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安娜瑪雅跪下,悲傷地搖著頭,她終於明白這段時間以來縈懷在印加王心頭的痛楚:
當安娜瑪雅轉身走向內院之後,古亞帕臉上露出痛苦和無奈的失望表情。
「啊!」古亞帕生氣地大叫,「那隻不過是阿塔瓦爾帕給你的一個封號,況且他當時還尚未成為印加王呢!現在,由於你的大力協助,他成了印加王,他大可修改過去的命令。」
「那是真的。但是後來我明白你本來就是長得那副德性,和其他的人沒什麼兩樣。現在,我真的該嫉妒你了,你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嗯,而且差不多和我一樣漂亮……」
安蒂·潘拉挑釁地抿著嘴往後退一步,她挺起胸膛,束緊系在蠻腰上的多卡普,好充分顯露裹在衣服下的胸部。身邊的宮女們忍不住撲哧大笑,之後大家趕緊用手遮住嘴巴。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好讓宮女以乾淨的水沖洗她們的頭髮。方院的一角,有幾名女孩忙著將大捆的羊毛搓成細線,邊紡紗邊羡慕地望著她們。
「現在?」
「我的比較大不是嗎?」
安娜瑪雅本想不客氣地反駁,但她看見古亞帕的眼中充滿不安和恐懼。
她儘可能溫柔地回答:
「我喜歡這片草原,」安娜瑪雅痴情地說,「假如乾季來臨時,我們能夠待在一個像這樣的村子里,那就太好了。不必趕路、過橋和爬山!我開始討厭起那些轎子了……」
安娜瑪雅聽出阿塔瓦爾帕的語氣中充滿諷刺和憤怒。她繼續匍匐在地,問:
安娜瑪雅剛準備向他請安,雙膝著地,雙掌貼地,彎身伏首,他馬上不耐煩地開門見山便問:
然而,這樣的宮廷生活死氣沉沉,禁忌多得嚇人!
「瑪瑪·琪拉還賜給了我另一樣本錢:讓唯一的君王睡在我的大腿上!這才是女人最美的地方。」
「一切也得等先進了城再說!」
「唯一的君王,你根本無須懷疑和害怕。你的父親萬亞·卡帕克的確很久沒有對我說話了,那是因為從今以後你已是天下無敵了。安帝和瑪瑪·琪拉將會隨時陪在你身邊,你將擁有美洲獅的力量,足以擊敗所有的勁敵,並將擁有兀鷹的保護……這樣其實就夠了。」
阿塔瓦爾帕定眼瞧了她一會兒,伸出手彷彿準備摸她,最後卻走向門檻。當他一跨出門外,警衛立即鞠躬行禮。
從未有人向她做過同樣的表白。彷彿以指尖碰觸了一個活生生的傷口,她完全理解這個年輕人的痛苦。然而,然而她十分清楚,絕對不能接受他的請求。
「他正等著你,我來的目的就是要帶你去見他。」
宮女們笑得東倒西歪,然而安蒂·潘拉大眼一瞪,眾人嚇得全都噤若寒蟬。
「假如我不能夠未卜先知,我又怎麼會知道呢?」安娜瑪雅以幾近聽不見的聲read.99csw.com音喃喃地說。
古亞帕走向一位太監守衛,後者立即快步跑去通知她們。聽見了長槍騰空劃過的聲音,蹲在方院的屋檐和角落邊織布和紡紗的宮女全好奇地停下手邊的工作。
從他顫動的嘴唇和發抖的嗓音里,不難體會這番話的真實性。
「是的,你向我保證我可以進攻基多,一舉殲滅瓦斯卡爾的將軍團。但是我父親卻偏偏選中這一刻來探望你了。當你在度門邦巴和失落的城市看見那顆火球時,我父親的木乃伊竟然消失不見。每當你需要幫忙時,我父親萬亞·卡帕克便會為你指引出一條道路!每一次天堂總開啟著大門歡迎你。但是現在你卻緘默不語!為什麼呢?」
然而阿塔瓦爾帕的臉色突然恢復先前的不安。他離開王座,走近安娜瑪雅身邊,近得讓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
「那時候你特別會嫉妒別人……」
「我的父親萬亞·卡帕克還是沒有對你說什麼?」
現在,他雙頰豐|滿,下巴肥厚,體形更是臃腫不堪。眼白部分的紅血絲比以前更明顯,彷彿整顆心髒的血液全流到這裏來了。如此一來,他的眼睛變得非常奇怪,黑眼珠配上紅眼白,不僅讓人無法從中看出他的心思,而且似乎永遠帶著無止境的憂傷和憤怒。
「請容我告訴你實情,唯一的君王?」
一聲令下,安蒂·潘拉公主要那些跪在她身後的宮女全部退下,然後挨近安娜瑪雅身邊。
「我的心靈此刻只為你而活,安娜瑪雅!」古亞帕低吟,「你的夫婿,那位雙胞兄弟是黃金打造的,他根本不懂得愛情的痛苦。至於我,我的心因愛受傷,我飽受愛情的煎熬。只要一想到你,我的內心就沸騰不已。我要告訴你:這樣的痛苦,連叛徒瓦斯卡爾所發明的那些酷刑都比不上……」
自從在那座失落的城市客居了一小段時間之後,她對許多事情的看法已大不如前!
「我偶爾也會想起那件事情,當那些警衛呼呼大睡時,我看見你像條正在蛻皮的蛇般,滑過牆上的磚塊!那是我人生里最值得回憶的時刻之一!」
「不是或許,是肯定。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請讓我說幾句話!這些話哽在我心裏已經有好幾年了,今天我非說不可!安娜瑪雅,從前,我少不更事,自以為是——」
「起來吧,卡瑪肯柯雅,看著我……」
今天,她無須成為唯一君王阿塔瓦爾帕的妻子或妃子,便可輕易地接近他。一群畢恭畢敬的宮女成天跟在她的身邊。假如她想無理取鬧的話,隨時都行。連當初那些懷疑她、對她不屑一顧,甚至主張用火燒死她的老將軍們都對她唯唯諾諾!已經被封為大妃子的安蒂·潘拉也成了她最親近和信任的朋友……
「安娜瑪雅,請聽我說!我知道你一定還記得那晚發生在度門邦巴的那些事情,那個舉辦勇士決選的夜晚。我當時因失敗羞愧至極,再加上喝多了奇恰酒,神志不清,簡直像被邪靈附身,但是……但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至今早已過了四個冬至!四季也已運轉了四次!我當時還是個小孩,你也是。但如今我是堂堂正正的軍人,而且在攻下安國亞谷橋墩之戰後,唯一的君王封我為上尉……」
「或許這一切在我抵達聖城,與我的夫婿雙胞兄弟神會合之後,將會有所改變?」
「不,唯一的君王,我再也想不起來了。」
「噢,這個嘛,我知道!」安蒂·潘拉驚呼,「因為你的沉默,我的准夫婿開始抱怨了……我從未見過阿塔瓦爾帕如此焦躁不安。打贏了那麼多場戰爭之後,其實他早已勝券在握了!奇怪的是……」
「只有你的眼睛沒有改變。」她接著說。
「我知道你覺得我變了,」他說,「你呢,你變得和神職人員一樣嚴肅!是啊,維拉·歐馬把你教育得真好:以你現在的年齡,所有的女人皆急著尋找丈夫,但是你卻嚴肅和理性得像她們的媽!」
「千萬不要對別人這樣說!未卜先知的你,難道感覺不到瓦斯卡爾正節節敗退嗎?」
他的權力地位不但沒有下降,反而上升。自從在基多舉行的隆重登基典禮中戴上了玻爾拉,正式成為印加王以來,他就是權力和統治的象徵。然而,由於在無休止的儀式中喝多了奇恰酒,更由於千尋不獲先人的指示,憤而借酒消愁,他的身材豐腴了不少。
「拜託,古亞帕……」
她們只來得及隨便披件披肩,順便在濕潤的發上系條頭巾,古亞帕便已走進屋內了。這名戰士張開雙手,手心朝上,恭敬地鞠躬行禮,但是不敢正視安娜瑪雅。
「你到底想幹什麼?」
「山頂上有道萬能之主的神諭。卡德吉看得懂上頭記載的時間,明天,我們就去找他。」
「請留步!」古亞帕喊道,與先前的語氣完全不同。「安娜瑪雅,請不要怕我!」
「你瘋了!你明知道我屬於雙胞兄弟神!」
然而,跨進王宮之後,侍衛隊馬上在第一個中庭解散,宮女們也折回後宮。古亞帕伸手想攙扶她,但是安娜瑪雅突然扭身一轉,本能地拒絕他的碰觸,把插在頭巾上的金銀步搖震得丁丁當當響。
「那是真的,這段時間以來,你變了很多。」安蒂·潘拉突然開口說,彷彿猜中了她的心事。
「是的。一旦唯一的君王決定了下九_九_藏_書次出兵的時間,我一定可以重返戰場。」
「不知道誰欠誰比較多,藍眼睛的女孩!你從失落的城市回來之後,便來找我。當時我因打了敗仗,羞愧不已。猶記當年我被關進地洞里時,是你想盡辦法幫我脫逃——要我把自己想象成一條蛇!」
「頂多是差不多,」安蒂·潘拉認真地表示,「還少那麼一點點東西……」
回憶起當時的情形,阿塔瓦爾帕依舊忍不住莞爾一笑。
安娜瑪雅激動得說不出話,直往後退。
阿塔瓦爾帕再也不是當年那位鼓勵她、保護她和令她一見鍾情的瘦弱青年了。
之後,宮女們用一種摻雜了金粉的發膏替她們擦乾頭髮,她實在無法忘懷那些「織女」安詳的工作表情。她永遠也無法像她們一樣平靜、安詳……
安娜瑪雅隱約看見阿塔瓦爾帕嘴邊浮現一抹微笑。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笑了。
「對,尤其是你的臀部,比以前翹多了!」她取笑著說,「這裏也是……」
古亞帕和他的四名侍從走在她的前後左右,一排宮女伸長手臂搭成一座拱門為她遮雨,當安娜瑪雅離開方院,踏進阿塔瓦爾帕居住的王宮前廣袤的花園廣場時,眾人的眼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白痴!」
「是的,」古亞帕指著自己的傷口,雙眼炯炯有神地說,「是的!我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甘願當著你的面,被同父異母的弟弟曼科羞辱的懦夫!」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這樣,唯一的君王,因為你對我有救命之恩。」
「差不多像成熟的乳|房了!」安蒂·潘拉捏了一下她的大腿說,「我剛認識你時,你還只是個長得奇怪又霸氣的小孩!我當時一點兒也不喜歡你。」
「啊!為什麼?為什麼呢?」
「你可知道你變了許多?你……你現在是四方帝國最美麗的女人!任何一個女人連你的一半嬌艷都比不上,任何一個女人的眼神都不如你的明亮,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具備你所擁有的威儀和溫柔的談吐——」
但是年輕的上尉似乎沒有聽見她說的話,此刻他正搜尋著安娜瑪雅的眼神:
「才差不多而已嗎?」安娜瑪雅笑著說。
在她的背後,幾名手指靈巧的宮女正忙著用灰色的細泥巴為她們洗頭,安蒂·潘拉生氣地怒吼:
「真的?」安娜瑪雅打趣地說,「我的臉頰比以前豐|滿多了,而且像個老女人一樣嚴肅,這才是你想說的!」
「古亞帕,我……」
阿塔瓦爾帕以喑啞的聲音命令說:
安蒂·潘拉莞爾一笑,在她身邊坐下,溫柔地牽起她的手。
「我忘了唯一的君王……」
「或許他覺得不需要……」
「但願安帝保佑你,古亞帕上尉。」安蒂·潘拉嬌滴滴地回答,「很高興看見你重新站了起來,這表示你的https://read.99csw.com傷勢已經痊癒了。」
印加王阿塔瓦爾帕的運輸隊伍前晚抵達,為平靜的鄉村,帶來尖叫聲、笑聲、歌聲,以及舞蹈與長笛的樂聲。
「你明知道這幾個月以來,我對外界發生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安娜瑪雅嘆口氣,閉上眼睛,全心地享受宮女的按摩。
「雙胞兄弟神的妻子,印加王要你到他身邊去。」
「安娜瑪雅,請聽我說!自從那個該死的夜晚以後,我每天晚上都會想到你。即使在安國亞谷戰場上,我依然思念著你!我是第一個發現你漂亮容顏的人,安娜瑪雅!第一個。這段時間以來,我不敢和你說話,不敢見你。現在,我是唯一君王的貼身侍衛,我決定要……」
安娜瑪雅激動地試著找些適當的字眼和古亞帕說理。然而她在這個年輕人眼中所看到的深沉憂傷令她錯愕。顯然,他再也不是那位當年在度門邦巴因喝多了奇恰酒而爛醉如泥的少年郎。但是今天他的瘋狂行為不減當年,而導火線竟是她本人。
中庭的另一頭則約有十五名婦女在屋檐下織布。她們蹲在地上,身邊放了十幾顆大如花朵的彩色線團。她們彎身面對紡織機,紡織機的下端以一條腰帶系在她們的腰部,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紡織機的上端固定在一根柱子上,五彩繽紛的織布線在她們靈巧的手中忽而結合,忽而分開,隨著梭子平靜的節奏上下跳動,交叉地往下織。有幾塊布已接近完成階段,由它們的色澤和織工判斷,安娜瑪雅知道:那是專屬唯一君王的御用布料。
「我早已忘了那晚在度門邦巴發生的事情,古亞帕上尉,而且我還要忘了此刻的一切。因為我不想,也不要再聽你說了。但是我還是要感謝……你的勇氣。但願安帝祝佑你成為阿塔瓦爾帕王子手下最英勇快樂的將軍。現在你得帶我去找他了,免得讓他久等了。」
「你向來都這麼做,我不懂為何如今你卻緘默不語!」
古亞帕驕傲地眯起眼睛,用指尖按著左肩。
「噢!那不是英俊的古亞帕上尉嗎?」她衝口而出,「安國亞谷之戰的英雄!雙胞兄弟神的妻子,你看,來了一個很希望教你床笫之樂的人了!」
「你到底想做什麼,古亞帕上尉?」
安娜瑪雅停了一會兒。既然阿塔瓦爾帕不答腔,她便理直氣壯地接下去說:
「因為瑪瑪·琪拉決定多給你一些奶水,少一點智慧。」安娜瑪雅取笑她。
安娜瑪雅只回答了這一句,她不想再胡鬧下去。中庭的另一端出現一個人影,身後跟著四位隨從。安蒂·潘拉隨著安娜瑪雅的眼神望過去,忍不住發出歡呼聲:
「或許!」安娜瑪雅承認,臉頰一陣緋紅。
隔著輕柔的阿娜蔻,安蒂·潘拉輕觸安娜瑪雅的胸部,後者不好意思地推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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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瑪雅任憑他自吹自擂。古亞帕接下去說,語氣稍緩,但仍充滿興奮之情。
「請恕我無禮!」
「要你成為我的妻子!」
「敬愛的君王,我不明白你的害怕和煩躁因何而起。你連續出兵九次攻打你的那位雄霸在庫斯科的瘋狂哥哥瓦斯卡爾,期間他只戰勝了兩回。然後依照安帝的旨意,你前往基多,讓北方的王子們、祭司、智者和宗親前輩在你的額頭上繫上玻爾拉頭巾,插上谷瑞金克鳥的羽毛。從此你成了我們的印加王,四方帝國的唯一君王。明天你即將發動最後一場戰爭,攻打瓦斯卡爾的軍隊,你將以勝利者的姿態進駐庫斯科聖城。如此一來,你將結束一個戰亂時代,開啟另一個和平的世紀,全國上下的子民都將感謝你賜予他們生存的空間和豐盛的衣食……」
「沒有,唯一的君王。」
「讓他進來。」她帶著笑意說。
「是的,我知道你在那場戰役里奮勇殺敵,據說你還逮捕了兩名瓦斯卡爾的將軍。」安娜瑪雅柔聲地表示。
最近幾次,每次和唯一的君王碰面后,安娜瑪雅總被他外表的快速轉變所震懾。
華馬楚科,1532年3月
一陣細雨落在華馬楚科草原上。幾片殘破的雲海飄浮在附近的峭壁間,遮住了山頂。裊裊的炊煙並沒有往上升,而是將辛辣的角豆樹香味往四方擴散。
「不需要?你瘋了?」
「不,」阿塔瓦爾帕大叫,血絲斑斑的眼睛頓時變得炯炯有神。「我不是害怕瓦斯卡爾和他的軍隊,事實上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我畏懼的是庫斯科人!那些庫斯科部落就像一個阻擋在我面前的黑暗淵藪!他們永遠也不會接納我,因為我只是個北方女人的兒子。然而我母親的血液里流著我父系祖先們的鮮血,但是他們依然不願承認我也是他們的印加國王的子嗣之一!像我們這樣的兒子多得數不清啊!他們指控我的血統不夠純正,我在他們眼中只算個私生子!安娜瑪雅!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撫慰我內心的傷痛,那就是我的父親。但願他真的會來找你……但願他將透過你的嘴告訴我,他將協助我打敗庫斯科人。但是他卻沉默不語……或者,至少你還記得他在過世前夕向你說的那一番話。希望至少有一天你會想起來。」
可惜她並沒有看到。
「兩位公主!」
「你一定會打敗瓦斯卡爾的,唯一的君王,我確定。」
他沉默了一陣子之後,指著華馬楚科四周山頂上的雲海說:
「啊,是嗎?」
他話一說完,安蒂·潘拉馬上站起來,快速招集所有的宮女為安娜瑪雅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