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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枯桑海水,羈懷遇之

第四章 枯桑海水,羈懷遇之

李待問道:「所以他另外還派了人手,一見竊賊敗露,便將殺他滅口。」
張岱本是隨口回應,聞言登覺眼前一亮,忙道:「有這個可能啊,真的有這個可能。阮大鋮若是存心想搗亂,為何還要如此辛苦幫施紹莘的戲班子編排《一捧雪》呢?管兄也是戲曲行家,該知道排一出新戲,要花費多少工夫心血。」
張岱笑道:「一點都不難。天女飛絲練起來相當不易,竊賊既會這門功夫,總會有師傅教他,江湖上總有人認得他。只要托江湖朋友四下打聽,不難訪問出他的姓名。我們這就去取他袖中的飛索吧,這可是辨識身份的最佳證物。」
柳如是道:「白大叔回去畫舫了。」
人間幾處曾留此,疑是冰壺碧玉中。
羅吉甫道:「恕我冒昧,我還有個問題,聽說寶顏堂收藏有許多絕世名畫珍品,為什麼這裏沒有派人看守呢?」
羅吉甫大吃一驚,抓住張岱手臂,問道:「死的是誰?」
由於朱常洛服用紅丸斃命,紅丸到底是什麼葯?是否有毒?李可灼又為什麼要進獻紅丸?一時成為難解之謎。
張岱急忙應聲出來,果見羅吉甫負著一人站在庭院中。
雲眠半壁丘壑小,翠染孤辛煙雨籠。
之前她和王微因為時間緊迫、刻意遮掩,均沒有仔細查看過這冊書,此時覺得書卷本身可能是關鍵,便將書從絹布封套中取了出來。
柳如是看上去心事重重,雖然沒少吃魚,卻不肯飲酒,且始終一言不發,室中氣氛頗為沉悶。
羅吉甫低聲道:「我剛背負過兩具屍首,身上髒得很,隱娘還是離我遠些,不如跟張公子一道留在這裏。」
柳如是大驚失色,問道:「是施先生的門仆嗎?」
羅吉甫問道:「屍首藏在哪裡合適?」
張岱道:「殺人未必要用刀。繩索、雙手都可以殺人不見血。就算白大叔是殺了這竊賊,那也是他罪有應得。」
張岱道:「不是,我不是想為王瀾開脫才將隱娘的視線引向竊賊,我是真的認為光顧吳江周府、水西園徐府及寶顏堂陳府的可能是同一名飛天大盜。你想啊,這竊賊專選當地巨富下手,且偷的不是金銀之類的俗物,周府失竊了『一捧雪』,徐府差點丟掉一幅緙絲,寶顏堂雖然不知道丟失了什麼,但顯然不會是珠寶一類。這明顯是同一種類型,同一種手法,所以很可能是同一人所為。」
李待問道:「那好,我去前面為隱娘取一些食物來。隱娘先進去照顧微娘。」
柳如是白了他一眼,道:「張公子這麼積極幫阮大鋮洗脫嫌疑,不怕被人懷疑嗎?」
柳如是笑道:「是啊,這麼一想,我和微姊姊比張公子更需要擔心。」
柳如是莞爾而笑,道:「我也是。問郎去取食物了,微娘再多忍耐一會兒。」扶著王微坐起來,將枕頭挪到她腰下墊好。
柳如是聞言,便起身跟張岱出門,低聲埋怨道:「不是說好這件事不能當著旁人說嗎?」張岱道:「我不說出『一捧雪』三個字,你會出來嗎?」
柳如是道:「他又不靠長相吃飯。」
王微卻是不肯挪步,道:「我不礙事。這裏要怎麼辦?明日可是眉公七十五大壽,無論如何是耽擱不得的。」
張岱忙道:「阮大鬍子是什麼人,大伙兒心知肚明。不過我不認為他會幹這樣的事。當年他巴結魏忠賢,每次到魏府拜訪后,都要用重金賄賂門吏,索要回名帖。須知道那可是魏忠賢最炙手可熱的時候,他能預先布下棋子,是何等深遠的心機。當今聖上登基后,閹黨黨羽或殺或貶,唯獨沒有找到阮大鋮交結閹黨的實證,所以只判了徒刑,准以贖罪。如此深謀遠慮、慮事周全的人物,怎麼可能派一個白天已在水西園暴露過行蹤的竊賊再來光顧東佘山居?」
張岱道:「時辰還早,晚香堂那邊估計得鬧到半夜。隱娘與我一道去西佘山居,再訪門仆,如何?」
柳如是扶著王微到火邊坐下,先取了白面的棉衣搭在一旁,再為她脫下棉衣。舉起來一看,卻見棉衣破口處在腹部位置,而血漬卻在左腰間,不由一愣。
王微道:「不管竊賊識不識字,白大叔捉住他后,搜過他身上,不是沒發現什麼嗎?後來他從畫舫逃脫,應該只到過西佘和東佘兩處山居。這卷書不是從施先生那裡取的,就是從寶顏堂偷的。」又道:「會不會是竊賊偷了施先生珍藏的《金瓶梅》,被他發現,所以他才追來這裏?」
眾人自認識羅吉甫以來,一直覺得他處事冷靜,當機立斷,有大將風度,大概與他常年遊走四方、經歷豐富有關,然此刻見到他焦躁難安,顯是對未能完成管家管勛的託付而感到愧疚了。
柳如是雖不喜他的貴公子習氣,但卻對他的見聞廣博極是佩服,道:「我取就我取。」一邊說著,一邊擼起衣袖來。
張岱聽了經過,忙舉燈重新照了一遍死者全身,這才道:「竊賊光顧徐家時,我人正在水西園中,還跟他貼身搏鬥過。就是這個人,身材、高矮、胖瘦都一模一樣。」
王微道:「因為……」正想要說出被殺竊賊落下《金瓶梅》一事,柳如是卻打斷道:「因為死去竊賊身上沒有發現贓物,證明他雖來過寶顏堂,卻並沒有偷到什麼東西,兇手也許還會再來。」
柳如是見二人又要吵嘴,忙道:「阮大鋮這一邊不是最要緊的,他人雖然跑了,終歸有名有姓,找他不難。倒是那兇手,先殺了竊賊,又殺了門仆,可當得上『殺人如麻』四個字。他人如果還在這裏,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來。」
浴影雪梅照新色,拒霜天竹亂垂紅。
張岱一向才思敏捷,口齒伶俐,此時居然變得結結巴巴起來,道:「沒有……是……是門仆被殺了……」
寒樹蒼煙夾層徑,步回古澗檻玲瓏。
張岱便隨意指了指南廂一排黑屋子,道:「那邊都是眉公藏書的地方,就那裡吧。」
柳如是道:「因為竊賊中了白大叔一拳,受了重傷,跑不了多遠。兇手擔心牽累到他,不得已才殺了竊賊滅口。」
她雖想不到雙親的樣子,但大概已可以推測出父親的職業,多半是大夫或是方士之類——明代皇帝多有好房中術者,天下人為求富貴,爭相獻媚。如道士陶仲文進紅鉛給嘉靖皇帝,授少保、禮部尚書,又加少傅、少師。都御史盛端明自言通曉長生藥,由陶仲文引進,累官工、禮部尚書。浙江參議顧可學自言能煉童男女溲為秋石,服能延年,由嚴嵩引進,累擢至工、禮部尚書。盛、顧二人均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顯貴,世俗企羡。自此,獻仙芝、長生藥者接踵而至。頹風漸及士流,並及文林,不但方葯盛行,亦不以談寫床笫閨幃之事為恥。《金瓶梅》即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應時而出,書中多記有奇方怪術,不少人甚至按照書中描寫煉藥,也許柳父便是如此——只是她不能確定父親煉藥是為自己享用,還是為了進獻。
柳如是驚訝之極,問道:「羅公子不是已經跟徐先生一道離開了嗎?怎麼又會在這裏?」
柳如是驚然道:「張公子一心要為朋友正名,可天馬行空,聯想力未免太豐富些了。」
他沒有說完,但旁人均知後面的話是「眉公一生中最後一次華宴」。
李待問道:「也許阮大鋮心中極有把握,認為派來的竊賊不會失手。他秘密來到佘山,根本無人知曉,我和隱娘只不過是湊巧撞見。竊賊如果不是為他做事,又怎麼會知道他人躲在西佘山居中呢?」
羅吉甫沉吟片刻,應道:「那好,我答應儘力而為就是。我會四下巡查,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或事。」
封面採用最常見的藍底絹面,上面印著「金瓶梅詞話卷一」及作者蘭陵笑笑生的名字,與尋常刻書並無兩樣。然翻開一看,登時驚住,這並不是刻本,而是一卷鈔本。紙張干硬發黃,內中不少墨字已然沁開,顯然很有些年頭了。
柳如是不解地道:「竊賊行兇時,寶顏堂中只有微姊姊、施先生和僕人,後面兩位已死,白大叔趕來打跑竊賊,隨即又去追趕。之後再無旁人進來,直至我和問郎、張公子趕到。如此看來,這書很可能是竊賊刺傷姊姊時,從他身上掉出來的,是重要證物,微姊姊為何特意要收起來呢?」
柳如是雖未吭聲,還是覺得有理,便將被褥、枕頭堆放在角落中。
管勛卻不肯鬆手,道:「目下東佘賓客如雲,小弟這兩日太忙,實在騰不出手來,有一件事,還想特別拜託羅兄。」羅吉甫道:「拜託不敢當,管兄有事儘管吩咐,我願效犬馬之勞。」
白面卻有了新的疑問,皺眉道:「適才俺沒有看得清楚,張公子舉燈這麼一照,這竊賊身上似乎沒有外傷,沒有血污。難道是適才俺那一拳太重,他雖然逃了出來,終究還是抵受不住內傷,最終死在這裏?如此,也算是俺殺了他。」
柳如是大聲道:「我初見羅公子,便覺得公子身上有江湖豪俠之氣。什麼臟不髒的,那是俗人眼裡的事。」也不再理會張岱,與羅吉甫一道往後院而來。
張岱笑道:「這倒是一句大實話……」驀地驚呼一聲,丟了燈籠,轉身就跑。
一進來後院,便見到一名青衣僕人歪倒樓前台階燈下,手中還緊緊抱著被褥和枕頭。
白面上前攔住柳如是,道:「柳娘子,先等一等,借一步說話。」柳如是道:「這位張公子是隱娘的好朋友,白大叔有話不妨直說。」
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明神宗去世,太子朱常洛即位,為明光宗,年號泰昌。這年八月的晚上,也就是朱常洛當皇帝一個月後,忽然肚子劇疼,拉稀不止。本來不是什麼大病,吃幾服補藥,靜心調養一段時間應該可以複原。但是掌管司禮監秉筆兼掌御藥房太監崔文升向皇帝進了一劑瀉藥,朱常洛服用后,當天晚上腹瀉三四十次,身體一下就垮了下來,再也起不了床了,而且病情日趨惡化。崔文升原為神宗貴妃鄭氏宮中的親信太監,當時紛紛傳言說崔文升為鄭貴妃所指使,一時間群情驚駭。
這一反問極其有力,張岱一時無言以對,只得訕訕強辯道:「我寧可相信竊賊是旁人派來搗亂的,也不相信他是受阮大鋮的主使。」
柳如是感激對方的體貼,柔聲應道:「是。」凝視著李待問的背影,心道:「多好的男子,又是真心待我。可惜我發過誓,絕不再為人妾。問郎早已成親,有妻有妾,有兒有女,我們之間斷然是不可能了。」
柳如是道:「竊賊就是竊賊,怎麼又成飛天大盜了?」
張岱和柳如是聽說死者很可能就是施紹莘,一時再顧不上竹林邊的無名死者,便要趕去寶顏堂查看。
柳如是、張岱、李待問三人進來寶顏堂時,意外發現正有人在月色下欣賞碑刻。那人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卻是旅行家徐弘祖的朋友羅吉甫。
管勛道:「如果兇手還在這裏,必然混在九九藏書晚香堂中,我這就引羅兄過去。」又轉頭道:「微娘不幸在寶顏堂受傷,是我等的過錯,等這件事過後,我再替眉公向她致歉。隱娘,麻煩你先代為照顧微娘。張兄,你既是認定阮大鋮無辜,不妨找出一些證據來。」
王微看到《金瓶梅》書卷后,果斷地藏了起來,正是因為她猜到書卷很可能跟陳繼儒有莫大關係,怕外人看見,壞了眉公「山人」「隱士」的名聲。
羅吉甫這才心中略安,道:「奇怪,如果兇手針對的是東佘山居,為什麼要趕去殺死山那邊毫不相干的門仆呢?」
柳如是道:「你怎麼會知道?」張岱得意洋洋地道:「我們張家藏書數萬卷,我不敢說每本都讀過,但一小半總是有的。其中我本人最為鍾愛的,就是宋刻本的《洗冤集錄》。」
柳如是與張岱相視一眼,各自駭異異常,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羅吉甫道:「我知道了。隱娘先扶微娘進去。張兄,你來處置這裏,我去山坡上找另一具屍首。」
張岱還是生平第一次遭遇這樣恐怖的經歷,雖然心中發慌,究竟還是男子,大著膽子上前,撿了燈籠,舉燈仔細照過死者,道:「這人看起來猥瑣得很,當是個市井之徒,阮大鬍子怎麼會跟他扯上干係?」
李待問恨恨道:「我早說阮大鋮跟這件事脫不了干係,張岱兄非要為他辯解。可惜不能張揚,不然可以立即報官,請官府派人去捉拿這個元兇阮大鬍子。」又道:「對了,管兄讓我和張岱今晚留宿在寶顏堂,就住在隔壁廂房,方便照應。一會兒有僕人來安頓。兩位還缺什麼,儘管說出來。」
吃完飯,正好有僕人過來,打掃隔壁廂房,添了火盆、木炭、卧具等物。又收拾了火鍋、碗筷等,還特意留了一些小吃給張岱。
出神了好大一會兒,柳如是才幽幽道:「可惜竊賊已經被人殺死,就算如張公子所猜,他就是飛天大盜,也再難以確認,更不要說追查到『一捧雪』下落了。」
她心中記掛王微,也顧不上理會眼前的無名竊賊,忙道:「我們得立即趕去寶顏堂。」
她這話不假。這卷《金瓶梅》是從竊賊身上掉出,他逃離寶顏堂后即被人殺死在山坡竹林邊。如果兇手本意是在於得到這卷《金瓶梅》,那麼搜查竊賊身上未果后,一定還會設法找尋。如此反推,《金瓶梅》取自寶顏堂的可能性要遠遠大於西佘山居,也就是說,幾有八成以上的把握,陳繼儒是擁有這卷《金瓶梅》的真正主人。
正心潮澎湃時,王微忽推了推她,柳如是這才聽到有人在門前喊叫,忙將書卷裝入封套,收入懷中,這才走過去開門。卻是李待問帶著僕人攜了飯菜過來,兩人手中各提兩個食盒,顯然東西不少。
柳如是道:「你……你為什麼要殺他?」
張岱道:「那倒不是,這是跟朋友喝酒聊天時聽來的。」他一時說得興起,又續道:「再說『入地』,就是由人家住宅外的地上或牆上掘個窟窿,再進到院內或屋內偷東西。入地作案,一般願意選擇狂風暴雨的天氣,因為在此種天氣情況之下作案,有風雨之聲,房中主人就聽不見他們挖窟窿的聲音。」
二人遂取了廂房廊下的燈籠,來到藏屍的藏書庫中。
管勛大概已經聽李待問說了原委經過,面色沉穆,與幾人簡略招呼后,便直接問道:「屍首在哪裡?」羅吉甫道:「藏在那邊那間藏書庫中。」
王微道:「寶顏堂真跡極多,竊賊為何只取一卷《金瓶梅》?而且《金瓶梅》全書有多卷,只取此一卷,故事不全,肯定不是為了讀書用。」
那人好奇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柳如是便主動上前,取下僕人手中被褥、枕頭抱了,跟在羅吉甫身後。
眾人一聽有理,一想到一個殺人成性的兇手就混雜在晚香堂眾多賓客當中,均感到毛骨悚然。
管勛插口道:「竊賊既是在寶顏堂出現,該是垂涎這裏收藏的書法名畫真跡了。」
有了他的證詞,便能肯定眼前的無名死者就是之前被徐來追捕的竊賊。
他頓了頓,又續道:「再說那竊賊行蹤。今晚夜幕時分,待問兄和隱娘前去西佘山居拜訪施紹莘,意外在書房撞見了阮大鬍子,出來時又遇到門仆領著一名自稱來訪圓海先生的客人,也就是那名竊賊。這一時間與白面所講的竊賊逃脫時間相距不遠,所以可以推測竊賊在逃離隱娘畫舫后,便立即趕來了西佘山居。至於他和阮大鬍子到底是什麼關係,尚不得而知。根據施府門仆所言,在待問兄和隱娘離開后,阮大鬍子也離開了西佘山居,稱要連夜趕回南京。那名竊賊也應該是稍早或是同時離開,但他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又來到了東佘山居……」
很多人都懷疑李可灼是受鄭貴妃所指使,故意毒死朱常洛。由此引起爭論,一場震動朝野的「紅丸案」即隨而起。但朝中意見不一,最後只將崔文升發遣南京、李可灼發配充軍了事。天啟年間,魏忠賢翻「紅丸案」,李可灼免戍,崔文升則升為總督漕運,直到當今崇禎皇帝即位、閹黨失勢,才被杖一百后發往南京孝陵充凈軍。
她被歹人刺傷,行止艱難,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傷勢,而是主人的華誕,可謂心地善良的女子了。
張岱遂挑燈往竊賊身上照去,還不忘品評道:「這竊賊身材倒是適合做飛天大盜,可長相未免有些太那個了。」
柳如是見張岱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問道:「你……你該不會是遇到兇手了吧?」
柳如是道:「羅公子沒聽到什麼動靜嗎?」羅吉甫道:「沒有啊,我前腳才進來,剛在這裏站定,你們幾位後腳就進來了。」
柳如是搖頭道:「我實在有些累了,肚子也餓得慌。張公子既然一心要為朋友正名,可不能嘴上說說,難道不敢一個人去嗎?」
她問題剛出口,自己便會意了過來——那兇徒一副市井之徒的模樣,很可能不識字,當然也讀不了《金瓶梅》這樣的長篇小說。而這冊書卷封套精美、古意盎然,當不是凡物,因而很可能是兇徒從寶顏堂什麼地方盜出來的珍稀刻本。他趕來殺王微滅口時,不小心將書卷弄丟了。也就是說,這卷書的原主,正是「山中宰相」陳繼儒。這可實在大大出人意料。
柳如是「呀」了一聲,怔在了那裡。
柳如是忙上前扶起王微,問道:「微姊姊傷在了哪裡?」王微道:「腰……左腰……」
管勛道:「查明竊賊受誰指使還在其次,竊賊是被人殺了滅口,對吧?我最擔心的是,萬一殺人兇手並沒有離開,還留在東佘山居……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事,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張岱道:「這麼說也有道理。如此看來,當時竊賊到寶顏堂時,兇手人就在附近,應該是負責接應的。可他們到底要偷什麼呢?」忽聽到門外有動靜,忙喝道:「誰在外面?」
柳如是道:「我還以為他只說說而已,不會真的去。」話雖如此,終究還是有些擔心起來。
柳如是起初覺得張岱所言匪夷所思,然細細一想,確實有幾分道理。尤其是她在西佘山居迎面遇到無名竊賊時,那人的神情表明他是認得她的,她卻不記得見過這個人,那麼他一定是暗中留意過她。竊賊意在發財,被他盯上,目的可想而知。即使聽起來有些牽強,但的確也有這種可能——竊賊曾光顧過吳江周府,他就是在她為周道登侍妾的時候見過她。
張岱道:「這一招叫『天女飛絲』,是上乘的輕身功夫,難度極大,可不是人人都能練成的。雜耍班走繩的繩伎專練這門本事,練到何種程度,就看各自造化了。」頓了頓,又道:「其實我給隱娘講這些,不光是想提醒你很可能是飛天大盜盜取了『一捧雪』,甚至有可能盜走『一捧雪』的人,就是那躺在藏書庫中的無名竊賊。」
原來宋征輿和李待問來青浦渡口接走柳如是后,白面的徒弟景氏三兄弟也從岸上農家採買了日用物品回來,師徒幾人遂叫了小廝勇夫和使女荷衣下來底艙,預備一道生火做飯。景大去取東西時,意外在柴禾堆后發現了一名黑衣男子。那男子滑溜得很,身子一閃,想趁機溜走,卻被白面上前一腳踢翻,摔倒在船板上,再也爬不起來。
柳如是道:「這個不大可能。施先生當時到晚香堂赴宴,不大可能及時發現藏書被盜。」
僕人往火盆中添了一些炭,取了一張小方桌,移到火盆邊,再將碗筷及飯菜從食盒中取出來,一一擺放在桌上。四樣菜肴頗為豐富,有菜有肉,還有四碟小吃、兩瓶酒,一應俱全。又取出一個三足銅圈,用火鉗夾住,擱置到炭火上,變戲法式地從最大的食盒中端出一個銅鍋,架在鐵圈上。安置妥當,這才離去。
管勛道:「那麼又如何解釋竊賊到西佘山居去找阮大鋮一事呢?」張岱道:「待問兄和隱娘只是在西佘山居遇見了竊賊,他自稱是來找阮大鋮。也許阮大鬍子根本就不認得竊賊。這正是管兄適才所提及的——有人派竊賊來搗亂,想嫁禍給阮大鋮。」
羅吉甫料想他膽小,不敢一個人在這偌大的寶顏堂亂走,也不勉強,只搖了搖頭,先自去了。
張岱見柳如是治傷手法極為嫻熟,大是佩服,問道:「隱娘從哪裡學的這一手好本事?」柳如是道:「歸家院。張公子難道沒有聽過嗎,嫖客打傷了妓|女,都是自己人給自己人治。」
柳如是道:「羅公子……」
柳如是道:「素來風雅的張公子有此等趣味,倒是叫人意外得很。」
王微笑道:「今晚有李公子住在隔壁,我和隱娘就放心多了。」
婢女聞言,便默默退了出去。
柳如是卻是不答,只凝視著書捲髮呆,模樣古怪之極。
三人掩門出來,正好見到李待問引著管勛到來。之前柳如是聽李待問介紹管勛是陳繼儒門生,兼任管家,以為是位老儒,孰想一見之下,才是名二三十歲的青年男子。
羅吉甫道:「管兄何必客氣。我只是湊巧碰上。主人不怪我擅闖寶顏堂,我已是分外感激了。」
王微道:「他沒事就好。我當時還以為我自己聽錯了,心道:白大叔不是在船上嗎?怎麼可能來這裏?原來真的是他。」忽然胸口氣血翻湧,忍不住咳嗽起來。
柳如是道:「我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叫他無名氏。不過問郎也見過他的,就在你我離開施先生書房的時候。九-九-藏-書走吧,一會兒還有更令問郎驚訝的情景呢。」
李待問已在路上聽柳如是大致講了經過,然驚見不久前剛剛見過的熟人就橫死在眼前,還是不由得一陣暈眩,駭在了那裡。
管勛道:「羅公子是第一次來松江吧?松江人都知道,不得眉公允准,是不得擅自進來寶顏堂的。從來沒有人違背過,根本無須派人看守。」他的語氣盡量平靜,但還是流露出一絲傲氣來。
王微道:「算了,張公子應該不會有事。要說危險,目下寶顏堂可比西佘山居大上十倍。」
王微道:「我昏暈過去、又重新醒過來的時候。這卷書就掉在我身邊,我撿起來后,一時好奇取下書套,看到是《金瓶梅》,感到十分怪異,一時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聽到有人進來,我就先收了起來。不久聽出外面說話的人是隱娘,這才出聲叫你。」
管勛道:「不錯。不過眼下查尋失物不是第一要務,況且幾位不是沒從竊賊身上發現什麼嗎?」
李待問道:「張兄想錯了,隱娘有了確切的推斷,證明是阮大鋮是認識竊賊的。」當即說了施紹莘被殺前那一句「你這個竊賊,居然敢來這裏」。
柳如是遂提起銅壺,往她傷口之處燙去。傷處污血已與衣衫凝結在一起,被銅壺中的熱水一燙,便慢慢軟化,柳如是趁機將衣衫殘片揭了起來。正如白面所言,是刀刃擦傷,但刃入肉半寸,對王微這樣的弱女子而言,可不算是輕傷了。
王微道:「嗯,隱娘儘管下手,我受得住。」
王微道:「什麼時候,你在哪裡見過?」柳如是道:「小時候,在我娘親手裡。」
張岱笑道:「我是有名的浪蕩子,天下人都知道我跟精音律戲曲的人臭味相投。我不幫阮大鬍子說話,旁人才要懷疑我呢。況且我又沒有編造什麼,只是據實而言。」
柳如是道:「有一件事,我得告訴微娘,我極善仿人筆跡,能夠以假亂真。其實不是我書法有多高明,我只是忽略筆劃,將一個個字當作畫來描摹。」一邊說著,一邊取了紙筆過來,鋪到被子上,道:「姊姊不妨隨意寫幾個字看看。」
忽聽得內院中王微叫道:「是隱娘在外面嗎?快進來……這裏……這裏出事了……」
然諸多園林中,被公認最風雅的是陳繼儒的東佘山居。該園除得自然山水之利、多奇花異木及樓閣亭台外,還藏有萬捲圖書及漢代至唐宋元明時期的名碑、名人書畫、名人遺物與漢代鼎彝等文物。僅以碑刻論,便有蘇軾《風雨竹碑》、米芾《甘露一品石碑》、黃庭堅《此君軒碑》、朱熹《耕雲釣月碑》,均是絕世珍品。這些碑刻被立在寶顏堂的前院中,方便主人日日觀摩學習,陳繼儒書法便是學蘇軾、米芾。
哪知道那小子賊滑得很,就在眾人一不留神的工夫,他不知道如何掙脫了繩索,逃了出去。逃了也就逃了,也沒人多在意。但白面還是想將這件事先報知柳如是,好讓她再與徐三公子打交道時心中有底,遂不顧天黑路滑,趕來東佘山居。因一時找不到柳如是,便問了僕人,來到寶顏堂尋找王微。
再說《金瓶梅》一書,作者自署「蘭陵笑笑生」,顯然只是個隱介藏形的假名。自從其書問世以來,關於真正作者的爭議就從來沒有停止過。最初,一共有十二人擁有《金瓶梅》手抄本,分別為:董其昌、袁宏道、袁中道、謝肇浙、徐階、劉承禧、沈德符、文在茲、王宇泰、王稚登、王世貞和邱志充。十二人中,袁宏道、袁中道、謝肇浙、沈德符四人都明確表示鈔本源於董氏。剩下的人或多或少都跟董其昌有關。譬如徐階是松江華亭人,與董氏同鄉,劉承禧則是徐階姻親。又如王宇泰、文在茲曾經與董其昌一起在翰林院供職。因而董其昌是公認的中心傳播源。傳聞他手中擁有真正的原稿,但顯然他不是作者。所以有人推斷《金瓶梅》是陳繼儒延招的貧儒寒士所作,因陳氏素有清名在外,抄傳這類穢書容易授人口實,有所顧忌,所以他將原稿交給了好友董其昌代為傳播。這種推測聽起來有頭有尾,合情合理,但推測歸推測,從來沒有人相信過,因為誰也不相信寫出諸多優美清絕小品的陳繼儒會去主持傳寫一本淫穢小說。
張岱道:「好,我正有這個打算。」
松江鱸魚與黃河鯉魚、松花江鮭魚、興凱湖鯝魚並稱為中國四大名魚,自古受到墨客騷人的青睞,被視為席上珍品。魚體呈紡錘形,長約五六寸,頭大而扁平。腹灰白,背呈灰褐色或帶枯黃色,有黑紋三四條。腮膜上有兩塊橙紅色的斜紋,彷彿四片外露的鰓葉,所以又名「四鰓鱸」。著名對聯「鱸魚四鰓,獨佔松江一府;螃蟹八足,橫行天下九州」即出自於此。松江鱸魚個體較小,但肉味鮮美,唐人李賀有詩云:「鱸魚千頭酒百斛,酒中倒卧南山綠。」此「鱸魚千頭」,即指松江鱸魚。鱸魚火鍋則是松江的一道名菜,學名叫「四鰓鱸八生火鍋」。「八」是指八隻打底的切片:精肉片、蝦仁片、豬腰片、雞肫片、鴨肫片、魚片、雞蛋片、什件片。
朱常洛立即召李可灼進宮。李可灼進獻紅丸一顆。朱常洛服用后,精神倍增,紅光滿面,病情大見好轉。他十分高興,不僅大大稱讚了李可灼的忠心,而且讓他再獻一顆。當朱常洛吃完第二顆紅丸以後,卻昏昏睡去,於九月初一清晨駕崩。
羅吉甫一直默不作聲,忽插口道:「恕羅某多嘴插一句,如果有人要搗亂,最好的地點難道不是晚香堂嗎?竊賊來寶顏堂,肯定是想偷什麼東西,殺人應該是無奈之舉。」
李待問道:「隱娘還在擔心兇手的事嗎?」柳如是道:「嗯。」
柳如是忽插口道:「我贊成張公子的看法。之前我和問郎到西佘山居時見過竊賊的臉,阮大鋮肯定已經知道。即使他另外派人殺竊賊滅口,我和問郎,包括施府門仆都可以作為目擊證人,也一樣能將竊賊和他聯繫起來。殺人只是多此一舉。他是個聰明人,不會冒險做這樣的事。」
柳如是依言取出書冊,遞了過來。
羅吉甫道:「那好,麻煩李兄去請管勛來。這件事能瞞外人,卻不能瞞主人,不然于禮不合。」又道:「張兄,你我二人先合力把施先生抬走。然後搜一遍寶顏堂,既然那去取卧具的僕人不見了,多半也遭了歹徒毒手。」
松江全境之內,南北俞塘是公認的風水寶地,地價不菲,尤其是北俞塘,世傳有「千金難買俞塘北」之諺,因而也成為簪纓望族、仕宦大家最鍾情的別墅區。此處有楊忠裕園、顧正心之熙園、顧正誼之灌錦園、孫衍園、吳櫻之自得園等,均是構築精美的江南園林。
張岱忙道:「羅兄來得正好,那邊……西佘山居那邊又死了一個人。」
柳如是這才會意過來,忙問道:「什麼時候?」
管勛點點頭,道:「我適才只聽李兄說了個大概,一些經過還不是很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請幾位詳述清楚。」
王微扶著柳如是,勉強站直身子,道:「羅公子,是這樣子……適才僕人引我來了寶顏堂廂房,先生好了火,然後說是我和隱娘同住,還得再去取一套被褥卧具,我便在房中等待。忽聽到外面有動靜,有人叫道:『你這個竊賊,居然敢來這裏!』出去一看,見太湖石邊上站著兩個人影,似乎是互相廝打。我便走下台階,想看得清楚些,剛到桂樹下,便見到一名矮小男子用刀刺死了那位施先生……」
那紅丸,會是紅丸案中的紅丸嗎?
——冒襄《散步竹亭》
羅吉甫皺了皺眉,問道:「死的人是誰?」柳如是道:「就是殺死施先生的兇徒,也是今日從水西園逃走的竊賊。」
如此說法,倒是與門仆的描述一致。柳如是見再也問不出什麼,便命僕人退去。
王微驚愕異常,一時難以相信。
王微道:「還缺一個枕頭。嗯,再添兩床被子吧,我怕冷。」
王微便提筆寫了「楊柳依依」四個字。柳如是將字倒過來,在四字旁邊依葫蘆畫瓢,竟是倒著反寫「依依柳楊」四個字,寫完后再正過來,筆跡果然與王微四字一模一樣。
王微道:「兇手多半還留在佘山,張公子一個人深夜出門,豈不危險?」
柳如是忙撿起白面的棉衣,為王微披上。
羅吉甫道:「我送徐先生上路后,忽然想到寶顏堂名揚四海,來到東佘山居卻未到過這裏,如入寶山空手回,未免是件大憾事,所以又立即掉了頭。抱歉,這裡有燈燭高照,卻是沒人回應,我以為人都去了晚香堂那邊,就乾脆直接進來了。」到底是江湖游士,頗有任己行事、快意人生的風采。
羅吉甫道:「那就麻煩張兄去找個可以藏得下兩具屍首的地方……不,加上僕人,應該是三具,等我回來。」
白面道:「俺就不去了,俺也不能再留在這裏。」
白面之前轉身欲逃,辨出柳如是的聲音,對方又稱已認出自己,這才勉強停了下來。此刻聽到她的驚呼,才知道其使了詐。但他剛跟死人待在一起,不解釋清楚就會惹禍上身,忙道:「俺有事來找柳娘子,結果碰到了一檔子怪事。」
他心中疑問甚多,道:「管勛兄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吧?我得去知會他一聲,看要如何處置門仆屍首,以免被人發現。你們幾位先好生歇息,明日還有一場壽筵呢。」
柳如是肯定地點了點頭,道:「是的,這是我對兒時的唯一記憶,一定不會有錯。」
王微笑道:「這樣豈不是更好?古人圍爐夜話,我三人圍爐食魚。況且肚子實在餓了,鱸魚實在鮮美,不得不當一回俗客。」
王微便主動問道:「晚香堂那邊還好吧?」李待問道:「沒什麼事。大傢伙兒要不在吃吃喝喝,要不在聽戲唱曲,熱鬧得很。」又問道:「怎麼不見張岱兄?他該不會真去西佘山居了吧?」
她回憶當時情形,驚魂未定,只用手指指著太湖石方向,不敢轉頭去看施紹莘屍首。又續道:「我見到殺人,驚叫了一聲『施先生』。那兇徒便又趕過來殺我。我……我想逃,腳下卻是軟軟的,動也動不了。然後那兇徒便衝到我面前,一刀刺來。我……我只覺得腰間好痛,後背又撞到了樹上,天旋地轉,骸骨欲散。正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忽然聽到了熟悉的白大叔的吼聲,然後就暈了過去……後來再醒來,就聽到隱娘的說話聲,原來是你們幾位到了。」又問道:「白大叔人呢?」
她雖是第一次進來寶顏堂,但料想卧具一類的雜物必收在後院廂房處。幸運的是,因為壽筵在即的緣故,整座東佘山居遍結綵燈,亮如白晝,不需要摸黑夜行。
李待問道:「正是松江鱸魚。只是讓二位娘子圍爐而坐,簡慢了些。」
一間霧氣騰騰、草藥瀰漫的屋子中,母親坐在桌旁,一手抱她入懷,一手舉著書本,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父親則根據母親的提示,不停地往爐子上的藥罐中九*九*藏*書丟入藥材。她當然聽不懂母親在念些什麼,但卻記得那本書的樣子,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間有圈塗修改之處。
管勛搖頭道:「聽起來有些複雜,也難以證實。」
張岱笑道:「我早說隱娘聰慧無比,果然一點就透。」
張岱不理會對方的嘲諷,反而得意地道:「所以我對能助隱娘查明當日周府失竊案極有把握。」
柳如是雖然聰慧,畢竟還是年幼,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兇險大事,也不知該如何處置當下的局面,便轉頭去看三名男伴。
張岱道:「這個……寶顏堂出了事。」李待問道:「寶顏堂不是在那邊么,你們在晚香堂後山做什麼?」
如果她當年所見紅丸即是紅丸案中的紅丸,那麼她的親生父母也該捲入了紅丸案中,現在還在人世嗎?如果她設法找到李可灼、崔文升二人,是否能得到當年真相及雙親下落?
柳如是將紙筆重新放回案子桌,道:「現在微娘該相信了吧。我自小就對字體有一種特別的印象,過目難忘。」
眾人想到適才徐三公子徐來親自帶人闖上畫舫,要捉拿竊賊,立即聯想到此人很可能就是徐府追捕的竊賊。可往他身上一搜,空空如也,既沒有兇器,也沒有贓物。
張岱道:「隱娘這個推斷不大對。你的前提是,兇手跟竊賊是同夥,這樣才會有你適才的推論。竊賊沒有得手,兇手還會繼續完成任務。但矛盾的地方是,如果兇手跟竊賊本是同夥,又為什麼要殺他滅口呢?」
羅吉甫這才恍然大悟,道:「啊,抱歉,我剛才自己就闖進來了。抱歉,是我魯莽唐突了。」
管勛很是不解,道:「可是不對呀。眉公今晚邀請了松江諸位耆宿長者一道用餐,施先生也是在座的,按理說,他人現在應該還在宴廳中喝酒,怎麼會莫名離開晚香堂宴會,來了寶顏堂這裏?」
話音剛落,張岱便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頭髮凌亂,臉色慘白,一身錦衣沾了不少泥土,額頭上還有幾塊青紫瘀痕,模樣極是狼狽。
管勛道:「屍首既已藏好,暫時瞞下這三起殺人命案也不難,但還是有一件難事……」
張家中藏書號稱江南第一,張岱本人亦是博覽群書,讀過不少公案故事,便舉燈往竊賊頸中照去,果見左耳根下有幾道紫黑瘀痕,不由得十分得意,道:「雖然看不大清楚,但我幾乎可以斷定,這竊賊是被人用手扼死的。」
張岱一時呆住,半晌才道:「呀,還真是。」頓了頓,又道:「可阮大鋮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是千方百計想重歸東林黨門下嗎?不久前還托我向錢謙益錢公請說,不過我沒有理睬而已。」
王微道:「張公子去西佘山居了?」柳如是道:「他自己賭氣要去的,想證明他那位好朋友阮大鬍子跟整件事情無關。其實他不必白跑這一趟的,我早點想到這一點就好了。」
羅吉甫道:「管兄想要查明竊賊背後的指使,其實張兄和李兄是合適的人選,畢竟他們比我更熟悉這裏的人和事。」
張岱確實有些膽怯,不敢一個人穿過那條黑漆漆的竹林小道,被柳如是話語一激,反而下了決心,道:「誰說的,我就一個人去!」
三人便舉箸開吃。雖然飯菜已冷,但火鍋暖意融融,加上鱸魚肥嫩鮮香,佐以美酒,只覺得這頓飯格外香,堪稱美不勝收。人生所嘗至美味者,也不過如此。
柳如是聞聲急忙奔進中院。眼前場面頗為驚心動魄,大致情形果如白面所言——
堂中掛著一幅陳繼儒自寫的《多少箴》。詞雲:「少飲酒,多饌粥;多茹菜,少食肉;少開口,多閉目;多梳頭,少洗浴;少群居,多獨宿;多收書,少積玉;少取名,多忍辱;多行善,少干祿;便宜勿再往,好事不如無。」頗應主人「山人」身份。
柳如是又從懷中掏出一枚小瓷瓶,輕輕撣出些藥粉到傷處,取絲帕折了幾折,覆了傷口,再將王微外衣撕成一道,纏住她腰間。這才拉過被子為她蓋好,道:「微姊姊失血極多,先好好休息。」
嘆息一回,進來房中。王微側躺在床上,睜大了眼睛,並沒有睡著。
李待問忙道:「若不是為眉公壽筵著想,也不會偷偷摸摸請管兄來這裏商議了。」
諸園林中,最為侈靡的私園當屬嘉靖、萬曆年間華亭人顧正心營建的熙園。顧正心為嘉靖進士、南京刑部主事顧中立次子,后家道中落,他乾脆棄求學入仕之道,潛心治理田產,置田數萬畝,擁金數萬兩,可謂富甲一方。他在府城城東積善橋左築有豪宅,被譽為「江南第一精舍」,又在俞塘構築了規模龐大的熙園。
王微道:「隱娘是太過思念雙親了。每本手抄書都是這個樣子,你當年所見,未必就是《金瓶梅》。」
張岱笑道:「這隱娘就不懂了,竊賊賊謀道,都有自己的道行。道行深的,分『鑽天』『入地』兩種。所謂『鑽天』者,也就是高來高去的飛賊,即翻牆越屋的竊賊。這類竊賊必須練就一種輕身術。練輕身術的時候,是先把一領席捲起來,有鍋蓋、茶盤粗細,放在桌上,人站在遠遠的地方一躥,身子就能鑽進席筒,並能一鑽而過。還能往回退,兩隻手一扶地,退回去,兩條腿先入席筒,再穿回來。這種功夫練成了,由窗戶煙囪鑽進屋子,眨眼之間就能辦到。高明一些的,叫『摘天窗兒』,竊賊先上到房上,然後掀瓦挑梁,將房頂弄個窟窿,再使繩索捋著下去,到屋裡偷東西。臨走的時候,還把天窗抹飾了,使外行人看不出任何痕迹。最有本領的,練會了躥房越脊的功夫,到富戶人家撥門撬戶,竊取箱櫃里的東西,悄然無聲,使主人全然不知,這就叫『飛天大盜』。」
白面遲疑道:「還有一件事……俺要告訴柳娘子,那邊院子里,還死了一個人。」
羅吉甫道:「竊賊的屍首是我搬回來的,沒發現他身上有書畫、古玩之類物品。也許他還來不及下手,就被施先生撞破,露了行跡。」
白面道:「這個人嗎?不,他不是俺殺的。俺是想來追他,結果追到這裏時,發現他人已經死了。」
柳如是道:「我們其實也沒有仔細搜過屍首。」
柳如是道:「那可不是靠讀一本《洗冤集錄》就能解決的。」一邊說著,一邊取了桌上銅壺往火上燒熱,再為王微脫下外衣,扶她到床上側身躺好。又尋了一把剪刀將傷處四周衣衫剪開,這才道:「微姊姊的衣服沾在傷口上了。我得設法取下來,好為姊姊敷藥。可能會有些痛,微姊姊稍微忍耐些。」
管勛身為一處龐大山居的管家,壽筵在即,事務極為繁劇,不便久留,便引著羅吉甫去了。
今晚絕大部分賓客都在晚香堂交際,下人們個個忙得要死,只恨分身乏術,寶顏堂這邊連通報的人都沒有。白面遂徑直進來內院,正好見到那自船上逃走的竊賊一刀殺死了一名白髮老者——施紹莘,又舉刀去殺桂樹下的王微。他遂大吼一聲,上前將竊賊打倒。竊賊身手十分敏捷,爬起來后,自袖中飛出一條細索,搭到屋檐上,順勢一扯,飛身盪起,就此消失在黑暗中。
張岱一想到對方剛跟兩名死人親密接觸,頗感噁心,忍不住避開兩步,道:「這個……羅兄不如好事做到底,一人去尋他好了。」
她既然有了打算,心中便釋然許多。忽認出那收拾餐具的僕人正是之前受命去西佘山居請施紹莘的人,心念一動,霍然起身,上前問道:「你在西佘山居的時候,可留意到什麼不同尋常的事?」
柳如是還想用棉被蓋住施紹莘屍體。張岱跟了進來,忙阻止道:「千萬不要蓋。這三人都是意外死亡,未經過官府驗屍。所幸天氣寒冷,屍首就此多放幾日也不會變壞,但若是蓋了棉被就難說了。」
王微道:「我知道你適才已經瞧見了,這是一卷《金瓶梅》。」
羅吉甫道:「為眉公壽誕著想,我建議先將屍首找個地方藏起來。李兄,東佘山居管事的人是誰?」李待問道:「內務有眉公愛子陳夢蓮,外事則是眉公的弟子管勛負責,他還身兼管家之職,也是我們復社中人。」
那男子則自稱是窮苦人家出身,流落到松江,因天氣寒冷,一時抵不住饑寒,正好見到渡口有艘畫舫,豪華無比,遂偷偷溜上了船,想找些吃的。然他一身黑裝勁衣,一雙眼睛來回遊動,如何都難以取信於人。眾人猶豫不決的是要如何處置他——如果將他送官,那麼徐府就有話說了,冷嘲熱諷還是輕的,說不定還會指稱眾人跟竊賊一夥兒,藏起了贓物;如果不送官,就此放了他,這個人形跡可疑,多半就是光顧徐府的竊賊,豈不是縱賊作惡、放虎歸山?討論一番,最終決定將他綁起來留在船上,等船主柳如是回來再處置。
柳如是道:「呀,這一點我之前忽略了。施先生既張口就稱『竊賊』,大概已經從之前竊賊和阮大鋮的談話中聽出了蛛絲馬跡。如此,阮大鋮跟竊賊肯定是認識的,不然施先生怎麼會猜到竊賊有可能來寶顏堂?」往窗外望了望,道:「咦,張岱怎麼還不回來?難道他真的一個人去了西佘山居?」
張岱道:「也?難道隱娘早就這麼認為了?」柳如是道:「有這個可能啊。」
王微仔細回憶當時情形,聽到施紹莘說「你這個竊賊,居然敢來這裏」,分明是料不到竊賊會到寶顏堂來。那麼他自己為何又要從宴席中退出、趕來這裏呢?
她雖口中玩笑,心中還是有些害怕,便過去閂了房門。又在屋裡轉了一圈,也沒找到棍棒之類,只得抄了一隻圓凳,提過來放在腳邊。萬一有人闖進來,還可以用它勉強抵擋。
寶顏堂有前、中、后三院,採用典型的南庭院建築風格,古樸典雅,布局工整,足顯房主人的品位和氣派。
羅吉甫很是意外,問道:「管兄想讓我幫你找出這個人?」管勛道:「正是。我也知道此事極難,東佘之內賓客太多,明日還有更多貴賓到來,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如果羅兄肯暗中幫手,我總是會安心些。」
王微道:「這書不是我的。」柳如是笑道:「我知道。不過就算是微姊姊的,也沒什麼。不過是本小說,男子讀得,為什麼女子就讀不得?」
張岱便道:「殺人的兇徒就是今日光顧水西園的竊賊。他自徐府逃脫后,慌不擇路,逃到了青浦渡口隱娘的畫舫上。船上人都沒有發現,直到後來隱娘離開來了東佘山居,艄公白面等人才發現了他,並猜到他就是徐三公子徐來追捕的竊賊,只是沒有發現刺傷余懷的兇器及贓物,便將他綁了起來,想等隱娘回去后再做處置。不想竊賊姦猾無比,趁眾人不備時逃脫。白面遂趕來東佘山居,欲將此事告知隱娘。只是當時隱娘不在晚香堂,他便來寶顏堂尋找微娘,正好撞到竊賊舉刀傷人,遂上前阻攔。但還是晚了一步,施紹莘被殺,微娘也受了傷。白面又去追趕竊賊,好不容易尋到山坡竹林,才發現竊賊已經被人掐死了,然後就在那裡遇到了我和隱娘。」口若懸河,九-九-藏-書前因後果敘述得極是清楚。
李待問請柳如是和王微圍著火盆坐下,伸手揭開了銅蓋,雖然鍋中的濃湯還沒有沸騰,卻立時有熱氣騰出,魚香撲鼻。
王微不禁啞然失笑,道:「隱娘當年還在襁褓之中,連雙親的樣子都記不住,字也不識,怎麼能辨認出筆跡?」
八月二十三日,鴻臚寺官員李可灼來到內閣,說有仙丹要進呈皇上。內閣首輔方從哲鑒於崔文升的先例,認為向皇上進葯要十分慎重,命李可灼離去。但李可灼不肯就此罷休,二十九日一早,再次進宮向太監送葯。事關重大,太監不敢自作主張,便向內閣報告,被內閣官員阻止,但太監還是將進葯的消息傳給了皇帝。
他比柳如是大二十歲,年紀足以做她的父親,卻還像小孩子一般賭氣。李待問連聲叫他,他也不聽,頭也不回地去了。
柳如是忙去扶了王微起來。
柳如是道:「白大叔說無名竊賊從寶顏堂逃走的時候,袖子中飛出了一根細索,搭到屋檐上,然後他一提氣,人就跟著繩索盪走了。倒真像張公子口中的『飛天大盜』。」
張岱見柳如是扶著王微進了廂房,忙跟了進來。房中生有一盆炭火,火苗正旺,暖意融融。
白面道:「俺曉得厲害。」自行下山去了。
王微「啊」了一聲,半晌才道:「原來如此。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當真難以相信。」
明代立國以後,明太祖朱元璋對官員營造私宅限制很嚴,不準任意構築園池,連開國功臣也不能例外。到了明中後期,禁制日益鬆弛,尤其在風氣奢靡的江南,無論是官宦富豪,還是普通庶民,住宅規模與形制都大大超越了明初朝廷的有關禁制。如禁制規定「功臣宅舍之後,留空地十丈,左右皆五丈。不許挪移軍民居止,更不許于宅前後左右多佔地,構亭館,開池塘,以資游眺」,而熙園佔地逾百畝,假山、水池俱備。園內甚至建有五百羅漢堂,金碧莊嚴,鍾梵具設。又如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定製,「官員營造房屋,不許歇山轉角、重檐、重拱及繪藻井,帷樓居重檐不禁」,而熙園卻採用了歇山頂之式,偉若宮闕,備極壯麗。
張岱聽他話中有話,忙問道:「羅兄是認為那兇手還會再來寶顏堂這裏嗎?」羅吉甫道:「有這個可能。二位放心,我處置完西佘山居那邊,就會立即趕過來。」說完匆匆去了。
幾人中唯有羅吉甫最為冷靜,皺眉問道:「這裏到底出了什麼事?」
柳如是道:「問郎先別問這麼多,稍後我再告訴你經過。」
張岱道:「對,對。施紹莘已死,阮大鋮則離開了佘山,唯一能證明這一點的就只有施府門仆了。隱娘,不如我和你再走一趟西佘山居,找門仆問個清楚明白。」
王微也是驚訝之極,道:「這……這難道就是《金瓶梅》原本?難道傳說是真的,眉公他老人家才是《金瓶梅》的真正源頭?」隨後自己搖了搖頭,表示否認這一點,「即使傳說是真的,原稿也該在董其昌手中啊。聽說那次民抄董宦事件,《金瓶梅》原本已毀於大火中,以致後來董其昌也不得不再從別處借抄。」
張岱笑道:「我們可先說好了,我是絕不會碰死人的,我只是陪著隱娘進去,還得有勞隱娘自己取出竊賊袖中的飛索。」
柳如是道:「有什麼事不能當著微姊姊和問郎說?」張岱道:「是『一捧雪』。」
管勛道:「張兄說是有旁人派竊賊來搗亂,卻想嫁禍給阮大鋮?」
柳如是忙道:「今晚全虧羅公子處事冷靜,不然我們幾個現在還六神無主呢。三具屍首都是他一人背負到藏書庫的。」
柳如是道:「竊賊殺施先生是因為被他當場撞破,兇手殺死竊賊是為了滅口,為什麼還要去西佘山居殺死門仆呢?」
王微道:「隱娘,你怎麼了?」連叫了好幾聲,柳如是才回過神來,嘆道:「不瞞微姊姊,我見過這本書。」
王微道:「不是……這卷書真不是我的,是我適才在庭院中撿的。」
李待問見柳如是始終鬱鬱寡歡,大異往常,有心詢問,又見王微連使眼色,示意不要打擾,只得強行忍住。
柳如是道:「好,還是白大叔想得周到。那麼就明早叫他們上山來找我吧。」又特意叮囑道:「今日發生的事絕不能對外張揚。明日是眉公壽誕,這件事能瞞就瞞,無論怎樣都要拖過明天再說。」
王微苦笑道:「我受了傷,斷然是無法參加壽筵了。」
白面道:「不礙事,俺身子壯,一路跑下山,還會出一身汗呢。隱娘回船時,再把棉衣帶回來。」又道:「王家娘子受了傷,身邊時刻需要人照應,陳府忙成這樣,大概也不會有多餘的人手。不如俺叫荷衣和勇夫來,到底是自己人,方便些。」
柳如是嘆道:「別說微姊姊不信,我自己也不信。」
有女子應聲道:「我是來給各位送酒的。」
柳如是道:「那麼這裏……」
三人遂一道趕來寶顏堂。
婢女進來,將器具取出來放好。張岱見她笨手笨腳,心中不喜,揮手道:「你先退下吧。燙酒這種事我是行家裡手。」
管勛精明之極,可不像張岱那樣一副富貴公子派頭,立即搶上前握住羅吉甫的手,懇切地道:「多謝羅兄仗義相助。」
張岱見她眉色冷冷,顯然對妓院生涯極為痛恨,遂不再多提。
王微道:「正好只有你我二人,我有話對隱娘說。你把我棉衣中的那捲書冊取出來。」
正好羅吉甫在外面叫道:「張岱兄!」
柳如是道:「哦,那麼白大叔上次見他是什麼時候的事?」白面道:「也是今天,就在柳娘子的畫舫上。」
柳如是道:「我認得他。不,我不是真的認得他。但我之前曾與問郎一道到西佘山居拜訪施先生,出來時正好遇到這個人,門仆說他是阮大鋮的客人。」
李待問卻已看到竹林小道入口之處的屍首,問道:「躺在那裡的是誰?他……他……難道他死了?」
柳如是卻驀然領悟他這番題外之話的含義,道:「張公子的意思是,周府『一捧雪』失竊,很可能是飛天大盜所為?」
柳如是低頭一看,果見她左腰處有一大塊深色血跡,厚厚的棉衣已被刺破,翻露出棉絮來。忙道:「微姊姊受傷不輕,我先扶姊姊進屋去。」
張岱道:「呀,那邊是眉公起居之處寶顏堂。」柳如是道:「啊,不好,微姊姊就住在那裡。」
柳如是道:「也有可能是被殺死竊賊的兇手取走了。」
張岱道:「這不奇怪,竊賊下了狠手,原本是持刀直朝微娘腹部捅來。湊巧微娘身上厚棉衣臃腫肥大,消抵了部分刀勢,微娘本人又極纖細,刀子就勢滑到一邊。幸虧這件棉衣,微娘才逃過了致命一刀。」
張岱道:「人各有所長嘛。我甚至可以告訴你,竊賊習慣使用左手用刀,是左撇子,所以微娘是左腰受傷。」
張岱連聲呼痛,他這才放了手,道:「抱歉,一時情急,用力了些。」又追問道:「死的到底是誰?」
張岱連連搖頭道:「我可幹不了這事。」
白面略懂外傷救治,忙上前查看,卻見施紹莘已經斷氣,但王微只受了輕傷,暈過去是因為受了驚嚇,遂脫下棉衣,蓋在她身上,自己趕去捉拿竊賊。那竊賊中了他一拳,受傷不輕,雖使出輕身功夫逃走,但應該跑不了太遠。只不過他不熟悉東佘山居地形,前後繞了一大圈,才發現西邊有條小道通向山坡竹林,是最佳的逃跑路線。他急忙爬上山坡,卻意外發現竊賊已死在竹林小道的入口,正蹲下想要查看其傷勢和死因時,便被竹林中出來的柳如是和張岱撞見。
白面忙道:「不是王家娘子,死者不是婦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白髮老漢。」
羅吉甫將李待問、張岱叫到一旁,低聲道:「二位沒有別的事的話,不妨先留在這裏,不過千萬要當心些。」
驀然又記憶起一幅畫面來——母親抱著她站在丹爐邊,爐蓋打開,熱氣散開后,露出幾粒紅色的丸球來。紅光閃爍,誘人極了。她伸手想要,卻被父親打了一下小手,她「哇哇」哭了起來。母親忙抱著她走開,她卻還是堅持扭過頭去,盯著紅丸不放,直到它們消失在視線中……
松江生活風尚侈靡豪華,尋常人家哪怕是極小之戶、極貧之巷、住房一間者,必有金漆桌椅、名畫古爐、花瓶茶具等居室擺設。然陳繼儒的山居處處極簡樸,這處廂房也是如此,分外堂內室,僅有必要的傢具。
另外還有一層緣由——她和施紹莘之前曾在芭蕉林撞見一對男女私會偷情,施紹莘連連搖頭,嘆息世風日下,顯然對這類淫穢之事極為反感。一個古板的正人君子,又怎麼會收藏《金瓶梅》這種奇淫之書呢?
自從她來到松江,接連遭遇多起怪案,似乎最終都會與自身有莫名其妙的關聯——先有竊賊,後有「一捧雪」,又有《金瓶梅》。無數的困惑像迷霧般重重疊疊,遮住她的眼睛,讓她迷失方向。她實在想不到這一趟佘山之行,會有這樣的奇遇。
柳如是本一直坐在燈下出神,思慮《金瓶梅》與紅丸之事,然除了那兩幕情景外,再也回憶不起任何跟父母有關的事。心道:「無論怎樣,這是我唯一的記憶,也是唯一能尋找雙親的線索。等到這邊的事了結,少不得要走一趟金陵,設法找到崔文升,當面問個清楚。」
柳如是問道:「怎麼,你們也覺得兇手還會再來寶顏堂嗎?」
張岱只是被嚇壞了,終究跟門仆並無感情,有酒下肚,很快鎮定下來,道:「這個好解釋,殺了門仆,就沒有人證明阮大鋮其實不認識竊賊,兇手可以順理成章地將所有事嫁禍到阮大鬍子身上。」
王微道:「隱娘當真記得當年你娘親手裡拿的手抄本,字跡跟這本一模一樣?」
管勛和羅吉甫離開寶顏堂后,張岱便即刻趕去了西佘山居。按照他的說法,他還是一路小跑過去,門仆卻已經死去,那麼殺人肯定是發生在這之前了。
張岱聽她稱自己為「張公子」,稱李待問為「問郎」,親疏立分,心中頗不是滋味,賭氣道:「好,我就一人留在這裏。」
柳如是道:「不用理他。他那樣的嬌氣公子,就是說說而已,不敢自己一個人去的,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李待問和張岱雖都是成年男子,可一想到那兇手殘忍成性,連殺兩人,還是有些緊張起來。張岱更是到處尋找稱手的東西,想當作兵器。
張岱道:「待問兄還忘了一條,那就是阮大鋮慮事周全。如果竊賊真是他所派,他應當考慮到會有失手敗露的風險……」
柳如是道:「這些旁門左道也是張公子從書上看來的?」
柳如是隨手將棉衣搭在椅子上,內中卻掉出一本書來,用軟絹套包著,拾起來略略一抽,藍皮白底上露出「金瓶梅」三個黑字來。她微微一愣,便迅疾將書套好,塞入棉衣中,不令張岱瞧見。隨即介面道:「張公子這會兒又成行家了,適才不是連屍首都不敢碰嗎?今晚如果不是羅公子湊巧在這裏,真不知該怎麼辦。」
陳繼儒和董其昌併為松江兩大名家,二人均進行內丹的修鍊,講究「樂生」。陳氏為「清修派」,以山水為樂。董氏則為「雙修派」,以漁色為樂。萬曆二十四年(1596年),董其昌將《金瓶梅》鈔本傳給袁宏道等名士,大概可見其情性。正因為董氏利用權勢搶掠大量年輕女子用以修鍊,激起公憤,這才發生了震驚朝野的「民抄董宦」事件。這起民變,直接導致董其昌在松江的多年經營毀於一旦,其華宅美樓、字畫書籍盡被亂民焚毀,損失不計其數。九_九_藏_書
張岱年紀最大,但其素來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別說死人,就是血光都沒有見過,也是茫然無措。
松江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郡,私家園林多不勝數。時人有《松江城》詩云:「登高一望民風厚,樓閣重重煙雨中。」豪紳、富戶、官宦等大多擁有不止一處的豪華園林與住宅,「郡內外,第宅園林,雕峻詭壯,力窮而止」。
柳如是道:「但我當年見到的書,筆跡跟這本書是一模一樣。」
三人心思全集中在死者身上,渾然不覺已有人爬上了山坡。
張岱道:「這裏到處是空房,隨便找一間屋子就行。我在這裏陪著隱娘,羅兄快去快回。」
王微道:「應該是去了。不過已經可以肯定竊賊跟阮大鋮是認識的。」當即說了柳如是的推斷。
柳如是卻驀然想起來一事——那就是之前徐來、張岱等人在水西園發現竊賊時,他正站在窗下讀書,大概因為太投入而忘了形,所以才沒有聽到眾人進來的聲音。如此看來,竊賊應該是識字的。
張岱搖頭:「不是這樣。待問兄,你,還有你們復社中人,對阮大鬍子成見太深。」
終於還是張岱打破了沉默,期期艾艾地問道:「這個人……死的這個人是誰?」
張岱便去開了門,果見一名青衣婢女提著竹籃站在門檻前,籃子中有熱酒器具、酒瓶等物,不由得大喜過望,道:「實在太好了,當真是雪中送炭。」
白面親眼見到張岱、柳如是深夜自竹林中出來,料想二人關係非同一般,心道:「柳娘子真是好本事,今日剛到這裏,便立即搭上了一位富貴公子,還肯隨她去鑽竹林。難怪徐佛娘子說她命中注定有貴人。」便指著無名死者道:「這個人,俺雖然不知道他叫什麼,卻不是第一次見到他。」
柳如是忙道:「是因為傷口疼嗎?」王微道:「不是,隱娘的葯很有效。」又不好意思地道:「我是餓了。」
太湖石北面不遠處,王微倚坐在廂房台階下的桂樹邊,上身半蓋著一件鐵灰色棉衣。那樹上掛有燈籠照明,燈光投射在她的臉上,將她驚慌失措的表情一清二楚地照了出來。
柳如是道:「如此大費周章,事情肯定不簡單。」
張岱便親自捲起衣袖,將器具往火爐上架好,燒上熱水,預備一會兒燙酒用。忽見自己袖子上有許多泥濘,又不好意思地放了下來。這一卷一放中,驀然想到一件事,先走到門邊,招手叫道:「隱娘,請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張岱當真還站在中院庭中,見羅吉甫又背人出來,忙問道:「僕人也死了嗎?」羅吉甫道:「嗯。」徑直進來藏書庫,將屍首放下。
羅吉甫便隨意挑了一間房,踢門進去,將屍體放在門后。又將施紹莘屍首如法炮製地搬了進去,並排放好,這才出來道:「我們還得去尋到那僕人才好。」
柳如是道:「證明這一點應該不難。當時是門仆領著竊賊進去的,從阮大鋮的第一反應,就能判斷出他到底認不認識竊賊。」
柳如是道:「到底什麼事?」張岱道:「竊賊……那個死去的竊賊應該是個飛天大盜,對吧?」
三人都被嚇了一大跳,轉頭一看,卻是李待問。
管勛道:「那麼就暫且不去管它,一切等到過了明日壽筵再說。」口中說「不去管它」,額頭卻擰出了幾道深深的溝壑來,顯是憂心至極。
羅吉甫道:「外面太冷,兩位小娘子身子弱,受不得風寒,還是先進房去吧。」
施紹莘仰面躺在庭北的太湖石下。那塊巨大的太湖石是陳繼儒遊覽太湖時收到的禮物,紋路斑駁,色彩陸離,孔渦層層相套,曲折圓潤,玲瓏通透,望上去彷彿要飛動一樣。他一見之下嘆為觀止,遂不辭勞苦,舟車負載,將其運回松江東佘山居,擱置自己居住寶顏堂中院廂房前,還為其作詩云:「誰知水中雲,遠作堂下客。」平日常常「坐我洞庭秋,秋陰滿窗壁」。
柳如是慨然道:「那麼我留在這裏陪微姊姊。」
李待問道:「閹黨的心思本就反覆無常,張兄拿小人當君子,可是大大的錯了。」
管勛立即皺起了眉頭,可能是不大滿意選了書庫藏屍,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道:「四位做得極對,我替眉公深感大德。明日眉公大壽,松江知府等本地官員都會如期到來,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可張揚。人生七十古來稀,這次佘山大會,大概是眉公一生……」
李待問道:「我和隱娘親眼見到竊賊出現在西佘山居,指名要找阮大鋮,不是他所派,還能有誰?此人恨東林、復社入骨,知道這次復社在佘山集會,所以派竊賊來搗亂,盜物也好,殺人也好,而今他的目的都達到了。」
王微道:「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這大概就是大名鼎鼎的松江鱸魚了。」
那塊巨大的太湖石紋路斑駁,色彩陸離,孔渦層層相套,曲折圓潤,玲瓏通透,望上去彷彿要飛動一樣。他一見之下嘆為觀止,遂不辭勞苦,舟車負載,將其運回松江東佘山居,擱置在寶顏堂中,還為其作詩云:「誰知水中雲,遠作堂下客」。平日常常「坐我洞庭秋,秋陰滿窗壁」。
除上述園林外,橫雲山莊、東庄、松寮、水西園、適園、真率園、嘯園、文園、宜園等,亦各有特色,名顯一方。
正好羅吉甫敲門進來,問道:「我適才見到張兄慌慌張張地跑過,叫你也沒有停,出了事嗎?」
柳如是道:「也好,白大叔先回船上去。有事我再來找你。不過你沒有棉衣穿,怎麼能行?」
張岱點了點頭,渾身哆嗦個不停,也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他見桌上還有一瓶酒,搶過去連飲數口,幾乎嗆住。臉上有了一點血色,這才長吁一口氣,斷斷續續說了經過。
柳如是忙道:「這件事不是羅公子的疏忽,管家拜託公子找出兇手的時候,他應該就已經去了西佘山居。」
柳如是道:「這個不難解釋。無名竊賊去過西佘山居找阮大鋮,多半露了什麼口風,施先生大概聽出了什麼,猜到竊賊會來寶顏堂,所以在宴會途中退了出來,結果當真在這裏撞見了竊賊。竊賊見他叫喊,惱羞成怒,遂乾脆殺他滅口。」
李待問道:「好。」又笑道:「我們松江別的不說,棉織被服絕對是天下第一。」王微笑道:「黃道婆的故鄉,誰說不是呢。」
原來他跟柳如是賭氣,當真一個人去了西佘山居。去途中已經覺得不對勁,只覺得竹林深處有一雙寒磣陰森的眼睛在盯著他,可他舉燈照去,什麼都沒有發現。他也有打退堂鼓的心思,但又被回去后被柳如是嘲笑,遂鼓足勇氣,一路小跑衝出竹林。西佘山居依舊高掛著門燈,大門卻只是虛掩。他喊了兩聲,見無人應答,料想門仆睡著了,便自行推門進去。進來門房一看,門仆坐在牆角,雙眼鼓圓,口舌突出,早已斷氣。他呆了一呆,忽然全身發毛,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因為倉皇之中丟掉了燈籠,看不清路,路上摔了好幾跤。好不容易回到東佘山居,也不敢去晚香堂,只得徑直跑來寶顏堂。
李待問搖頭道:「我可不認為這次阮大鋮不夠深謀遠慮。他幫施先生的戲班子排演《一捧雪》,其實就是想找由頭潛伏在西佘山居,就近指揮竊賊行事。」
管勛道:「隱娘認為竊賊是閹黨阮大鋮派來的?」柳如是道:「這個……」
張岱道:「不錯,應該是這樣。然而竊賊行跡卻被施紹莘發現,施紹莘叫喊了起來,驚動了房中的微娘。她出來查看時,也一併遭了毒手。」
張岱與柳如是相顧失色,異口同聲道:「該不會是施紹莘吧?」白面道:「可能是姓施,俺聽到王家娘子叫他『施先生』。」
柳如是聞聲出來,道:「我跟羅公子去。張公子,你留在這裏等問郎來。」
她自幼為人拐賣,所能回想起的絕大部分記憶都是從歸家院開始,根本不記得親生父母的姓名和樣子。以她的年紀,雖然身份卑微,卻尚有大把時間把握未來的命運,追求屬於自己的愛戀。唯獨來自家庭的溫暖、父母的親情,將會成為她人生中的巨大缺憾,永遠不會再有機會擁有。每每想到此節,未免會埋怨上天不公。但此刻看到這本《金瓶梅》手抄書卷,她的腦海中陡然浮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面來——
僕人嚇了一跳,想了好半天,才道:「小的一直等在大門前,不知道裏面的事。不過那個矮小的怪客人最先出來,直接走山道下山了。然後施先生和另外一位客人一道出來,客人往山下去了,施先生則隨小的來了晚香堂。」
羅吉甫忙上前檢視一番,道:「他是背後中刀,傷處大小看起來跟那位施先生差不多,應該是同一兇徒下的手……哦,也就是你們所稱的竊賊。隱娘請讓開些,我先將他背到中院藏書庫藏好。」
張岱道:「不錯,正是這樣——第一,竊賊不是阮大鬍子派來的;第二,他沒有另外派兇手殺竊賊滅口。老實說,殺人這種事是需要膽量的,我還真不認為阮大鬍子是有膽量的人,不然他就不會總當牆頭草了。況且他失歡已久,無權無勢,正一心想跟東林和復社和好,為什麼還要派竊賊來佘山大會搗亂、得罪天下士林呢?」
《金瓶梅》號稱奇書,也是一本宣揚穢德的淫|書,雖然士人爭相傳抄流傳,但女子讀此書終覺不雅。尤其王微被公認為拔于污泥而不染的蓮花,若是被旁人知道她將《金瓶梅》藏在棉衣內,難免會有些怪異的想法,是以柳如是一見書名便重新收好。
羅吉甫見她欲言又止,道:「隱娘有事儘管吩咐。」柳如是道:「那邊山坡上……還有一具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