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他就是上帝,」那個外國人高舉手中那根分杈成四支樹枝的棍子說,「他的命令全刻在上頭。」
她轉身時嚇了一大跳,古亞帕就站在他身邊,一臉既生氣又嚴肅的表情。
但是之後他覺得腰間彷彿有道火焰在燃燒。他用力一踢,將馬調開。等他再度往回騎時,他看見孟格正露著快樂的表情,揮舞著他的長矛說:
「去時除了帶捕獵的工具外,任何武器都不準帶。」
「然而,」賈伯曄低聲地說,「他們在跳舞。」
「我要殺了你!我要掏空你的內臟,小笨蛋!」
像是為了回答他的問題,貝多下令發射另一枚炮彈的聲音穿過他的腦袋。屍體堆積如山,阻斷了其他人的前進,混亂的場面有增無減。王轎前的人群如流沙般在他們離去后再度密合起來。迪艾科·德·莫禮納和胡安·皮薩羅站在馬鎧上,又喊又叫,大刀闊斧地左砍右殺,趕盡殺絕地想在肉堆里殺出一條通道,於是人群再度一分為二。
賈伯曄頭昏腦漲,完全無法抹去那雙依然燃燒他心頭的藍色眼眸。他走在總督和印加王的前面,努力地從瘋狂戰鬥的人群中辟出一條通道。法蘭西斯科先生繼續大喊大叫:
但是她,她聞風不動。
「我們已經知道了。」皮薩羅說。
賈伯曄雙腳發抖。
「他們停下來了!天啊,大人,他們不再往前走了。連君王的轎子也被放了下來,看來他們好像準備開始紮營。」
烏雲終於散去,安帝再度展露光芒。誰還敢懷疑這個具有駕馭世界能力的人呢?
「看我的,」法蘭西斯科怒吼,「該死的上帝!請幫我將他拉下轎子!」
於是他從印加僕從們的榔頭裡脫逃,縮著身子,快馬加鞭地騎過死人和活人堆,孟格則繼續高舉他的長劍。第一刀因揮刀過急,不慎滑過王座的椅背,劍端劃破皮薩羅緊抓住阿塔瓦爾帕手臂的手套。總督破口大罵,但就是不放手。
「你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阿塔瓦爾帕怒罵,「但是從你的眼中,我知道你很害怕。放心吧,目前沒有人會傷害你!」
「喂,你們看!」賽巴田指著印加王的行宮說,「他們出發了!趕快看啊,他們來了!」
他本想回答說:「我也是,我以為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張著嘴想回答總督的問題。但是有件千真萬確的事情——在這場混戰中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件——讓他決定三緘其口。她才是他應該拯救的人。不管是戰爭或真理,她今晚絕不能死,明晚還有將來都不能死。這場獨一無二的戰爭,不僅違背常理、違背天意和印加王國的旨意,而且無論收穫有多大,也違背了那位充滿溫情,昵稱他為「兒子」的皮薩羅先生的原意。
雙胞兄弟神的保護光芒早已消失在山巒背後。
「那位上帝是誰?」阿塔瓦爾帕怒斥,「是你們的唯一的君王嗎?他的命令又是什麼?」
他聞到她肌膚上的香味,她那溫熱的頸部就在他的唇前。儘管他身上所穿的那件棉襖護胸甲沾滿了灰塵,但她依然可以從他的腹部感受年輕軀體所散發出的生命力。
又該怎麼告訴他,那位她曾為他奉上奇恰酒的外國人和來自冥世的那個小孩的聲音一樣令她難以忘懷呢?
那個外國人透過傳譯官的翻譯,引用了上帝和另一名號稱是他兒子的男子,以及另一位聖神所講的一些難懂的道理來回答。真搞不懂這些外國人心裏在想些什麼!
一種針對唯一的君王而來的威脅感令她忐忑不安,但她就是開不了口。儘管相距不遠,但在她和王轎之間畢竟隔著數不清的士兵,讓她根本無法接近他。
安娜瑪雅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位穿著一身奇裝異服、從皇宮裡走出來的外國人,他的身後跟著那名昨天和他們在一起的矮小傳譯官。
報復的時刻來臨了。
「因為法蘭西斯科先生。」
「尤其是,」他大聲吆喝,好讓所有的人聽得一清二楚,「一定要活捉印加王。廣場上不準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要讓他們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進入廣場。我甚至不想看見任何一名哨兵逗留在廣場上。至於你們站在金字塔上的幾位,躲到護欄後面。他們到了這裏之後,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準開炮或射箭。我的暗號是『聖雅各布神』……」
氣氛一下子沸騰了起來,眾人惶恐不安,意願十分低落。天怎麼那麼暗,山怎麼那麼高,氣氛怎麼這麼嚇人……
在巫旭努金字塔上,希臘人貝多把所有西班牙人帶來的炮火全都擺了出來,共計三個輕型長炮,外加前晚安置其上的另一個炮台。天一亮,他們還搬出了六支火槍,取出昨晚被雨淋濕的火藥,準備讓太陽晒乾。
此時騎兵團從另一端進入廣場,整個局勢仿若狩獵結束前所進行的最後圍剿。用矛尖或赤手空拳,他們拔下印加王身上所有的首飾,摘下他的羽毛王冠、金色披風、項鏈……
「我是太陽之子!」阿塔瓦爾帕站著,朝著天空大叫。
在他的四周,西班牙人繼續屠殺行動,他們張著大嘴,露出猥褻的笑容,沉溺在自己的暴行里,想盡辦法搜括所有藏匿在恐懼背後的戰利品。
他們伸出手擋住突然撥開薄霧和煙嵐,從雲端穿透而下的陽光,讓人熱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印加王丟開那個盒子的同時,仿若有幾百個白色的翅膀同時飛出,在空中盤旋。之後,阿塔瓦爾帕直立在轎子上,臉上充滿威儀和狂怒,嘴裏不停地辱罵,他面紅耳赤地指著那些外國人罵道:
現在,他抬起雙眼看著她。
從溫泉小路進入廣場的通道上只有一頂轎子寬度的城門。印加王的隊伍繼續緩緩前進。僕從們走在隊伍的最前端,之後是抬著印加王轎子的官員們,以及其他兩頂搭乘首領的轎子,最後是嬪妃們乘坐的吊床椅。
所有在她身邊的婦女尖聲哀求,在血泊和支離破碎的屍體間跌跌撞撞地逃亡。其中有些人瘋狂地抓著她。她們推她,但她就是無法移動任何一步。
之後魏勝德修士便衝進印第安人群里,朝皇宮直奔而去,口中又叫又罵。奇怪的是,後者完全沒有阻撓他,彷彿無形的軀體,無法觸摸般,任憑他順利地從眼前經過。
但是並非來自天際。
賽巴田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就算這殘酷的一刻是唯一的君王萬亞·卡帕克所造成的,她也絕不會支持他這樣做。
大王子們點一點頭。望過池邊和印加行宮旁的燈心草叢,他們的眼光全落在卡哈馬爾的城牆上。所有的人,喝著奇恰酒,笑談對方那些傲慢的傢伙,尚不知自己即將像一些在狩獵季中嚇破膽的鹿般,傻乎乎地落入敵人的網裡!
突破阻擋的人群,孟格擠到王轎邊,對著周邊的人大聲咆哮,胡亂揮刀。只憑單手,他抓住印加王的黃金護胸甲,一把將它扯下,帶著邪惡的狂笑,東搖西晃。一位手拿大榔頭的印第安王子試著從他手上搶下那件護胸甲,但是孟格的長劍縱切了他的肚皮,把裏面的腸子全都掏了出來。
唯一的君王振臂一揮,就此動作,所有的說話聲和竊竊私語,甚至連風聲都停了read•99csw•com下來。
「去時不要帶武器。」
此時,突然響起兩記雷聲。
因為整支隊伍的行進速度十分緩慢,遠看就像一隻展翅在午後烈陽下的巨大蝴蝶,伸長一對色彩鮮艷的翅膀,隨行在皇轎的兩側。印加王阿塔瓦爾帕的士兵共計幾萬人,從北到南佔據了整座草原。他們邁開和八十名轎夫同樣緩慢的步伐,以整齊劃一的速度,堅定地朝城垣的方向走來。
「是的,唯一的君王!」信仰太陽的群眾再度歡呼。
一個星狀的黃金斑點落在瘋狂的殺戮戰場上。
不管他們是騎馬或步行,反正那些外國人就是蠻橫無禮。死亡的恐懼直滲透到他們四肢的底端,連眼神都閃著戰慄的火苗。
骨頭的斷裂聲直躥進他的腦袋裡,彷彿將他從一場不知名的噩夢中喚醒。
聽見系在馬匹腳踝上的鈴鐺丁當作響,賈伯曄根本無須出手,圍繞在他四周的緊密人群早在其他的馬匹抵達前便已自動散去了。總督邁開步伐,如檢視閱兵般,右手雖然按在劍柄的球飾上,其實並沒有拔劍的意思。
但是他卻帶著笑容,一種無人理解的安詳笑容,因為他想愉快地面對這份最神奇的命運。
群眾里隨即揚起一陣竊竊私語,進而演變成震天響的怒吼。
為了安全起見,總督再度下令:替馬鞍繫上鈴鐺,馬匹和騎士待在廣場四周的屋內。步兵則分批躲在其他的建築物內,以便隨時出擊,從四面八方夾攻對手,每個人都得穿上棉布護胸衣,握緊武器。
他握著她棕色的小手,兩個人就這樣一起發著抖。
他脫掉手套,仔細查看手上流著點血的小傷口。他看著賈伯曄,瞳孔里閃著歡喜和無情:
他的笑聲回蕩在空中。
皮薩羅烏黑的眼眸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
「我陪他去。」
她在等他。
在那邊,在西邊,在往庫斯科的路上。
幾名被派往外國人區域探聽消息的情報人員帶著笑意回報說,那些大鬍子傢伙和他們的禽獸全像嚇破膽的印第安野豬般躲在廣場四周的屋子內。
賈伯曄彎下身想俯視由那雙驚慌的藍瞳孔所透露出來的明亮眼神。但是它們卻充滿了淚水。
等隊伍進入廣場后,沿途不停演奏的鼓聲和號角卻戛然而止。
她聽見阿塔瓦爾帕大聲地回答:
怨恨使孟格肥胖的臉變了樣。賈伯曄清楚地看出他想趁機報復全世界的心態。
之後有個印第安人抓著他的大腿,用盡全身的力量抱住他。正當賈伯曄準備再次舉起手臂朝下砍殺時,心頭突然湧起一陣嗚咽似的憤怒。
賈伯曄屏氣凝神,專心地看著眼前這幅恐怖的美景。
但是,對於眼前這一切,安娜瑪雅似乎視而不見,毫無感覺。
是的,遠處的雲層間,有道太陽光掠過森林后,照在山巒上。
然而就廣場上震耳欲聾的驚嚇聲而言,他的咆哮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無聲的呼氣罷了。
「我也是上帝之子,」阿塔瓦爾帕大叫,「太陽神的兒子!」
接下來的幾秒鐘內,兩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將整個金字塔頂蒙在一團白色的煙霧裡。不是先前計劃好的四個爆炸聲,但賈伯曄早無心追究那些潮掉了的彈藥為何失靈。印第安群眾爆出驚嚇的哀號。他們清楚地看見那些炮彈,幾乎以緩慢地速度掉在廣場的入口處,擊中他們的頭部、炸開他們的胸膛,將群眾嚇得目瞪口呆。被炸開的傷口鮮血直流,讓人痛不欲生。
「沒什麼,一個老故事!聖經里的話。」
之後他看著她,臉上露出微笑。
難道他喝了太多的奇恰酒了,或被這批瘋狂的外國人嚇呆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從黎明起,安娜瑪雅便輾轉不安,不知是否該告訴唯一的君王,告訴他說他父親總算來找過了她,還變換成一個小孩的聲音對她說了話。該怎麼告訴他,說他是現階段的最後一個繩結呢?在他幻想可以像捕獵野羊駝般輕取那些外國人的前夕,該怎麼告訴他或許今天將是現在的結束,四方帝國下個世紀的開始呢?
天一亮,他們便開始等待了。
法蘭西斯科先生剛下達完命令,站在炮台上的希臘人貝多馬上尖聲大叫:
賈伯曄是最後一個將馬鞍轡上的人。法蘭西斯科先生轉身面對他。
菲力比洛害怕地看了一眼賈伯曄。別無選擇了,他只能跟著這名手持十字架和聖經的道明會修士走了。他將那條綉滿金色星形圖案的襟帶加在淡紫色的長袍外,直視前方,口中不斷地默念著某段經文。
但是笑聲畢竟僅止於他的嘴邊。
那個小孩的話語還縈繞在她的腦中,像陣強風,吹得她失去了方向。儘管他語帶肯定,她依然怕得不想去了解。
他對著雲、對著風、對著山神反覆地說:我愛她!除了人類以外,天地萬物都很高興聽見他這樣說。
害怕那個小孩的話,害怕話中秘密的真實性——請照顧我的兒子,曾經被你變成蛇的那一位,因為他是當代最後一個繩結。顯然,這一位就是阿塔瓦爾帕。怎麼忘得了那一天,她為了幫他躲開瓦斯卡爾的軍隊追擊,要他想象自己是一條蛇呢?請你照顧我的另一個兒子,你曾經從毒蛇手中救他一命的那一位……
古亞帕不屑地看著他們,可惜滿腔的沸騰怒氣無從發泄。
席坎夏拉、古亞帕和所有的將軍來到他的吊床前向他請安,並且向他保證他們口中所稱的「狩獵」行動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我們打贏了這場仗,兒子!」
太陽隕落了。那位從前被她尊稱為唯一君王的人,此刻為了不讓那些散布死亡種子的外國人抓走,安娜瑪雅見他像具行屍走肉般無力地還擊。
安娜瑪雅從遐想中驚醒,她潛入人群,直擠到距離王轎五至六步遠的地方。現在,在她和君王之間只隔了幾名護衛。
「叫他們全部出來!」阿塔瓦爾帕重複。
安娜瑪雅忍不住臉紅,雙眼低垂。
「帶我走!別把我留在這場恐怖的血腥暴力里。」
賈伯曄腦袋裡嗡嗡作響,只知握著長槍亂打亂刺。但是另一枚新發射的炮彈再度升高緊張的氣氛。人群開始四處竄逃。堆積如山的屍體崩塌后,再度被後繼的人群淹沒和踐踏。
「他跟我說會來。」亞勒達納吞吞吐吐地說。
「沖啊,往前沖,基督徒們!攻擊那些異教徒,那些拒絕相信天主的畜生!殺掉那位將我們的聖經丟在地上的人!」
「法蘭西斯科先生?」
「先生們,請備戰,」皮薩羅冷靜地說,「時候到了。」
當他們逐步逼近印加王的轎子時,賈伯曄從眼角的余光中瞥見了幾名站在金字塔下的騎兵,沖向印第安人群。尾隨其後的步兵團手上的長劍早沾滿了血,他們再度高喊「聖雅各布神!聖雅各布神」,騎兵們伸長標槍,對準前方,勇往直衝。
他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這樣認為。在那裡,在一群想置他于死地的陌生人面前,有她相伴。
一共有八十個人,清一色藍裝打扮,驕傲地抬著肩上那頂由印加王乘坐的沉重的黃金轎子。後面還尾隨了兩頂分別坐著外省總督和卡哈馬爾的首領的轎子,最後則是兩九九藏書張吊床椅,抬著幾位阿塔瓦爾帕的叔伯,他們身兼顧問的職務。
賈伯曄一手壓在劍柄上,瘋狂地抓著劍。
眾人的心裏極度恐慌,但沒有人敢說出口。青銅斧頭上的血漬尚未乾呢!那是一些面對外國人的馬匹時,因害怕而裹足不前的人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天亮之後,他便試著回憶那個藍眼女郎的臉孔。他寧願想象他們正高興地準備前往一條光影交錯的小徑,去會見對方。想象他們將在一個安詳的午後,笑著走向對方——他只需伸出手讓她靠在他的手臂上,然後帶著愛意一起散步。
他聽見薄霧裡傳來艾南多先生輕蔑的訕笑:「兩具要死不活的屍體……」
賈伯曄直接的反應是放掉手中的長槍,抓著韁繩,將馬頭調向左邊。馬兒依其本能,立刻明白其意。它嘴邊掛著口水,拚命地轉圈,趕走身邊的人群。等它站定之後,賈伯曄抽出長劍,馬兒往前狂奔了幾步,便跳到了早接近印加王轎的總督身邊,之後他以盾牌撥開人群,輕易地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好位置。
賈伯曄不再看著總督催眠般的眼神。從一扇窗口,他看著停在廣場上閃閃發光的隊伍,印加王的轎子仿若漂浮在一片人海上。他們繼續唱著那些聽似從地心深處傳送出來的歌曲。
當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尖銳,十分刺耳,安娜瑪雅真想捂住耳朵不聽。
歌聲中斷。
醒來之後,他差人送飯和酒來,之後他邊用餐邊聽著營里的吵鬧聲,眾人正忙著收拾行李,準備陪他一起去見那些在卡哈馬爾等待他的外國人。
「誰都不準傷害他!」法蘭西斯科先生命令,他仍舊不死心地想將阿塔瓦爾帕拖下王轎。
這裏,在這座皇宮裡,他又一字一字地重複了剛才在廣場邊的每個屋內所說的那一段話,屋內的人彼此緊挨著,騎兵和步兵肩靠著肩,或是發出神經質的笑聲或是保持沉默,個個雙眼無神,莫名地想起那片看著他們長大的西班牙國土。
皮薩羅嗤之以鼻,揮手表示無所謂。
其他的印第安王子終於忍不住拿出他們的青銅斧頭,抵抗攻擊。咻的一聲,賈伯曄舉起長劍,劈開血腥惡臭的空氣,奮力砍下一隻手臂。
群眾高聲附和:
當他們聽見魏勝德修士默念「天主,聖母瑪利亞……」時,全將眼光轉向皮薩羅,他抬眼望著天空,眼中充滿信心和興奮。第一次,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敢拿此事開玩笑。
「你該不會也像其他的人一樣嚇得屁滾尿流了吧?」
「我現在就要前往皇家大道尋找胡密納維,」古亞帕接下去說,「唯一的君王似乎認為事情很單純,其實這隻是個表象。等會兒你們就將走過卡哈馬爾路,進入神廟廣場。那些外國人將會嚇得四處逃命,而我們就守株待兔。我們將徹底消滅這個種族,讓他們永遠別想在這裏或其他的地方為非作歹。請保重,卡瑪肯柯雅!請保重。但願你那雙藍色眼珠不會向那些外國人透露他們不該知道的秘密。」
「我再也受不了,」魏勝德修士站在距離總督十步遠的地方叫道。「您難道沒看到草原上長滿了野草嗎?殺了那條狗吧,總督!我可以事先寬赦您的罪行!」
我愛她。
儘管刀上已沾滿了血,他並沒有像其他的人一樣還手。
當印加王將聖經丟開時,眾人皆看見了菲力比洛飛快地奔上前去,火速地將它撿起。他們的腦袋先是像被閃電擊中般一片空白,之後魏勝德修士的驚叫聲激起了他們滿腔的憤怒:
賈伯曄轉身看著黑人的臉,平常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促狹的訕笑,此刻卻面無表情。
這是一場沒有宣戰的戰爭:戰鬥應該要有兩隊人馬。這隻能算是屠殺或殘殺,而現在,印第安人只能選擇倉促的逃亡。
「那位金髮的傢伙,」阿塔瓦爾帕語帶輕蔑地接下去說,「昨晚他嚇得連臉上的鬍子都不見了,現在他還來做什麼?他是否總是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當你們和對方閑扯時,他便站在一旁當啞巴警衛?」
馬蹄終於踏上了草原上的野草。
在長滿整張臉的濃密鬍子下,在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的臭皮囊下,在髒得令人作嘔的背後,他們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樣子呢?不,他們當然不是神,也不太像人,甚至比動物還丑……為什麼他們講話的聲音總是先甜得像牛奶,然後又凶得像投石器上的石頭呢?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呢?
「他們身上帶著武器!」
他說著一些奇怪的話。
之後貝多大叫一聲:
草原上的人群開始往城內移動。隊伍的最前端隱約可見幾百名身穿紅白格子長袍的影子晃動,他們正在清掃街道,這已經是今天早上第二次了。整條路上塵土飛揚,好似被一陣頑皮的微風吹散后,飄蕩在空中的煙霧。
天一亮,他們便開始等待了。
「他們在哪裡?」當軍隊魚貫進入廣場時,阿塔瓦爾帕反覆地問。
於是她想起那個小孩的話:「過去終將成為過去!」
之後他把一個奇怪的東西遞給唯一的君王。
「你聽見了嗎?」他問。
「我看見有顆星從天上落到地上,並給了他深淵洞穴的鑰匙。他一開了深淵的洞穴,便有煙從洞穴里冒上來,像大火窯里的煙,太陽和天空都因那洞穴里的煙昏暗了……」
「我。」賈伯曄說。
「他們的國王來嗎?我在乎的是這個。」
該怎麼告訴他,儘管她感覺十分羞恥,但她就是忍不住地想他?是的,雖然滿心恐懼,但她知道今天她將會得到一個永生難忘的承諾。
這名外國人穿著一件長衫,和印第安男人的服飾十分相像,但是較長,腰間還系著一條吉普;不同於其他人的是,他的身上不見任何一絲毛髮,不管是臉上或頭頂。他手上拿著一個盒子和一根偶爾貼近嘴唇的棍子。
害怕太陽從此隕落,不再升天。害怕新世界在撞擊聲中宣布它的來臨。
他們從皇宮和廣場邊的屋內一涌而出。總督揭竿而起,眾人口中高喊:「聖雅各布神!」之後,躲藏在其他建築物內的步兵,也跟著高舉手中的尖刀,吶喊狂叫地往前沖。
眼一溜,她看見古亞帕就走在她身邊,安蒂·潘拉也加進了嬪妃的行列。兩人均巧妙地將眼神轉開,避免和她四眼相望。
她張開嘴呼喊,然而叫聲馬上被再度響起的歌聲淹沒了。
「我看見了。」他故作溫柔地說。
他沒有下令,而所有的人竟也遵從他,頑固地遵從他,直到平白地喪命、被屠殺或碎屍萬段。
擺動了一會兒后,他將長槍射出,可惜力量不夠,長槍從牆上的磚塊間反彈落地。
賈伯曄看見賽巴田站在金字塔頂端對著他吼著幾句他聽不清楚的話。少女雙手交疊抱著他的腰部,身體緊靠在他的身上。隨著馬的跳動,他們仿若兩株纏綿在一起、隨風飄動的野草。
「有些人手拿弓箭,另一些人則握著五尺長的標槍,尖銳的槍頭還鑲了鐵塊。」
「他媽的!」皮薩羅說。
根本沒有人敢提出這幾個問題,因為可能得賠上性命。於是這些問題便只能在僕從和官宦的血液里潛藏和毒化,甚至麻痹懦夫或令前九九藏書線的英勇戰士膽戰心驚——就在他們穿上格子上衣,披上金銀打造的護胸甲時,就在前幾聲笑聲傳開之後,人們將會記得這個在未來值得舉杯慶祝的日子。
「我聽不懂。」
但是該以什麼樣的心情迎接冥世的那個童音對她所說的,即將在今天結束的那個預言呢?
安娜瑪雅終於抬起頭。唯一的君王站起來,往前邁進一步,俯身盯著那位金髮的人,想搶走他手中的銀手杖。然而那個外國人堅持不放手,靈敏地閃向一邊。她感覺在場所有的人全嚇破了膽,然而就在此時,阿塔瓦爾帕輕輕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回座位,他嘴角帶著微笑,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早對這場遊戲失去了興趣。
終於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要求聚集在澡池四周屋內的各部隊整齊入列,此時唯一君王的大轎子也被抬進了內院。
說話的是亞勒達納,他也是艾士特馬杜拉族人。他的上嘴唇有裂痕,很少聽見他開口說西班牙語,他曾經花不少時間和傳譯官、首領、甚至席坎夏拉本人學習粗俗的印第安話。
出於好玩,唯一的君王要求對方派遣一名外國人前來晉見他。安娜瑪雅開始期望前來的就是那位有著金色鬍子的外國人。
站在馬鎧上,他像其他人一樣瘋狂叫囂著大力朝下揮刀。
她知道,她猜測。
她看見他,他扭動身體,試著推開那名劊子手。
她看的不是印加王,而是他。
皮薩羅轉身看著賈伯曄。
但是迎面吹在他剃光了鬍子的臉頰上的空氣卻是又濕又冷。一雙無神刺痛的眼睛緊盯著印加營區里熙來攘往的人群。原本囤積在雲層下的炊煙,此時竟完全散去了。賽巴田和貝多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他喃喃自語:
「今晚我們將一舉殲滅他們。」阿塔瓦爾帕語焉不詳地說著。
「誰敢動他一下,我就叫誰償命!」
她看見有個人舉刀準備從上砍殺阿塔瓦爾帕。
「現在不是做夢的時候。」
她看著他,那個金髮的外國人,在屠殺進行中走向她。
一些人的眼角閃著淚光,但是手套下卻是緊握的雙拳。
「我們總督大人,」魏勝德修士繼續說,「久仰你的大名,他在屋內等候你的大駕光臨,希望能夠見你一面。請前去和他會面,我求你,因為他說不見不散。」
「誰叫他們不信神!」賈伯曄心想,帶著尖酸,甚至幾近殘酷的狂怒。「誰叫這些笨蛋不願意跟從我們的信仰!……他們馬上就會被殺得寸草不留,無力抵抗!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會這麼瘋狂呢?」
「那些外國人絕對跑不掉,唯一的君王。他們全被困在神廟廣場的牆內,和你弟弟瓦斯卡爾當年被陷在火海里如出一轍。他們絕對找不到出路,不只是他們,連那些和他們在一起的叛徒也一樣。」
「我走路去。當我走到印加王面前時,」他喃喃地說,「我要你留在我身邊。」
賽巴田依然站在金字塔頂大喊大叫,但是賈伯曄就是聽不懂,所以他努力地試著擠開逃亡的人群。
他慢慢地喝著酒,每喝完一杯,身邊的祭司便將一些奇恰酒倒在地面上,酒隨即被地面吸得一乾二淨。
「唯有天主救得了你們。是誰說過他總在最危急的時候慷慨地拯救那些侍奉他的人?你們一定可以從他的身上找到所需要的勇氣:上帝會和你們並肩而戰!」
喊叫和呻|吟聲不絕於耳。她被人抬著,一會兒東倒,一會兒西歪。更有人抓她、扯她的衣服、推她。她隨著一條肉河往前走,任憑它將她舉高或壓成肉屑。這一切彷彿是一陣來自地獄的風,掀起一場聞所未聞的暴風雨。
不是怕安蒂·潘拉和她的威脅,而是一種比較深沉和痛苦的害怕。
印加王沒有答話,完全不為所動。賈伯曄的眼前浮現一個影像:魏勝德修士將海水分開,走向印加王的王船前。他只要大手一揮,便足以將他——還有其他和他一起前來的人——一起淹死。
安娜瑪雅張著眼睛,心怦怦地跳著。
天一亮,他們便開始等待了。
可惜走在前面的胡安·皮薩羅沒來得及控制住坐騎的緊張情緒,甚至只用單手握住韁繩,另一隻手抓著長槍柄,整個人狀似正在攀爬雲梯。
他依然沒有下令手下的幾千名士兵回擊對方。
但是她幾乎以高分貝的聲音對著他說:
金字塔前和廣場的四周,法蘭西斯科先生親自安排了每個騎兵和步兵在屋內的一舉一動。現在,就只等印加王的大駕光臨了,賈伯曄坐在金字塔高台邊的護牆上。
之後所有的隊伍各就各位。由幾十個人增加為幾百個人,幾百個人增加為幾千個人、幾萬個人。太陽終於穿出雲層,照在每一張臉上,慘遭踐踏的草原上塵土飛揚,看似根本容不下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
她聽見他憤怒地大叫,抵死不從。
當他默默地像個訪客般轉身離開時,她知道假如缺少了這個溫暖她心頭的微笑,她將不知如何繼續生存下去。
「回去你族人的身邊。轉告他們我會在午夜以前抵達,不帶任何武器。為什麼要帶武器呢?我可是站在我自己的國土上……」
幾個全身赤|裸的小孩,抓著一頂被弄髒了的五彩羽毛王冠,朝沼澤區直奔而去。在他們的四周,還有其他的人也在跑,包括一些王子和僕從,羊駝和小狗,他們的金色護胸甲和白長袍全沾滿了灰塵、泥巴和血漬。
廣場上不見任何一名外國人。
那邊,在那些哀號的女人的頭頂上,安娜瑪雅看見那些外國人像收割高處的玉米般,砍斷僕從和王子們的手臂。
但是終究三緘其口。
「請保重,」儘管奮勇殺敵的時刻已經來臨,他的語氣依然平靜祥和。「你們,騎兵團,從轎子的右邊殺出一條通道,看緊馬匹,別撞倒了自己人。我,跟在步兵團後面,希望能夠第一個抓到印加王。」
「別離我太遠。」
廣場上的印第安人群情激憤:印加王生氣,代表他們也生氣。他說的那些話,就像從他們胸中傾泄而出的憤怒:他譴責搶劫、屠殺、盜竊和強|暴的惡行——不,這已經不再是一趟愉快的狩獵活動了。
唯一的君王喝了太多的奇恰酒。他的動作和他的聲音一樣緩慢沉重,雙眼也不像平日般炯炯有神。因守齋期間泡了太多的溫泉澡,再加上從早到現在不知喝了多少瓶祭神的啤酒,他整個人似乎變得遲鈍了。然而他越是酒醉,便笑得越大聲,他的臉上和嘴角寫滿了疲憊和無盡的憂愁。
「請保重,小兄弟。」
「誰敢動他一下,我就叫誰償命!」
戰爭的氣氛高漲,賈伯曄感覺連他腿下騎的馬兒都嚇得忍不住發抖。它抬起後腿,奔命地吼叫,馬蹄踹傷貼近它身邊的人的臉孔,將他們打得稀巴爛。有個耳上戴著金色大耳環的印第安人,抓著他的長槍不放,試圖將他拉下馬。
這是他們第一次聽見他罵髒話。
「他們把武器和護胸甲藏在外套下面。」亞勒達納又補上一句。
戰士們則留守在城門外,手持標槍、戟和斧頭。
賈伯曄被孟格臉上的蠻橫表情給震懾住了,他張著大嘴如禽獸般吼叫。
「我看見了,」九_九_藏_書他重複。「我不必多做解釋。你還記得昨晚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在整個長長的午後里,安娜瑪雅感覺形勢十分詭異。
她感覺:那就是雙胞兄弟神!
胡安被眼前這群頑固的轎夫逼瘋了,他像匹野狼般號叫,開始朝他們的咽喉處下手。但是,儘管他殺人不眨眼,另一批印第安人卻隨即遞補那些傷亡者,再度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對抗鋼鐵之劍!
正當她打算加入身邊這場令人窒息的瘋狂戰鬥,準備從幾千隻踩在中庭地面上的足踝間溜過時,西邊,也就是草原的另一頭,漆黑的山巒上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之後,如大海潰堤般,一陣長浪將幾千名緊密守護在他們王轎四周的印第安人捲起。他們一個個倒下,為了躲避那不明就裡無法還手的攻擊,他們彼此推擠,相互衝撞。
「我以為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亞勒達納以凄慘的聲音說。
「你會說他們的話嗎?」
不分男女老少,個個忙得團團轉。他們匆匆忙忙地收拾細軟,捆緊新砍的木柴。僕人們取下掛在帳篷橫樑上的大塊羊駝乾和去了皮的鴨肉,小男孩們擠在穿好了衣服的士兵和王子們之間,幫他們套上金色的護胸,固定好亮鋥鋥的羽毛盔甲。
灰塵下,覆蓋在士兵胸前的黃金盔甲和朝臣們手腕上戴的黃金手鐲,以及額前的黃金裝飾、黃金標槍、黃金斧頭、黃金狼牙棒、仕女們的黃金王冠全都閃閃發光,還有那頂印加王乘坐的黃金轎子……
斜著上半身趴在轎子上,法蘭西斯科先生抓著印加王的左手臂,想將他拉下轎子。驚嚇之餘,印加王使勁地抓住座椅的把手,此時支撐在這艘獨木舟底部的上百名印第安人毫不退縮地將轎子抬高,遠離這片波濤洶湧的人海。
「可能是一些投石器、狼牙棒之類。」
是總督嚴肅的聲音。
在皇宮最大的廳里,他們專心地望著魏勝德·瓦勒維德修士為他們舉行的彌撒。他們彼此依偎在一起,希望能忘了寒冷和恐懼;這一晚他們只睡了一會兒,大家齊聲念著早被遺忘多時的經文。
賈伯曄用馬抵著王轎,從側邊搖晃轎身,之後他取出長劍用力一戳,刀刃擦傷了孟格的肩膀,後者往前倒下,手中的長劍應聲落地。
「我沒有做夢,法蘭西斯科先生。」
「我不要他停在半路上。一定得想辦法叫他到這裏來。假如今晚無法逮到他,我們就死定了。所以,有誰願意?」
「多虧你,我們總算成功了,孩子!」他高興地對著賈伯曄說,「跟在我身邊,讓我們一起把這個傢伙送到屋內!」
天一亮,他們便開始等待了。
「她在哪裡呢?」他心想,「真希望能夠抱著她,帶她離開這裏……」
「你在念些什麼?」希臘人裝腔作勢地抱怨。
他們終於將印加王送進了一間小屋子裡,皮薩羅又對著警衛重複了一次:
她開始害怕。
「是的,唯一的君王。」
唯一的君王再度要人為他和大王子們送酒來。他說:
從遠處傳來的帝王出巡的樂音恐怖至極,好像整個城鎮正在為亡靈舉行悼唁儀式。那是一種來自地心的哀鳴,人的聲音和低沉的號角聲融為單調的音符,無止無盡地鳴奏著,令人悲傷欲絕。
「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天一亮,他們便開始等待了。
她整夜沒睡,全身酸痛。昨晚,那個對她講話的小孩的聲音,像場舊夢般重回腦際,讓她分不清是真是假。長久以來,她原以為自己知道,現在卻一片茫然……
皮薩羅利用這段時間,終於將印加王從轎子上拉下來。他用力一推,趁王轎倒向一邊時,把他拉向自己,左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后,再用盾牌護著他。
「別碰那個印第安人!」賈伯曄大叫,用劍抵著孟格的胸膛,嚇得他不知所措。「你沒聽到總督怎麼說嗎,他媽的!別碰他!」
「誰都不準傷害那個印第安人……」總督重複。
他嘴邊囁嚅著這幾句話,但沒有說出口,像守著秘密般將他們藏在心底。
「我寧願他們趕快停下來。」
於是她趕緊閉上眼,免得不支倒地。等她再度張開眼后,她強迫自己低頭看著地上。
安娜瑪雅感覺一陣鼻酸,突然對唯一的君王起了憐愛之意,她真想奔到他的腳邊,但雙手偏又緊緊環住手臂。
安娜瑪雅感覺面部冰冷,她覺得唯一君王的這番話是故意要說給她聽,她覺得有隻強有力的手正朝著自己逼過來,準備將她的心臟掏出來。
當唯一的君王登上轎子后,她也跟著縮回身子,坐進轎子里。轎身規律地搖晃,慢慢前行,此時她終於決定不再開口,獨自守住這個秘密。
他放慢速度,伸出手,一把將她從腋下抱起。出於自然的信任,她環著他的脖子,任憑他將她抱離地面。她很輕盈,所以當他將她抱過馬的頸部,跨坐在馬鞍前端時,她立即適應了他和馬的賓士節奏。
「你們應該,」皮薩羅說,聲音雖小,但十分清晰,「將自己的心想象成一座城堡,因為也別無他法了……」
「小兄弟?」
「他們都到哪裡去了?」阿塔瓦爾帕問。
賈伯曄看見魏勝德修士伸手想幫他,但被印加王斷然地拒絕了。
她和那些外國人不就是造成他失敗的主因嗎?
他終於打開了那本福音,隨便翻閱了一下之後,大叫一聲,語氣中充滿憤怒和不屑。
但是就在他駕著馬匹準備驅趕那些嚇得目瞪口呆的印第安僕從時,他看見了她。
等他走到軍隊前時,軍隊隨即讓路,讓他得以直接走向唯一君王的轎子。
他怒言以對。
稍早,他已悄悄地將那件塗了羊毛油脂的護胸甲套在棉布衫外。頭上的鋼盔遮住了他的臉部,只露出一對黑眼珠。他舉起戴著厚手套的手指著魏勝德修士,後者氣得胸部都快爆炸了,他說:
這一次,菲力比洛以平緩膽怯的聲音快速地翻譯,之後,印加王開口說話了。
席坎夏拉低著頭走向他。
他不由自主地發起抖,她也跟著發抖。
皮薩羅和幾位將領一起登上金字塔,想親自了解目前的狀況。
「現在,請冷靜點兒,瓦勒維德先生,請維持您主教的尊嚴。」
「我也是,我是上帝的兒子:我是太陽之子!」
就是她等待的那個人。
她靜靜地站在混亂的戰場中,藍色的大眼睛直視著前方。
法蘭西斯科先生眉也不皺一下地面對他的大聲叫嚷。
印加王不知該如何打開那本書。像查看一個盒子般,他把那個東西上下左右轉動了一圈。
安娜瑪雅首先看見的那個外國人矮小瘦弱,蓄著濃胡,嘴上有明顯的兔唇。之後她看見了他,就是他。匆匆一眼,她看見他俊美勻稱的身材、高貴溫柔的眼神以及不留一絲胡楂的弧形頸部……
賈伯曄高踞在馬上,看著腳下的人影和顱頂如黑色的波浪般前涌後退。對藍眼女孩的印象突然閃過眼前。他祈禱,儘管力不從心,祈禱她不在那群他猜測躲在印加王轎後面的婦女當中,她們個個嚇得臉都變了樣,雙手不停地在空中亂抓,好像期待上天的救援。
今天早晨,她的眼球差不多和唯一君王的一樣紅,她的臉色九_九_藏_書從未如此蒼白,她的臉頰凹陷,雙唇毫無血色。古柯葉的余灰熏得她眼皮酸痛,嘴裏則仍留有奇恰酒的苦澀味道。
他們嚇壞了。但是艾南多先生和蘇拓上尉肯定地認為他們胸前閃著金色,甚至銀色的東西並非盔甲,而是些裝飾品。
他發那麼大的脾氣,又叫得那麼大聲,周圍的每個人似乎都為此停止了打鬥。
之後,當他們被擁擠的人群擠到印加王身邊,近得可以看見他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和顯露不屑的嘴形時,胡安和柯瑞斯托巴的馬匹突然朝十幾名印第安戰士衝撞過去,之後,還從他們的身上踏過。當馬蹄踹著他們的腹部、踩斷他們的肋骨時,他們抬起驚愕的眼神,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吶喊。
賽巴田轉身面對賈伯曄。
怪異地,天空突然一片漆黑。
賈伯曄所目擊的景象讓他心驚膽戰,臉上直冒冷汗。雖然長劍剁掉了他們的手掌,砍斷了他們的手臂,指尖鮮血四濺,但是那些轎夫,二話不說,低著頭,改用肩膀抬轎,直到四肢全被砍斷,身上鮮血流盡方才罷休。
「現在!」皮薩羅對魏勝德修士說。
「留著自己聽吧!」希臘人嘟噥,「說到聖經,魏勝德修士已經說得夠多了。至於聖經里的那個地獄大火窯,我們早已領教過了。」
坐在岌岌可危的轎子上,印加王努力保持平衡。他那一身華服早被撕成碎片。席坎夏拉上尉跳到他身邊,本希望替他推開總督,卻被迪艾科的長矛刺中了他的黃金護胸甲。如百合花苞般的鐵制矛尖穿過他的肩膀,插在王轎的橫木上,他立即後仰落地。
魏勝德修士步向印加王的這條長形小道仿若廣場上的一條火線地帶:沒有任何一位印加人敢跨越雷池一步。
跪在馬鞍上,如瘋狂的野獸般咆哮,迪艾科、胡安和柯瑞斯托巴開始朝那些轎夫的手臂亂砍亂剁。
她以他聽不懂的母語或自言自語或呻|吟,但他可以感覺她的身體微微地顫動。就在馬兒扭腰越過屍首成堆的瓦礫堆時,他的嘴巴碰上了她的太陽穴。於是她肌膚的味道便印在他的嘴唇上,當此味道流進嘴裏時,他簡直都快醉了。
「你為什麼會想去?」
此外,她還害怕那位黑眼珠和金頭髮的外國人,他口中說著一種她根本聽不懂的話,但她的眼睛和身體卻能夠完全領會,好像它們早就等待他的來臨了。
唯一的君王結束他的齋戒期。
她看見那些外國人破口大罵,將印加王的衣服一件件脫去,現在他幾乎是半裸了。
他發現古亞帕大吃一驚,於是便重複說:
我們不怕。那個金髮的外國人一定是這樣說,她確定。從一開始,安娜瑪雅就想走到轎子前,告訴印加王,席坎夏拉所說的都是謊言。但是中間隔著大批的人群,根本走不過去。
「什麼樣子的?」
太陽隕落了。
「他們全躲進了嘉朗家,君王,在您下令殺他們之前,他們早就嚇死了。」
他們搭起一個帳篷為唯一的君王遮陰。像出外狩獵一樣,他們按部就班地安排起一切,他要人送上一些祭神的奇恰酒,以感謝他的太陽天父為他準備了這場愉快的遊戲。
「我是位神父,負責教導基督徒有關天主的信仰。天主要求在他的子民之間不能發生戰爭或爭吵,他要他們和平相處。以天主之名,我懇求你成為基督徒,把他們當成你的朋友,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如此一來你將受益無窮。我們不是已經同意要在和平的氣氛下會談,為何還帶了這麼多士兵前來赴會呢?」
她所想的事情根本毫無意義。
「誰願意單獨前去?」
為什麼她之前沒有勇氣通知阿塔瓦爾帕呢?她不敢回頭看印加王的轎子,因為她彷彿已經看見他投降了。
有扇大門為她打開,讓她解脫了這場混戰。
總督的聲音又小又快,賈伯曄不確定自己耳中所聽到的。然而他卻無法欺騙自己:他心跳加快,備感驕傲。
但是儘管大家虔誠地祈禱,依然忍不住嚇得屁滾尿流。
是因為那個外國人她才三緘其口的嗎?
賈伯曄猜想,他的髖部一定流滿了溫熱黏稠的血液。陌生女子的那雙藍眼睛帶著關懷的表情看著他。他只顧著微笑,殊不知他如此用力地抱著她,把她都弄痛了。
「不做什麼。他們躲在廣場邊的一棟建築物內,感覺得出來他們充滿了害怕。」
空氣中充滿了死亡和災難的惡臭,然而他們雙雙為了這一份純潔得如天地之始的愛情而悸動不已。
賈伯曄的目光停滯在廣場以及遠方持續的恐怖戰場上。
「在你們把竊物全部還給我之前,我絕不會離開這裏一步。之後我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以及該用何種方法懲罰你們。誰敢違背我的命令?」
安娜瑪雅看見阿塔瓦爾帕的眼神里充滿了怒氣。她明知道此刻應該趕緊前去他身邊,哪知眼中卻突然涌滿淚水,十分不舒服。她不敢承認昨天夜裡所發生的事情,因為她害怕,因為那位金髮外國人直盯著她瞧,她感覺喉頭好似被一塊破布堵住了般無法呼吸。
卡哈馬爾,1532年11月16日
他一言不發,握起韁繩,朝馬的臀部一踢,騎上他這一匹疲憊不堪的馬兒衝進戰場。
「總督先生希望能夠和您一起共進晚餐,」那個外國人笨手笨腳地邊鞠躬邊吞吞吐吐地說,「他說不見不散,並且表示他非常敬重您,他希望能夠和您和平相處……」
這場仗?
當賈伯曄和亞勒達納騎著馬,在同伴們驚嚇的眼光下穿過大廣場時,他的腦中突然想起小兄弟這個詞。
她看見那些英勇的王子奔向阿塔瓦爾帕,毫不猶豫地以自己的雙手、頭顱、鮮血和生命保護他。但是,在外國人瘋狂的殺害下,他們不停地倒下,枉費犧牲的鮮血。
圍繞在總督身邊,豎起馬匹阻撓王轎的去路,迪艾科、胡安和柯瑞斯托巴不斷地試著推倒王轎,但就是徒勞無功。現在王轎甚至比先前還高,因為轎夫們踩著堆積如山的屍體往前沖!
在眾人的嘲笑中,那位較矮小的外國人側身面對著城市。但是那位金髮的則不為所動,直挺挺地站在印加王面前,他以幾近溫柔的堅定嗓音說了幾句話。
他們距離那堵傾倒後人群蜂擁而散的牆面只不過約四十步遠。
賈伯曄看見這位道明會修士停在王轎前,並且清楚地聽見他從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
當他邁向中庭時,賈伯曄和其他的人一樣,驚見他的背部竟如此地渾厚。眾人屏氣凝神。
所有的傳譯官全嚇得拒絕前往印加的營區,他們比在場所有的人都忐忑不安。皮薩羅黝黑如炭的眼珠滑過每個人的身上,士兵們想盡辦法躲避他的逼視。
那邊,在幾千具屍體的重壓下,皇宮中庭的牆面終於開始出現裂縫,竟至全部傾倒,揚起一陣灰塵。受到了這場新災難的影響,幾座由飽受踐踏的屍體所堆積而成的小山丘倏地全跌近瓦礫堆里。
「永遠也不會,大人。當你的靴子沾滿了別人因嚇得屁滾尿流所留下的糞便時,你絕對還可以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國家的各個角落聽得見我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