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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然而,正當艾南多先生準備將馬掉頭時,蘇拓上尉叫道:
「或者跌斷了腿之類的……」蘇拓馬上附和。
「看起來他們知道得比我們多,不是嗎?」
隊上有名士兵指著一座由泥土鋪設的木橋咕噥:
「現在,」賈伯曄心想,「他知道我們的弱點了。假如我們得撤退或者他們故意惹火了我們的馬匹,這麼一來我們果真掉進了一個死無退路的澡缸里了!」
他墊底,慢慢走過清澈見底的小溪,連卵石表面的閃亮光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賈伯曄在幾位對面的戰士臉上看見了吃驚的表情,他們半張著嘴,眼皮眨個不停。
蘇拓看一眼賈伯曄。他的臉色雖然看起來有點兒蒼白,但是語氣堅定,他說:
過了一會兒他才看到他們。突然間,他咂了一下舌尖,指著沼澤邊緣山路上的一排小黑點。
「是某艦長手下的一名上尉,他帶了三十名士兵,」席坎夏拉平靜地說,「他們騎馬,手握長矛,馬鞍上掛著盾牌。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唯一的君王,這表示他們怕您。」
跨過內院的門檻后,席坎夏拉馬上拱手作揖。他低著頭,彎著背,穿過花園,繞過浴池,從士兵和王子們的面前經過,朝端坐在長廊里的一張三腳椅上的唯一君王阿塔瓦爾帕走去,向他下跪請安。
就在此時,那位藍眼睛的女孩走向印加王。
印加王數落了許多這批外國人的暴行,生氣地表示這些人根本是準備前來破壞四方帝國的和平。
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見任何影像。他只聽見她的心跳聲和她眼中所見的風景。
他瞄一眼蘇拓。這位上尉也察覺了此一現象,彼此互點一下頭后,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雙藍色的眼睛。
兩名站在他面前的宮女,手上拉著一塊紗巾狀、綉滿銀絲線的長布,遮住他的臉頰。人們看不見他的輪廓和眼睛,但他卻可將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過了一會兒,為了拋開這個佔據在他心頭的撩人慾望,他只好暫時合上雙眼。
「是他,唯一的君王,在華加佑克殺死那條咬死小孩的大狗的人就是他。」
整個營區到處都可聽到宣導政令的廣播。
賈伯曄向他點頭問好,但是對方仍舊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連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他喜歡這個動作。他又重做了一遍,臉上帶著微笑,比剛才那一次更誇張。
為何在那批外國人士抵達前夕,她竟然害怕起來了呢?他們只不過才幾個人而已,反觀宮廷內院里,少說有上百名士兵嚴陣以待,而整個營區則有幾千名士兵!
但是,事實上,唯一的君王阿塔瓦爾帕並不害怕擔心,真正害怕擔心的人反而是她自己。是她覺得脊背發涼,胸口冰冷;是她全身打哆嗦,仿若今天下午的那場冰雹打進了她的身體里,並且在裏面結冰。
席坎夏拉以婉轉但榮幸的語氣問道:
眾人眼神專註,表情嚴肅,一副無所謂和不感興趣的樣子。
原因不在於那位發言的外國長官粗暴無禮的談話。因為從他說話的語調里,不難猜出根本是一派胡言,誇張不實。
他跪在兩匹馬中間,雙掌貼地,低頭彎腰。
啊!要是雙胞兄弟神在這裏就好了……
賈伯曄心想,艾南多和蘇拓應該也會感到驚訝。
「我們早就該將他們全部宰了,」古亞帕不悅地反駁,「包括他們的馬。」
古亞帕似乎深感遺憾地說:
臉上長滿金色鬍子的那個人看起來有點兒溫柔和脆弱,他嚇得直吸氣,鼻孔一伸一縮。他的鼻子小巧,嘴唇紅潤、寬大且細薄,他的膚色很白,白得像羊駝的鮮奶。
於是,對菲力比洛大吼一聲之後,賈伯曄坐正身子,用力猛戳馬刺。蘇拓想法一致,亦快馬衝進河裡。其他的人見狀,馬上依樣畫葫蘆。一踩進滾燙的熱水裡,馬匹熱得直跳腳,好似跨越高牆般。它們雖然不停地扭腰和踢腿,但終究過了河。等它們步出河流之後,馬蹄再度將石階敲得丁當響,同時發出耀眼的閃光。
「不,」他生氣地大喊,「不是你。我是想請你的主人自己來拿這枚戒指。」
是的,連他自己都認為此刻會昏倒在她懷裡。
好像著了魔般,他感覺肌肉突然僵硬,腰部好像被一把痛苦的利刃刺穿。
安娜瑪雅猜想,唯一的君王心中有點兒忐忑不安,連同其他的王子也受到了感染。內院的上空一片緋紅,他的臉上也是。黃金色的安帝轉變成血紅色的時刻到了。
「噢,因為他覺得很榮幸能夠向唯一的君王報告您的大駕光臨!」
賈伯曄沒有回頭看。他不能也不願意。艾南多走進內院時,那個年輕女孩一直低著頭。而他則繼續盯著她那一頭濃密的黑髮和王冠上的小羽毛,彷彿只要堅持到底便能叫她抬起頭來。「她知道,她知道!她應該知道,她也是!就是這樣……」
這一次,紗巾顫動,有個聲音在說話。那位老王子從印加王的背後走出來,等他走到蘇拓的手邊時,後者馬上將手掌合上。
菲力比洛面有難色。
「我是法蘭西斯科·皮薩羅總督手下的一位上尉,我奉天主和西班牙帝王查理五世之命前來探險我們所經過的那些土地,並且宣揚耶穌基督的信仰。」
席坎夏拉依然輕蔑地抿著雙唇,但是阿塔瓦爾帕卻輕輕地點一點頭。
「凡是你們所到之處,總是對我的官員十分無禮。在各個村落里,你們竟敢侮辱首領,你們用鐵鏈捆綁他們,任意鞭打他們,毫不尊重我太陽之子,https://read.99csw.com統治這片非你們所有的土地的唯一的君王。你們肆無忌憚地進出聖女殿,擄走裏面的女孩。你們甚至掠奪神廟裡的金銀財寶。你們擅闖我父親萬亞·卡帕克生前所居住過的皇宮,偷走宮裡貴重的織毯。從海上一路行來,未經我們的允許,你們任意採食,連你們的狗也敢殺害我們的孩子,以餵飽它自己的肚子……」
阿塔瓦爾帕命令手下將那件外國賓客贈送的襯衫掛在一根長竿上,然後像樹立象徵征服對方的勝利旗幟般,將它插在方院的牆上。
「明天,我們總督大人想邀請您一起共餐,以增進彼此間的友誼,並準備向您伸出援手,因為他知道您想擴充國力……」
在所有披金色披風、身穿華服和五彩長袍的印第安少女當中,有一位身材比較高大的女孩,她一身白長袍,只在腰上系了條樣式簡單的紅色腰帶。不同於其他的人,她沒有中分的長發。她的頭髮比較柔軟,微卷地垂在肩上,一綹綹的發尾綁著金色絲線,額頭上戴著一頂王冠,上頭別著一個翡翠,並且插了三根紅、藍和黃的短羽毛。
印加國王並不難辨認,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是坐著,身旁至少圍繞著十名站著、雙眼低垂的宮女。他身穿一件由小金片縫製的無袖長袍,手腕到手肘部分也戴著一圈黃金,但是臉色深藏不露。
阿塔瓦爾帕舉起手,手掌在空中轉了一圈后,像逮到了一隻飛蟲般握緊拳頭。
蘇拓掉頭走到他身邊。兩人不說話,互看了一眼。
她在這些人身上和這些臉孔上所看見的五官長相,讓她想起過去的一些回憶。
除此之外,毫無動靜。此時所有的馬匹全都交錯地立在他的面前,它們張開駭人的大嘴,露出利牙。
是誰阻撓了他認識這個女人,甚至奪得這個女人的希望和慾望呢?
「為何他笑得如此開心?」
這次輪到她把兩個金酒杯遞給印加王。印加王蹙著眉頭看著她,連他身邊的所有長者,也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然而,印加王二話不說,拿起其中一個杯子。當少女下跪答禮時,他輕吮杯上帶酸味的白泡沫。之後,她轉身走向賈伯曄的馬匹,定眼望著對方,將另一尊金酒杯遞給他。
河的對岸,大約再往前走十步遠的地方,就是那一大片白色帳篷區的入口了。裏面的印第安人,每五十個人組成一個矩陣,他們身穿戰袍,整齊地靠肩並排,長矛擺在面前,矛頭向地,定眼看著他們。
只不過他們都是白人。
唯一的君王火冒三丈,命令所有的妃子、僕從和侍衛馬上離開內院。
前面的路突然中斷。
「不能那麼靠近!」他哀求,「不能那麼靠近!」
好似他千里迢迢從塞維爾趕至此地,到這個默默無聞的山谷,為的就是與她相見!
他轉身對安娜瑪雅。
賈伯曄將長矛插在靴子里,伸出手溫柔地安撫馬匹。他突然想起法蘭西斯科先生:在這種情況下,總督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策馬過河。他只需揮灑三下馬刺,必可順利地抵達對岸。
正當他準備如此做的同時,從對岸、從印第安國王的宮殿里傳出一個響亮的笑聲——
好似不管是命定或巧合,上帝在他人生的路上所設下的重重關卡,為的就是這個目的。好似他難堪的私生子身份、在宗教法庭所受的侮辱審判和法蘭西斯科·皮薩羅先生的瘋狂行徑,其實都沒有任何的意義,一切純粹為此刻而生!要他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這位陌生女子面前。出現在這位生於另一個世界、擁有一雙湛藍大眼睛和湖水般秋波的女人面前。
「發生什麼事了,蘇拓?」
他看著,眼前一片暈眩。
艾南多先生笑著將馬騎出宮廷。賈伯曄最後一次回頭望時,並沒有看到那位印第安少女的藍眼眸,只看到印加王狡黠的微笑。
「替唯一君王發言的那位大王子說:『很好。』」
「叫那條狗抬起它的狗頭,回答我們的問話!」
可以涉水而過的那個地方是冰冷的河水和溫泉的匯流處。若說此處的水流不燙,事實上還是熱得冒煙呢!
如果說賈伯曄壓根兒討厭極了啤酒嗆人的味道,他倒很能自制,不露痕迹。當他喝下啤酒時,感覺就像正在吞咽她的眼神和靈魂,他實在無法不看那位藍眼睛的印第安女孩。最後他竟然愛上了此啤酒酸中帶甜的味道。她就站在他的馬旁邊,靜止不動,毫無懼色。她的胸部正好達到他膝蓋的高度,所以他只需稍微扭動或故意將馬調開,便可擦撞到她的乳|房。
他話一說完,兩位少女便走上前去,手上各捧一個雕工精美的黃金大酒杯。每杯酒都由印加王先飲了一口之後,再由一位女孩將其中一個杯子遞給艾南多先生。
然而,就在印加王開口講話的那一刻,他的音調緩慢清晰。那個女人卻不見了。
他笑得很祥和,很和藹。頃刻間,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一位和女兒獨處的快樂父親。
阿塔瓦爾帕眉頭深鎖。
他們的臉部長滿鬍子,大部分都是黑色的,有時候也出現幾綹白毛。他們當中有個人擁有一頭如旭日般金色的頭髮。他們的嘴唇較寬,各有特色。銀色的頭盔下,藏著一雙靈活閃亮的眼睛。他們輪流看著每一個人,明目張胆地看,連唯一的君王也不放過;他們也看女人,特別是專看對方的眼神,彷彿只要這麼一個小動作,便可以看穿所有人的心理。
「路面太泥濘了,」他向蘇拓解釋,九*九*藏*書「恐怕馬匹會陷入泥潭裡,弄得一身都是泥。」
「古亞帕弟弟,把我的貼身侍衛叫到內院來。叫所有的王子和祭司也來。告訴每一個人,太陽之子不想聽到任何一聲尖叫。」
「我們正在守齋,」艾南多斬釘截鐵地回答,「而且我們發誓在回到住宿的地方之前,決不下馬。馬上就要天黑了,我們得把您的回答轉達給我的總督弟弟。您是否願意與他一起共進晚餐呢?」
她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唯一的君王以眼示意,要他住嘴。他轉身對安娜瑪雅說:
為什麼呢?
他全身發冷。他感覺非碰觸她不可,否則無法恢復體溫。
「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我們或他,誰說謊的技術比較高明。」賈伯曄嘆口氣說。
蘇拓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對岸有幾級大型的石階,可通往印加王的住處。兩組方形矩陣的士兵嚴守紀律,捍衛在入口處。
她恍然大悟。
「就像這樣!」他重複。
當其他的外國人一臉茫然的時候,他的臉上毫無懼色。他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連阿塔瓦爾帕都不敢逼視的氣勢。他擁有一個未知世界的全能力量。
所有的人都感覺得出來那些外國人怕了。
印加王不屑地放聲大笑。他說:
他像尊蠟像般一動也不動。
等他說完后,現場一片肅靜,靜得連溫泉水沸騰的聲音都聽得到。
「離開之前,你們必須喝些祭神的啤酒,那是我對非敵人的友善表示。」
但是,等他說完后,艾南多·皮薩羅先生回答說這些指控完全不切實際,語氣里充滿了自傲。
她聽得出阿塔瓦爾帕的語氣里充滿憤怒和粗魯,最後甚至還語帶輕蔑。她感覺得出唯一的君王蓄意要嚇唬那些外國人,感覺得出他是多麼得意于自己的威權,多麼神氣于有幾千名英勇的戰士景仰他,以及多麼驕傲太陽天父是如何地寵愛他。
就在她將那尊金酒杯遞給外國人時,安娜瑪雅瞧見安蒂·潘拉正以嫌惡的眼光看著他們。
「這隻不過是個戲弄你的玩笑罷了,你看起來似乎被嚇壞了,小學生!……應該讓他們瞧一瞧誰才是勇者!菲力比洛,告訴阿塔瓦爾帕國王,我可不是一名普通的上尉,而是法蘭西斯科·皮薩羅總督先生的哥哥。告訴他總督願意與他為友,想請他共進晚餐。此刻他正在卡哈馬爾靜候他的消息,而且決不耍詐。願意去吃飯或就地死亡,就等他一句話。」
內院里擠進一群士兵,包圍在溫泉浴池的四周。
因為實在暈眩得厲害,他趕緊抓住馬鬃,以免從馬上摔下來。他還得咬緊牙關,才不至於像個受了驚嚇的小孩般全身顫抖。
若說只因瞧上一眼,就讓人從此不看那張臉或不吻那雙唇便無法呼吸,有人知道為什麼嗎?
於是,當她看出沒有任何一個奇恰酒杯是特地為他準備時,她冒著激怒唯一君王的危險,擅自做主斟了一杯酒。
越過第二道河川之後,他們已經近得可以辨別哪一棟建築物是印加王所住的宮殿。如果說那些印第安帳篷看起來像一道橫陳在卡哈馬爾城內草原上的無垠白牆,那麼其餘的風光就只剩下一些奇形怪狀、隱約可見的山錐了。
「什麼,『很好』?」蘇拓嘀咕。
壓低聲音,不敢抬頭,菲力比洛開始傳譯。賈伯曄不禁懷疑他是否照實翻譯了!
「你翻!你翻啊,笨蛋!」
眼前所見比面對美洲獅子的大門牙更可怕。
安娜瑪雅猜想他說此話並沒有開玩笑的意味,但卻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孤獨感。
至於他們的臉部……
既然蘇拓執意要將馬兒拉過河,他的馬於是噴了個鼻息,然後縱身躍起,發出一聲驚嚇的嘶吼。
「他們那位留在卡哈馬爾的艦長想邀請您前去做客。他們派了一位懂得對方語言的印第安人前來向您報告。」
午後,西邊的天空晴朗無雲。掛滿雨滴的山谷里,在天神安帝的照拂下,發出晶瑩剔透的點點光芒。山巔也染上一道溫柔的光暈,直覆蓋到背陽處。雲雀和紅隼在沼澤旁的燈心草叢裡跳上跳上,覓食小昆蟲。
戒指在石鋪的地面上彈跳了幾下之後,繼續往前滾,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他的心簡直就要破胸而出了。
蘇拓轉身面對賈伯曄,對他做了個鬼臉,直接透露自己心中的想法:
正當蘇拓準備騎馬往前跨進一步時,菲力比洛立即發出阻止的叫聲。
那個,幾年後在基多,因一雙藍眼珠被聖女殿里的姆媽和女孩唾棄的安娜瑪雅。
從沒有一位女人曾經這樣看著他。就連多年以前,在塞維爾時,方絲嘉夫人也不曾如此。
他給她的感覺就像他正撫摸著她,就像他掐住她的喉嚨,阻斷她的呼吸,一把將她抓起,坐上他那隻奇怪的野獸。
即使眼中布滿血絲,印加王的雙眼似乎還帶著嘲諷的微笑。他說:
這次輪到他伸出手臂,張開手心。戒指掉入手心后,印加王以同樣緩慢的速度縮回手臂,然後掌心朝下,張大五根手指頭。
「今天,我萬分感謝太陽天父、瑪瑪聖母和雷公神伊拉帕曾賜給我力量,擊敗我那位不願遵從天命的哥哥瓦斯卡爾。今天,我也守齋戒,因為我手下的戰士成群結隊地奔赴沙場,他們對我唯命是從,在各大戰場上立下豐功偉業。明天,齋期就要結束了,屆時我會和幾名大王子前往卡哈馬爾。今晚,你們可以寄宿在廣場邊的那幾間大廂房裡,至於以蛇形圖案裝飾的那一間,你https://read.99csw•com們不可使用,那是我的專屬房間。」
蘇拓向賈伯曄和其他三位騎士做了個手勢:
因為她所見到的一切讓他毛骨悚然。
「就像這樣!」他說。
於是,猶如所有的動作都應比身旁其他的侍從慢些,印加王終於動了起來。
連唯一的君王都對他視若無睹!
她看著他,他則希望撫摸她的額角,輕觸她的紅唇。
啤酒在他糾結的腹部里翻騰。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們兩人的身上,賈伯曄甚至可以感覺得到印加王那雙充血的眼眸的厲害。
「希望你們當中有個人今晚願意留在這裏,他將是我的座上賓。」他回答說。
蘇拓和賈伯曄再度交換一個眼神。
「不行,」艾南多先生大胆地否決。「總督不會答應的!我們全隊的人馬都應該一起返回卡哈馬爾,他正等候我們的迴音。假如您執意留下我們當中某一個人的話,他恐將會大發雷霆!」
等他稍微走遠后,蘇拓問菲力比洛:
「總督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從不願傷害任何人,他只對抗那些反對他的人。凡是帶著微笑和禮物前來與我們媾和的人,我們必還以微笑和禮物。反之,當我們受到攻擊時,那麼當然,我們也將還以顏色,全力制服任何反抗的力量。我們一向的做法都是如此,將來必要時也會如此。我們從不畏懼,因為我們當中的每一位騎士,絕對有足夠的鬥志獨自擊敗這裏任何一隊兵團!」
正當他想採取行動,或者大叫時,恰巧聽見艾南多先生冷笑說:
但是,似乎所有在場的人,沒有人注意這一點。
「上尉,」一位隊員喊道,「您看!您看那根豎立在印加宮殿上的旗幟!」
只見印加王眼前的紗巾動了一下。
此時,有位年長、雙耳和頸部分別戴著大型黃金圓環的印第安王子,走近對岸的岸邊。和其他的隊員一樣,賈伯曄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除了頭上插了一些奇特的羽毛之外,這位老先生的胸前還掛滿了黃金,手腕上也是黃金,還有他的兩隻手,當他指著下游的方向時,指頭上全是黃金戒指!
因為她所見到的一切讓他雙眼發亮。
根本無須菲力比洛傳譯,話中之意和語調無須多做傳譯。印加王雖不為所怒,身邊的朝臣在對方的辱罵下卻都熱血賁張,他們逼視西班牙人的眼神,就如同仇視一群即將對他們展開大屠殺的螻蟻百姓。
所以當她把酒杯遞到他面前時,她看見他大吃一驚。
而且長得很漂亮。
「跟我來!其他的人,」他對剩下的夥伴說,「別被黃金迷昏了頭。注意帳篷前的那些士兵。只要他們有所舉動,你們就大叫,然後馬上過來與我們會合……」
「讓我們把他們的人全都殺了,但留下馬匹以及替馬蹄裝上那種走在石鋪地板可以擦出火花的鐵片的那個人。」
如此的靜肅反倒產生一種超然的尊嚴,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威嚴。賈伯曄開始感到害怕,其實到目前為止,他都很成功地克服了恐懼的心理,但這一次他嚇得毛骨悚然。
印加王停了一會兒,好奇地審視了那些馬之後,接下去說:
「把那些害怕他們的馬的人揪出來。把他們帶到士兵面前,將他們斬首示眾。在這裏,我不容許任何人害怕外國人。」
為何唯一的君王要她當他的眼睛?
隨後一陣溫柔的波浪湧進胸口。
「我前來支援您,」艾南多先生繼續嘟噥,「我擔心您會碰到危險。假如他不願意和您溝通,或許會願意和我……」
他的臉色真蒼白!
賈伯曄趴在馬匹的頸項上,折下兩根芒草尖,將它們丟進冒煙的溫泉里。只見一會兒的工夫,兩根草稈便蜷曲變黑,化成幾個黑色的小泡沫后,沉入水底。
他重新坐正,輪流瞧著印加王身邊每一個人的臉部表情,他發現席坎夏拉大使眼中充滿了傲慢。站在他身旁的那一位,賈伯曄認出就是那個充滿自信、曾經感謝他殺死孟格所養的那條瘋狗的年輕戰士。
他們俯身趴在馬兒的鬃毛上,好順利穿過門廊上的過梁。但是,等一過了梁之後,他們隨即直起上半身,右手緊握長矛,左手拉著韁繩,長劍抵著馬鞍兩旁的長槍皮套。
連輕輕抖動一下都沒有。什麼也沒有。人們不禁想問他是死是活。但是在他的嘴巴部位,可發現那塊紗巾隨著他的氣息前後擺動。
胸口悶痛的賈伯曄再也忍不住,用長矛的握柄朝菲力比洛的背部重敲了一記,後者差點兒摔個四腳朝天。
內院里傳出第一聲笑聲。接著,第二聲。然後又一聲。之後笑聲四起。唯一的君王笑了,當然王子們也得跟著放聲大笑,大力搖晃耳上的金色耳環。在場所有的士兵、妃子或僕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得合不攏嘴,甚至前俯後仰,好讓笑聲響徹那一片被染紅、紅得像硫磺水蒸氣的天際。
一個回蕩在空中,帶著侮辱意味的笑聲。
之後,他站起來,故意衝著席坎夏拉,接下去說:
卡哈馬爾,1532年11月15日
當賈伯曄再度轉身面對印加王時,少女正好抬起頭,重新看著他。
受了冷熱交替的河水和濃烈的硫磺味的刺|激,馬匹裹足不前,在沙地上亂踹。幾名印第安王子,和先前那位一樣,全身戴滿黃金,走上前來,盯著它們。
她想起孩提時的安娜瑪雅。想起十歲時,已經長得人高馬大的那個安娜瑪雅。想起因身材高大、皮膚白皙,常被熱帶雨林村莊里九-九-藏-書的那些奇里瓜諾女孩取笑的那個安娜瑪雅。
之後,他注意到安娜瑪雅一直緘默不語,便說:
所以,在一片寂靜中,蘇拓將馬往前騎到印加王的面前,馬鼻噴出的氣息不僅將紗巾撩起,甚至吹動了帝王額頭上的髮帶。他再度伸出手,張開手心,遞上那枚戒指。
賈伯曄才剛聽完這幾句話,菲力比洛便在他耳邊不知翻譯了些什麼秘密。之後,一片肅靜。又靜又空,因為她還是沒有抬頭。
阿塔瓦爾帕不再質疑。他默不作聲。受到硫磺蒸氣的刺|激和泡了太久的溫泉澡,今晚他的雙眼似乎比平常更紅。
不,他們不像席坎夏拉和古亞帕所描述得那麼丑!
一雙不可思議的藍眼睛。
安娜瑪雅雙膝著地,匍匐在他跟前。
「下馬休息吃飯去吧!」
接著,他轉身對古亞帕說:
阿塔瓦爾帕在最後一場祭典上喝了許多奇恰酒,現在只剩一些女人陪在他身邊。卡哈馬爾的首領和各地的王子均已離開宮女工作的內院,現在宮殿里一片寂靜。
唯一的君王笑了。所有的大王子跟著笑了,連簇擁在內院里的士兵也笑了起來。
和往常一樣,他們面無表情;既不驚訝,當然也不害怕。
就在唯一的君王將手中的戒指放掉,戒指碰撞石板的丁當聲充斥整座寂靜的內院時,安娜瑪雅抬眼望著那位蓄著金色鬍子的外國人,眼神之專註,好像從未見過人似的。
連紅眼睛里都笑出了淚水,唯一的君王又做了一次那個手勢。
「過來,席坎夏拉,」阿塔瓦爾帕命令,「那些到這裏來的外國人是誰?」
之後,沉默的氣氛簡直令人窒息,那位在岸邊迎接他們的老人終於說了幾個字。
他的前額幾乎已經碰到地上的灰塵,他感覺眾人的眼光全落在他的身上,他驕傲得微微顫抖。
這位傳譯者亦露出同樣的微笑:
然而,蘇拓早已重拾信心。用力一拉,他將馬匹調到旁邊,做了個西班牙式的敬禮之後,接著說:
但是搞得賈伯曄心裏小鹿亂撞的原因,並不是她艷冠群芳的特殊美貌,而是她的出現。
那雙藍色的眼睛充滿驚嚇。
「過來我身邊,卡瑪肯柯雅,過來當我的左右手,替我看清楚那些外國佬的臉孔。或許他們一見到你眼睛的顏色,便會知難而退了?」
儘管緊張萬分,他們依然安步當車,長矛頂著鞋尖,隨著大使放慢腳步。他們以如此的速度,走了大約半公里之後,赫然發現路的盡頭陷入一處泥沼里。周圍只見旁邊燈心草叢裡有條小徑。賈伯曄本想策馬入林,卻又隨即停住。
從他頭上綁著的那條頭巾,賈伯曄依然可以看出些端倪。他的額上綁著一條紅色的細羊毛髮帶,下面垂著一綹黃金絲線,上插一根奇特的羽毛,羽毛的形狀類似一顆鑽石,又短又寬,擁有彩虹般的七彩色澤。
「這位大王子說你們可以從下游的地方過河。所有的人都得下馬走路過河。」
「等一等!我們是不是該謝謝這位印第安人的熱情款待啊?我想他對我們的馬一定感興趣,所以,別讓他以為我們都是些膽小鬼……」
但是賈伯曄早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幾位宮女替唯一的君王打扮完畢。
他們長得並不醜。
當蘇拓致贈的戒指被君王任意地丟棄時,賈伯曄甚至沒有聽到它掉落地板后發出的丁當聲。
印加王並不直接對外國人發言。他先對著身邊一位長者說,再由後者轉述給傳譯官菲力比洛。他說:
她一副沮喪的樣子,或許還發抖呢,因為她的手指微微地抖動,痙攣地縮在一起,似乎很害怕的樣子。「不,她知道!她不應該害怕!她不該怕我!她不該像個孩子般怕我!」賈伯曄心裏不停地復誦。
但是就在此時,從背後傳來艾南多先生的聲音:
他們的臉上帶著嘲諷的表情,好像在說:「看那些偉大的戰士,看他們驚嚇的樣子,和那些見到我們拔腿就跑的印第安豬沒什麼兩樣。」
「大使先生建議我們改走下面的那條小路。」菲力比洛插嘴說。
只見河上搭了座竹橋。河水十分滾燙,到處可見沸騰的氣泡。
「對不起,唯一的君王。」
之後,他拿起手中的金斧頭,指著賈伯曄。
可惜又有一位傳訊官急忙趕來傳遞消息,他向古亞帕報告說有位外國軍官帶著一支騎兵隊前來,想晉見唯一的君王阿塔瓦爾帕。席坎夏拉也在隊伍裏面。
他們小心翼翼地騎馬進入內院。那些伸長脖子、看似畸形的馬匹瞪著大眼,用烙上了木頭和銀塊的馬蹄尖,用力踩在石板上,好像希望把地面踩垮似的。
「怎麼了,翻譯啊,蠢蛋!」蘇拓扯高嗓門怒吼。
皇家大道十分寬敞,足供五個前鋒隊員並肩而行。路面筆直,可直通草原的另一頭,或穿過沼澤區,直達廣袤的帳篷區。不同於以往,他們無須走近帳篷區,某些地方的印第安人也無須擠在路邊便可看見他們從面前經過。這一次,他們不再躲躲藏藏。
然而彼此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
蘇拓忍不住罵了句髒話。他舉起長矛,要眾人停下。之後,他把菲力比洛叫到身邊,要他請席坎夏拉大使自己一個人先走,去他主子的宮殿向他報告,說這些外國大爺已經大駕光臨了。
「那個傢伙分明想把我們整慘!」蘇拓怒吼,命令軍隊跟著他前進。
「你看,」他出奇溫柔地說,「像一排草原上的茅草屋。」
這一次,阿塔瓦爾帕離開泡澡的泉窟,直走到大溫泉區的山丘頂,朝城市的方向看。
他們慢慢九_九_藏_書地騎馬進入印加宮廷的內院。
「您的意思呢,唯一的君王?」
他們謹慎地盡量避免手指相碰。
若說世上有張臉可以讓人過目不忘,有人會相信嗎?
至於馬匹,當它們穿過花園,從站立不動的士兵行列中經過時,似乎驚覺自己正在參加一場典禮。它們豎起耳朵,咬著馬銜,雙眼骨碌碌地轉動。它們怒氣未平,沿著一個冒煙的熱水池邊緣前進,張大鼻孔噴氣,馬蹄用力踩在石鋪的地板上,讓人以為見到了來自天上的飛龍。
「為何你要請那位不愛說話的外國人喝這個黃金酒杯里的酒呢,柯卡瑪肯柯雅?而且沒有經過我的同意。」
然而,在場的每個印第安人依舊面不改色。
他終於把酒喝光了。她高舉手臂,把頭往後仰,彷彿希望將自己的純真一股腦兒全都獻給他,希望他能夠從她身上看到她的真潔無邪。
「我們先聽他們怎麼說,明天,再把他們殺了。就像這樣!」
一切應歸咎於沉默和那位蓄著金色鬍子的人的眼神。歸咎於就在那位外國隊長罵了些連傳譯者都不敢翻譯的髒話時,他手按劍柄時所流露出的絕對自信。
接下來也是一樣,為蘇拓準備的是幾個銀酒杯。
席坎夏拉努力地想讓君王恢復冷靜,於是便說:
他的鼻子和猛禽有點兒相像,嘴巴略為傲慢地向下彎成弧形,擁有雕像般的完美唇線,但是目光獃滯。細長的眼皮里藏著兩顆四周布滿血絲的黑眼珠!印加王的臉看起來就像一張同時具備兇殘和溫柔的美麗面具。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那兩位從頭到尾拉著那條遮住印加王臉龐的金色紗巾的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放下面紗。印加國王的臉終於露了出來,異常地俊美、豐|滿和威武。
他脫下手上和指尖的護套,露出又長又白的指頭,發著抖。他向她鞠躬致謝,剎那間,差點兒暈倒在她懷裡。
賈伯曄不假思索地拉起韁繩,將馬掉頭,轉身騎到艾南多先生的身邊。總督的哥哥手掣劍柄,怒髮衝冠,臉上流露一抹輕蔑的嘲笑,嘴裏嘟噥:
至於他們,他們身上的衣服緊緊地包住身體,遠看彷彿光著身子。腳上和小腿裹著另一層皮,手上也蓋著一層皮,但是尖挺的臀部和苗條的腰部清晰可見,肩部則比印第安人寬大。
和往常一樣,席坎夏拉雖耳聽翻譯,雙眼卻總盯著上尉瞧。
她也瞧見席坎夏拉一臉不屑的表情,古亞帕則又惱又恨,巴不得立刻展開流血戰爭。她猜想唯一的君王對那種高大的動物一定感到好奇,而且很希望能夠擁有幾匹一模一樣的。
「根本不可能從上面經過。那個東西承受不了騎兵隊的重量,我們肯定會被溫泉燙成熟肉!」
菲力比洛傳譯完畢后,席坎夏拉放聲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二話不說,他舉手做出再見的手勢后,便命令挑夫們出發。
「我喜歡他們的馬,」他慢條斯理地說,「可惜他們卻是些不可理喻的人。」
「我們現在要回去休息了,明天我們將恭候您的大駕光臨。」
菲力比洛不願傳譯,他縮肩拱背,把自己藏起來。然而上尉不悅的口氣早將字裡行間的意思表露無遺了。
營區里的婦女早已起床生火煮湯和烤玉米餅了。
印加王點一點頭,露出微笑:
席坎夏拉大使衝著他們笑一笑,然後指著蘆葦叢里一處可涉水而過的卵石堆。
賈伯曄跟著眾人朝他指出的方向望去。在一根長竿上,勉強被微風吹起,他看見那件總督送給印第安國王的絲質襯衫。
現在身邊的一切就像是阻隔在他和她之間的一段透明距離。
他其實可以彎下身,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抱上馬,然後擁著她,飛快地騎過滾滾沸騰的河川……
但是這些臉孔卻讓安娜瑪雅感到害怕。
之後,等戒指滾動的丁當聲一停,吵鬧、喊叫和馬蹄聲立刻風起雲湧。艾南多·皮薩羅高聲粗魯地問:
然而,安娜瑪雅知道,他們全搞錯了。
「他們那位可惡的印加王拒絕和我溝通。他只願和總督對談!您呢?您來這裏做什麼?」
菲力比洛傳譯了他簡短的說明:
那個因額頭平坦、嘴唇太薄太寬而被取笑的安娜瑪雅。
「很好。」菲力比洛說。
於是,快速瞄了一眼賈伯曄之後,蘇拓上尉慢慢地、帶著天生的高貴神韻,脫掉左手的手套。他拿下戴在無名指上的一枚小戒指,用右手兩根指尖捏住,然後俯身面對印加王,將它遞給他。
之後,雙腳一起夾緊馬的腹部,他縱馬繞著內院打轉。他的馬訓練有術。用馬刺和腕力,他先讓馬匹前進後退練習走了幾步之後,才快步奔跑起來。馬蹄在石鋪的地板上踩得踢踏響。之後越跑越快,甚至原地繞起圈子,把一旁的僕從和侍衛嚇得東躲西藏。馬匹累得氣喘吁吁,嘴邊流滿白色唾液。最後,蘇拓大叫一聲,將馬立起,把幾位印第安人嚇得直往後退,跌坐在地上,其中更有幾位,因驚嚇過度,奪門而逃。
婦女們趕緊放下烤餅煮湯的工作,或喊或打或哄,人人抱起小孩躲回帳篷區,避免他們在街上亂竄。小孩則哭鬧不已,因為他們也想一睹外國人的廬山真面目。
軍官們急著將士兵組織成作戰軍隊,眾人並肩靠齊,手上握著狼牙棒或投石器。那些駐守在皇家大道旁、河水湍急的岸邊或沼澤區的士兵,更是不時地偷偷朝北方觀望。他們猜想從那幾道活動的燈心草柵欄后,將冒出一些頭戴銀盔甲,臉上覆滿毛髮,身材魁梧得好似騎在蘆葦草上直奔而來的外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