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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安娜瑪雅同意。然而,在走回行宮的路上,她雙腳軟弱無力:她心想,長大,就是得將許多沉重的秘密藏在心底,獨自承擔一些無法告人的感受。
「他們總共有多少人?」
維拉·歐馬緊盯著她看。
「送了,唯一的君王。他們瞧了瞧那幾個以城堡的基石雕刻的面具之後,一句話也沒說,反倒提出了一些有關那些裝滿羊毛線的鴨子的問題。我告訴他們,將它們磨成粉之後,會發出一種芳香的氣味。至於那幾件鑲金綴銀的長袍,他們則問都沒問一聲。
「你呢?」他問,「你把我們的禮物送給他們了嗎?」
維拉·歐馬嘆口氣說:
「我得留在他身邊,維拉·歐馬!我不能說謊。因為或許可以藉由雙胞兄弟的神力讓唯一的君王萬亞·卡帕克來找我、對我講話、將我帶到另一個世界。這是唯一可以讓我回歸舊我的方法。別問我為什麼,但我確定……」
他的聲音帶著感傷讓她動容,不知所措。她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她了解他的感受,告訴他自己受寵若驚。或許還不只於此?他深愛著她,印加先王的妻子,卡瑪肯柯雅,這樣的想法閃過腦際,但她立刻將它拋諸腦後。
「從大海的另一端。他們效忠兩位國王,其中一位統治冥世,另一位則是天上的帝王。」
「前往庫斯科讓我心情沉重,小女孩。」
「你說什麼?」
「他們說他們從哪裡來?」
「他需要他們幫忙的是現在。」席坎夏拉冷笑說。
席坎夏拉放聲大笑。
「或許他會願意聽從你的建議,你……」
古亞帕突然插嘴說。
「裝著一些和我們的配備相同的武器,但是稍微輕一點兒。看見他們拿著那些東西向我示威時,我著實被嚇了一跳,但是事實上,那些武器的功能不如它們的外表那麼嚇人。」
「不可能!他已找到了歸所:在萬源神廟裡,在唯一的君王萬亞·卡帕克的木乃伊身邊。」
「別怕!」
「算了吧,古亞帕。」
「別碰我。」她小聲地說。
「我沒有碰你。」
席坎夏拉將一件荷蘭制的襯衫、一雙高統靴和幾條項鏈擺在阿塔瓦爾帕面前,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兩隻酒杯推到印加王眼前。
「別怕,」他停下腳步重複一次,「我不是來威脅你或向你示愛……」
「還不到兩百人。其中許多人看起人非常的虛弱,似乎生病了。」
安娜瑪雅大聲地問,把一位正準備將一群悠閑地經過梯田的棕毛駱馬趕上神廟廣場的小牧童嚇了一大跳。她恢復https://read.99csw.com冷靜,再問一次:
「什麼?」
尹坡崗,1532年11月
維拉·歐馬語帶激動,眼神飄忽不定,這樣的眼神除了當時那幾位王儲在前往庫斯科的路上死於非命時,曾出現在維拉·歐馬的臉上之外,她便不曾在他身上見過。
「他們的隊長,他們有時候稱他為艦長或總督,向我呈上這些禮物時說:『請告訴你的主人,我日夜趕路,快馬加鞭,就是希望能夠儘早見到他。』」
「我!」
「今天早上聽到的那些話讓我覺得不舒服。席坎夏拉雖是忠心耿耿的軍官,但是我懷疑他的能力;古亞帕很英勇,可惜太衝動了。」
「我不能說謊,智者。我想假如我說了謊,印加國王萬亞·卡帕克本人一定會從冥世返回人間懲罰我。」
「他在求我。」
維拉·歐馬苦笑了一下:
唯一的君王阿塔瓦爾帕端坐在一張小板凳上,安娜瑪雅儘管十分好奇,依然像影子般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古亞帕和維拉·歐馬緊盯著桌上的禮物,但不敢伸手亂摸。那兩隻晶瑩剔透的杯子是他們從未見過,最為新奇的陶製品了。阿塔瓦爾帕伸出手,先以指尖輕觸,然後拿起其中的一個,對著陽光仔細地端詳。
他的手如此地貼近她,如此地貼近她的身體,近得連他胸口起伏的呼吸聲和手的顫抖聲都感覺得到。之後他將身體靠上前去,順著她軀體的曲線慢慢地往下滑,就像以無盡的溫柔撫摸著她。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雖努力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就是做不到。
「你懷疑我,古亞帕?」
安娜瑪雅雖有點兒錯愕,但還是照辦了。這兩名少女並肩躺了下來。一陣微風由方院敞開的窗子邊吹過,遮門的羽毛門帘隨風抖動。
維拉·歐馬異常溫柔地看著安娜瑪雅。
「阿塔瓦爾帕自以為將掀起一場帕沙沽提,一場翻天覆地的改革,創造新世界,自稱為王,可惜他不懂得觀測天意,順應人心……」
「古亞帕!」
「讓我的夫婿,那尊金色的雙胞兄弟神像回到我的身邊吧!」
「此舉有其必要性。」安娜瑪雅肯定地說。
「你怎麼了,維拉·歐馬?」
安娜瑪雅鬆了一口氣,因為安蒂·潘拉不再追問有關古亞帕的行徑。事實上,她是為了其他的事情特地前來找她商量。
「他只信任你一個人。你是唯一『見識』過他的功績,將他從獄中拯救出來的人。假read.99csw.com如你真有預卜的能力,就請你告訴他,為了帝國的和平,請他放了庫斯科人——」
「那麼是誰,智者,誰將可以拯救帝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從沒有人敢將雙胞兄弟神像和他的君王分開!萬一他遭逢不幸,我們得承受什麼樣的懲罰你知道嗎?」
「他來你這裏做什麼?」
「他總是對我愛理不理的,而且已經很久沒有碰我了。」
「那批人很危險,唯一的君王。在我們面前,他們總是裝出一副笑臉迎人的樣子,還以朋友的身份和我們互稱。然而在所有他們經過的村落里,他們手持那些被席坎夏拉誤認為毫無殺傷力的武器,大肆屠殺無辜。他們說要助你一臂之力,可是對其他的人,他們卻說早答應過要幫忙那個該死的瓦斯卡爾了。」
「坐過來我身邊。」這位國王的愛妃喃喃地說。
「等唯一的君王決定頒布聖召后,我們再殲滅他們吧。」
「是的,很兇,因為以前我很嫉妒你,以為你想將他從我的身邊搶走。」
是古亞帕。他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長衫,只有腰帶部分綉了些黃、紅和橙色的幾何圖案。他的樣子看起來很粗暴,令她覺得不安。
「他們錯了,對許多部落而言,在許多村落里,這些外國人的出現反而激起了民怨……他們大約有兩百人,然而為他們效勞、為他們煮飯、為他們扛行李的是誰呢?是誰,甚至拿起武器跟著他們來到這裏為他們作戰呢?就是印第安人!我知道,我們當然可以用恐嚇或外交的手段令他們屈服,但是他們終會採取報復的行動。因此對他們所說的謊言最好充耳不聞,最好馬上和他們終止往來,不要讓他們越雷池一步。」
她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但不再刻意地提高音調。
阿塔瓦爾帕側身面對古亞帕。
「為什麼?夏勒居希麥不是該城的市長嗎?」
「他們已經開始慶祝勝利了。」
「那麼是誰?」
「那些斜背的皮帶里……」
安蒂·潘拉放聲大笑,摟著她的脖子。
「他會再回到你身邊的,安蒂·潘拉,你比其他的女孩都美。」
「你自己也親眼見到了卡德吉神像的下場!對瓦斯卡爾的仇恨讓他是非不分,新仇加舊恨……」
「那是他們的娛樂之一:他們將火點在一種裝在那些棍子里的粉末上,之後便會發出一種震耳欲聾的響聲。第一次聽見的人,總免不了會大吃一驚。」
「什麼意思?」
「我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阿塔瓦爾帕嗎?」
「假read.99csw.com如你要我幫你的話,智者,叫人去把他請到我身邊吧。」
「此外,我還擔心庫斯科的命運。」
「我,我懷疑。」
「我建議讓他們前來。」
門邊閃進一個人影。她馬上鑽出棉被,躲到角落裡,差點兒撞倒了一個酒瓮。
她用一根指頭撫摸她朋友的臉頰,竟摸到了一顆眼淚。
「跪在你的腳邊?」
此時太陽照亮大地,在清新的空氣里,任何力量都無法擾亂和平。
「真是瘋狂!」古亞帕插嘴。「我們該立刻殲滅他們。當我從卡加斯領軍撤退時,曾經包圍過他們。當時他們本在我的掌控之中,我焦慮地等著您的命令,唯一的君王,可惜命令就是不來。」
「這些韃蘭人自稱是海陸兩棲的生物,他們上半身的結構和人類相似,下半身則像駱馬。他們口中經常掛著維拉科查這個聖名……」
「你現在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她說,「以前我對你太凶了……」
「我一到庫斯科,便會派人將他護送到你身邊。」
「我是請你終止一場混戰的發生。」
「你,凶?我不記得了。」
「他們都說我說話衝動,不假思索,其實我考慮得比席坎夏拉還清楚。當我說出那些外國人很陰險時,並非隨口說說而已。可惜他們全不以為然……」
「幾天以來大家都以探尋答案的懷疑眼光看我,維拉·歐馬。」
一朵烏雲飄過驛站的上空。阿塔瓦爾帕獨自留在宮殿里,維拉·歐馬和安娜瑪雅則步出方院。
「的確,你的人生閱歷果真不如你的勇氣,古亞帕。」
「據說他們身上還攜帶一種會噴火的棍子。」
「因為帝國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問題。」
安蒂·潘拉撇嘴表示不相信。安娜瑪雅實在無法不羡慕她的美麗。她身上緊裹著一件阿娜蔻,其他女孩穿上時總像套著一個大布袋,但她卻曲線畢露。她的長發中分成濃密的兩大束,以兩隻精緻的金髮夾固定,其中一隻為蛇形圖案,另一隻為蜂鳥的造型。
「阿塔瓦爾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安娜瑪雅恢復了平靜之後說:「他要我轉告阿塔瓦爾帕一些話。」
當他穿著草鞋走過來,輕觸了一下她的一根手指頭時,她本以為自己會當場昏厥,因為連她的肌膚都可以感覺得到他的氣息……
「我極力想忘了你,但就是做不到。」
「另一個世界的物種!我也聽過這則傳聞。請相信我,唯一的君王,他們都是人類!只不過他們長得和我們不一樣,因為他們的膚色較淺,臉上蓄鬍子。他們其中九*九*藏*書有些人的確騎在綿羊身上,因為可快步賓士過草原。但是你能想象這些動物走在印加大道上的模樣嗎?我的情報人員見過他們,他們的確爬上了卡加斯!」
「他……」
「你要我『預卜』我無法預見的事情?」
維拉·歐馬搖一搖頭,表示不同意。
「但他會聽你說,你。」
「那麼就幫我吧,智者。」她喃喃自語。
「那麼,為什麼他還有空和柯麗·慶璞或者古熙·蜜凱共度春宵呢?」
安娜瑪雅真心誠意地說出這幾個字。安蒂·潘拉縮起雙腿,邀她和她一起坐在席子上。
「不!這件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就好了,小女孩!」
他一股腦兒快速地說完這幾個字,語氣的粗暴和字裡行間的柔情蜜意完全不搭調。話一說完,他便跨出房門,和迎面而來的安蒂·潘拉撞個正著,後者一臉茫然地看著安娜瑪雅。
古亞帕還來不及回答,從發生爭論后,一直保持緘默的維拉·歐馬突然開口說。
四方帝國境內的每一寸土地,結構之完美和氣氛之祥和,總讓安娜瑪雅忍不住想開口讚歎!例如,在這裏她看見嘉朗家,那是幾間相毗鄰、儲藏食糧的穀倉,位於第一排種植小麥和奎藜的梯田邊緣,就在那間依著尹坡崗山壁建築的華卡之下。還有幾天的路程,他們便可抵達卡哈馬爾了,到時候便可大肆慶祝阿塔瓦爾帕的勝利和帝國最後的統一。
席坎夏拉不以為然地笑一笑。
「你有何建議,席坎夏拉?」
安娜瑪雅不說話。
「為什麼?」
黑暗中,她用舌頭舔去指尖上的那顆淚水,語無倫次地說著一些溫柔的話,希望能夠安慰她。
「假如是因為有人對他撒謊或沒看清楚事情的真相,所以並非全是他的錯。」
「談一談他們的隊長。」
「看起來似乎唯有瘋狂才是該城的市長。連我本人在內,我是第一個鼓勵阿塔瓦爾帕起義推翻瓦斯卡爾及其瘋狂黨羽的人……」
但是安娜瑪雅發現這片烏雲老徘徊不去,毫無撥雲見日的希望。
「我不知道,小女孩。我只知道,目前,你應該助阿塔瓦爾帕一臂之力。」
他倏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靠上前去,和她只剩一個手掌的距離,然後抬起手。她倒抽了一口氣。
「你得幫我們,卡瑪肯柯雅!」
「一個身材高大,但很瘦,年紀也不輕的人。他的read.99csw.com鬍子像雪一樣白,眼神和投石器上的石子一樣尖銳,但嘴邊總是掛著微笑。船員們對他百依百順,除了其中一位例外,就是他的哥哥,他老試著想裝出和他一樣威嚴的神情。可惜,他的鬍子和雙眼都說明了他只不過是個老頭子,隨便用狼牙棒一敲,都可以敲碎他的腦袋瓜。而且我想他一定很怕你,因為他不斷地表示久仰你的大名,說他來此的目的純粹是為了幫助你。」
「我知道,小女孩,然而我依然對你有信心。你知道我們花了多少時間才培養出這樣的默契,不僅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而且金石不渝。過去我曾經帶你進入那個神秘的城市,今天我向你闡述我心中的秘密:阿塔瓦爾帕不會是那個拯救四方帝國的救星!」
「我也是,我見過這些怪人,儘管我閱人的經歷不如他,當時也不像他可以近距離觀察他們,但是我並不同意席坎夏拉大使的說法。」
阿塔瓦爾帕舉起手要眾人肅靜。他陷入苦思,偷偷抬眼看他的安娜瑪雅恰巧瞧見他眼眸深處左右為難的窘態。
她伸出一隻手臂抱著安蒂·潘拉渾圓的肩膀,這些日子以來,她首次忘了衝突和紛擾的戰爭所帶來的無止境的壓力。
「你這樣對唯一的君王說,但他卻對你置之不理。」
夜晚悄悄地罩上方院。安娜瑪雅獨自回房休息,對街上紛擾的嬉笑聲置之不理。奇恰酒大發威力:所有的士兵都知道這些戰勝的慶典將和今年的萬亞·雷米祭典一起舉行,屆時將會盛況空前,令人終身難忘。
「或許!但是從此之後,仇恨變成了一棵喪心病狂的植物!阿塔瓦爾帕復讎心切,和他的哥哥瓦斯卡爾的荒唐行徑不相上下。他要我管理瓦斯卡爾亟欲在庫斯科大肆改革的宗教問題,但是我並非獨自行動。古希·游邦基將軍陪同我一起前去,他使用了一些斬草除根的方法:凡是篡位者瓦斯卡爾的任何支持者,格殺勿論,連他們的妻子和兒子也一樣。唯有不曾與男人接觸過的處|女被留了下來,以便送給唯一的君王當妃子。他甚至揚言連他自己的兄弟和姊妹也不會放過。如此一來,就像我們的先王萬亞·卡帕克的族裔一樣,各部落都將被殲滅。我不喜歡這樣,安娜瑪雅,這不是帝國的傳統文化,不是高貴的印加人和崇拜太陽的民族所該有的行為。這是一個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卑鄙酋長的惡行……」
安娜瑪雅聽得目瞪口呆。心想,一個來自森林的弱小女子怎麼可能成為一個像安蒂·潘拉般如此完美和性感的少婦的情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