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浮世浮雲,千回復新
柳如是心道:「原來書房中有客。會不會跟『一捧雪』有關?不如悄悄走到窗下,先聽清楚再說。」
柳如是見王微神情落落寡歡,猜想她對徐弘祖有好感,均鍾情于名山大川,有情投意合的相知相惜。然對那些志向奇大的男子來說,即使是志同道合的女子,也僅僅情趣兼備的知己,賞心悅目的遊伴,相見既歡悅,別後亦思念,如此而已,雙方對情感的期待完全不在一條線上。王微已經歷與另一名妓楊宛同侍茅元儀一事,早該明白這一點。可惜,其人表面縹緲清淡,心中卻是天真無邪,總是期待得到一份完整真摯的感情,是以花非花,霧非霧,如霜華一般,去似朝雲無覓處。那麼她自己呢?人們總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她與王微性情不同,但心底深處所渴望的,難道不是一樣的嗎?
張岱訝然道:「阮大鋮居然也來了佘山大會?他膽子可真不小。」
她不過是隨口一叫,居然立即奏效,那人誤以為被人認出,只得無奈地停了下來。
柳如是也極是驚愕,道:「不是。原來他就是張岱,他……他彈琴的指法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陳繼儒因約了老朋友們一道吃晚飯,不便久留,問道:「要不要跟我們一群老頭子湊一張桌子?」
之後,阮大鋮被起用為太常少卿,向魏忠賢極盡獻媚之能事,但又怕政局有變,魏忠賢不足以長久依靠,每次覲見之後,就重賄魏府門房,收回名刺,以免留下痕迹。幾個月後,工於心計的阮大鋮辭職離開了官場這個是非之地。
某日,有婢女趕來稟報柳如是,稱忘瀾有急事找她。她匆忙趕來小室,室中空無一人,連忘瀾平素用的琴也不見了,只在案桌上有一個包袱。正納罕之時,群妾引著周道登進來,紛紛指稱柳如是與忘瀾有奸|情,二人預謀私奔逃走已久。
柳如是冷笑道:「我當然不會發作。我只是想看到當他看到我站在他面前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阮大鋮並不記得柳如是是誰,但他身份特殊,被人認出來后頗為尷尬,起身應道:「嗯,這個……」
李待問道:「陳府管家已經為隱娘在山房安排好了住處,要不要我引隱娘去看?」柳如是道:「不急。李公子可有見到施先生?」
柳如是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白大叔,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陳繼儒聽說,也不勉強,遂自去了。
走近書房時,隱隱聽見房中有人高聲在爭吵著什麼。
柳如是忙道:「別走,我認出你了。」
李待問「嘿嘿」了兩聲,道:「那是因為借用的人是眉公他老人家。隱娘想想看,一個人不願意跟自己妻兒老小同住,是不是有些奇怪?」柳如是道:「是有些怪。」又道:「李公子為何不問我來找施先生做什麼?」
走出一段,張岱終於忍不住抱怨道:「我這輩子還沒吃過這樣的苦,寒冬臘月的晚上,黑燈瞎火地在山林里跑,頭上還有雪水滴下。」
張岱沉吟片刻,毅然道:「這樣,這件事既是因王瀾而起,我張岱願意一力承擔。周府所有損失由我賠償,為隱娘脫籍的三千金費用,張某不日內籌齊后,雙手奉上。我不求任何回報,只希望隱娘能給我一個機會。」
張岱出身官宦名門,成年後開始懷疑科舉的不合理,從此放棄追逐功名,這一點倒是與二十九歲后的陳繼儒極像。幸運的是,張家家底豐厚,在家鄉山陰和杭州擁有多處園林池沼,足以供張岱揮霍。他本人精於鑒賞,極愛繁華,自蓄聲伎,鼓吹戲劇,是江南有名的紈絝子弟。既是風流成性的富貴公子,柳如是又是娼妓身份,是以調笑毫無忌諱。
其實不獨施紹莘如此,陳繼儒的家眷子女亦是另外單獨居住在府城西郊的老宅中。
之後無話,一路默行。不久即聽到戲曲聲,距離晚香堂已然不遠。忽見前面竹林邊有一人影正彎腰在地上尋找什麼。
柳如是剛剛經歷了思想上的巨大轉折,心底深處已沒有適才初聞《一捧雪》時的震撼及好奇。但當她聽說施紹莘來了晚香堂時,呼吸還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轉身就走。由於走得太急,腳下被裙角絆了一下,險些從台階上摔了下來。
這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這一年來,柳如是始終耿耿於懷,就是平白無故地受了周府的誣陷。如果能當著周道登的面道出事實真相,親眼看到他臉上悔之不及的表情,那麼她胸口惡氣盡出,當可從此揚眉吐氣了。另有一則,張岱本人好古玩,富收藏,精鑒賞,手眼極高,是當今公認的品評鑒賞文物古玩、瓷窯銅器的行家裡手,或許他會知道「一捧雪」、「碧香升」兩件玉器的來歷也說不準。
李待問道:「施先生的家人都住在城裡。這裏平日只住著他自己和他養的戲班子。西佘山居最有名有『兩子』,一是戲班子,一是廚子。不過戲班子和廚子、使喚的雜役、婢女等,被眉公臨時借去了東佘山居,所以隱娘只能看到前院的門仆。」
他少年倜儻,時常在秦淮河上呼朋喚友,把酒言歡,曾與同好美妓的余懷結拜為異姓兄弟。二人均與南曲名妓李十娘交好,還一道向她學唱崑腔。
顧媚上前握住柳如是的手,誠懇地道:「我就住在東佘山居南面的山房,隱姊姊若是得閑,一定要來找我,我有話要對姊姊說。」
柳如是急奔幾步,剛想上前看清楚那人到底是誰,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住,登時往前撲倒,燈籠也脫手甩出。
李待問一眼就認出了彈琴者,訝然道:「他是太倉名士張岱,就是你口中的那個『他』嗎?」
她見李待問溫文爾雅,淳樸敦厚,料想事情終究不能瞞過他,便問道:「問郎與施先生同郡,應該對他有所了解,可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寫的這出《一捧雪》?」
她對宋征輿格外垂青,並非其他緣故,僅僅因為他是今日相識的男子中唯一沒有娶妻的,而她本人曾指天發誓,誓不再嫁為人妾。
顧媚道:「呀,你就是隱娘,我在金陵聽過不少關於你的事。」又笑道:「想不到隱姊姊生得這般美麗,實是讓我嫉妒。」
事情大致經過是:柳如是雖得周道登寵愛,但二人畢竟年紀相差太多,他做她的祖父都綽綽有餘,二人並沒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共同話題。柳如是天性好學,見周府琴師忘瀾琴技高超,指法圓靜,便主動提出跟他學習琴技。
卻是那位天下第一美男子冒襄。他見到柳如是也在場,頗為難堪,也不願意主動招呼。柳如是本來就瞧不起他,當然更不想理睬。氣氛一時頗為尷尬。
無計可留春住,只有斷腸詩句。萬種消魂多寄與,斜陽天外樹。
一年前,她成為周道登的寵妾后,見識了周府收藏的許多奇珍異寶。其中最貴重的當屬兩盞玉杯:一件名「碧香升」,幽綠可愛;另一件名「一捧雪」,瑩白勝雪。兩件玉杯均收藏密室中,只有周道登本人才有鑰匙開啟,平時不輕易示人,眾妾中只有柳如是一人見過。柳如是本人不愛金銀珠寶,但卻對兩隻玉杯極為傾心。周道登還破過一次例,讓她用「碧香升」飲茶,用「一捧雪」飲酒,果然大不同凡響,其中妙處一言難以道盡。孰知世事難料,這兩盞玉杯後來竟成為她與琴師忘瀾私通的證據。
柳如是道:「嗯,我知道了。」走出幾步,又轉頭問道:「李公子適才沒有跟我們到後堂,是特意趕去請了施先生嗎?」
柳如是嚇了一跳,喝道:「是誰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施紹莘來開了門,不悅地問道:「你們兩個闖來這裏,有事嗎?」
不待柳如是辯解,又有人搶過去打開包袱,裏面裝的居然是柳如是本人的幾件衣物首飾,遂成為她預備與忘瀾私奔的鐵證。
在周府遭遇一系列磨難后,她由失望而絕望,由絕望而憤怒,一度恨王瀾入骨,反倒對陷害她的群妾及下令笞打她的周道登並不如何仇恨,不為其他,只因為她對王瀾付出了真心實意。但即使當初她最依賴王瀾時,她對他也沒有絲毫的情愛之心,她只是信任他,將他當作好朋友好兄長。至於他如何看她,她則從來沒有想過。這有什麼可想的呢?她是周道登身邊最得寵的侍妾,有半個主母身份;他則是周府的琴師,地位如同奴僕。但當變故發生后,她才恍然明白,她這所謂的「半個主母」,反而遠遠不及琴師。琴師尚有自由人身份,而她始終只是件可以隨意買賣的物品,不能依附於周道登為妾,便被重新賣回青樓做娼妓。
施紹莘眉頭蹙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正要回答,忽見宋征輿急奔過來,便改口道:「這裏還是人多,方便時我們再談這件事。」迅疾轉身離去。
柳如是奔波了一天,實在有些疲倦,加上向施紹莘追問「一捧雪」無果,彈琴者也不是預想中的忘瀾,不免意興闌珊起來,只道:「也許跟《一捧雪》的劇名一樣,只是巧合。也許是我聽錯了,我可沒有『曲有誤,周郎顧』的本領。」
柳如是道:「不錯,『一捧雪』在戲中只是一件道具,但先生為什麼不用『月下葡萄』呢?這可是本朝最著名的玉器。」
顧媚已換回了女裝,鬢髮如雲,姿首清麗。一擺纖腰,濯濯如春月柳;半側臉面,灧灧如水芙蓉;一雙眼睛如含春波,一水盈盈,含情脈脈。果真不愧是秦淮河上的名妓,曲唱得極好,人也生得絕靚。
李待問急忙搶過來,喝道:「施先生快些放手!想不到你為老不尊,居然暗中與閹黨人士交結,眼下事情敗露,就氣急敗壞了嗎?」
張岱道:「這是當然。第二呢?」柳如是道:「第二,不可再提賠償周府損失一事。不是說張公子財力不濟,而是因為周府失竊的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珍寶。」
柳如是乾脆地道:「事情完全不是張公子所想的那樣。我和王瀾之間,有仇有恨有怨,唯獨無奸無情無愛。張公子既與他交好,那麼也算是局中人,我願以實情相告,也好讓你了解你好友的真實為人。」當即說了整件事情經過,只是未提周府密室珍寶,大致稱王瀾所竊為貴重財物。
二女避開人群,出來廳堂,剛到迴廊,便見到冒襄正在垂涎著臉調笑一青衣婢女。那婢女幾次想要閃避,均被他用身子攔住。
論戲曲成就,阮大鋮遠在施紹莘之上。他當著大行家的面說出一番大話,自稱「一人永占」,可謂妄自尊大之極。柳如是聽了不免失望之極,但施紹莘的解釋合情合理,他之前不肯明說,大概就是因為「一人永占」太過自大,不便在名流薈萃的東佘山居口出狂言。只得道了謝,與李待問悻悻辭出。
阮大鋮品格本不足道,但其人頗有才華,深諳音律,尤善詞曲。他能自編自演自唱,作品辭采華艷,其戲班阮家班在南京極為有名,不但生旦等表演出眾,就連戲台上的紙紮裝束等道具亦無不盡情刻https://read•99csw.com畫。
柳如是見那殷勤陪在林雪身邊的男子剛勁強健,聲若幼虎,極有草莽豪傑氣概,不由一愣,心道:「難道他就是有『黃衫豪客』之稱的杭州富商汪汝謙?眉公稱其為『陸機所謂豪士,伶元所謂慧男子也』。但汪汝謙該有五六十歲了,這年輕男子卻不過二十五六的樣子,年紀對不上呀。」
「老相好」即指來佘山賀壽的南曲名妓李十娘、王節、李貞麗等人,均與冒襄交好。
柳如是忙道:「先生可是曾聽什麼人提起過『一捧雪』?」
正好王微走了過來,問道:「隱娘去了哪裡?叫我好一陣找。」
王微又指中年男子道:「這位是許譽卿許先生。」柳如是道:「久聞許先生大名,幸會。」
水西園與東佘山居同在佘山,相距不遠。張岱祖父是陳繼儒至交好友,他本人六歲時就與陳氏結交,交情極深,原本打算明日壽筵開場時再正式拜訪,聽到柳如是來了佘山後,想到王瀾的鄭重重託,一時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能令徐來、王瀾兩位好友如此神不守舍,便乾脆趕來東佘山居,拜見老壽星還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想會會柳如是。他琴技號稱天下第一,一進來就被人認出,強行扯來花廳,非逼迫他亮一手絕技。他生平最以聲樂自負,文章鑒賞還在其次,也樂得一顯身手。
李待問只得接了燈籠,引著柳如是往後園住房而去。
柳如是對阮大鋮的過往並無多大興趣,相反還對其文采頗為讚賞,乍然見到這位戲劇大名家在西佘山居出現,驚訝之餘,忽然想到李待問剛才提及松江人對施紹莘寫出《一捧雪》很是意外,又聯想起施紹莘在東佘山居時的種種怪異反應,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來,忙問道:「那出《一捧雪》的戲,該不會是阮先生寫的吧?」
張岱道:「這個怕是極難。聽說施紹莘為人古怪,難以接近,我跟他也沒什麼交情。不過既然隱娘提起,不妨試上一試。他實在不肯說,我們再去找阮大鬍子不遲。」
她見那男子對林雪殷勤有加,呵護備至,情脈脈,意孜孜,心中頗為羡慕。嘆息一番,也不願上前與諸人結識,便仔細掃視大廳一遍,尋找她要找的人。
一旁許譽卿介面道:「張老弟就愛文縐縐地掉書袋。你當年與眉公相遇時才六歲,雖然早慧,可還稱不上韶華。而今你不過才三十齣頭,還可勉強稱得上韶華,又有什麼可惘然的?」
冒襄是陳繼儒的記名弟子,也是東佘山居熟客。他自負風流,好色成性,其實並不想對那婢女做什麼,只是湊巧在僻靜之處偶遇,見她生得端莊清秀、嬌羞可人,想要趁左右無人時調戲一番罷了。在他看來,以他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容貌、復社才子的名頭,對一名身份卑微的婢女假以辭色,實在是給她天大的面子,她該萬分榮幸才是。即使被人撞見,在當時普遍好聲色狎戲的社會風氣下也不算什麼。只是他被雛妓柳如是以言語譏諷,面子上還是掛不住,一張白臉登時紅到脖子根兒,也不敢答辯,舉袖掩面,快步離去。那婢女亦是羞愧之極,不敢看人,低著頭往另一邊去了。
宋征輿很是驚訝,問道:「咦,施先生怎麼見了我扭頭就走?」柳如是搖頭道:「不是因為宋公子,可能是因為隱娘適才一時言辭不當,冒犯了施先生。」
柳如是說話帶有濃重的吳地口音,張岱也沒聽清楚「王」和「忘」的區別,只答道:「正是他。」
但阮大鋮為人陰險,城府很深,他自知自己是東林出身,后又依附閹黨,兩面都難討好。且魏忠賢倒行逆施,怕是終究有失勢的一天,因此他行事十分小心。《百官圖》事件后還不到一個月,就急忙辭官而歸。不久,楊漣、左光斗諸東林君子就被閹黨迫害致死,阮大鋮為自己的「遠見」一度得意非凡。此人機巧善變,機敏猾賊,由此可見一斑。
柳如是全心全意想要查明真相,以給往事一個交代,對施紹莘一言一行格外留意。聽到他的回答,登時大起疑心——「沒有什麼特別的來歷吧」,這分明是不能肯定的語氣,背後的意思是:也許是有來歷的,但我不知道;又或者是的確是有來歷,但我不能告訴你。
張岱又道:「張某平日雖喜浪語形骸,但為朋友之事義無反顧,我是真心想要幫忙,還你和王瀾一個清白。不知隱娘意下如何?」
正說著,李待問便走了過來。他已年近三十,比宋征輿整整大了十五歲,宋征輿歷來視其為長兄,便當面託付他務必盡心照顧柳如是,這才放心去了。
當日張岱在杭州偶遇王瀾,王氏情況窘迫之極。張岱遂主動提出接王瀾到家中居住,周濟他結一門親事,安頓下來,不想卻為對方拒絕。張岱當時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才想通也許是因為王瀾另有所愛,又不便張口,恰如昔日與伯父侍妾私通一般,由此才聯想到他想要探聽的柳如是很可能就是其傾心愛人。
陳繼儒本人也是鼓琴名家,曾訂正琴譜,笑道:「東坡《琴詩》雲:『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東坡以琴說法,張君是以琴助興,均可稱為風流佳話,何罪之有?」又笑道:「可還記得『採石江邊撈夜月』?」
最終還是養母徐佛救了她,如數退回了周家的重金,將她接回歸家院養傷。對於一個涉嫌與外人通謀盜取貴重寶物的侍妾來說,其實已經算是不錯的結局。
王微笑道:「正是寶顏堂。咱們走吧,即使見不到顏真卿真跡,見見眉公收藏的歷代珍品碑刻也是好的。」柳如是道:「實在太好了。」
李待問道:「施先生人已經走了。怎麼,隱娘剛才沒有見到他嗎?」
柳如是冷冷道:「張公子當然是要站在王瀾一方了。至於我所述是不是謊言,他日張公子再遇到王瀾時,不妨當面向他追問。」
柳如是卻難以相信王瀾無辜,道:「如果不是王瀾所為,他為何會湊巧在那時失蹤,不明去向?至於又為何會窮困不堪,張公子該去問他本人才對。」
蝴蝶座中飛杳裊,梅花窗外影縱橫。
這「玉成好事」一句,是明顯的一語雙關了。柳如是會意過來后,愣了一愣,一時默然不語,各種複雜情感來回交織——
良辰美景,雪朝月夕。零落依依,天涯倦旅。
張、陳兩家是世交。張岱祖父張汝霖與陳繼儒交情極篤,曾贈送一隻大角鹿給對方做禮物。陳繼儒攜鹿至西湖,每日竹冠羽衣,騎鹿往來於長堤深柳之下。見者目之為神仙,稱羡不已。陳繼儒因此又號「麋公」。
柳如是道:「羅公子,幸會。」
陳繼儒七十五歲大壽,江南士林皆聞風而動,要為其舉辦一場盛大「佘山大會」。對於趕來華亭的絕大多數人而言,為陳老夫子賀壽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可以借這次佘山大會認識名流、交結新朋、會晤舊友。就連張溥這樣「一呼天下應」的復社領袖,也刻意將社員集會安排在東佘山居中。
施紹莘已經搶了過來,扯住柳如是手腕,將她拉到門邊,怒道:「隱娘好生無禮!不得主人允許,怎能隨便亂闖進來?」
張岱忙道:「多謝眉公美意。我剛從水西園過來,是來尋人的。眉公請自去招呼客人,不必管我,明日再正式為您老人家上壽。」
柳如是默默跟在李待問身後,思緒好像突然被掏空了,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想去想,只這樣在竹林中步履蹣跚地走著,哪怕不知道將要走向何方。
柳如是並不認得施紹莘,但聽說他號稱「浪仙」,年輕時是個登徒浪子,縱情聲色,還曾與大名士董其昌爭妓,想來早被女色掏空了身子,應該是個蒼白乾癟的老者。又因久居山林,多少會帶些靈山秀水之氣。她見廳中並無符合這樣特徵的人,便徑直來到戲班後台。果見一名身材高大的瘦削老者正與適才在台上反串小生的金陵美妓顧媚在談論南曲。那老者鬚髮全白,面色清癯,頗有道骨仙風。
遂往迴廊西面而來。卻不想芭蕉樹下驀地鑽出一男一女來。男子似是個商販,魁梧彪悍,女子一身婢女裝扮,應該是東佘山居的小人。二人被施紹莘、柳如是撞破,頭也不敢抬,各自舉袖遮著臉去了。
柳如是正欲向人打聽施紹莘,忽聞見異香撲鼻,竟將滿堂的梅花清香力壓了下去。眾人均覺察到異樣,一陣騷動,循香望去——
又為張岱介紹華亭訓導王彥泓、前中書舍人姜雲龍、華亭鄉紳俞廷鍔等人,均是參与撰修《松江府志》的儒士,不乏文才傑出者。如姜雲龍文筆極為出色,時人認為他「所撰贈章神采陸離,足令九原不朽」。又如王彥泓人稱王次回,出自金壇望族,其曾祖王樵、祖父王啟疆、父親王懋錕均是文章詩詞大家,甚至其妻子賀氏、女兒王朗亦是當世文學才女。王彥泓本人才華橫溢,善書法,工詩詞。有《寒詞》詩云:「從來國色玉光寒,晝視常疑月下看。況復此宵兼雪月,白衣裳憑赤欄干。」絕世姿容,冰雪操守,誦之感心嫮目,迴腸盪氣,被譽為由古至今描寫美人的絕頂佳作。
但忘瀾又是如何取得密室鑰匙的呢?那形制古怪的鑰匙只有一把,日日掛在周道登頸中,他只有在睡覺時才會取下來放在枕邊。忘瀾住在前院,不得主人召喚,絕不能進入後院,他無論如何是近不了周道登身的。只有她夜夜陪侍周道登枕邊,是唯一能夠輕而易舉接觸到鑰匙的人,所以周道登才認定是她晚上趁他熟睡時暗中複製了一把鑰匙給忘瀾。但事實是,她並沒有這麼做。那麼,忘瀾又是如何打開書架后的機關,悄無聲息地進入密室的呢?
柳如是抱了極強的決心而來,見對方左搪右塞,有意拒人於千里之外,遂乾脆幾步搶上台階,從施紹莘側身溜了過去,跨門而入。
張岱,字宗子,又字石公,號陶庵,出生仕宦世家,家世殷富。然而這位富貴公子學書不成,學劍不成,學節義不成,學時文不成,學仙學佛學種地皆不成,時人呼為「廢物」「敗家子」。柳如是原以為這位著名的紈絝子弟也跟吳昌時一樣,帶些妖氣,但此刻一見,竟是位風流俊賞的佳公子,大出意外。
張岱道:「你這個小娘子有點意思,可比我見過那些個女郎有意思多了。」
天上掛著一半上弦月,清冷如霜。銀光流瀉大地,卻照不進密密匝匝的竹林小道。燈籠的微光只能照出三步遠,除了腳下之外,全身大半都挾裹在山林的黑暗中。一抹山風掠過,撩撥動了竹林的生機。冥冥深林,竹嘯幾聲。清風送迎,呢喃細語。這就是聞名中外的「佘山竹嘯」嗎?倒像是嗟我懷人的低沉嘆息。https://read.99csw.com
陳繼儒哈哈笑道:「張岱小友這是在取笑老夫老了。」又道:「當年尊祖父饋贈的那隻大角鹿就埋在後山,改日老夫再帶你去看。」
曲終欲問焦桐譜,那得連成寫此情。
但這恰恰也是柳如是本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周府失竊的都是價值連城的貴重物品,周道登卻並沒有報官,也沒有繼續著落在她身上追查「碧香升」、「一捧雪」的下落,只對她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守口如瓶,不能對旁人泄露任何關於周府的事。
張岱搖頭道:「《一捧雪》決計不是阮大鋮所作。你看阮大鋮的名作,《春燈謎》《燕子箋》《雙金榜》等,均是才子佳人的離奇巧合,內容俗套平庸,唯編曲唱腔大有可取之處。而這出《一捧雪》,卻是個人情世態、忠孝節烈的故事,完全不是阮大鋮的風格。」
柳如是細一思索,覺得張岱分析極有道理,道:「這麼說,《一捧雪》作者另有其人。呀,會不會是……王瀾?」
柳如是道:「『一捧雪』和『碧香升』,是兩盞玉杯。張公子見聞廣博,可有聽過?」
王微勉強定了定神,道:「我找隱娘,是有事相告。今日賓客太多,山房房間不大夠,眉公將自己居住的寶顏堂讓了出來,命你我今晚到那裡暫歇。」
經此一番曲折,阮大鋮痛恨趙南星、高攀龍、楊漣等人。為了和東林黨人作對,他轉而依附於大宦官魏忠賢,與閹黨骨幹人物霍維華、楊維垣、倪文煥結成「死友」,編寫攻擊東林人士的《百官圖》,通過倪文煥之手送到魏忠賢的案頭。
張岱愣了一愣,才問道:「那……那是一個人嗎?」柳如是道:「是。絆倒我的,就是他。」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身子,靠到張岱身上。
宋征輿見柳如是和顏悅色,頗有留戀之意,登時喜形於色,道:「是,明日再見。請隱娘自己多保重。對了,子龍兄和待問兄家在城中,他們今晚都會留宿在東佘山居,你有事的話,可以直接找他們。」
堪稱描摹琴聲的傑作,與目下時令、情形極為相符。
難道周道登是怕跟傳說中的王杼一樣,因《清明上河圖》而殺身遭禍?這未免太過荒謬。周道登是崇禎想方設法抓鬮抓去當首輔的人,皇帝不好財物,當今天下,又有誰敢從故相手中謀奪「一捧雪」?況且那玉杯已被人盜去。
柳如是與張岱相視一眼,料想阮大鋮是因為行蹤暴露,怕被東林和復社名士當面攻訐,所以連夜離開了佘山。
張岱道:「查明真相,證明王瀾無辜。當然,也要證明隱娘無辜。我張岱可以對天發誓,查明真相后,我一定會當面告訴周閣老,是他冤枉了你。」
張岱搖頭道:「沒有。古有夜光杯、九鸞釵,本朝則有『月下葡萄』,均是絕世玉器珍品。『一捧雪』的名字……咦,隔壁大廳戲台上唱的戲,是不是就叫《一捧雪》?我進來晚香堂時,正聽旁人議論,一時好奇,還特意去找到生旦,聽了一段,一飽耳福。」
施紹莘便道:「迴廊西面有一處芭蕉林,應該沒人。隱娘不嫌外面冷的話,不妨去那邊看看。」
李待問愣了一愣,隨即搖頭道:「不是。我是在外面散步,湊巧遇到了施先生。」
柳如是見威逼難以奏效,便改為軟語相求,道:「隱娘苦苦追問『一捧雪』來歷,實是大有隱情,干係一位故人的行蹤下落,還望施先生能夠坦誠相告。」
還有另一種可能,是另外有人盜了珍寶,又暗中捉了或是殺了忘瀾,好造成他盜寶后畏罪潛逃的假象。可正如周道登所言,知道密室位置的除了她之外,其餘都是他至親之人,總不會是他自己的老妻和兒子盜寶吧。而且就算是老妻、兒子,二人另居他處,又是如何從周道登頸中取得密室鑰匙的呢?
大廳舞台上的戲曲表演已經暫停。台下賓客各自散開,三五成群地交談著,自得其樂。
施紹莘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明顯地不自然起來,支支吾吾地道:「這個……沒有什麼特別的來歷吧。」
柳如是見他目光閃爍,形色可疑,還偶然回望書房,似是有什麼不能放心的事,驀然心念一動,問道:「書房裡面的人是不是忘瀾?」
趕來前廳時,正好在庭院中遇到王微和徐弘祖。外面雪已經停了,天還是清冷得很。二人就那麼隨意地站在桂樹下,交流遊歷名山大川的經驗和心得,暢談得極是投機。這對素來清靜無為的王微而言,實屬難得。
李待問道:「聽說張岱年輕時跟隨同鄉著名琴師王侶鵝學琴,也許他跟你所指的那個人是師出同門。」
施府門仆挑掛起了一盞燈籠,正要掩上大門,見到李待問帶著一名妙齡女郎到訪,奇道:「咦,李公子剛才不是來過了嗎?」
張岱這才反應過來,連聲道:「呀,他……他……他死了嗎?」
到山居大門時,又遇到陳府僕人,卻是陳繼儒特意派來請施紹莘過去一道吃晚飯的。陳府臨時借走了施府的戲班、廚子、下人,吃飯只是小小意思。陳府僕人本來還說不如等到施紹莘出來,四人一起上路,好有個照應。但柳如是不願意多等,便與李待問一道先回來。
她如此激動,當然不是因為寶顏堂是陳繼儒居處,而是因為那是陳氏收藏珍品章的地方。陳繼儒學識廣博,詩文、書法、繪畫均所擅長,並喜愛戲曲、小說,所藏碑石、法帖、古畫、印章、圖書甚豐,均收在寶顏堂中。鎮堂之寶為唐人顏真卿《朱巨川告身》真跡,「寶顏堂」的名字即因此而來。
柳如是道:「多謝。其實李公子不必多辛苦一趟,只需為隱娘指明道路即可。」李待問只道:「我們走吧。一會兒天就該黑了。」
柳如是憤憤道:「什麼所謂的風流才子,只是專門玩弄女性的繡花枕頭而已。」
李待問見她情緒激動,料想事情非同小可,遂勸道:「今晚賓客甚多,隱娘還是不要公然發作的好,不然陳公面上掛不住。」
李待問道:「嗯,我想……隱娘願意告訴我的時候,會主動說的。」又道:「隱娘還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李公子,聽起來怪彆扭的。」
柳如是一直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見張岱紈絝習氣太重,便譏諷道:「所以說了,要為朋友兩肋插刀,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施紹莘《謁金門》
他見柳如是神色焦急,似是急不可待地想要立即見到王瀾,愈發肯定二人有私情,便笑道:「王瀾是我看著長大的,與我情若兄弟,隱娘若是真想見他,我一定設法玉成好事。」
卻見一名魁梧彪悍的年輕男子跨門而入,身後跟著八名侍從,四人一組,各抬著一棵枯樹,其花白而繁,其葉如橘。異香即是從那兩棵樹上發出。
一路奔進來花廳。堂中坐著一名三十來歲的錦衣文士,正當眾撫琴。花廳中站滿了聽客,顯是為優美琴聲吸引而來。
那高大男子走了過來,道:「柳娘子別害怕,這個人早已經死得透了。」
李待問道:「勞煩再通稟一聲,就說李待問有急事找他。」
那人影似也受了驚嚇,匆忙站起來,往竹林中打量。雖然看不清面孔,但其身材在月光下顯得異常高大。他愣了一愣,隨即轉身就走。
張岱道:「現在?」柳如是道:「施先生被眉公派人請來了晚香堂,西佘山居應該只有阮大鋮一個人,這是絕好的機會。」見張岱躊躇不動,又道:「難道張公子稱要為朋友雪冤正名,只是說說而已嗎?」
張岱道:「這個……《一捧雪》人物鮮明,情節嚴密,場面活躍,曲詞遵守格調且流暢自然,雅俗適中,應該是出身戲劇世家的人所作。以我之前對王瀾的了解,他沒這個本領。但其間我有很多年不見他,也許他另學了這門本事。畢竟戲曲講究唱腔聲律,與音樂關係密切,故事倒還在其次。」想了想,道,「其實《一捧雪》作者這件事,你我不必大費周章在這裏瞎猜,我同阮大鬍子很有些交情,不如直接當面問他。」
柳如是當時人在晚香堂后的山坡上,從琴音中聽出彈琴者指法圓潤嫻熟,赫然以為那就是王瀾。她也是在這件事上心思太重,渾然沒有想到王瀾是盜寶潛逃,躲藏還來不及,豈敢在佘山大會這樣的場合公開露面?趕來花廳一看,得知彈琴者是富貴公子張岱,不免失望,但也沒有心思再去查證張岱和王瀾有無干係。在她看來,這兩人身份地位懸殊,無論如何是不會認識的。誰想張岱居然請陳子龍引見,主動追了過來,並告知曾受王瀾託付,打聽她的近況。
施紹莘怒道:「好小子,你敢威脅老夫?老夫跟你爹稱兄道弟時,你小子還沒出世呢。」
柳如是哼了一聲,道:「公子還是小心腳下吧。」
柳如是道:「這琴聲……啊,我是說這彈琴人的指法太像他了。我要去見他,當面問個清楚明白。」
許譽卿雖是東林黨人,但算不得是當世名流。不過時人每每談起名將袁崇煥來,總會提起那次著名的御前會議,提起許氏不人云亦云的冷靜。再聯想到袁崇煥被凌遲處死的慘烈結局,感慨之餘,無不對許譽卿的眼光欽佩有加。柳如是也是因此而知道他大名。她心中有事,不及多寒暄,只略微點頭招呼,便朝前廳趕去。
張岱搖頭道:「真是怕了隱娘了。」不得已,只得同意陪柳如是走一趟西佘山居。
施紹莘滿腹狐疑,問道:「隱娘特意把老夫叫到外面來,生怕被別人聽見,就是為了問這個?」
施紹莘道:「這個……實在是……」
張岱忙道:「原來是冒老弟。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冒襄道:「還好,還好,托張兄的福。」又問道:「張兄不是和余懷一起來的嗎?我那義弟人呢?」
張岱引著柳如是來到一間靜室,笑道:「這裏再無旁人,我就直言不諱了。」大致說了王瀾家世為人,又稱其對柳氏用情極深,甚至到了「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地步。
崇禎皇帝即位后,魏忠賢一黨煙消雲散。阮大鋮立即上書,指出東林與閹黨都「黨附宦官」,應該一起罷去。但崇禎沒有聽取,將阮大鋮罷斥為民。自此阮氏避居安慶、南京,招納遊俠,談兵說劍,結成文社。但因其人反覆無常,為士林所不齒。他多次主動想與復社和東林講和,表示願意重歸東林,但始終不被接納。
柳如是則更是驚訝,她並不了解王瀾跟張岱之間的交情,甚至根本不知道他出自名師王侶鵝門下。但就是這個人被周府指為她的姦夫姘頭,令她名譽受污。她正想找到他本人,問個清楚明白,忙問道:「王瀾人現在在哪裡?九-九-藏-書」
張岱笑道:「當然,未曾忘懷『錢塘縣裡打秋風』。」搶上來拜見。陳繼儒忙伸手扶起,兩人雙手握在一起,一齊哈哈大笑。
無情的棍棒如雨點般落在柳如是身上,肉體的劇痛反而激發了她性格中倔強高傲的一面,她乾脆地閉上了嘴,不再做無謂的抗爭。周道登見她不肯服軟求饒,更加憤怒,若不是周老夫人聞訊趕來阻攔,她幾乎要被當場打死。
李待問道:「應該就是最近吧。施先生每有新曲,都會邀請眉公同來欣賞。排演這出《一捧雪》,也就是最近一個月的事。」
冒襄「呀」了一聲,竟不及問余懷是如何受傷,便匆匆出去了,大約是急著趕去水西園探望。
再長的路也終有盡頭。走出竹林時,喧囂立即浮現,歡聲笑語、燈火通明的晚香堂就在前面不遠處。她短暫的心理歷程結束了,全部身心再次為世俗所籠罩。一時之間,她忽然有些不舍起來,想在這寧靜的月色中多逗留一會兒,於是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山坡上。
柳如是狐疑道:「當真?」阮大鋮道:「千真萬確。」忽然認出柳如是來,道:「呀,我記得小娘子,你是吳江歸家院徐佛的養女,我們在南京見過,對也不對?」柳如是道:「是的。三年前我隨徐媽媽到過南京。」
天上掛著一半上弦月,清冷如霜。銀光流瀉大地,卻照不進密密匝匝的竹林小道。燈籠的微光只能照出三步遠,除了腳下之外,全身大半都挾裹在山林的黑暗中。無邊無際、無處不在的黑暗倒給了人一種厚實的安全感——你看不清世界,世界也看不清你。
施紹莘連連搖頭道:「眼下不大方便,不大方便。隱娘先請回吧,那件事改日再說。」
柳如是見此人助人又不居功,極是難得,當下也不點破,只微微一笑,道:「多謝。」遂朝前廳趕去。
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緣故,逼迫周道登不敢張揚他曾擁有「一捧雪」。可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他自己不說,旁人實難解開。
柳如是道:「好主意。那麼我們這就去找阮大鋮吧。」
無辜蒙冤,以柳如是的個性,自是憤憤難平。她回到歸家院后,突然變得放浪聲色、狂放不羈,便與此有關。然而今日踏上佘山時,她已經決定要徹底告別過去,不再耿耿於懷。孰料一入晚香堂大廳,竟意外聽到一出以「一捧雪」為劇名的戲曲,身心立即再次為濃重的疑雲籠罩,以致迫不及待地要結識劇作者施紹莘了。
不同麗玉箜篌引,時帶湘娥水竹聲。
「跨鹿」是陳繼儒時常騎著大角鹿。「打秋風」原指趁秋天豐收時去分享一點,借指拉關係、借名義、找借口向人索要財物。陳繼儒家境一般,他遊歷四方的消費、包括後來建築東佘山居的部分費用都是靠達官貴人奉養,後來才專心致力於文學創作,以潤筆為生。張岱的對句對偶工整,還帶著幾分揶揄嘲諷。陳繼儒寬厚豁達,絲毫不以為忤,還大笑道:「那得靈雋若此,吾小友也。」極力稱讚張岱才思敏捷。
李待問忙搶過來扶住她,一直到甬道上才放手,道:「隱娘可是有什麼事要當面問施先生?那人脾氣有些古怪,素來不大合群,隱娘可要小心些。」
柳如是道:「好,那我們一言為定。只是有兩點:第一,要保密,不能讓旁人知道。」
張溥、吳梅村同年進士王含光曾作《聽琴歌》雲:
此人曾經遊走于東林黨和閹黨之間,姦猾之極,眼光也極其精準,一語即點破了關鍵。李待問仔細想了想,果然是這個道理,勉強不再吭聲。
李待問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問道:「施先生回來了嗎?」門仆道:「剛回來不久。」
柳如是本是大方之人,想了想,即應道:「那好,我就叫公子問郎。」
然明日便是壽筵,賓客如雲,處處歡聲笑語,哪裡有什麼清靜的地方。
張岱忙跟過來,一邊扶起柳如是,一邊道:「隱娘可要小心些。」
施紹莘悻悻鬆了手,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便轉頭去看阮大鋮。
阮大鋮,字集之,號圓海,又號石巢、百子山樵,懷寧人。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進士。天啟初任職給事中,因丁憂辭官回鄉。天啟四年(1624年),吏科都給事中職位空缺,阮大鋮覬覦這一頗有實權的官職,欲倚重頗有聲望的同鄉左光斗。左光斗是東林黨首領人物,阮大鋮便拜在東林黨門下。儘管負責考察官吏人選的趙南星、高攀龍、楊漣等人都是東林黨人,還是一致認為阮大鋮為人「輕跺」,不可擔任吏科都給事中要職,打算另用魏大中。阮大鋮暗中買通太監,請他扣押推用魏大中的奏疏,致使吏部不得已而推用阮大鋮。
那門仆想要進門房烤火,不願意大冷天地多顛一趟,便點了一盞燈籠遞了過來,道:「先生回來后直接去了書房,李公子熟門熟路,自己去那裡尋他吧。」
蜜香樹是南洋特產樹種。昔日明成祖在位時,派宦官鄭和幾下西洋。鄭和曾從馬來半島滿剌加九洲山採回來六株蜜香樹,以其根製成黃熟香,香氣厚實、綿長,極具穿透性,是上乘的好香。黃熟香素來是南洋貢物,為宮廷專用,民間極為罕見。這兩株完整的蜜香樹應該是帶來給陳繼儒的壽禮,只是禮物實在難得,眾人不由得對那陌生男子的身份極為好奇。
他雖然沉著冷靜,終究還是有好奇之心,忍不住問道:「隱娘為何會對這出《一捧雪》特別感興趣?」柳如是道:「我只是很好奇,它為什麼要叫《一捧雪》。」
復社名士陳子龍忽引著張岱過來,叫道:「隱娘請留步,張兄有話要對隱娘說。」
兩人摸黑趕來,雖然說不上千辛萬苦,但就此與要尋的人擦身錯過,還是不免有些沮喪,只得悻悻原道返回。
李待問道:「隱娘連夜翻山越嶺趕來,只求一個簡單的答案,施先生如此不近人情,是因為要堅持與閹黨為伍嗎?怕是明日傳揚開去,松江上下盡會對先生掩鼻而退,避讓三尺。」
柳如是亦極愛忘瀾的名字。瀾者,大|波也。古人云:「觀水有術,必觀其瀾。」又有波瀾不驚、力挽狂瀾、天下安瀾之說。觀瀾、聽瀾、戲瀾均是極美的意象,偏偏他叫忘瀾,有些世外高人的味道,彷彿有過無數波瀾壯闊的往事,卻想要就此忘記。
李待問不解其意,怔了一怔,才道:「這個,怕是得當面問施先生本人了。老實說,施先生能寫出這麼一出好戲,實是出乎松江許多人意料的。」正好見前面不遠處燈火明亮,便道:「前面就是施先生的書房了。」
徐弘祖笑道:「羅賢弟還是徐某的救命恩人,曾從山賊手中救過我性命。」
一抹山風掠過,撩撥動了竹林的生機。冥冥深林,竹嘯幾聲。清風送迎,呢喃細語。這就是聞名中外的「佘山竹嘯」嗎?倒像是嗟我懷人的低沉嘆息。
施紹莘吃了一驚,道:「什麼?」
柳如是當然沒有見過「月下葡萄」,但以她自己品度來看,「一捧雪」玉質上佳,雕琢精細,為玉器中的精品,當不在「月下葡萄」之下。而每每有酒注入「一捧雪」后,即有雲煙氤氳而起,迴旋在玉杯中,絲絲縷縷,久久不散,仿若白雪一般。而酒入口中,亦當真有冰涼感覺,最適於夏飲。「月下葡萄」僅僅是圖案罕見,而「一捧雪」則是奇異,僅以此論,後者價值之處便不在前者之下。這也是周道登對其無比珍惜的原因。
柳如是聆聽片刻,臉色大變,急忙往朝山居趕去。不料一腳踏空,身子失去平衡,往前摔倒,就此滾下了山坡。所幸山坡不長,又為衰草落葉所覆蓋,倒也不覺得如何疼痛。
張岱因與王瀾交好,素來將其當作小弟弟看待,自然對他深表同情,也派人尋找過他下落,想給他一些資助,卻是杳無音訊。哪知道幾月前意外在杭州西湖遇到,才知道他自被逐出王家后,一直飄零江湖,靠為富家彈琴取樂為生。張岱見故人如此落魄,遂熱情邀其到家中居住。不想卻被王瀾拒絕,只托他打聽吳江故相周道登侍妾柳如是的下落,隨即不辭而別。
出來書房時,正好遇到門仆領著一名身材短小的年輕男子進來,稱是圓海先生的客人。圓海即是阮大鋮的號,大概他貿然在松江出現,怕被旁人認出,不敢使用本名。
李待問肅色道:「我之前一直忍住不問,是怕提及隱娘的傷心往事,可現在看起來,事情並不簡單。隱娘今日精神很是不好,總是失神。到底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出來,我也許可以幫得上忙。」
柳如是道:「李公子不是說施先生脾氣古怪嗎?他肯將自家的廚子、婢女借人,聽起來還是個熱心的人。」
李待問「呀」了一聲,急忙跟過來,扔了燈籠,扶她起身,問道:「可有傷到哪裡?」柳如是道:「我沒事。多謝問郎。」
李待問道:「隱娘累了,是要好好休息。」還欲陪著柳如是前去飯堂,卻被複社松江社長周立勛有事叫走。
柳如是極是愕然,問道:「張公子有何指教?」
待她站直,正要彎腰去拾燈籠,手剛伸出,便驚在了那裡——燈籠旁邊有一張人臉,雙眼圓睜,齜牙咧嘴,看起來十分恐怖。
再說她被其他侍妾誣陷與忘瀾通姦一事,跟「一捧雪」失竊一案到底有無關聯呢?那些侍妾固然俗不可耐,為爭奪主人寵愛使盡心機,但決計沒有膽量去盜竊周府財物。她們也不知道密室珠寶一事,應該與「一捧雪」失竊無關。可為何這兩件事在時間上如此巧合呢?
李待問沉吟道:「張岱有這本領。他有《洞簫度曲》一詩,自稱:『少年曾擅周郎顧,靜審微茫及穿度。曲中藤脈只絲毫,說是名師偏有誤。』一會兒隱娘不妨問問他,是否認得『那個人』。」
張岱忙道:「隱娘請留步,請聽我把話說完。我不是說隱娘編了謊話,而是不相信王瀾會盜取周閣老的金銀珠寶,他絕對不是這種人。況且我上次在西湖遇見他時,他極其窮困潦倒,我差點都認不出來他。如果真是王瀾盜取了周府財物,如何會落到一貧如洗的地步呢?」
柳如是道:「何必捨近求遠?施先生肯定也是知情者,若是能從他口中套問出誰是《一捧雪》的真正作者,就不必辛苦去金陵找阮大鋮了。」
她心思剛動,李待問已出聲叫道:「施先生在嗎?」
正好此時琴聲戛然而止,主人陳繼儒緩步進來,鼓掌叫好,道:「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划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張岱小友,許久不見,你的琴技愈發出神入化了。」
柳如是曾隨養母徐佛乘船至南京,觀賞過享有盛譽的阮家戲班的表演,對班主阮大鋮一臉的絡腮鬍子印象尤深,一見之下便認了出來九-九-藏-書,失聲問道:「你不是阮大鋮阮先生嗎?如何會在這裏?」
柳如是冷笑道:「想不到你們這些風流公子,對待朋友倒是都還不錯。難怪古人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張岱二十歲時曾向太倉著名琴師王侶鵝學琴。王侶鵝有侄名王瀾,還是孩童時,即跟張岱一起練琴。張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琴技很快超過了師傅王侶鵝,便常常以師兄的名義教習王瀾。後來張氏舉家遷到杭州定居,幾年與王家不通往來,某日再回太倉時,才聽說王瀾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已被驅逐出家門了。張岱登門拜訪師傅王侶鵝時,特意問起王瀾之事。然王侶鵝對此忌諱甚深,不願意多提,他自然也不好多問。私下多方打聽,才得到一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內幕消息:聽說王瀾與伯父王侶鵝的某位愛妾有私情,被人捉姦在床,愛妾羞憤之下投池而死,王瀾則被從王氏家譜上除名,永遠不得再回王家。
事實上,有明以來,最著名的玉器名為「月下葡萄」。其實就是一把白玉酒壺,通體呈乳白半透明狀,唯中間有一株墨點,形狀仿若葡萄,由此得名。據說,每每明月有相照,玉壺流光徘徊,一點葡萄晶瑩透亮,趣味盎然,見之者畢生難忘。時人都不屑用「價值多少」之類的俗語來估量這玉壺的價值,只稱一把「月下葡萄」即可換取江南數郡鹽鈔。此壺原為明初巨富沈萬三所有,沈氏敗后,玉壺亦被官府抄沒,自此下落不明。料想應該是被送進了皇宮,成為大內珍藏。
顧媚這才微微一笑,扭著腰肢去了。
張岱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幾個月前在西湖見過他一面。」
來到西佘山居射門,門仆應聲而出,見又是柳如是,很是奇怪,問道:「小娘子又來做什麼?我家主人去東佘了,特意交代說今晚不回來。」
羅吉甫略略看了她一眼,又迅疾轉開目光,道:「幸會。」神色忸怩古怪,仿若是在對旁人說話一般。
他不是東林、復社成員,平日只喜玩賞流連、休閑遣興,與精通曲律戲曲的阮大鋮來往不少,交情可謂相當不錯。微一凝思,道:「就算排戲的是阮大鋮,施紹莘也寫不出《一捧雪》這樣的戲。」
張岱道:「好在尋訪阮大鬍子不是難事。他隱居在南京牛首山祖堂寺,等眉公壽筵結束,我帶隱娘去金陵找他。」
陳府僕人指引侍從將枯樹臨時置放在戲台左右兩邊。人群中有名叫李長祥的男子先認了出來,道:「這是蜜香樹啊。」那魁梧男子點頭道:「不錯,正是南洋蜜香樹。」
尋常人想入寶顏堂而不得其門,而她不過是個娼妓,卻得主人青睞,准予入堂留宿一夜,怎能不興奮雀躍、感激涕零?
周道登起初還是半信半疑,又覺得即使真有其事,家醜亦不可外揚,只命人將柳如是軟禁在房中,並未派人去追趕逃走的忘瀾。當他發現密室中「碧香升」、「一捧雪」及其他幾件稀世珍寶被盜后,這才勃然大怒,一面派可靠心腹趕去忘瀾家鄉山陰捉人,一面命奴僕將柳如是捆吊起來,動用家法拷打,逼迫她招供忘瀾帶著贓物逃去了哪裡。柳如是完全不知就裡,雲山霧罩,又如何能答出忘瀾去了哪裡。周道登卻不相信她的敘述,認定她與忘瀾有奸,且串謀盜取了密室寶物。因為周府上下只有寥寥幾人知道密室所在之處,除了周氏妻兒老母外,就是柳如是這個尚沒有養熟的小妾了。
張岱笑道:「頭一次見面,指教不敢當。隱娘果真是位絕色佳人,難怪徐府徐三公子對你一見傾心。」
張岱為人洒脫,當眾被責難,也不大當回事,笑道:「許兄就愛玩笑。」
施紹莘並不直接回答,只道:「隱娘該知道這出《一捧雪》是以傳說中王世貞復讎故事為藍本,戲中只是沒有指名道姓,且將《清明上河圖》換作了玉杯,『一捧雪』只是一件道具而已。」
正好不久后張岱到富豪汪然明的「不系園」畫舫做客,偶然聽到旁人談論吳江歸家院徐佛門下又出了一位名妓柳如是,這才知道柳氏已被逐出周府。雖不知道內中詳情,但他料想事情多半與王瀾有關,便打算親自跑一趟吳江,找徐佛問清楚經過。若真是王瀾對柳如是傾心,便出資為其贖身,做主許給王瀾為妻,也算了了一樁心事。孰料今日好友徐來水西園遭竊,好友余懷意外受傷。徐來丟失了不少財物,追賊不及,亦不以為意,只因在青浦渡口偶遇佳人而悵惘不已。張岱打聽之下,才知道那令徐來思慕不已的美人即是吳江名妓柳如是。
柳如是一見之下,即起了自慚形穢之心,心道:「這一定就是傳說中的杭州名妓林雪林天素了。世人論美人風度,遙而望之魂非,既而見之意銷,望而不見想結。我原先以為那不過是俗輩男子的無端臆想,今日一見,方知世上當真有如此曠世秀群的女子。」
王微嘆了一聲,道:「算了,咱們走吧。」
施紹莘「咦」了一聲,轉頭看了一眼阮大鋮,見對方點點頭,這才道:「好吧,那老夫不妨直言告訴隱娘,這『一捧雪』是隨便取的名字。老夫立志肆力於戲曲創作,要讓天下戲班競相爭演老夫作品,一人永占。這《一捧雪》就是第一部,取的是『一人永占』的一字。老夫不怕告訴小娘子,後面三部分別《人|獸關》《永團圓》《占花魁》,加上《一捧雪》,字首合起來,就是『一人永占』。」
柳如是道:「我們來找圓海先生。」門仆道:「圓海先生早走了。」
那男子一雙眼睛飛快地從柳如是身上掃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柳如是閱人不少,一見那男子的眼神,便知道他是認得自己的,他意外的是自己如何也會出現在這裏。但她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對方。尤其這男子長相猥瑣,污手垢面,一望便是市井小民,不像是有能力出入歸家院的人。正想要多問一句,那男子卻迅速低下頭,從她身邊擦過去了。
柳如是道:「難道是阮大鋮所作?他想借討好眉公來討好江南士林,卻自知不容東林、復社,遂假借施先生的名字。日後眉公知道了,既不好說什麼,也不得不領他的情。」
那男子卻是禮數不大周全,也不當眾自我介紹,很有些財大氣粗、捨我其誰的氣概,只搶到門邊迎候同伴——卻是一名三十歲出頭的白衣女子,澹虛沉靜,飄忽流光,肌膚玉雪,韻致天然。她的年紀與王微相仿,氣質卻更加清冷。輕輕飄了進來,然後旁若無人地站在那裡,如綠水清蓮,申申夭夭。
張岱六歲時,祖父帶他到杭州拜見陳繼儒。陳繼儒聽說張岱善於對對聯,便隨手指著房中屏風上《李白跨鯨圖》道:「太白騎鯨,採石江邊撈夜月。」張岱應聲答道:「眉公跨鹿,錢塘縣裡打秋風。」
張岱道:「余懷老弟人在水西園中,受了點輕傷。」
柳如是極是意外。但見對方語出誠懇,不似虛張聲勢。張岱琴藝雖學自王氏,然王瀾早被逐出家門,與王家無關,自然與他張岱也無任何干係。但他感念舊情,主動出手相助王瀾,足見是個重義氣之人。於她而言,有人肯主動花費巨資為她脫籍贖身,當然是天大的喜事,不能輕易拒絕,是以小心翼翼地問道:「張公子想要什麼機會?」
柳如是見這西佘山居跟晚香堂一樣,有好幾組建築群,規模不小,卻是冷冷清清,一路走來,竟是不見一個人影,與高朋滿座的東佘山居迥然不同,不禁詫異,問道:「這裏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柳如是道:「四處逛了逛。」又問道:「那位與微姊姊很是談得來的旅行家徐先生呢?」王微道:「徐弘祖先生和他的朋友羅吉甫羅公子在天黑前就離開了。」
柳如是對這類反應並不陌生,按照其養母徐佛的說法,這種男子其實骨子裡比誰都好女色,卻通常要裝出一副假道學假清高的樣子來。
林雪甚是矜持,只略略招呼,也不多語。柳如是便與李待問一道出來,向陳府僕人告了一聲,從西側門出了東佘山居,步上一條羊腸小道。
張岱搖頭道:「隱娘太過於偏執,王瀾決計不是這種人……」
張岱聞言十分驚訝,連聲道:「我不信,我不信。」
柳如是道:「什麼時候走的?他去了哪裡?」門仆道:「就在小娘子和李公子走後不久,是和我家主人同時離開的。不過方向不同,我家主人走竹林小路,圓海先生走山道下山了,聽說是要連夜回金陵去。」
柳如是頗為驚訝,見對方不似假意客套,便點頭道:「好。」
周道登秘而不宣,難道是害怕跟昔日沈萬三一樣,因財富而滅門?然而即使沒有「一捧雪」,周氏也是江南巨富。更何況他曾任大明首輔,豈是商人身份的沈萬三可比。
柳如是道:「是。但這出《一捧雪》跟周府失竊的『一捧雪』玉杯沒有任何干係,我已經親自找施先生確認過了。」
施紹莘料想二人當是在此幽會,雖則這類事在大戶人家極是常見,還是忍不住連連搖頭道:「世風日下,世風日下。連眉公這裏都不幹凈了。」見左右無人,這才好奇問道:「老夫與隱娘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另外一層,王瀾既然委託好友張岱探知她的近況,大概是擔心她會遭到什麼不測。如此推算起來,周府失竊的珍寶當是為他所盜了。也許他心中還是覺得對不起她,慮及會牽累她,所以請人打聽消息。可打聽又有什麼用呢?當日若不是周老夫人出面阻攔,她早已死在棍棒之下。
宋征輿道:「不必理他,他就是個怪人。」又道:「天色不早,我娘親派人來催我早些歸家,我是特別來向隱娘道別的。」
原來那高大男子不是旁人,竟是她雇請的掌舵的艄公白面。他只穿著單衣,在月色寒光下凍得直發抖。
柳如是便上前自報了姓名。
背後的意思,似乎是不願意外人知道周府有「碧香升」、「一捧雪」等物。然而江南風氣本就奢侈,周氏又是富甲吳江,家裡有幾件奇珍異寶實在算不了什麼。反倒是周氏刻意遮掩、不肯報官這件事引人懷疑。
張岱忙起身賠罪,道:「張岱未曾拜見主人,即擅自操琴,班門弄斧不說,還驚擾了眉公及賓客,罪過,罪過。」
忽有人冒冒失失闖了進來,嚷道:「張兄,原來你在這裏,小弟正到處找你。」
驀然之間,有琴聲「九*九*藏*書叮咚」響起,在這深冬的月夜,仿若寒泉亂涌,金盤珠迸,一下子蓋過了所有的嘈雜和人語。
這條小道徑直穿越竹林正中,寬窄僅容一人通過。頭頂上方盡為竹葉遮住,雖遮天蔽日,卻也有些許好處,未落下雪花來。道路上覆蓋有一層軟軟枯葉,十分好走。走了小半個時辰,正好在夜幕降臨時到達西佘山居。
柳如是道:「那麼……明日再見吧。」
柳如是「啊」了一聲,有些不相信地問道:「是寶顏堂嗎?」
大廳中又重新唱起了戲。張岱和柳如是悄悄繞過人群,向僕人要了一盞燈籠,依舊出西側門、走竹林小道,往西佘山居而來。
八音廣博,琴德最優,古者聖賢玩琴以養心,士人自古就是琴的主流。那彈琴者貴氣十足,怡然沉醉,頗為忘形。一曲《挾仙游》,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躕躇畦苑,遊戲平林,濯清水,追涼風,釣游鯉,弋高鴻,諷于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
果然有認得林雪的賓客亦叫了出來,道:「這不是林雪嗎?」
柳如是道:「張公子不妨直說。」張岱道:「是隱娘在吳江時結識的一位故人,王瀾。」
柳如是見對方支支吾吾,便乾脆直截了當地問道:「施先生可認得一個叫忘瀾的人?」
張岱見柳如是沉默不應,以為她面子薄,不願意公開在眾人面前談論終身大事,便使了個眼色。陳子龍和王微會意,遂託故離去。
張岱聽了經過,哈哈笑道:「隱娘被謊話騙了!我張家幾世畜養聲妓,對於戲曲雜耍最有心得。施紹莘有點小才,但絕對編排不出《一捧雪》這樣『康衢走馬,操縱自如』的大戲。」
他見柳如是不以為意,又道:「張某來尋隱娘,是有一件事相告。前些日子,我在西湖遇到一位熟人,他曾托我打聽隱娘的近況。我本來還打算參加完陳公壽筵后專程去趟吳江,想不到竟能在這裏遇見你。」
王微聽到腳步聲,轉頭見是柳如是,忙招手叫道:「我來為隱娘介紹,徐先生你適才在後堂已經見過了。」指著那年輕的紅臉男子道:「這位羅公子姓羅名吉甫,字鵬舉,與岳飛將軍同字,是徐先生的好友。」
她如此急切地想要見到施紹莘,當然不是對他本人感興趣,而是想知道戲曲《一捧雪》中玉杯「一捧雪」的來歷。「一捧雪」並非虛構之物,世間當真有一隻白玉杯名叫「一捧雪」,而她之前被周道登以淫|盪之名逐出周府,顏面盡失,實是跟此杯大有干係——
柳如是道:「人是見到了,但還沒有問到我想知道的事。」又想起施紹莘的反應不同尋常,不免愈發急切地想了解真相,遂問道:「施先生的西佘山居要怎麼走?」
湊巧忘瀾比柳如是大上幾歲,自稱也是遭遇不幸、落魄無依之人。二人同病相憐,有時候也會談一些琴技之外的話題,久而久之,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施紹莘的表情登時變得極為古怪,露出警惕之色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柳如是,才反問道:「隱娘對『一捧雪』窮追不捨,到底有何用意?」
施紹莘道:「隱娘找老夫有事嗎?」柳如是道:「是的,我有一件事想要當面請教先生。不過這裏人多,不方便談話。煩請先生移步,我們找個清靜些的地方再談。」
春欲去,如夢一庭空絮。牆裡鞦韆人笑語,花飛撩亂處。
到底是有什麼地方不尋常呢?莫非是因為「碧香升」、「一捧雪」來歷不明?若是如此的話,「碧香升」、「一捧雪」應該是重寶名器,她自認為不是孤陋寡聞之人,入周府前,從來沒有聽過這兩件玉杯的名字呀。
柳如是道:「這個我也知道了,編戲的人是阮大鋮。」
邊上還站著兩名旁聽者。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身材有些發福,神情頗為嚴肅。另一名男子二十五六歲年紀,面色紅得發亮,臉上始終掛著微笑,看起來隨意而親切。當柳如是邁著小碎步子急急奔過庭院的時候,他最先側過頭來,立即為她美色震撼,愣在那裡。但他自制力極強,很快又轉過頭去,不再多看柳如是一眼。
此時舊事重提,雖然一番玩笑,不免又有歲月如流的感嘆來。陳繼儒道:「當年錢塘舊事尚歷歷在目,想不到一晃居然已過三十年。」張岱道:「是。流光荏苒,韶華不再,遙溯當時,心已惘然矣。」
柳如是料想張岱口中的熟人,必是某位她回歸家院高張艷幟后招待過的恩客。她雖靠那一段放蕩生涯打響了吳江名妓的名頭,但心中實頗以為恥,因而只隨口敷衍道:「原來是這樣。今日得與張公子相識,實在是幸會。」便想要離開。
她和徐弘祖雖今日方識,卻是志趣相投,中庭一番長談,互相暢述山水之志,她自己頗有相見恨晚之意。然徐氏此番來只是為求陳繼儒書信,好方便西南旅途,目的既已達到,竟不顧明日即是主人大壽,決然離去,可謂為尋奇訪勝而不顧一切。可惜她就沒有此等意志和決心。想到此次一別,下次相會不知又在何日,心頭不免悵然若失。
柳如是道:「是,也不儘是。我其實是想知道施先生可知道玉杯『一捧雪』的來歷?」
柳如是心頭登時火起,叫道:「冒公子,你在這裏做什麼?你的老相好不是都在大廳裏面嗎?」
柳如是道:「是。隱娘冒昧打擾,是有一件事想向先生打聽,今日晚香堂戲台上演的《一捧雪》,是施先生所寫嗎?」
卻見堂中燈光下坐著一名四五十歲的男子,一張國字臉上滿是虯髯。他並不是忘瀾,而是天下最富聲名的戲劇名家,也是最聲名狼藉的姦猾人物阮大鋮。
二人出迴廊時,正好迎面遇到西湖名妓林雪和那名極見豪氣的年輕男子。李待問與林雪相識,忙為柳如是引見。林雪亦介紹同伴給二人。原來那男子是福建五虎游擊將軍鄭芝龍之弟鄭芝虎。林雪原是閩人,不久前回老家探親,被盜賊所劫,幸為鄭芝虎所救。他又千里送佳人回江南,正好趕上了佘山大會,遂乾脆備下厚禮,隨林雪來拜壽。
柳如是搖頭道:「我的私事,實不足為外人道,哪敢勞煩張公子。」
不管怎樣,王瀾是引發這一系列事件的人,他早有預謀也好,遭人陷害也好,總該給她一個交代。虧她還曾經想過他始終不肯露面,會不會有可能是被人強行綁架或是殺了,原來真的只是逃走了。
仔細回想回憶整件事情,柳如是最想知道的還是忘瀾的下落。她遭群妾誣陷不假,忘瀾是否有參与其中呢?如果他不知情,又怎麼會湊巧在事發前離奇失蹤?最重要的是,「一捧雪」「碧香升」等物到底是不是被他私下竊取?
柳如是見花廳中人陸續散去,便也打算去用些飯食,然後到山房歇息。
雪映書堂夜色明,爐煙泛泛響琤琤。
柳如是上前一步,道:「是我有事。還是適才在東佘山居問過施先生的那件事。施先生許諾過我,方便時再談。眼下這裏就只有我和問郎,還請施先生明言。」
柳如是心道:「難怪如此與眾不同,原來是受朝廷招安的海盜。」
柳如是道:「佘山距離府城不近,路又不好走,趕在天黑前回城還來得及嗎?」宋征輿笑道:「我家在佘山有處小宅子,離這裏不遠。若不是賓客太多,有些復社朋友要到我家借住,我其實是不想走的。」戀戀不捨之情,溢於言表。
一旁阮大鋮忙插口道:「阮某自知聲名不佳,對此也不想多說什麼。但李公子需要知道的是,阮某人在西佘山居,只是為了協助施公編排《一捧雪》,好為眉公賀壽,讓賓客盡興。若是二位將阮某在此的消息泄露出去,天下人也會因此知道眉公在其七十五歲大壽時,為江南諸多名士安排的助興節目《一捧雪》正是阮某編排的戲曲,那麼眉公名聲敗壞,臟污狼藉,『山中宰相』之譽毀於一旦不說,你們東林、復社多有士子拜在眉公門下,怕是也臉上無光吧。」
阮大鋮被識破身份,正難以自辯,見柳如是注意力只在戲曲上,忙應道:「不是,不是阮某寫的。」
柳如是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問道:「張公子所稱的王瀾,是山陰琴師忘瀾嗎?」不待對方回答,她已經明白忘瀾名字的來歷,原來他隱去了真姓,「忘」不過是「王」的諧音而已。
李待問遲疑了片刻,道:「隱娘人生地不熟,不如我陪隱娘走一趟。」
她志在追查「一捧雪」的下落,沒有興趣閑聊,又轉頭問道:「施先生,我還是那個問題,你是從哪裡聽來的『一捧雪』?」施紹莘冷冷道:「老夫無可奉告。」
當然,更令柳如是傷心的,是琴師忘瀾的作為。雖然他有些頹廢,有些軟弱,可她一直將他當作周府中唯一的好朋友,是值得信任、可以傾訴的對象。反過來,他又是如何對待她?他不告而別,到底去了哪裡?
張岱很是驚訝,問道:「怎麼,隱娘不想知道托張某打聽你的那位熟人是誰嗎?」
她心中一萬個不願意去懷疑忘瀾,但他的嫌疑確實最大,因為她曾在無意中對他談及過密室珍寶,還特意強調最愛那隻「一捧雪」玉杯。果真是他牽涉其中的話,她是說者無意,對方便是聽者有心了。大概忘瀾聽到周府密室珍藏有諸多貴重寶物,便起了歹意,畢竟只要盜取任意一件密室珍寶,便足以換來一輩子的衣食無憂,再也不必靠為富人彈琴解悶為生。
柳如是自小在妓院長大,見慣男歡女愛,也從不避男女之嫌。但她以周道登寵妾的身份,與一名年輕琴師頻繁來往,旁人看在眼中,不免有些閑話。柳如是自問問心無愧,依舊我行我素,渾然不在意。
這是娼妓之間最常見的寒暄話。柳如是本沒有心思理睬,然終究是她打斷對方和施紹莘的談話,只好敷衍道:「媚娘曲藝雙絕,隱娘今日有幸目睹。不過我找施先生有點急事,改日再向媚娘討教。」
柳如是離開周道登時,曾答應不泄露周府秘密,包括密室珍寶及失竊事等。她無法明言,只好道:「我就是有些好奇,為什麼先生偏偏要用『一捧雪』做道具。」
張岱道:「天下人都笑周閣老粗鄙淺薄,不懂高雅清逸之道,他府上居然珍藏有天下獨一無二的珍寶,那是什麼?」
裏面的爭論立即停止了,施紹莘應了一聲,問道:「是誰在外面?」李待問道:「是我,李待問。還有柳隱柳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