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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響起第二聲后,賈伯曄被嚇醒了,他掀開棉被,站了起來,猜想賽巴田應該早已站在他身邊。
「好好地看清楚,這是在通貝斯的沙灘上,希臘人和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的東西!」
「我一輩子都會記得那一刻,大人!」
「賽巴田?」
「大人,自從我們離開卡地茲之後,」賈伯曄保持一貫的口氣,「我便不曾懷疑。即使海上的生活度日如年,即使一路行來困難重重,險象環生,即使我們必須在巴拿馬苦苦地等候,飽嘗迫害和歧視……」
包迦納格呻|吟地說,「我不上岸!我發過誓,我這輩子再也不在樹下或沙灘上睡覺。」
站在行李箱上,抓著木筏的船桅,他緊盯著海面上的浪花。
「對你而言,一切的事情都還很新鮮,孩子!」法蘭西斯科先生笑著說,「這是你的首次探險之旅,你正在學習。至於我,這些故事都是老調常彈,我聽了四十年了!」
「這是什麼?」
「據說輕木筏很容易翻船……」
賈伯曄思索著該用什麼字眼來形容:
賈伯曄火冒三丈,直往海里沖,黑夜裡,波浪在海面上劃出一排排白色的浪花。他高舉手中的長劍,眼看就要長驅直入,接近木筏的尾端。他清楚地看見包迦納格被兩名印第安人押在船底,第三個手持狼牙棒,一棒將他擊斃。尖叫聲戛然而止。現在只剩下海面上滾滾的波浪。之後他聽見賽巴田叫喚他的聲音:
「那又怎麼樣?」
嘆口氣,咧嘴強笑,安德烈·德·包迦納格轉開他那張變了形的臉,將全身蜷縮成一團。這個可憐蟲也是慘遭秘魯瘤病毒侵害,全身突變的病患之一。他的左臉頰掛著一顆大如無花果的可怕肉瘤,另一顆比較小一些,紫紅色的,正好長在他的鼻端。此外,他的脖子和肩膀上還有大約十幾顆大小如鷹嘴豆,寄生在腫大母瘤上的小肉瘤。
「大人,您找我?」習慣使然,儘管身邊驚濤怒吼,賈伯曄依然壓低聲音說話。
賈伯曄脫掉襯衫,看著自己因營養不良和缺乏照料,表皮皺巴巴的胸膛和手臂。
「十二海里!十二海里,還有三天的航程,這就是我們和秘魯之間的距離,賈伯曄!通貝斯就快到了,就在不遠處,那將是我們第一個停泊的城市,五年了,那個國王下令要尋找的黃金王國……」
「他的確和你所說的一樣,真的。可惜,唉……」
那些輕木筏真是堅固。
「現在只剩下一艘船了,」他皺著眉說,「今天早上海面上還有8艘木筏呢!」
「嗯,我覺得他是個很勇敢的上尉,驍勇善戰。」
「嗯,實現您部分諾言的時候到了。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前往通貝斯。但是因為艙底不夠大,容不下所有的人和馬匹,所以我事先和通貝斯九_九_藏_書的印第安酋長商量過,請他幫我們送來幾艘他們自製的輕木筏。」
就在賈伯曄準備反駁的時候,其中一位印第安人大喊大叫著一些無人聽得懂的話,然後用手指著正前方。
皮薩羅突然住嘴。一陣浪花襲來,船身失去平衡,左右晃動。賈伯曄跌落在濕滑的甲板上,幸虧及時伸手抓住了欄杆。當他重新站直后,他對皮薩羅說:
之後,大海突然像一頭怒吼的禽獸往前撲,賈伯曄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塊沉重的鉛塊。他的靴子、襪子,甚至衣袖全浸滿了水。
「我需要一名值得信任的夥伴。讓賽巴田來幫我吧。」
因為實在太恐怖了,賈伯曄只敢偷瞄他一眼。然而,此時他其實擔心著另外一些問題。
「是水流,還是蘇拓上尉的意思?」賈伯曄反駁,「馬丁尼洛的想法和他一樣。蘇拓可以下令叫人把我們和其他的船分開!法蘭西斯科先生的確應該懷疑他……」
儘管船隻前後顛簸,皮薩羅的眼神依然盯著遠方不變,執著的程度和他的鬍子一樣直順。他拉長了臉,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突然抓起賈伯曄的手腕,使勁地握緊,以拘泥的客套語氣問:
又是一聲尖叫,比前兩聲尖銳,劃破了寂靜的黑夜,撼動了洶湧澎湃的浪潮。
「你不覺得與它碰面的時候到了?」
一陣比先前更強勁的浪花再次將他們撞得東倒西歪。從身後看不清的海岸傳來馬的嘶吼和驚叫聲。皮薩羅一把抓住賈伯曄的手肘,將他拉向自己,長劍的劍炳正好抵著這位安達盧西亞青年的腰部:
皮薩羅手背一揮,表示不想繼續爭論下去。
「哎,我得向您坦承我真的不會游泳,除非您認為在那危險時刻,為了逃生,我胡亂踢水的動作也稱得上是游泳的話。」他指著大片深色的海洋說。
法蘭西斯科先生乾癟的手指重新握住長劍的肩帶,停了很久一段時間不講話,身邊唯有海嘯呼號的聲音。突然間,他問:
「是水流的關係,」包迦納格頭也不回地低聲回答,「我見過這種情形。那種船的發動機沒有龍骨,所以船行不穩。」
「您還記得我的回答嗎?」
「我剛才看見了一些輕木筏,」賈伯曄興奮地說,「做得很好,比想象中的更大更堅固!您和您哥哥艾南多的行李已經送上木筏了。」
包迦納格的聲調突然變了,變成清晰的求救聲:
浪花拍打著他,然後將他捲起,像搓揉泥巴般來回地翻攪。
風浪稍微平靜了一些。賽巴田示意將手中握著的船舵交給那個印第安青年,後者猶豫了一會兒才接下手。在滿天星辰的照耀下,賈伯曄盡情地享受著重生的喜悅。
「但是貝納卡薩只有三十名隨從。」
「救命啊,同伴們!有https://read.99csw.com人在偷船。他們想殺我,他們要殺我!」
賽巴田咕噥,「我擔心兩者都不是。」下巴一揚,他指著那四位悠遊掌舵的印第安人。「我不喜歡他們。每次有人看他們,他們便衝著人傻笑。」
黑夜裡,躺在沙灘上,兩眼失神地望著遠方橙紅色的山頂,賽巴田和賈伯曄皆沉默不語。幾位印第安人聒噪地聊著天,聽起來像混雜在浪聲中,斷續傳來的耳語。
「賽巴田。」
「但是你一直做得很好啊!」
「天啊!」包迦納格抱怨,「依照這種情況來看,艾南多先生的衣服很快便會被水泡爛了。他那些漂亮的亞麻襯衫,以及一些備用的靴子……再這樣下去,只需一天,它們便會硬得像炭塊一樣。他知道后一定會氣死!」
黑人賽巴田游到他身邊,三名印第安人看見他們兩人在一起便趕緊跳下水,試著游泳逃生。幾近斷氣的賈伯曄只剩下爬上輕木筏的力氣。而賽巴田則跳下水抓住落後的那名印第安人,像甩包裹一樣,一把將他丟進木筏里,然後邊喘氣邊吐水地爬上船。
輕木筏的樣子像只大手掌,上頭豎著一根梁木當桅杆,再繫上一面帆布,令人想起滑行在地中海面上的斜桅小帆船。但是只要波浪大一點兒,海水便會倒灌入船。船底的木頭粗如牛大腿,以龍舌蘭繩緊緊地捆綁在一起。離開普納島才一個小時,艾南多·皮薩羅的行李箱的高度儘管才高出木筏的船緣一點點,卻早被海水弄得濕漉漉了。
「賈伯曄先生,別衝動!快回來,快回來!您會被海淹死……」
今天早上,就在離開普納島的前一個小時,因為太痛了,包迦納格以土法鍊鋼的方式割下那顆長在下巴的腫瘤。因為血流如注,他便用一塊布將整個臉包住。但是從中午開始,他的右邊太陽穴附近又冒出了幾顆奇形怪狀的小水泡,不僅把他的眼睛撐大了,甚至把整張臉搞成像裝飾在天主教堂的檐槽噴水口上、用石頭刻成的野獸頭像。
「是個小島!」賽巴田高喊,「我們已經航到盡頭了。」
奇怪的是,皮薩羅不但不生氣,不反駁,反而輕咳一聲,莞爾一笑。
「明天將是個新的開始,孩子!」他突然喃喃自語,聲音很小,賈伯曄得貼近他才聽得見。「不管碰到什麼困難,聖母瑪利亞一定會協助我們完成這一趟探險之旅……」
「老實告訴您,其實我腦中所想的計劃是請他帶我們到通貝斯去。當然,假如您不反對的話。」
兩人想法一致。
「問題不在輕木筏是否堅固,而是我對蘇拓的信心,」法蘭西斯科帶著幽默打斷他的話,「蘇拓借口說這些巴勒沙比我們的船跑得快,於是建議和幾名印第安人先行離開,前去準備上岸的相關事宜。當然,我也很希望能夠被風風光光地迎接,但是我實在不願意一下子失去大半的人馬……」九九藏書
雖然只有一箭之遙,卻看不清普納島上的情形。
「不是!」賽巴田說,「包迦納格不會為了一顆腫瘤大呼小叫。就算是三十顆這種王八烏龜蛋,他也不會叫一聲!是別的東西。」
「請恕我直言,大人,我很高興他在尼加拉瓜加入了我們的行列!您想一想:兩艘船、一百名水手、二十五匹馬!這等於加倍了我們探險的本錢!」
「賈伯曄先生?」
「我當時總是向你們承諾說將來我們必可帶回大量的金子和翡翠。」皮薩羅說,露出不尋常的冷笑。
「假如你想吃了他,請便。」
之後,他離開原本站立的地方,走到木筏的尾端,然後小心地蹲了下來。
長劍的刀面隨著浪花拍打著他的臉頰,他頭重腳輕,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海水,浪聲在他耳邊訴說著死亡的呼喚,他的四肢彷彿已失去了知覺。
黑夜中黑影憧憧,賈伯曄隱約看出木筏上被風吹漲的帆布。那艘輕木筏已飄離岸邊,在浪花的衝擊下,傾斜地上下擺動,此時驚叫聲再度揚起。
賽巴田沒有回答。他似乎看海看得出神了。之後,他轉身面對賈伯曄,握住他的一隻手。賈伯曄則將他拉向自己,兩人如兄弟般擁抱在一起。
「您要求我『絕對的忠誠。在任何情況下都願意犧牲自己服從我,只服從我一個人!這需要付出代價,而且很貴……』」
「總算,」賈伯曄微笑說,「我們的這幾位同伴對我們並沒有歹念。他們知道要航向哪裡,至少我們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覺了。明天晚上,依照原定計劃,我們將停靠通貝斯。」
「那些可惡的印第安叛賊!」賽巴田破口大罵,「他們把我們甩了……」
「假如你敢信賴一名黑奴的話,那就隨你便吧!」
「一隻大貓!是我肩上的那個東西,不是嗎?」
「假如你膽敢逃跑的話,」賽巴田抓著印第安人的脖子說,「我就把你吃了。」
「現在我們總算即將看見您所說的那個秘魯的海岸了,」賈伯曄馬上接下去說,「但是這個雨季恐將把我們困在這個島上達六個月之久。那些在我們上岸時,熱情歡迎我們的印第安人,現在可放下一百二十個心了,他們一定會找機會宰了我們。之前,那些被您視為軍人的傢伙毫無忌憚地任意強|奸印第安少女。現在,他們只要一看見印第安人的影子,便趕緊拔腿就跑!……您的哥哥艾南多,他的舉動比一名粗野的德國軍人好不到哪裡去,順便一提,他大腿中箭,將有兩https://read•99csw•com個星期無法騎馬。至於您那兩個弟弟,不管是胡安或鞏薩洛,都只知道享樂,連棟民房都還沒攻下,就想棄械投降。請恕我直言,法蘭西斯科先生,缺少蘇拓上尉的幫忙,您根本別想成為秘魯的總督!」
「當蘇拓上尉和通貝斯的印第安人碰面時,我要你注意他是否從中耍了些小手段。」
賈伯曄瞧了一眼地上那隻大貓。只要航過海洋就可見到那些遙遠神秘的沙灘、森林和山脈了。夢想即將實現,他陶醉不已。
「我以為你不會游泳。」
「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是總督了。聖母同意,國王同意,我也同意!但是蘇拓,他希望擁有一塊自己的土地,而且我擔心他一有機會便會離開我們……」
「我欠你一條命。但是說真的,我還想再請你幫個忙——可不可以請你簡單地叫我賈伯曄就好了?」
「有件事您非知道不可,賈伯曄先生,一旦印第安人朝您微笑,那就表示他對您有歹念。」
「你對蘇拓上尉有何看法?」
賽巴田在沙上畫畫。
皮薩羅顫抖地用力搓著鬍子,怒斥說:
他停了一會兒,眯著眼,彷彿已望見當地那些神廟和光彩奪目的金銀財寶。
「你會游泳吧,孩子!」法蘭西斯科先生惱怒地說,顯出不近人情的本性。「但願派得上用場。尤其是,一定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這一次,你可千萬要守口如瓶。」
夜色比爐灶里更黑,幸虧有包迦納格的叫聲當引路信號。走到較結實的潮濕沙地上時,賈伯曄拔出長劍,用力地揮舞,刀鋒在風裡嗖嗖作響。
夜晚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一輪上弦月隱藏在雲層背後,忽明忽暗。月光暗淡地照在洶湧的海面上。船上的燈籠搖搖晃晃,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好似有位幽靈惡作劇地把玩著它們。只要一起風,絞帆上的橫桁和船上所有的桅杆便發出鏗鏘的撞擊聲,船錨拖曳在船后,錨上的鏈子也跟著丁丁當當響個不停。
「賈伯曄先生,您還記得那天您跟蹤我到托雷多郊區,請求我帶您一起到秘魯探險這件事嗎?」
「要怎麼處理他,賈伯曄先生?」
「探險是否成功和人數的多寡無關,孩子。」
就在眼前,好像浮在海面上,浪峰頂端冒出了一塊土地,濃密的綠色樹蔭幾近一片烏黑。
賈伯曄陷入苦思,既然深信無論在任何情況下聖母一定會保佑他,為何皮薩羅要大發雷霆?
聽見第一聲怒吼時,大概是午夜時分。
接下來,他的腳碰到堅硬的地面,鉚足全力,他翻身躥出水面。儘管嗆進口中的海水讓他透不過氣來,他依然奮力划水,趕上那艘輕木筏。其實船上的那些印第安人只要隨便用腳一踹,便可將他重新踢進海里,或像擊斃可憐的包迦納格一樣,用狼牙棒一棒打https://read.99csw.com死他。但是他們似乎被他像幽靈般從水底浮起的影像嚇呆了。
雙手抓著船首吊杆的把手,雙腳叉開,一把長劍像尾巴般斜掛在身上,法蘭西斯科·皮薩羅先生直挺挺地盯著眼前的黑夜。黑暗中,他花白的鬍子和海面上斷斷續續湧現的浪花一樣發出磷光。為了回答賈伯曄的問話,他才稍微把眼光從海面上移開。
這個印第安年輕人尚未成年,嚇得全身發抖。賽巴田和賈伯曄好不容易重新恢復鎮定。
賈伯曄放聲大笑。
他們同時一躍而起,沖向歪七扭八的樹蔭下躲藏起來,之後快速跑向沙灘。
但是他實在太生氣了,怒氣像長浪一樣將他往前推。他用手腕擋住水波,衝破第一道浪牆。現在距離那艘輕木筏的船尾只剩一把劍的距離,他看見掌舵的那個印第安人,黝亮的眼神里充滿了驚嚇。
之後他一頭撞上海底沙灘,嗆進一口鹹海水,胸中燃起窒息的刺痛感。剎那間,他突然覺得真是諷刺,眼看就要抵達新世界的門檻前了,卻偏在此時遇上慘遭淹死的命運。
普納島,1532年3月
「有可能,法蘭西斯科先生!」賈伯曄嘟噥。「有可能!但是目前的難題不在這裏。反而是在抵達黃金國之前,所有的水手都將先累垮了,因為他們飢貧交加,病痛纏身!據說他們相互間感染著一種可怕的腫瘤疾病,每天都有人病逝,再加上這種病通常在睡夢中襲擊病人,所以他們都不敢合眼睡覺。其他的人則說這種秘魯瘤病毒來自魚類或螃蟹,從此之後他們不敢亂吃東西。事實上除了魚和螃蟹之外,我們根本沒有其他的東西可吃……」
「要是我,我才不管艦長大人的哥哥會不會氣死,」賽巴田冷笑。「依我看,你自己已經有夠多的狀況要操心……」
「賈伯曄先生?」
「包迦納格!」賈伯曄大叫。那個可憐蟲!或許是他正拿刀割下另一顆腫瘤……
「貝納卡薩也加入了我們,對於他,我很有信心。」
簡單的一筆,賽巴田為這隻動物加上活生生的力量和野性。
「振作點,賈伯曄先生!」賽巴田在他耳邊嘶吼。
「我告訴您,」賈伯曄心平氣和地重拾話題,「只要我相信的事情,我就不懷疑,而且從不懷疑。然而,從西班牙出發至今,已經過了兩年,我們除了等待還是等待,我自己更陷入了急躁不安,惹出了一身的病痛!」
「什麼也看不到,」他對賽巴田說,「連個鬼影子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