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總督親自巡視各個兵團,將手按在官兵們被雨淋濕了的肩頭上。
她大口喝酒,大口呼吸。
艾南多笑著挖苦說:
「照顧好你們身上的長劍,」他建議,「磨亮你們的靴子和盔甲。這些事情不僅可以活動你們的手關節,還可以讓你們動動腦。」
「也很高不可攀……」蘇拓補上一句,「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印加王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回來,法蘭西斯科,」艾南多先生馬上說,「但是他接受了你明天的邀請。」
「謝謝,古亞帕。」
撇下蜷縮在一邊,哽咽哭泣的安蒂·潘拉,她揮一揮衣袖,徑自離開,踏進黑夜裡。
和其他今晚不陪伴君王入睡的嬪妃一樣,安娜瑪雅行過禮后,倒退著走出幽暗的內院。阿塔瓦爾帕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喝了那麼多杯奇恰酒、連日來的守齋,再加上與那些外來客碰面時的緊張壓力,似乎把他累垮了。他的眼睛紅得看不到眼珠子。
「還記得這個嗎?從前我只是個膽小的女孩,一個來自森林的女孩,丑得怪異,只有被取笑的份。我本以為你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樣……之後,有一天,你帶著甜言蜜語和微笑來到我房裡,送給我這隻手鐲,你說你永遠都是我的朋友。當時你美極了,我就這麼相信了你……是的,我也是,我當時也願意當你的朋友……」
法蘭西斯科先生那根直指人心的指頭彷彿掐住了眾人的咽喉。之後他再度提高嗓門呼籲:
「不對!」安娜瑪雅哽咽著推開她。
然而安娜瑪雅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安娜瑪雅!」
和所有的西班牙人一樣,被稱為潘秋的理髮師兼外科醫師方思軻·羅培茲,也將所有的家當移置在廣場邊的某棟房子里。錫盆、手術刀、鉗子、牙錘、刮鬍刀、面霜和青草膏全都整齊地排列在一隻皮箱上。
「所以我想告訴你,他死定了。」
他又停頓了一會兒。
他隨後便消失在黑夜裡。
年輕的軍官從黑暗裡走出來,胸前到足踝一|絲|不|掛,身上只穿了條丁字褲。她忍不住欣賞起他強健的體格,全身上下的肌肉結實得像飛濺在高山裡的湍流。
總督終於有所反應,他將馬騎向最大的那幢建築物前,小聲地說著些什麼,別人根本聽不清楚:
而現在,她更擔心他會死去。
她聽出對方語帶尖酸。
安娜瑪雅決定到溫泉區旁的小廟走一趟。但是就在她跨出內院的門檻時,安蒂·潘拉擋在她面前。
「就是沒有!反正,總之,明天你有的是時間,隨便你要刮、要修或要剪都可以!」
「咦,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為了那個偉大的日子清洗門面。」
全體官兵齊畫聖號。
小孩們蜷縮在帳篷里,毫無睡意,既興奮又害怕,他們輕聲細語,彼此描述著那些來了又走的外國人的長相,說他們半人半馬,比羊駝還高大,不僅可以輕鬆地跳過高牆,銀色的腳底還閃閃發光。
「有些人會死去,有些人會壯大。你別為自己擔心,但是請照顧我的兒子,曾經被你變成蛇的那一位,因為他是當代最後一個繩結。也請你照顧我的另一個兒子,你曾經從毒蛇手中救他一命的那一位,因為他是未來繩結的第一個結。」
「我知道,」她重複,「而且我並不害怕知道真相。我知道自己的血緣了,也得知自己的身世。我知道有個外國人——有個和那些人長相相同的人,就是我的父親。」
賈伯曄看了他一眼后,笑一笑。
「為什麼突然想剪鬍子?」理髮師一本正經地重拾話題。「就像你很適合戴手套一樣,你也很適合留鬍子。」
「他簡直就是個邪教徒,」艾南多繼續說,「別夢想以聖經改變他的信仰。」
一聽見賈伯曄叫他,他馬上回頭,露出微笑。
賈伯曄沉默不語,露出神秘的微笑。等希臘人和賽巴田不再追問之後,他抬頭望著滿天的星辰。「有個夢藏在我的夢想背後,」他自言自語,「可惜連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夢。」
「您是否告訴了那位印加國王,是上帝派我們來找他的?」
「請幫我刮掉鬍子,潘秋,否則你將永遠也別想見到秘魯的金子長什麼樣子。」
「有何貴幹,賈伯曄?」
她需要重生。
他指著西邊的山巔,儘管堆雲如雪,天空卻是一片明朗https://read.99csw.com。
「賈伯曄,只要喝下三滴這種安眠藥水,肯定可以讓你恢復鎮定,馬上入睡,這才是你該做的事!」
「你們以為那些把我們封鎖在草原里的印第安人一共是四萬人?才不是呢!」
那個小孩的聲音再度喊道:
「八萬!一個人對付四百個人!一個西班牙人對付四百個印第安人!在普納島的時候,對方共有多少人呢?幾百個而已!在通貝斯呢?也不超過這個數字。阿塔瓦爾帕國王向我們表達善意,送給我們許多漂亮的禮物。他選擇在這個迷人的廣場上接待我們,可惜這一切都只是個陷阱。他想在此地一舉殲滅我們。你們全都害怕了。你們怕得像面對黑夜的小孩,滿腦子胡思亂想!你們害怕,因為你們對上帝的信仰不夠堅定!一個人對抗四百個人!是的,因為那是天主的旨意——是天主的旨意,孩子們,因為他想在那些尚未認識他的人面前顯示神跡。天主希望住在此黃金國度里的印第安人像全世界的子民一樣回歸到他的懷裡!天主說過:『一個人對抗四百個人,這就是你要面對的,你希臘人貝多,你亞隆索,你胡安,還有貝納卡薩、孟納以及在場所有的人……』」
「明天,我們要讓印第安人瞧一瞧你的樣子。他們一定會對你印象深刻:他們會以為看見了一位天使!」
「老者將被摧毀,大者將被擊破,強者不再為強——這就是帕沙沽提。所有結在吉普記事繩上的繩結都將合而為一。之後,其他的繩結都將消失在自由綿延的海角天涯,化為烏有。世界將再度統一,重新開始。一切都將改頭換面。」
她把手鐲丟下水,只聽見一聲汩汩的拍水聲,比石塊或雨滴落水的聲音還輕。一眨眼的工夫,手鐲即被滾燙的水流捲走,消失在布滿紅黃交融的硫磺池底。
安蒂·潘拉大吃一驚,發著抖放開她的手。安娜瑪雅的唇邊浮現一抹奇怪的微笑,臉上的表情異常冷靜,湛藍的眼眸里閃著某種光芒嚇得安蒂·潘拉急忙地往後退。
「但是我也知道,」安娜瑪雅繼續說,「我一生都將謹記唯一的君王萬亞·卡帕克在臨死前的那個夜晚對我的叮嚀,當時他承諾將會永遠保護我。」
就在安蒂·潘拉又叫又罵的時候,安娜瑪雅往前逼進一步,試著撥開她的雙手。公主連忙退向那窟滾燙的溫泉池。
「全體官兵們!是上帝的旨意,因為他想考驗我們對他的信仰,同伴們!上帝實現諾言,幫我們破除萬難順利抵達了這裏,因為他希望將我們造就成顯示他偉大神力的最佳工具!同伴們!弟兄們!上帝挑選了我們,並且祝福我們,因為他希望我們眾人心無旁騖,專心一致地拿出勇氣以歡樂的心情顯耀他的王國!……同伴們,請擦亮你們的眼睛,請冷靜你們的頭腦!印第安人已經進入了這片草原,這裏,八萬兵力,只因為他們怕你們!因為害怕所以故意製造這些不堪入耳的噪音,蓄意干擾我們的睡眠……」
他不再說下去,似乎知道有人將口出怨言,但卻沒有。
「別看,別聽!那些都是假象。必要時,用襯衫的衣角捂住你們的耳朵,什麼也不要管。」
「你和他們一樣。你和他們一樣可惡!」
眼前突然白茫茫的一片,有個小孩的聲音喊道:
「他們和其他的男人和女人沒什麼兩樣,」賈伯曄邊大聲地表示,邊看著法蘭西斯科先生沉鬱的眼神,希望能夠得到他的支持。「一些和你我相同的人類,大人。況且他們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土地上。」
卡哈馬爾的城垣里隨處可聽見印第安人從草原上傳來的激烈的喧嘩聲,即使在夜裡也一刻不得閑,連馬匹都輾轉難眠。
「總督昨晚作的那場演說真是精彩極了,」希臘人說,「很高興聽到他那樣說,可惜畢竟是演說。現在,真正的好戲才要上場呢!」
他們三人依舊坐在金字塔頂的炮台下,被冰冷的雨滴凍得全身僵硬。一個小時前,草原上印加人敲鑼打鼓的喧囂聲突然奇迹般地中斷了。他們怎麼知道黎明即將來臨了?幾千盞火盆引燃的煙霧堆積在城裡的上空,一山飄過一山,好似一團厚如雲層的污濁臭氣,直撲向人的眼睛和喉嚨。
安read.99csw.com娜瑪雅重新站起來,轉身背對著卡哈馬爾。她極目張望著西邊幽暗的山嶺,假如維拉·歐馬沒有忘了她的話,雙胞兄弟神應該會從那個方向歸來。
「但願你應付得來,」賽巴田取笑說,「只可惜那些傢伙從不在晚上出擊,要不然我可就佔優勢了!」
「回來吧,」她結巴地說,「回來吧,雙胞兄弟神,回來吧,我求你,請幫幫我!」
「放開我!」安娜瑪雅只說了這句話,她感覺自己就要發脾氣了。
「不要害怕,不要憂傷。」那個小孩的聲音說。
「我注意到了你看他們時的眼神……」
「你急著想去哪裡?去找他們嗎?」
「因為仇恨,」安娜瑪雅喃喃地說,「因為仇恨的洪流,因為可悲的謊言……」
他們點燃了幾千盞火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天上的星星全掉到草原上來了。
安娜瑪雅心想:我怎麼可能辦得到?我甚至不是一位真正的印加人!當小孩喃喃低語時,她可以感覺得到他的撫摸:
什麼都看不見。眼前一片空白,深不見底。一切儘是溫和的白色,既無凸角也無凹洞,好似整個世界全被一片無中生有的白雲給遮住了。
但是所有的官兵全將眼光從草原上移開,因為法蘭西斯科先生下令說:
之後他們停了很久不講話,試著猜想溫泉區那邊的任何動靜。
在火把忽明忽滅的照明下,他注意到賈伯曄剃光了鬍子后光滑的臉龐。他笑著說:
「我是害怕,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害怕。」他啞著喉嚨說。
她覺得這一切根本不可思議,因為那個接受過她幫忙的人是個早已駕鶴西歸的老人。於是那個小孩笑著說:
理髮師仔細端詳著賈伯曄的臉龐,隨行而來的賽巴田則在一旁偷笑。
「少騙人了!我什麼都知道。」安蒂·潘拉咄咄逼人。
「他們有多少人?」
「你是個女巫,來自地獄,準備毀滅我們,」安蒂·潘拉嗚咽著哭訴,像擋火般不停地揮動雙手,遮住臉部。「你是個外國人,你想把我們交給他們,就像你把自己獻給他們一樣;你希望他們騎著他們的馬到這裏來,把這裏夷為平地!」
魏勝德修士命令軍隊取下所有擺在牆上神龕里的陶瓷人俑和異教神像,點亮永不泯滅的油燈,黃金圓柱大廳頓時瀰漫著一股鬼靈洞穴的氣氛。
「我眼前所見只不過是一些幻影,一種觸覺,一些村裡小孩說過的話——有個臉上長滿鬍子的外國人從森林里來,之後又消失在森林里……」
「放開我,古亞帕。」她低吟。
「他長什麼樣子?」
幾個手持武器的影子徘徊在空蕩的街道上。
她放開安蒂·潘拉的手臂,用力脫下手腕上的金手鐲,那隻幾年前她送給她,有兩條蛇形裝飾的手鐲,但因用力過猛,反而抓傷了自己的肌膚。她把手鐲在她的眼前晃了一晃。
「安娜瑪雅!」
「為什麼你都不說話?」希臘人終於忍不住問賈伯曄。「通常害怕反而會讓人想說話。」
賈伯曄疑惑地看一眼那個高個子的黑鬼。
她不再說下去,定眼不屑地打量著安蒂·潘拉驚慌的臉孔。
當那些見過印加王阿塔瓦爾帕的隊員快馬加鞭地回到卡哈馬爾的神廟大廣場上時,天色幾乎全暗了。法蘭西斯科·皮薩羅總督先生依舊留在原地。他直挺挺地安坐在馬上,看來午後的那一場冰雹並沒有嚇倒他。
再度用力推擠痛苦哀號的安蒂·潘拉的手臂,安娜瑪雅索性蹲在她身邊,將她推向池邊的欄杆。
她獨自一人。從未有過,從被席坎夏拉逮捕的那一天起,她不曾感到活在這個廣漠的世上竟是如此地孤獨和迷惘。自從唯一的君王萬亞·卡帕克對她伸出援手后,她便不再有懦弱和被拋棄的感覺。
可惜細雨霏霏,在她的發上灑下千萬顆小珍珠,還弄濕了古柯葉,將其灰燼變得又濁又濃。而從冥間傳來的竟只是一陣陣冰冷的沉默。
卡哈馬爾雖近猶遠!
現在,她不自覺地搖著上半身,靜靜地等候。
「見過印加王后他就瘋了!」他下斷言。「他要你順便幫他剪一剪頭髮。」賽巴田眨了一下眼,格格大笑。
「你果真這樣認為或故作瘋狂?」
「你不是我們的人!你巴不得我們大家都死光!」
「一個人對付四百個人,」九-九-藏-書希臘人苦笑著重複,「馬上就會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安娜瑪雅踩著奇怪的舞步,將她拖向那窟溫泉,似乎準備將她往下推。公主極力反抗,跪倒在地上,粉|嫩光滑的大腿被地上石塊的稜角割得滿是傷痕,傷口上沾滿灰塵和汗水。眼前就是滾燙的溫泉,她們感覺臉部就像著火似的,喉嚨嗆滿硫磺的味道。
「所以你還有時間。」
「天大亮之後,就不要再瞄準街道了。改瞄準這裏,廣場中央。你們將炮台移到可以射擊到草原前的那堵高牆的最後一扇門的位置。你,賈伯曄,我需要你下來幫我……」
安娜瑪雅全身戰慄,心中惦記著明天即將開打的戰役。小孩說:
不管是步兵、騎兵或上尉,他一視同仁。他問他們那些天黑時和大批的韃蘭軍隊一起抵達的印第安女人做的玉米餅味道如何。他笑著問現在他們的五臟廟是否和剛喝下的蠶豆湯一樣感覺暖和多了!他笑著,輕啟被覆蓋在鬍子下的細薄嘴唇,假裝瞪著天真的雙眼繼續說:
她覺得明明回答了,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你不懂,理髮師!賈伯曄先生明天和某小姐有約。」
他取出刮鬍刀,用刀面在手心上試劃了幾下之後,將刀鋒指向方思軻,以低沉的聲音命令他,眾人頓時收起笑容:
「你們兩個別再鬧了。」賈伯曄邊從皮箱里取出刮鬍刀邊說。
「比這個數目還多。或許是兩倍。八萬!」
「天主依其旨意支配天上和地下的一切,」法蘭西斯科先生以高亢輕快的聲音說,「但願他和蒙基督祝福的聖母為我等祈……」
手臂用力一揮,安蒂·潘拉打了她一記耳光。安娜瑪雅一個重心不穩,跌倒在地,只差一小步,她的頭險些撞進溫泉池裡。她嗆進了一口從池塘溢出的硫磺蒸氣。
總督的眼光轉移到蘇拓身上,最後他終於開口說:
唯一的君王留在方院的寢宮裡,下令不準任何人前來打擾。溫泉區里空無一人,一切超乎平常地安靜。
安娜瑪雅心想:那麼我們都將會死去。那些外國人會把我們殺了。小孩以極溫柔的聲音說:
魏勝德修士搖著頭畫了個聖號。
「你這個小學生,竟然學起大人的模樣,喝了他們的啤酒!」艾南多先生哈哈大笑。「他早醉得失去了判斷力!」
她聽見夜空里傳來自己所說的這番話的迴音。
「明天早上,他們的國王將親臨此地。他將帶領整隊的僕從、嬪妃和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進入此廣場。我一定會親手逮住他,絕不會讓他溜走。你們等著瞧好了,屆時那八萬名印第安人將嚇得連動都不敢動一下。這就是明天的情況……」
綿延的號角和鼓聲響徹大地、山頂和雲端。草原上擺滿了熊熊燃燒的火盆。因為火焰明亮照人,整個帳篷區在夜裡看起來反而比在白日時更壯觀。風停了,儘管天空下起毛毛細雨,火盆上狂舞亂跳的火苗依然熱情不減。
理髮師搖一搖頭。
安蒂·潘拉不停地流淚。
「方思軻醫師!」
「這可是一位勇者的至理名言。」賽巴田止不住訕笑。
「你還記得,在基多時,你問過我為什麼長得這麼丑嗎?我不會問你這樣的問題。我知道你為何長得如此醜陋。我知道為什麼唯一的君王不願意碰你,為什麼他討厭你身上的味道,還有為什麼你的下體讓他覺得噁心……」
「很多,」艾南多先生嘆口氣,約略比了一下。「所配備的武器大多為工具性質,如長槍、投石器和大榔頭。沒什麼殺傷力!」
「你瘋了!」安蒂·潘拉含著淚水大叫。
她覺得自己問了對方是誰,那個小孩的聲音回答說:
「今晚,孩子們,我們之間不再有權高或位低的區分,不再有步兵或騎兵的不同待遇。大家的命運全掌握在天主的手裡,同伴們,凡是願意和我一起奮鬥的人便是主宰者!」
賽巴田哈哈大笑:
可惜沒人理睬他的玩笑。沉默像沁人骨髓的寒流吞沒了這個玩笑。隨著夜色加深,一股強風迎面而來,橫掃火把上的火苗,發出轟轟的響聲。
他拍打賈伯曄的肩膀,溫柔地眯著眼說,一旁的希臘人和賽巴田則早笑彎了腰:
然而她依然信心滿滿。在此獨一無二、恐怖至極的深夜裡,等待他前來,等待他的幫忙。但願他能夠幫她,九-九-藏-書幫助這位他在過去幾年內祈求並獲得其協助的女孩。
「古亞帕!」
「天殺的!三更半夜?和那四萬個在我們身邊大喊大叫的野人一起去?」
安娜瑪雅倏地站起。這份友誼在她心中隕落時所引起的迴響並不比那個首飾消失時所發出的聲音多。
「四萬,我想。而且全都經過戰爭的訓練。那些星形大榔頭的針棒多少會造成些傷害。」
安蒂·潘拉睜大雙眼哀號。現在她的眼底只剩下恐懼,臉上的水珠早分不清是汗珠、溫泉潮濕的蒸氣或淚水。
就在安娜瑪雅從地上站起的同時,腦中輪流出現了某些影像和思緒:她母親的笑臉在空中盤旋,嘴中呢喃著母親對女兒的關愛;老印加王斑斕的肌膚;那位緊盯著她看,有金色頭髮的男人的臉孔……
「回答我。」
「這幾年來,我把你當朋友看待,那是因為唯一的君王總是護著你。但是自從我們最後一次碰面以來,你便開始討厭我。我早就知道你會背叛我們……」
「而且我知道為什麼!」公主大聲叫囂。
安蒂·潘拉點頭。
魏勝德修士將那個插在竹竿上的金十字架高高地舉起,然後面向神靈聚集的方向朝拜三次,此時眾人亦脫掉帽子、高頂帽或呢帽,以示尊敬。之後他轉身面對法蘭西斯科先生,同樣高舉十字架,重新朝拜一次,這一次他把十字架貼近總督的臉,近得只見他臉上的鬍子把十字架全都覆蓋了。
「像摩爾人,」艾南多先生不疾不徐地說,「他坐在小木凳上,其他的人全都站著。他的眼睛充滿紅色的血絲,好似曾生吞活剝了所有的對手。和所有的印第安人一樣,他十分狂妄自大。」
「從你的嘴中我一眼就看穿了你居心叵測的心思,安蒂·潘拉,在你柔潤光滑的雙頰下,藏著仇恨和邪惡。你的眼神所流露的是污穢不堪的心靈。」
「但是我也知道你對那位外國人情有獨鍾……」
安蒂·潘拉將她推出內院。面對公主的粗暴無禮,安娜瑪雅依舊直挺挺地站著,並不回手。她滿腔怒火,腹部灼燙,好像喝了溫泉里的硫磺水。她早猜到了她準備說些什麼。
安娜瑪雅赤腳一路直奔到溫泉區。她要洗去身上所有的污穢、所有弄髒她心靈的謾罵以及所有施壓於她的暴力。
「那麼是哪一種,嗯?」
「去找他們?你在胡說些什麼?」
從午夜起,她便蹲在燃燒的古柯葉旁,不用任何人的幫忙,獨自準備著一切的事宜。她偷偷地帶著古柯葉和奇恰酒,躲開人群,藏身在神廟背後。
魏勝德修士走向賈伯曄的坐騎,扯著馬上的韁繩問:
「我想請你幫我刮鬍子。」
但是安蒂·潘拉一臉恨意,反而抓起她的另一隻手,用力地將她推向牆角。
黝黑的夜色里,那條火線宛如一道流金,從山口流向城裡,將城垣照得通體光明。
「他死定了,」這名戰士再次重複。「他和所有其他的人。」
此刻,她走出幾乎滾燙的溫泉。在銀白的月光下,晚風徐徐,赤|裸的胴體冒著白煙。洗得凈身上的骯髒卻洗不掉成串滾落臉頰的淚水。她重新套上白色的阿娜蔻,但沒有別上任何首飾。儘管拔掉了安蒂·潘拉送的那個蛇形手鐲,手腕上卻依然留著那道淤血的印記。
「賈伯曄!天色已晚,況且一個小時后,我們就得去見總督……」
「閉嘴!」安娜瑪雅大叫。
「看清楚!」安娜瑪雅說。
這是第一次,安娜瑪雅以無懼無喜的態度正視她的這位假朋友。她看穿了她被嫉妒和仇恨扭曲了的心靈,她看穿了她的真面目。
「你應該成為你自己。不要害怕,在往後的歲月里,美洲獅子一定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我就是那一位陪伴在你身邊,永不離開你的人。我就是那一位在世間接受過你幫忙的人。」
她仍記得那位外國人的臉孔。她仍記得他的眼神,和他搖搖欲墜、險些跌進她懷裡時的景象,這一幕就像一顆著火的石礫,撕裂著她的五臟六腑。
他邊用長劍敲打階梯,邊登上金字塔頂,細心檢視著那個由希臘人、賽巴田和賈伯曄共同架起的炮台。他還調了一下射擊的焦距,將焦點直接對準街心。考慮了片刻之後,他下令說:
安娜瑪雅試著撥開她的手,然而安蒂·潘拉卻越抓越緊,幾乎要將她read•99csw•com手上的那隻金手鐲掐進肉里。
「潘秋,明天,我想以嶄新的面貌見人,所以請你務必幫我刮掉鬍子,剪短頭髮。之後,我想到河裡去把身上的污垢徹底清洗乾淨。」
晚風傳來遠處響起的號角和鼓聲。
一聽到馬蹄聲,原本已經回房休息的那些人馬上手持火把,衝出屋外。在微弱的照明下,每個人的臉上只見一團陰影。
卡哈馬爾,1532年11月15日夜
安娜瑪雅毫不遲疑,她一把抓住安蒂·潘拉胡亂揮舞的雙手,用力地握住,力量之大足以將它們捏碎。
「我也知道!」她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
西班牙隊員竊竊私語。他們不斷地重複四萬這個數字!沒有一個人曾經見過如此龐大的軍隊。
「我告訴過他了,魏勝德修士,還重複了好幾次,可惜根本是對牛彈琴。印加王向我們宣稱太陽是他的天父,月神是他的聖母。」
「我就是那個人。我回歸到了我的童年時代,因為整個世界正逐漸地年輕化。大帕沙沽提的時刻來臨了。舊時代將被推翻,新時代則還是個在母體中孕育的胚胎。」
那位外國人仍深深地吸引著她,感覺就像心上被|插了一把希望和溫柔的利刃。
艾南多先生大聲地抱怨:
「蘇拓覺得他高不可攀。事實上,那是因為在我抵達之前,印加王根本不願意和他溝通。直到他得知我是總督的哥哥之後,他的話才多了起來……」
當總督爬上由幾隻皮箱臨時堆砌成的小平台時,底下鴉雀無聲。艾南多先生和幾名上尉陪在他的四周。
「我全聽到了,」他說,「我知道那個女人心地兇狠,而且我知道你不會背叛,永遠都不會……」
安娜瑪雅合上雙眼,感覺四肢麻痹,腰間刺痛難忍。
大廳的正面,約有十道開向廣場的大門,所有無法進入大廳的人全都擠在門邊。整座城裡只剩下少數幾位身帶警示號角的哨兵。他們駐守在城門前和金字塔頂。
「這就是你想做的?」安娜瑪雅貼在她的耳邊說,「把我推進滾燙的水池裡?把我甩了?」
眾人表情僵硬,雙眼無神。法蘭西斯科先生似乎有看穿每個臉孔的本領。他的瞳孔,儘管顏色和他的鬍子一樣灰暗,卻比那些插在酒瓮上的火把更明亮。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著眾人大聲地說:
「我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您的女友,」理髮師做出割草的樣子。「我們大家都和她有約。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她一定會取笑我們的鬍子,嫌棄我們身上的刺鼻味!」
「別多做無用的揣測了,哥哥。賈伯曄說得對:他們和你我一樣。他們既勇敢又聰明,我們得牢記這一點。」
潘秋飛快地跑去找來小一瓶玻璃藥罐,小心地搖晃了一會兒之後說: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安娜瑪雅嘟噥。
「噢,少裝出一副偉大和高貴的卡瑪肯柯雅的樣子了!」安蒂·潘拉大笑。「我注意到了你看那個外國人的眼神。只有女人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你看他的樣子就好像看見了一個巴不得對他投懷送抱的男人!」
總督點頭表示知道了,之後他問:
他不再說下去,這一次他從濃密的鬍鬚里擠出一些笑容。隨後響起三兩個笑聲。法蘭西斯科·皮薩羅總督點一點頭,再度微笑后,冷靜地補充:
那邊,在城的另一邊,在山脊上那條通往卡哈馬爾的皇家大道上,今早猶見外國兵團像條鐵灰色的蚯蚓蜿蜒其上,現在卻成了一條被引爆的火線。那是由幾千名不願意臣服在印加王統治之下,和那些鬍子先生一起離開的印第安人手持火把所連成的影像。他們全是些被阿塔瓦爾帕征服卻又背叛他的戰俘。他們都曾擔任過瓦斯卡爾的部屬,今天,為了報復唯一的君王,帶著滿腔的怨恨和武器投效外國軍隊是最佳的方法。
「像個大王子。」蘇拓介面說。
「為了讓臉透透空氣。」
黑暗裡,她雙眼發光,白白的牙齒像極了動物的獠牙。她突然伸出手抓住安娜瑪雅的手腕。
蘇拓沒有反駁,法蘭西斯科先生突然問:
「我就知道你是個掃帚星!」她嘲諷地說,「唯一的君王從不肯相信我,這一次,他非信不可!」
「他們都將命喪黃泉。」黑暗的角落裡有個聲音說。
「噢,請幫我,請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