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鎌倉新府
第二節
年輕人下了石梯,他矮小清秀的模樣更具戲劇性,使人們更加感動。在如此戲劇性的場面下,他也自然的變成一個戲劇性的演員,使人們更加興奮激動。義經已經牽了馬要徒步上路了,可是,坂東各鄉的有名人物,不知道是不是想多看義經一眼,竟然紛紛推開群眾,來到義經面前,單膝下跪,跟義經寒暄:
「是的。」
重忠正想報上自己的名字,義經也許認出他身上關東武將的盔甲顏色,馬上說道:
邦通拍著額頭,深深的點頭。當然雙方說的都不是真心話。
三浦黨人到處說著從老人那裡聽來的故事,帶給人們對於賴朝、義經這兩人的邂逅一種戲劇性的感動。
佐藤兄弟隨即向秀衡告辭,沿著阿武隈川南行回到信夫屋邸,準備好之後便告別老母,帶著二十幾個部下,追隨義經之後而去。
「三郎,你不想等嗎?」
義經全力賓士,甚至馬蹄都快跑壞了。可是,當他過了箱根進入伊豆附近時,才知道富士川的平家已經撤退。
「有人在嗎?我是源家九郎。」他大聲喊著。
「你說九郎是這樣的人嗎?」
「是奧州的九郎吧?」賴朝當場說道。
判官代邦通最會拍馬屁,一看到賴朝滿臉不高興,他馬上就懂了。在賴朝說話前,他笑著搶先說:
賴朝此時正要進入寢室,可是,從路上不斷傳來吵雜聲,使他感到很不愉快。他很清楚這些吵雜聲代表的意義。
兩人都沒有寒暄問好,只是彼此凝視著,哭泣著,無言以對。這情景令站在旁邊的人非常感動。大家似乎都在等待這一幕而同聲哭泣著,岡崎義實發出了馬嘶般的聲音,好像在主導大家,眾人哭得驚天動地。連哭都要如此壯烈,可說是坂東武者展現心志的方式吧!
「他長得甚麼樣子?」
(或者……)
「過去真令人懷念啊!」
「他可能也跟那些人是同類。」岡崎義實大聲說道。
他本來就是個直覺敏銳的男人,而現在內心某處,也期望著這個么弟到來。賴朝此刻的心情十分需要族人支援。與平家的戰鬥不流血而獲勝了,從此九-九-藏-書確立了駿河、甲斐以東的勢力範圍,可是,身為總盟主的賴朝卻沒有家族。擁戴他的北條、千葉、三浦這三家以下的關東大小族,全都以家族為單位來參加賴朝的反政府行動,今晚,正是全族人一起慶祝勝利的時候,可是,賴朝身邊卻有孤獨放逐者的陰影。他雖然擁有尊貴的血統,事實上卻只是北條氏的女婿,無法脫離外援的人。
「三郎,舉起旗子。」義經得意地說。
「別理他。」他說。
坂東武者愛慕聲名,幾乎已到病態的程度,這句話不知會讓他們易感的心有多大震撼。
「走快點!」
——三郎。
感情豐富的義經臉色已經變了。
義經面對哥哥賴朝,並不想保有勢力。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要關心政治吧?可是,義經卻一個人離開了。不過,嚴格來講,他還帶了一個人走。
「你小心點才好,九郎是我無以取代的弟弟。」
由於賴朝的勝利,附近的放逐者或跑江湖的人,都為了獲得某些利益而跑來找他。
賴朝小聲斥責他輕浮的話語,可是,他的表情卻令邦通感覺到,賴朝似乎對自己說的話也頗有同感。
賴朝從來沒見過義經,義經以前在奧州多次寫信向賴朝表明身分,可是,不知道是否顧慮著放逐者的窘況,賴朝從來沒有回信給他。
「年紀約在二十歲上下,是個小兵,不過,在燈火照映下的模樣非常清秀,看來不像是普通的下級武士。」
他不斷想著這件事情。哥哥已經死了,同母(熱田大宮司的女兒)的弟弟希義還在,可是被放逐到遙遠的土佐,在地理上根本不可能來參軍(附帶一提,希義在土佐聽到賴政、賴朝的起義后,遂在地方上展開叛亂活動,可是卻被附近的平家打敗,自殺身亡)。
所謂曹司,指的是宮廷里的官人或女官的房間。「御曹司」就是指住在貴族子弟房間的人,是九郎義經的通稱。由於沒有可供稱呼的官職,這個意外的稱呼就成為他的尊稱。
守門人正覺得他很可疑,這時,土肥實平出來了。實平是相模平氏一黨的首領,住在足柄郡土肥鄉,上https://read.99csw.com次會戰時他率領了一千名士兵前來。
「遵命!」
伊勢三郎重複嘟噥著,最後終於不敢再開口。義經看著燈火升起,表情已經難過得想哭。
後世認為在人前流淚很娘娘腔,可是,這個時代的人常常哭泣。賴朝一直凝視著初次見面的弟弟的臉,想尋找與亡父相似的輪廓,然而,他雙眼已經充滿了淚水,視線模糊難辨。義經也抬頭看著賴朝。賴朝想看清義經哭泣的臉,但自己卻淚眼朦朧得無法抬起臉來了。
(九郎?)
賴朝的話一傳開,軍營突然沸騰起來。當時還沒有戲劇,活生生的現實為人們創造了戲劇的效果。任何人都想親眼目睹這場戲劇性的邂逅,親耳聆聽,流淚哭泣,親口轉告故鄉親友這戲劇性的相逢。因此,不少小兵都聚集在軍營門前想看一眼義經,更期望能親眼看到兄弟相會的場面。
伊勢三郎義盛也開始擔心起來。聽說賴朝是個很有人情味且充滿信心的人,也是個處事毅然絕然,自尊心很強,嚴守上下分際的人。若是這樣,出於常磐這種低下人物的義經,賴朝不可能承認他是弟弟。
夜幕將垂,正是「逢魔之刻」,很容易有魔物跳梁,最好別理會來歷可疑的人物。
他這樣說本來是想迎合賴朝,稱讚他弟弟受歡迎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不料反而使賴朝不高興。
「上次的會戰中,聽說您是打頭陣的。」
(至少……)
這老人是坂東的活字典,三浦黨人從他口中知道了一百多年前的往事:八幡太郎義家遠征奧州時,其弟新羅三郎義光也想隨他出征,朝廷卻不允許,於是他棄官追隨其兄義家,兩人在軍隊中戲劇性的重逢。義明將這件事敘述得有如一場歷史劇。
他常常這麼告誡族人。
他思索著,然後從平泉的部下中,選出以前跟義經十分要好的佐藤繼信、忠信兩兄弟,前去跟隨義經。佐藤兄弟是故信夫庄佐藤基治之子,性情好,箭術佳,在平泉很少有像他們這麼優秀的年輕人。
(怎麼這樣!)
因此,他的周圍越來越擁擠,連畠山重忠、熊谷直實這些住在遠處營地九-九-藏-書的人,聽到傳言后也策馬來到,在路上行禮。
有人大聲附和。此人住在相模國大住郡岡崎村,乃號稱惡四郎的岡崎義實。
另一方面,義經進入關東,在路上知道了賴朝後來的命運:在石橋山打敗仗后,又在安房捲土重來,終於在隅田川河畔奏捷,接受關八州的歡呼,成為盟主,進入鎌倉,並決定以鎌倉為關八州的本營。義經還聽說,他們現在正在駿河富士川一帶,與東來的官兵(平家)對峙,也許明天就要決戰了。
結果,他們沒有幫義經傳報。
義經如此稱呼這個二十五、六歲身手矯健的男子,他叫伊勢三郎義盛,本來在坂東當強盜,後來因為亡父與源氏有點淵源,於是就來到奧州服侍義經,成為他的部下,像狗一般忠實地照顧義經的生活起居。義經讓這個脫離盜賊生涯的男子牽著兩匹劣馬,馱著行李,離開了平泉。
大家都不解的歪著頭。滑稽的是,這位大將的旗下只有一個士兵,一隊軍隊里只有主僕兩人。
他十分失望。離開富士川的賴朝軍勢浩大,已經撤退到黃瀨川,聽說今晚決定要駐紮當地。義經到達附近后,只見鄉野、村莊、街市,到處充滿了關東的人馬。
伊勢三郎有點淘氣地命令在那須撿到的年輕傭人高舉源氏白旗,向路邊聚集的人馬中挺進。
「啊!你是不是在擅長弓箭的坂東武者中,那個聲名遠播的畠山莊司重忠殿下?」
「嘿!嘿!嘿!殿下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您衷心歡迎弟弟前來的樣子,將使人感到您人格高尚,對您景仰不已。可是,下官多疑,我想,您是否應該多加小心呢?說不定御曹司的行為,將會使關東大將變成兩個人。」
人們驚訝地竊竊私語。白旗是源氏將領的象徵,平常百姓不可以使用,在軍中,除了賴朝以外,就只有屬於新羅三郎義光家系下的甲斐源氏武田可以使用,可是,武田氏在第二軍,不在這附近。
待義經退下走出軍營門口,要回到自己住宿的地方時,武者和傭人擠滿了附近的路,看著走下石梯的義經,並大聲喧嚷著。土肥實平、岡崎義實這些坂東鐵錚錚的大農read.99csw.com主,像奴隸似的親自拿火把在前面引導,照亮義經腳下的路。
「上來!上來!」
賴朝歪著頭想了一下。
「佛身後的光圈,只有佛才有。而在下界,我覺得也有人身上有那種光圈,天生就會在人群中引人注意。」
「嘿!嘿!京都人可不能說話這麼輕浮啊!」
賴朝在屋裡木板地上放了一張墊子,墊上還鋪了一張毛皮。可是,他一看到義經的表情,就馬上拿掉毛皮,為弟弟安頓了一個位子。義經感動得低頭拭淚。
「如果你不想等,就回旅館去。我要在這裏等到天亮。」
可是,義經還是離開了。
他命令土肥實平。
「當今稱武者為武士,可是,將射箭之道教給坂東人的,是源家中興之祖八幡太郎義家殿下。射箭的方法、騎馬的功夫、軍隊列陣的方式,全都是義家殿下留下來的。我們不可以忘記源家的恩惠。」
「御曹司!御曹司!」人們互相喊叫著。
「主人,這下子沒辦法了,我們乾脆回去吧!」
「九郎似乎很有人緣。」
「我在奧州就聽說你射箭的名聲了,奧州人都以熊谷殿下為猛將的模範。」
那聲音充滿了懷念與喜悅。義經上了樓梯。
「住口!」
「三郎,我哥哥不認識我。」
「怎麼這麼慢?」
他對從放逐時就跟在身邊的畫匠判官代邦通叨念著。邦通內心也對此事感到驚訝。奧州來的逃亡者,才第一次出現在賴朝麾下的將士面前,就吸引了所有將士的眼光,這是怎麼回事呢?
(有沒有我的兄弟來呢?)
這句話使重忠感動得幾乎停止呼吸。義經不是在耍手段,他是很自然的脫口而出。他在奧州時,就記住了關八州主要武士的家系、弓箭技術優劣、個性癖好等等。
「啊,源家的過去真令人懷念啊!」相模三浦的黨人喊著。
「他說得對!」
他還知道這件事情。他似乎天生就具有某種能力,可以籠絡武將的心。
奧州的老主人憐憫他孤獨出征。
當他面對熊谷次郎直實時,他老實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我是住在某國某郡某邑的人,是某人的兒子,我叫某某。」
這時候,在寺九*九*藏*書里吃完晚餐的賴朝,從左右口中知道了門前年輕人的事情。
「那面白旗的主人是誰啊?」
「不要!」
賴朝住宿的地方是座寺院,義經來到寺院的山門前面,下了馬,要傭人幫他拿著盔甲。
如果不明確指出這一點,諸將領會不當的尊崇義經,秩序就會亂掉……賴朝繼續說道:
「是哪位大將呢?」
他們對於歷代源氏的英雄故事或家系傳說十分了解,因為三浦黨的老盟主三浦大介義明,曾不斷對年輕人重複這些故事。義明已經八十九歲了,這次賴朝舉兵他最早響應,自己派一小隊當犧牲品去圍衣笠城,結果全都戰死。老人事前曾說:
「我們立刻去!」
「不過,他確實是我亡父(義朝)的孩子,是我的庶弟。請勿怠慢他,帶他到這裏來。」
義經被帶進軍營,來到院子里。院子里張著布幔。義經正想坐在樓梯下面時,頭上響起賴朝的聲音:
如果是這樣,義經將是賴朝腦海里的統一事業中最大的障礙吧?這次起義會成功,首先歸功於賴朝的血統跟個性、能力,再加上為了賴朝而賭上全族興亡的北條氏等人獻身戰鬥,才能成就這次的成功。而義經隨後才來,卻獲得各將領的擁戴,日後若以義經為中心組成勢力集團,可就不能輕鬆以對了。
土肥實平心存懷疑地進了山門,跟自己的親弟弟——住在相模國大住郡土屋村的土屋宗遠——商量。
義經在路上繼續等著,直到太陽下山了仍毫無音訊。
秀衡知道后,老淚縱橫地說:
(至少要跟我商量一下。)
「在路上那個人一定是九郎義經,雖然他母親只是個女佣人。」他強調著。
「我想求見佐殿,請告訴他我是九郎。」
「真是可憐啊!」
「豈有此理!」
剩下的都是同父異母的弟弟。首先是亡父義朝與遠州池田宿的妓|女所生的范賴,他已經被自己派出去辦事了。另外就是常磐生的三個弟弟,可是其中兩人已經當了僧侶(全成、圓成),屬於塵世之外的人;只有逃到奧州的九郎義經,讓賴朝在內心期待著。
「我是……」
「判官代!」賴朝開口了。
「哪位?」
「對世人不能太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