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柳色獨秀,益不勝情
柳如是也不多言,徑直進來清微亭中。眼前所見,是一幅天然絕色圖畫,清微淡遠,翛然出塵,雖精妙畫工亦難描其萬一——
羅吉甫伸手摸到一個扣環,使勁拉了下,果聽見嘩啦啦幾聲響后,壁上油燈盡皆點燃,書庫登時亮堂了起來。
管勛道:「這卷《金瓶梅》的來歷還不好說。明日徐府也會派人來祝壽,等壽筵過後,我會從旁打聽一下。這書卷還是先由隱娘保管,等查明正主兒再說。」
李待問見張岱不斷朝柳如是使眼色,便道:「我先去一趟晚香堂,看看壽筵的情形如何了。」
張岱道:「那麼羅兄如何看待一線紅這個人?」羅吉甫道:「這個人行事果敢狠辣,是個相當棘手的人物,只怕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徐來先是一愣,隨即連連擺手道:「不礙事,不礙事。隱娘當時也不知情,這不能怪你。」
柳如是頗為尷尬,急忙起身支吾道:「我想……能不能找到辨認出這竊賊身份的東西。」
柳如是道:「我和問郎見過竊賊,又知道阮大鋮是一條重要線索,兇手去西佘山居,會不會本來是去殺阮大鋮滅口的,尋他不到,才怒殺了門仆?」羅吉甫道:「有這個可能。」
張岱奇道:「這李玉是什麼人,能寫出《一捧雪》這樣的好劇?想必是出身世家,為何我竟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柳如是道:「這個不難解釋。當時白大叔也在追趕竊賊,或許兇手只來得及殺死竊賊滅口,還來不及毀容,白大叔就追了過來。又或者兇手殺人滅口時並沒有思慮太多,後來才想到萬一竊賊被人認出,他即有暴露的可能,所以不得不冒險潛入藏書庫,削毀竊賊容顏。」想到兇手不久前就在寶顏堂中,不由得一陣后怕。
張岱道:「阮兄,眼下情形危急,我們都認為那兇手下一個要找的就是你,所以才連夜趕來知會。還望你能據實相告,那竊賊與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柳如是道:「你們二位先走,我再多留一會兒。」
王微忙叫道:「我身上有傷,一時起不來,讓張公子進來吧。外面天冷,可別凍壞了。」
羅吉甫道:「目前還不知道兇手有沒有離開東佘山居,但不管怎樣,阮大鋮是個關鍵。張兄,既然你跟他熟識……」
之前竊賊光顧過水西園,徐府眾人親眼見到他提著一個包袱跳窗逃走,可見盜取了不少財物。為了逃跑方便,竊賊有可能在半途將贓物藏起,所以後來白面等人未在他身上搜到贓物。他逃離畫舫后,先取了贓物,這才上佘山來。但還是有兩點疑問,包袱中的其他財物藏在哪裡?竊賊為何獨獨要將一卷《金瓶梅》帶在身上?
如此,便能肯定兇手人還在東佘山居了。他到西佘山居殺死門仆后不立即就近走山道逃走,而是折返回東佘山居,除了要削毀竊賊容顏外,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羅吉甫本來一直對李待問的看法不以為然,認為他是在妄加揣測、胡攪蠻纏,聽了這話居然呆住,再仔細查看竊賊頸中傷痕,這才無言以對。
柳如是道:「我要先向徐公子賠罪,昨日畫舫上確實有竊賊潛入,我事後方知。」
管勛忙道:「那趕快去搜竊賊身上。我命人畫下了門仆頸中傷勢圖樣,如果他的飛索與勒痕形狀吻合,那麼竊賊和就是同一伙人。」
張岱道:「想不到王行還有文集傳世,看來你們徐府書房中還真藏有不少寶貝。不過那竊賊獨對這本書感興趣,這可奇怪了。」
管勛聞言聳然動容,道:「這人當真是個厲害人物,果敢狠辣,做得真絕,不留一點後患。」
元朝末年,義軍蜂起,爭霸天下。朱元璋攻打張士誠時,張氏固守蘇州達八月之久,背後得到了蘇州富民的大力支持。城破之後,朱元璋曾恨江南為張士誠出力,採用了漢高祖劉邦徙天下富豪于關中的辦法,下令移江南民十四萬戶于鳳陽。又取沈萬三家租簿定額,對江南一帶格外加賦,每畝完糧七斗五升。沈萬三是個精明的商人,見舊主張士誠已死,便想拍新主朱元璋的馬屁,希望以此換得太平。剛好朱元璋稱帝后開始修建南京城牆和皇宮,沈萬三遂主動提出「助築都城三分之一」。
徐來忙起身道:「太好了,我們這就走吧。」
王行因為曾為藍玉家塾,與兩個兒子同受株連被殺。而著名的周庄富豪沈萬三沈家也因曾受過王行舉薦,被牽連入藍玉案中,從此徹底敗落。這已是沈家第二次遭逢大難,而時有「聚寶盆」之稱的沈萬三早已在第一次大難時死去。
徐望見張岱談起戲劇沒完沒了,忙提醒道:「張兄,追查兇手身份要緊。」
聲音雖然低沉,卻因為深夜的緣故,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管勛接了書卷,大致翻了一下,問道:「隱娘能夠肯定這書卷是從竊賊身上掉出來的嗎?」柳如是道:「當然能肯定。管公子的意思是……」
她忙坐起身來,懵懂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這樁大案曾轟動一時,而事情的起因則是王行先後做過沈萬三和藍玉的家庭教師。沈萬三死後,沈家感到需要在朝中尋找一座大靠山,遂通過王行引薦,傍上當時風頭正勁的涼國公藍玉,孰料反而成為滅族的禍根。
柳如是見張岱神色,便道:「張公子,微姊姊獨自留在房中,不如你去陪她,免得她一個人害怕。」
張岱道:「昨日其實有兩名竊賊光顧過水西園,除了一線綠之外,還有一人,就是我們最早在書房遇見的正在窗下讀書的黑衣男子。」
羅吉甫道:「隱娘為何對這竊賊之事格外關注?按理來說,他跟隱娘沒有任何關係,隱娘大可以搬出寶顏堂、置身事外的。」
柳如是道:「但這竊賊從我畫舫上逃脫后,只到過西佘山居和東佘山居兩處。難道這卷《金瓶梅》是取自西佘山居?施先生不幸遇害,其實是為了追索這卷書?」
但柳如是還年輕,這隻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情,如朦朧的月夜,容易淹沒真相。
——李雯《秋盡》
李待問愈發困惑,道:「這話怎麼說?阮大鋮難道不是這竊賊和兇手背後的主謀嗎?」
王行,字止仲,自稱淡如居士,號半軒,亦號楮園,元末明初人,通經史百家言,善潑墨山水,書法亦佳,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巨富沈萬三請他教習兒子讀書,每文成,酬白金鎰計。后王行到京師探親,為涼國公藍玉賞識,聘為家庭教師。
阮大鋮還是不肯開口。楊文驄料到他多少有所牽連,不算清白,忙道:「眼下最要緊的事,是找出兇手。阮兄放心,我雖是復社中人,卻一向把你當大才子看待,張岱兄亦是如此。你何不早些說明關係,也好還你自身一個清白。」
柳如是退避不及,只得上前道:「實在抱歉,不小心打擾了陳公子雅興。」
李待問道:「可是這樣做又有什麼用呢?我和隱娘都見過竊賊容貌,還知道他跟阮大鋮大有干係。難道這個兇手還想殺我和隱娘滅口嗎?」
正好羅吉甫疾步進來,道:「寶顏堂前面梅林中有一名婢女被人打暈了,我剛派人送了她去晚香堂。這裏又出了什麼事?」
柳如是問道:「阮大鋮人呢?你是不是根本就沒下山啊?」
城牆修完后,朱元璋還算比較滿意,也沒有立即對沈萬三加以迫害。但朝廷的檢校們還是不時來找沈萬三尋事,其實就是想訛詐銀子。沈萬三到底只是個商人,不願意去跟這些人折騰,為了一勞永逸,主動提出要為明軍出軍餉,結果犯了朝廷大忌。朱元璋出身貧寒,青少年時經歷坎坷,對富人有一種天生的敵意,認為沈萬三這樣一個平民百姓居然想要犒賞皇帝的軍隊,可謂居心叵測。正好此時又有人告發沈萬三當年為張士誠築蘇州城以茅山石鋪路心,而南京城牆不過是普通磚石。朱元璋更加生氣,拍案道:「吾京城無此豪華之路,大胆妄為!」打算殺掉沈萬三。幸得馬皇后心慈,順口說了一句:「民富敵國,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將災之,陛下何誅焉!」沈萬三這才保住了一條命,家產被籍沒,人也被發配雲南充軍。他一個豪紳,養尊處優慣了,從來沒有受過這種苦,不久就死在了雲南。屍骨也不敢運回江南水鄉,就地埋在了大理。
徐來驚得呆了,半晌才道:「原來是這樣。」
等羅吉甫和李待問出去,張岱才道:「怎樣,昨晚那一趟不白跑吧?現下已經知道《一捧雪》的作者是李玉,回頭只要去吳縣找到他問清楚就行了。」
柳如是道:「我和微姊姊也認為這卷應該是《金瓶梅》原本。」
柳如是問道:「羅公子,你精通武藝,經驗老到。據你看來,扼死竊賊的,和勒死門仆的,是不是同一兇手?」
李待問在許多問題上與張岱意見不合,這時卻不得不佩服起對方來,道:「張岱的眼光還真是厲害。」
羅吉甫搖頭道:「沒有。」頓了頓,道:「其實我算不上江湖人物,只是喜歡四下閑逛、遊山玩水罷了,因而孤陋寡聞得緊。」
羅吉甫上前將竊賊屍首微側,露出頸中幾道青紫瘀痕來。柳如是舉著圖樣上前一比,便道:「不一樣。竊賊頸中是指印,不是飛索印。正如張公子所言,竊賊是被人扼死的。」
柳如是道:「人死了還要毀傷其容貌,可見兇手非常不希望被追查到。說到被滅口,阮大鋮死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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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大叫一聲,丟下燈籠就跑。到門邊時,又覺得獨自逃走不大合適,返回來抓了柳如是的手,將她拖出門外。一口氣奔到甬道上,才停下來,猶自驚魂未定,不斷慌慌張張地朝藏書庫回望。
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四月,藍玉以大將軍身份率軍北征,自大寧進至慶州。聽說元帝脫古思帖木兒在捕魚兒海東北八十里處紮營,便兼程而進,疾馳直擊其營。元軍大意輕敵,以為明軍缺水乏草,不會深入,未加設防。加之當時狂風大作,風沙瀰漫,元方竟沒有察覺到明軍的行蹤。明軍突然到達元營前,元軍倉促應戰,傷亡慘重,元帝脫古思帖木兒與太子天保奴等數十人北遁。藍玉率精騎追趕,沒有趕上,但俘獲元帝次子地保奴及嬪妃、公主、官員、軍士等數萬人及大量牲畜,並得北元國璽、寶玉、金銀印章等物,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元帝脫古思帖木兒后被部下殺死,北元開始四分五裂,從此實力大衰。藍玉勝利班師,途中又破哈剌章營,再獲勝利。太祖朱元璋聞訊興奮異常,將藍玉比為名將衛青和李靖,大加褒獎,封涼國公。藍玉的軍事和政治生涯至此達到了巔峰。
徐府號稱藏有天下唯一一套全本《金瓶梅》,但若少了一卷,便成了殘書,缺憾難言。為了索回失卷,一定也會不惜金錢的代價。
管勛道:「聽說天女飛絲極難練的輕身功夫,東佘山居突然來了兩個會這門輕身功夫的人,事情肯定不簡單,多半是為盜寶而來。竊賊已死,雖沒有得手,兇手卻還在,想必不會就此罷休。但他們到底要偷什麼呢?」
然而,沈家的災難並沒有就此結束。沈萬三死後,沈家財產雖然損失大半,但沈家依然人丁興旺,財力雄厚。洪武末年,沈萬三的上門女婿顧學文和一個美貌女子梁氏偷情。梁氏的丈夫陳某是個弱智,顧學文故意派人引誘弱智陳某出門飲酒賭博,暗中與梁氏來往。陳某的父親知道后,打算報復顧學文。可是沈家財粗氣壯,陳家又不是做官的,怎樣才能得手呢?剛好此時藍玉謀反案發,牽連極廣,陳某的父親就趁機誣告顧學文與藍玉通謀。一牽涉「藍獄」案,就不再是什麼私情事,立即變成要案。
羅吉甫躊躇片刻,肯定地道:「不是。」
柳如是道:「周府丟失的恰恰是幾件珍品,如『一捧雪』、『碧香升』。張公子的意思是,飛天大盜其實是受雇於人?」
柳如是沉吟道:「那麼這卷《金瓶梅》很可能是來自徐府了。」
管勛道:「據我所知,最早的《金瓶梅詞話》全卷一共有兩套。一套在董其昌董老先生手中,可惜毀於萬曆四十四年那場大火。另一套在徐文貞徐閣老府上,據說是當今唯一存世的一套原本全卷。」
李待問還是不大明白,問道:「為什麼要對付阮大鋮?我和隱娘也見過竊賊容貌啊。」
羅吉甫點點頭,道:「如果是搗亂的話,最好的時機就是壽筵開始時,所以我得趕去看看。」
羅吉甫先四下巡視一番,並未發現異常,道:「這些書都沒有動過。」
柳如是踱過梅林時,清微亭中已有一人,雙手後背,向東而站,吟誦道:「與客俱好靜,夕陽水上寒。通繇晚山下,頗歷幽人端。鳥鵲振風起,松杉入照殘。夜深更語笑,明月畏相看。」
張岱道:「不是……」
管勛從袖中取出圖樣遞了過來,道:「而今沒有飛索做比照,大概也沒什麼用處了。」
柳如是只微微一笑,心中卻道:「我若是慮事周全的話,就不會被周府平白誣陷、迄今還背負著惡名了。也全拜那件事所賜,而今我可是周全多了。」
管勛微一躊躇,即道:「隱娘是眉公特許進入寶顏堂留宿的貴客,不算外人,我就實話相告。是的,兩套原本都是同一人所抄,但這個人並不是原作者。當年眉公還隱居在小崑山,有人攜帶《金瓶梅》原稿來投奔眉公。眉公見那人病入膏肓,無力謄稿,遂請了另一位留居在小崑山的紹興老儒幫他抄謄。書稿尚未謄清,那人即病故。紹興老儒一共抄寫了兩套,一套送給了董先生,另一套則送給了徐府,都是松江名士,且是眉公信賴的人。」
正說著,有人大聲叫門,卻是一名不到三十歲的青年男子。羅吉甫忙引他進來,介紹給眾人,道:「這位就是我適才提到的朋友,名叫徐望,常熟人氏。我們早年曾一道跟隨江湖豪俠學劍。徐望兄後來拜在常熟錢謙益錢先生門下,這次是奉錢先生之命來為眉公賀壽。」
羅吉甫道:「那麼張兄先留在這裏,我再到晚香堂四周看看。」
管勛道:「啊,還真是這個道理。隱娘慮事如此周全,這可實在讓人想不到。」
徐望是東林黨魁錢謙益門人,又是個豪爽性子,見阮大鋮如此膩味,當即橫眉怒目,道:「那麼也沒什麼可說了。阮先生與被殺的死者相識,有證人為證,難脫干係,乾脆直接送他去見官吧。」
柳如是甩開張岱的手,不滿地道:「不是說好我來取飛索嗎,又不勞張公子動手,死人你也不是第一次見了,還這樣一驚一乍的,嚇壞人了。」
柳如是等人聽了經過,無不驚異。
張岱笑道:「徐兄問這個做什麼?是出於好奇嗎?」
張岱也道:「暫時不要。現在事情還沒有弄清楚,沒有必要先弄得大傢伙兒風聲鶴唳,自亂陣腳。羅兄,你看要怎麼辦?」
柳如是道:「應該藏書庫里出了事,我們正要進去看。」
柳如是道:「會不會是殺死竊賊和門仆的兇手做的?」羅吉甫道:「應該是他。除他之外,我再也想不到第二人。」
柳如是道:「那麼《金瓶梅》原稿呢?」管勛道:「在書稿謄清當日,眉公已遵從病者遺願,焚化在他墳塋前了。」
阮大鋮道:「出身世家沒錯,可惜是娼優世家。李玉的父親是申時行申閣老家養的娼優。」
張岱道:「老阮竟然也有看錯人的時候。唉,這也怨不得你,實是江湖門道太多。」
張岱道:「不過這一線綠是個江湖人物,受雇於阮大鋮才有意盜書,怎麼可能有這麼深的心機?事情應該不簡單。」
柳如是應了一聲,收起書卷,又問道:「管公子適才所提兩套原本,都是同一人所抄嗎?」
柳如是道:「還真是這樣。張公子,你真是聰明。我怎麼就想不到。」
張岱道:「我也是這麼認為。不過一線紅來東佘山居,如果只為盜取某件物品的話,事情倒是簡單了。第一,目下對眉公而言,壽筵最為重要,只要一線紅不從中搗亂就行。第二,字畫收藏在寶顏堂後院,有眾多機關保護,他一一破解需要花費不少氣力。」
李待問凝思想了一會兒,道:「我有個大胆的推測,或許可以解釋隱娘這一疑問。你們仔細看竊賊脖子的傷痕形狀,對照左右兩邊看,可有看出什麼?」
卻見柳如是和李待問毫無回應,只傻站在三具屍首旁,忙趕過來,這才發現二人駭呆的緣故——那無名竊賊的臉被人用利刃斬得稀爛,血肉模糊,慘烈無比。正如之前張岱所言,變成了一團血肉。
柳如是道:「第一次去西佘山居,是為訪施紹莘施先生。第二次,則是去訪阮大鋮阮先生。至於為什麼,這是我個人的私事,實不便見告,還請徐公子體諒。」
張岱吃了一驚,問道:「怎麼會有兩名盜賊呢?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待問道:「那水西園的另一名竊賊會不會就是那用天女飛絲殺死施府僕人的兇手?」
張岱剛離開,東佘山居管家管勛便匆匆趕來,顯見有話要說。柳如是見王微已困頓不堪,便扶她上床躺好,蓋了被子,放下帷幔,與羅吉甫等人過來隔壁廂房中。
柳如是遂蹲下來,往那無名竊賊的衣袖中摸索,想找出他用來使出「天女飛絲」的飛索,哪知兩隻衣袖都掏遍了,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張岱道:「這應該就是適才給我們送酒來的婢女吧?」
忽聽見背後有人問道:「隱娘想找什麼?」
春秋俠士豫讓為主人復讎,不惜用漆塗身,吞炭變啞,連自己的妻子當面也認不出來。另一俠士聶政行刺得手后難以逃脫圍捕,便用匕首削毀面容,挖出雙眼,劃開腹部,最後再自刺喉嚨而死。二人自毀容顏,都是為了防止被人辨認出真實身份。這無名竊賊已經死了,當然不可能自毀面貌,但卻另外有人潛進藏書庫,用刀划爛了他的臉,顯然是怕有人認出他來,查出身份,再順藤摸瓜地追查到他的同夥或是背後主使。
江山畫出古今愁。明月相照,玉簫一聲,人倚江樓。如此美景,自古即有。
張岱問道:「阮兄是如何尋到一線綠的?」阮大鋮道:「他原是一家雜耍班的,數年前我在保定一帶見過他賣藝,走繩功夫了得,印象極深。最近偶然在金陵再次遇到,我想他有飛檐走壁的身手,潛入書房偷本書應當不在話下。他自己亦吹得天花亂墜,說手段如何如何高明。唉,我一時錯信了他。」
徐望慨然道:「我陪張兄去。」又笑道:「放心,我的武藝可能不及吉甫,但真碰上惡人,還是能抵擋兩下子的。」
李待問聞聲奔了出來,急問道:「read.99csw.com出了什麼事?」
柳如是道:「所有事都指望羅公子嗎?如果他今晚不在寶顏堂,大傢伙兒豈不是吃不了飯了?」執意要進藏書庫中查看究竟。
張岱道:「那麼《一捧雪》名字的來歷,你也不清楚了?」阮大鋮道:「要創作《一捧雪》《人|獸關》《永團圓》《占花魁》四劇,合起來稱作『一人永占』,這的確是李玉自己的說法。至於《一捧雪》中的玉杯有什麼特別的來歷或含義,我就不知道了。」
《金瓶梅》作者蘭陵笑笑生真實身份原是一段謎案,世間眾說紛紜。即使有知曉內幕者,也為了保護作者本人清譽而刻意掩飾,愈發令真相撲朔迷離,傳聞紛起。
明初文字獄嚴重,王行又是藍玉案的重要犯人,張岱料想不到他還會有文集傳世,可謂珍貴之極了。只是想不通那竊賊為何會對這樣一本書感興趣,便道:「回頭我要好好讀一讀那本《楮園集》,也許裏面有什麼端倪。」
柳如是道:「我不去了,不能留下微姊姊一個人在這裏。」張岱道:「那我也不去了,就留在這裏陪隱娘吧。」
柳如是道:「婢女聽到動靜時,應該就是那兇手毀壞竊賊容貌后逃離寶顏堂時。」
張岱搶上來奪過食盒,打開一看,卻是一些甜點小吃,登時喜笑顏開,道:「好香,正好我餓了。這是徐府廚子自己做的吧?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糕點,有錢也買不到。」
張岱此時方得知施府僕人是為飛索所殺,一線綠則是被兇手扼死,愣了一愣,才道:「兇手既會使飛索,肯定跟一線綠有淵源。這一點,可以從他潛入寶顏堂藏書庫毀掉一線綠容貌一事得到驗證。但我不認為水西園的竊賊就是會使飛索的兇手,這個竊賊跟一線綠應該並不認識。」
阮大鋮恨恨道:「那一線綠就是個窩囊廢物,我這次請他出馬,可算是看走眼了。他潛入水西園后,說因為園子太大,假山又多,一時繞得迷糊,不知怎麼摸進了綉樓中。正好看到織布機上有一幅緙絲,精美異常。他其實不是什麼識貨之人,不知道那幅緙絲價值千金,只想著剪下來帶回給情人。哪知道這時候忽然有名黑衣蒙面男子提著包袱飄了進來,兩人各自怔住。那人見到一線綠也是一身勁衣,便道:『各走一條線。』」
徐來忙道:「我這就派家奴回去,為張兄取換洗的衣物來。」又看了柳如是一眼,這才戀戀不捨地去了。
羅吉甫道:「徐望會暫時留在這裏。況且我往寶顏堂四周仔細查看過,牆根下、雪地里沒留下什麼腳印,一線紅應該沒有來附近窺測打探,這不合常理。所以我在想,也許他的目標不是寶顏堂,而是晚香堂。」
阮大鋮終於激動起來,嚷道:「你們都想錯了,當日水西園內有兩名盜賊!」
李待問忙拉住她,道:「張兄嚇成這樣,事情一定非同小可。隱娘不妨先等一等,等羅吉甫來了再說。」
一種怡然感覺,一份沉醉情懷,在兩人之間瀰漫蕩漾開來,妙不可言。人生路途漫漫,喧塵飛揚,有時候只是那麼一場偶遇,一處相逢,一點共鳴,便抵消了許多蒼涼與磨難。
柳如是便大致說了王微撿到了一冊手抄本《金瓶梅》,從懷中取出書捲來。
至此,前後所有疑點都已解開,但還是無法確認一線紅的身份。
柳如是驚道:「呀,難道是飛索?」
徐來急道:「張兄你……」
張岱道:「莫非這《楮園集》就是吳縣才子王行的文集?」徐來道:「是王行的書。裏面是文還是詩,我也沒有讀過。」
柳如是道:「我再回去取盞燈。」李待問道:「不必,這書庫是張南垣設計,門邊牆壁上有機關,扳一下就能打亮油燈。」
柳如是道:「不,有用。張公子之前說竊賊多半是被兇手用手扼死的,也許當時燈火太暗他沒看清楚,我們可以比照竊賊頸中的傷痕,至少可以確定殺死竊賊的和勒死門仆的是同一名兇手。」
徐望道:「隱娘第一次去西佘山居,出來時遇到了一線綠,活著的。第二次去西佘山居,回來時又遇到了一線綠,不過這次是死的。這難道不奇怪嗎?」
羅吉甫道:「你和隱娘見過竊賊不假,但你二人只知道他跟阮大鋮認識,最終還是要靠阮大鋮這條線索追蹤下去,如果阮大鋮死了,線索就徹底斷了,再也無從查起。」
張岱笑道:「還是微娘善解人意。」
張岱道:「殺人、毀容都是非常人所能為,既然一線紅不惜以殺人、毀容來遮蓋真相,他跟一線綠關係非同一般,應該是打聽到一線綠的來歷,即可查到一線紅這個人。回頭可以托江湖朋友打聽下。」又問道:「羅兄,聽說你長年浪跡天涯,四海為家,可有聽過一線綠這一號人物。」
李待問不忍再看竊賊那鮮血淋漓的臉,舉袖掩面,道:「這裏的血腥氣實在太重,我們還是快些走吧。」
李待問道:「張兄為什麼這麼認為呢?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們在水西園綉樓遇到時,只招呼了一句『各走一條線』?他們當時矇著面,互相沒認出來也很正常呀。」
他尚有許多事務,一時顧不上深談,道:「如今看起來竊賊之前並沒有得手,兇手說不定還會再來寶顏堂。不過隱娘放心,我會安排羅兄在這裏照應。況且寶顏堂後院機關極多,雖不至於傷人,但也能叫兇手步步難行。隱娘若是聽到動靜,千萬不要隨意出門,只緊閉門窗即可。」匆匆趕來廂房,又囑託了羅吉甫和李待問幾句,這才辭去。
卻聽見那人又繼續吟道:「連袂上雲岫,寒心各自知。預營高士墓,乃築仙人祠。江海鳥飛內,冰霜月起時。幽幽林木下,浩蕩不能思。」
張岱略略思忖一番,即道:「呀,這是萬曆年間的遺物,很可能就是徐府收藏的原本。」又問道:「一線綠身上只有這一卷嗎?」
心裏陡然一陣蒼茫起來。她的確不知道這被人殺死、又被毀容的無名竊賊跟她有無關係——他首先逃到了她的畫舫上,又與她在西佘山居書房外撞見,卻露出意外的表情,那眼神表明他是認得她的。也許他溜上船時見到了她的臉,也許是更早之前,誰知道呢。然後他被人殺死在山坡竹林邊,正橫屍在她眼前。他懷中還掉出了《金瓶梅》書卷,令她意外回憶起兒時的畫面。而張岱更是暗示,他很可能就是之前從周府盜走「一捧雪」、令她無辜蒙冤的罪魁禍首。如果他跟她沒有干係,冥冥中又怎麼會安排這一系列的事件,讓她與他相遇,並涉入其中呢?
張岱道:「那麼就應該是水西園出現過的身材高大的竊賊了。難道這個人昨晚也在寶顏堂中?這可奇怪了。」
羅吉甫道:「好,我先進去,幾位跟在我後面。」
他家跟張家一樣,家資富饒,藏書極豐,張岱博覽群書,他卻是不學無術,雖平日不以為然,然此刻當著佳人的面說了出來,終究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瞟了柳如是一眼,見她正歪頭凝思,似沒有留意他的話,這才放下心來。
管勛道:「這大概是請他鑒別古董器玩的人多了,他練出了一套洞幽察微、見微知著的本領,非常人可比。」
柳如是一時難以相信,忙問道:「那麼昨日那竊賊在徐公子府上書房中讀的是什麼書?」徐來道:「是一本極老的書,叫《楮園集》,洪武刻本。」
柳如是道:「徐公子請進來坐,正好我有事請教。」
而陳子龍亦有失意之事。去年他與張溥、吳偉業等復社巨子一道赴京師參加會試,五十七人中式,吳偉業更是高中魁首,他卻名落孫山,難免唏噓。今日與眾多復社名士再度相聚,眼見張溥等人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新科進士風采洋洋大觀,較於他本人的科場不利,不免再起消沉之情。是以半夜披衣離開歇宿的山房,信步踱至清微亭,月下吟詩,一展愁懷,卻為柳如是所遇。
柳如是道:「完全變了是什麼意思?」張岱道:「變成了一團血肉。」
柳如是道:「但羅公子說得有道理,殺人的目的是要置人于死地,所以都會使出自己最擅長的本領,這是人的本能反應。」
李待問道:「那麼得儘快找到阮大鋮了。這件事,要不要向張溥先生稟報?」羅吉甫插口道:「最好暫時不要。」
阮大鋮「嘿嘿」了兩聲,道:「李玉在《一捧雪》開篇即雲:『裘馬豪華,恥爭呼貴家子。』極為奴婢吐氣,大抵是要一吐為申公子壓制的怒氣了。」
徐望送羅吉甫出去,進來掩了房門,肅色道:「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二位,聽說之前隱娘曾和李待問一道趕去西佘山居拜訪施紹莘,二位後來又摸黑再赴西佘山居,這是為什麼?」
張岱道:「那是當然。李玉絕不會是盜走『一捧雪』的人,他一定是聽什麼人提過玉杯『一捧雪』的名字,所以臨時用到了戲中做道具。」又笑道:「怎麼,你終於開始相信是飛天大盜盜走了周閣老的『一捧雪』,而不是王瀾了?」
柳如是心道:「這人一定是陳子龍了。我雖聽不出他的聲音,但如此情懷,除了他,再無旁人。」
張岱道:「未必。『一捧雪』在你我看來是絕代珍品,但在一線綠眼中就是一隻杯子,沒有太高的價值。又比如九-九-藏-書一線綠盜書這件事,如果他不是受雇於阮大鋮,就算他偷到《金瓶梅》,對他而言也只是一本破書,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除非找到識貨的買家。大凡飛天大盜盜竊,多取普通的金銀珠寶,極少取珍品、書畫之物,就是這個道理。因為珍品一類價值雖高,卻不能立即變現,而且脫手極難,容易被人盯上。」
張岱並非東林、復社中人,然其第三者的中立身份反而促使他能以全面公允的角度來看問題。他一語提醒,李待問也覺得情勢險峻,道:「難道這本身就是一個大陰謀,有人先利用阮大鋮興風作浪,搞亂佘山大會,再殺死阮大鋮,嫁禍給復社?」
柳如是道:「是啊,這是我覺得特別奇怪的地方。只有這一卷書,一線綠無法向僱主阮大鋮交差,對他更是沒有任何用處。」
群山宛轉綿延,在雪后月夜中愈發顯得清瑩秀澈。遠處泖水在月光下粼粼閃爍。漣漪依著清風的律動,散發出奇異的光彩,好似正在演唱一支驚夢崑曲,層層漾開,延至數息,曲盡情處,一逢便醉。水邊樓台,與殘月交相輝映,飄逸高妙,仿若夢幻一般。當真如古人所云:「山吐月千仞,殘夜水明樓。」湖光嵐影,天光雲影,逸興與山月水色充斥了整個天地。
柳如是道:「呀,他這麼快就追回阮大鋮了?」忙穿好衣服趕來開門,卻只見張岱一人。
管勛道:「隱娘怎麼會知道?」柳如是道:「不,我只是瞎猜。那死去的竊賊袖中曾飛出繩索,羅公子說那叫天女飛絲。」
柳如是道:「這麼說,這卷《金瓶梅》不是眉公的?」
柳如是連忙挺身擋住,道:「微姊姊人在內室,還沒起床呢。」
張岱道:「怎麼沒下山?我可是一夜沒睡,好不容易找到了阮大鬍子,弄清楚了真相,又立即趕回來,第一個就來見你。」說著就要往裡面闖。
張岱又抱不平道:「老阮,這就是你不對了,你可不能欺負人家無名小卒,身份低下,就將他的劇作據為己有。」
默默回來房中,張岱先迎了上來,徵詢地望著她,顯是關注有無從竊賊身上找到飛索。柳如是搖了搖頭。張岱倒也不覺意外,安慰道:「總會有法子的。」
忽聽得門外有人叫道:「隱娘是在這裏嗎?」
李待問道:「那麼這條線索算是斷了,阮大鋮那邊也沒有任何線索,看來要找出這兇手,真是比登天還難了。」
她因知徐來是受害者,也不瞞他,大致說了一線綠潛入寶顏堂殺人傷人之事,只是未提他是受阮大鋮指使,潛入徐府目的是要竊取《金瓶梅》。
然此時此刻,月麗風清在前,麗色佳人在側,給他帶來了莫名的安慰和滿足感,積鬱之氣頓時為之一空。他長舒一口氣,默默地站到柳如是身邊。她剛好側過頭來。二人相視淺笑,但彼此都沒有說話。親近於心,迷亂于魂。他或者明白她的形單影吊,她也許知道他的心情沉重。
張岱這才回過神來,道:「對,對。老阮,你說你雇請一線綠到徐府盜書未果,我當時人正在水西園,親眼看見竊賊提了一個包袱,從書房中跳窗逃走,那可不像是白忙一趟的樣子。」
如此,便能解釋一線紅失手扼死一線綠之事。或許他本來要來寶顏堂動手,卻被一線綠搶先壞了事,殺了人不說,還驚動了旁人,遂在一線綠逃上山坡時截住他。大約兩人起了口角爭執,一線紅一怒之下上前扼住一線綠的脖頸,卻不料用力過猛,失手錯殺了他。不久后艄公白面及柳如是、張岱先後到來,大約一線紅人並未走遠,從幾人的對話中得知之前一線綠到過西佘山居。他擔心官府會由一線綠追查到他身上,為自保起見,又趕去西佘山居殺了門仆。隨即又尋機會潛入寶顏堂藏書庫,毀掉一線綠面容,取走工具,徹底斷掉了追查的線索。
柳如是白了他一眼,道:「我只是想不通王瀾如何能取到密室鑰匙,推測來推測去,似乎只有你說的飛天大盜才能解釋。況且我在西佘山居遇到一線綠時,他的目光很怪異,我感到他是認識我的,還真有可能他就是偷走『一捧雪』的人。」又嘆道:「可惜他死於非命,果真是他偷了『一捧雪』的話,玉杯肯定被他藏在不為人知的隱秘之處,怕是再也難以見天日了。」
傳聞民間流傳的刻本《金瓶梅》內容不全,最原始的手抄本中還有更多精彩章節。阮大鋮一心想得到全本,幾次託人向華亭徐家求借,均遭拒絕。他一怒之下便打起了梁上君子的歪主意。正好老友施紹莘想為陳繼儒七十五大壽排演一出新戲,找到了他,又恰好有後學晚進吳縣人李玉拿著《一捧雪》的劇本來求他指點,他便將《一捧雪》交給了施紹莘。施紹莘讀過後大為讚賞,遂請他到佘山排戲。又因阮大鋮為東林、復社排擠,只將他藏在暗室,不見外人,平日全靠施紹莘居中通傳,就連施家戲班子的人也不知道西佘山居中來了個幕後指點。
管勛道:「待問兄平日苦讀兵法,想不到這會子居然用上了。不過我也認為待問兄說得有道理,可能當時兇手和竊賊站得極近,用手當然比用飛索更方便。竊賊殺死施先生,大致情形也是如此。至於他為何持刀對付微娘,實在是因為對方女流之輩,容易對付罷了。」
管勛遲疑道:「這個……怕是問眉公他老人家才能知道。我只是說,我在寶顏堂藏書藏畫條目上沒有見過『金瓶梅』三個字。」
阮大鋮目下只是一介平民,東林、復社盡可以對其口誅筆伐,但若是派人殺他,事情就另當別論了。西漢豪俠郭解門客為主人出頭殺人,郭解毫不知情,亦一樣被牽連入獄。御史大夫公孫弘稱其以布衣任俠行權,即使不知道殺人一事,但此罪比他親自殺人還要嚴重。郭解遂以大逆無道罪被族誅。當今崇禎皇帝最厭惡臣下結黨,若是知道東林、復社除了利用輿論影響士林外更是涉入殺人行兇案,那便是公然剷除異己、干涉朝政了,事情比郭解「任俠行權」還要危急。
二人相視淺笑,但彼此都沒有說話。親近於心,迷亂于魂。他或者明白她的形單影吊,她也許知道他的心情沉重。一種怡然感覺,一份沉醉情懷,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妙不可言。人生路途漫漫,喧塵飛揚,有時候只是那麼一場偶遇,一處相逢,一點共鳴,便抵消了許多蒼涼與磨難。
張岱點了點頭,道:「拿寶顏堂來說,顏真卿的《朱巨川告身》堪稱無價之寶,但一線紅這樣的江湖大盜得到它又有什麼用呢?難道是為收藏臨摹嗎?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所以我才說一線紅跟一線綠一樣,一定是受雇而來。不管是不是一線綠偷取了『一捧雪』,但始終是同樣的道理。你不要氣餒,玉杯多半已被某巨室花費重金買下了,只要有心,終可以打聽得到下落。」
柳如是不明所以,轉身就往藏書庫奔去。
管勛不明所以,問道:「隱娘可是有什麼難處?」
李待問雖不喜張岱自以為是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認他見多識廣、分析得有道理。
柳如是道:「我也不知道,得問張公子。他莫名其妙大喊一聲,就拖著我出來。」
東佘山居名為山居,建於半山之中。因主人陳繼儒雅好山川風月,山居內外種植了不少名花異草。僅寶顏堂四周,便有松有杉,有梧有柏,有樟有梓,有椿有柳,有桃有李,有石楠,有修竹。矮樹則有梅有杏,有紫薇,有叢桂,有楓葉。堂前階下則有西府玉蘭、石榴、大柿、異種芙蓉、高柄大紅藕花等,可謂處處幽然綠意。
水薄平霞連畫角,風高枯柳散成烏。
柳如是心道:「其實竊賊來寶顏堂后已算是得手,所盜之物就是他身上掉下來的那捲《金瓶梅》。這件事只有我和微姊姊知道,那捲書關係到我雙親,我本不想說出來,想等弄清楚事情經過之後再說,然事已至此,不得不說出實話,以免管公子徒然憂愁。」打定主意,便道:「既然竊賊屍首上再沒有更多線索,我們不如先回房吧。」有意扯了扯管勛衣袖,落在後頭。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塊乳白色的腰牌,高高舉起。
徐來道:「當然沒有。那竊賊是在水西園書房出現,那裡是收藏有好幾套《金瓶梅》,有萬曆年間和崇禎年間的刻本,沒太大價值,在市集上花錢就能買到。另外有一套鈔本,其實是仿抄原本的贗品。《金瓶梅》原本真跡收藏在府城老宅中。我昨日還特意派人回府查看老宅書房中的珍本書籍,《金瓶梅》還在,是我娘親親手一卷一卷地查驗過的。」
柳如是的心中,本有許多困惑,許多迷茫,許多苦悶,許多彷徨。然倏忽之間,所有菲薄的情感都悄然消褪了。她的心中,清風朗月,純一不雜。她的眼中,只有這人間至美的空靈景緻。
羅吉甫道:「兇手既是不久前才闖入藏書庫,毀掉竊賊容顏,人肯定還在東佘山居中。阮大鋮已連夜離開松江,暫時不會有危險,我們還是先應付目下的局面。二位放心,我今晚會留在這裏。正好我還有一位朋友也來了,他安置好被打暈的婢女后,也會趕過來幫忙。」
原來他和徐望預備一道下山去追阮大鋮,過晚香堂時遇見了復社名士楊文驄。張岱想到楊文驄一向寓居南京,因愛好戲曲而與阮大鋮來往極為密切,這次阮大鋮躲在西佘山居為施紹莘排演新戲《一捧雪》,他不會不知道,是以上前詢問阮大鋮下落。楊文驄開始尚推託不知,后得知阮大鋮有性命之憂,這才著了慌,親自領著張岱和徐望到白龍潭去尋阮大鋮。原來阮大鋮還沒有離開華亭,人就躲在楊文驄的船上。
見到張岱等人半夜出現,阮大鋮自然驚訝之極。當他聽說施紹莘被竊賊殺死、竊賊又被他人扼殺后,更是駭異得呆了,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柳如是見他神色詭異,這才意識到出了意外,問道:「到底怎麼了?」張岱道:「那張臉……竊賊的那張臉……」
藍玉是明朝開國功臣常遇春妻弟,最早隸屬常遇春帳下。因作戰勇敢,所向皆捷,積功至武德衛指揮使,地位逐漸上升。明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后,北元蒙古勢力雖退出中原,但依舊雄踞漠北,與明朝對峙。為了消除邊患,明朝廷與北元展開了長https://read•99csw.com期的角逐,藍玉便是在明軍數次北征蒙古的戰爭中脫穎而出,建立了赫赫功勛,成為洪武後期最勇猛的將領。
柳如是心中一震,道:「好一個寒心各自知,好一個浩蕩不能思。」激賞不已,幾乎要出聲叫好。
管勛道:「這我可不知道,眉公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手中《金瓶梅》是原稿。至於作者是否另有其人,只有他和原作者本人才能知道。而今數十年過去,原作者早該已經作古,真相到底如何,怕是就此石沉海底,永遠無人知曉了。」
徐來道:「呀!」除了「呀」字外,驚奇得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阮大鋮見對方強硬,這才害怕起來,思前顧后,終於說了實話,道:「不錯,我認得那竊賊,他綽號一線綠,是個跑江湖的小角色,是我雇請他到徐府盜書的。結果……咳,竹籃打水一場空,白忙一趟,他連書的影子都沒見著。」
陳子龍忙道:「原來是隱娘。是我冒昧出聲,打擾了隱娘賞月才是。」
張岱又道:「現下仔細回想,我們在水西園書房中遇到的竊賊,確實和後來在綉樓見到的男子不同,前面那人身材要高大許多。想想也是,哪有逃跑中的竊賊還去剪緙絲的道理?況且前面那男子手中有包袱,後面那人則沒有了。我們之前從沒想到會有兩名盜賊,竟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內中有諸多不合情理之處。」
自在清微亭遇到陳子龍之後,柳如是始終處於一種身心游移酥軟的迷離狀態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房中,又何時入睡。甚至在夢境中,還不斷再現那番月白風清的別樣景緻,只願芳年華月,永無盡期。可惜好夢總是不能長久,她還沒有來得及看清那與自己一道攜手泛舟月下的男子的樣貌,便被一陣大力拍門聲驚醒。
管勛面色更加凝重,先謝道:「多謝微娘和隱娘及時藏起書卷,瞞下此事。」柳如是道:「這全是微姊姊的功勞。」
李待問道:「竊賊既是來了寶顏堂,想必是打鎮堂之寶的主意,他想要下手的對象,應該是那件《朱巨川告身》了。」
幾人重新進來藏書庫,打亮了燈火。管勛還是第一次見到血肉模糊的竊賊面容,不由得眉頭深鎖,眯起了眼睛。
羅吉甫問道:「那婢女怎麼樣了?」徐望道:「她沒事,人已經醒了,不過暈乎乎的,記不大清楚事情經過了。」
柳如是道:「我也覺得這一線綠的腦子不可能有這麼靈光。張公子,你說有沒有可能這卷書是從旁人身上落下的?」
李待問不免覺得十分怪異,但今晚奇怪詭異之事極多,也不便多問,遂先出去了。
徐望道:「不錯,她說是奉命送酒到寶顏堂。出來時見到堂前梅林中有動靜,喊了一聲,想去看個究竟,剛走過到一棵樹下就被人從背後打暈了。幸虧吉甫眼尖,經過時發現了她,不然這麼冷的天,她很可能就凍死在冰天雪地里了。」
張岱這才放了心,與徐望連夜下山去追阮大鋮。
張岱道:「阮大鋮這邊也不全是無跡可尋。我在想,他是見過一線綠身手后,才雇請了對方到水西園行竊,對吧?那麼另一個會使飛索的兇手……我們姑且叫他一線紅吧,阮大鋮確實對他全不知情,但會不會是……」
張岱笑道:「也不全是為了隱娘,你瞧我這一身衣服髒的,實在見不了人。」
阮大鋮忙道:「你這可是冤枉我了。我原意是想偽托施紹莘之名,借眉公壽筵之機,令《一捧雪》名揚天下,再公開真正作者李玉的名字。如此,他一舉成名,我也算提攜後進,是兩全其美的大好事。我可完全沒有將《一捧雪》據為己有的意思。這一節,李玉本人也是同意的。」
江南霜氣老平蕪,寒楚蒼蒼煙月孤。
李待問奇道:「羅兄為什麼這麼肯定?傷痕不同,並不矛盾啊,兇手可以用手殺一人,也可以用飛索殺另一人。」
李待問道:「不錯,正是如此。事情大致經過是,竊賊用刀殺了施先生、傷了微娘,被艄公白面打傷后,逃到山坡竹林邊時,被兇手扼死。兇手又到西佘山居,用飛索殺死門仆,剛剛不久前還來寶顏堂,毀掉了竊賊容貌。」
柳如是便收了《金瓶梅》書卷,應聲去開門。再巧不過的是,來者正是水西園的主人徐三公子徐來。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頗為局促地站在門前,道:「我……我是來向隱娘賠罪的。」
柳如是只得放張岱進來,將火盆挪來外室,讓他坐下烤火取暖。正好李待問和羅吉甫聽到動靜,也趕了過來。柳如是遂乾脆請眾人移步到隔壁廂房中。張岱往火上烤暖了雙手,這才講述了經過。
張岱道:「臉……竊賊的臉……完全變了……」
她今日得與松江諸名士相識,與宋征輿、李待問最為親密,但對雲間諸子之首陳子龍和李雯亦印象深刻。宋征輿少年新興,熱情奔放。李待問體貼入微,情深意摯。陳子龍溫潤如玉,深沉內斂。李雯意氣揚揚,風度瀟洒。她個人頗中意李雯的儀錶和陳子龍的性情,只是對方都不肯主動搭訕,她當然也不能屈尊迎合,失了身價。況且李雯與陳子龍同歲,二人雖然年輕,不過二十四五年紀,卻都是有家室的人,不在她考慮之列。但此刻聽到陳子龍月下感懷成誦,一時怦然心動,只覺得這男子沉靜的外表下,有一副剛烈火熱的心腸。
李待問道:「如此看來,阮大鋮說的倒是實話了,他派的那個小個子竊賊一線綠的確沒有得手。」
羅吉甫道:「隱娘說得不錯。這件事應該與阮大鋮無干。如果划傷竊賊容貌的兇手是怕官府追查到他,那麼他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阮大鋮。」
徐望笑道:「不過我跟吉甫老弟並沒有事先約好,也是適才才在晚香堂偶遇,可謂意外之喜。」
李待問結結巴巴地道:「兇手想隱瞞身份,為何不在殺死竊賊后立即動手毀掉他容貌呢?」
羅吉甫為難地道:「已經遲了一步。今晚有人潛進藏書庫中,不但取走了竊賊的飛索和匕首,還用利刃划爛了他的面容,再也無法辨認身份。」
張岱道:「羅兄是說他不是來偷盜,而是來搗亂的?」
張岱滿以為王微撿到的《金瓶梅》書捲來自徐府,哪知道徐來卻稱府中真跡沒有被竊,不由得大感意外,轉頭去望柳如是,她剛好側過頭來。兩人目光對視,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原來這卷《金瓶梅》還是竊自寶顏堂。只不過管家管勛也不知道眉公擁有這卷書罷了。」
張岱道:「這個被殺又被毀容的竊賊原來綽號叫一線綠。嗯,一線綠,一定是有來歷的。隱娘,那位艄公可有看清他袖子中飛出的飛索是什麼顏色,是不是綠色?」柳如是道:「白大叔沒有提過。不過這是昨晚的事,雖有月光和燈光照著,飛索又極細,昏暗中怕是難以辨認出顏色。」
張岱道:「也未必有這麼嚴重。我只是說,如果阮大鋮被殺死在佘山的話,東林、復社肯定是首屈一指的嫌疑人。」
三人進來藏書庫中。張岱扔掉的燈籠掉到地上,早已滅了,四下黑魆魆一片,看也看不清楚。
李待問這才明白過來,喃喃道:「看起來,事情倒真是跟阮大鋮無關了。」
張岱搖了搖頭,道:「江湖人物出場多看身手,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內行人眼明心靈,知根知底,一線綠既沒有當場認出來高個子的竊賊來,表明他們素不相識。那竊賊既已從徐府收穫不少,又在同一個地方撞見了同行,犯下行業大忌,想必已經離開松江。暫且不必再管他,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跟一線綠同樣會使飛索的兇手找出來。」
經過調查后,發現沈家確實通過王行與藍玉有來往,遂入「藍獄」。沈顧兩家的成年男子都被以凌遲之刑殘酷處死,被殺前還經受了反覆的嚴刑拷打,手臂、腿骨均被敲斷,目的是要逼問出沈家隱匿的田口店鋪等巨額財產下落;小孩則充軍南丹衛;婦女發配到浣衣局為奴。梁氏作為引發這件事的主角,亦被公公即陳某的父親逼令上吊自殺。從此,號稱「天下第一富豪」的沈萬三家族徹底敗落。
而今清流之輩,除了侯恂等少數人之外,並無重臣在朝。復社領袖張溥聲動天下,亦在朝中被溫體仁一黨反覆攻訐,難以立足,不得不請假還鄉,已是相當不利的局面。況且阮大鋮雖然失勢已久,但閹黨殘餘勢力仍在。事實上,只要司禮監仍然有秉筆的權力,閹黨勢力就不會瓦解,此即柳如是前夫周道登任首輔時所言:「履霜堅冰,漸不可長,今若此,是去一魏忠賢,復來一魏忠賢也。」東林、復社若是傷害阮大鋮,等於公開與閹黨作對,若被溫體仁與閹黨合謀攻之,只怕處境愈發不妙了。
柳如是道:「這李玉既是申府家奴,想來沒有那等閑暇去練飛檐走壁的功夫。」
柳如是仔細一看,果然是這樣,不由得十分失望。
張岱道:「不,這一卷價值不在全套之下。全套書厚厚一大摞,難以攜帶逃走。一線綠只取這一卷,便可以反過來訛詐徐家。」
羅吉甫道:「有人不惜來毀容遮掩真相,怎麼還會留下來能辨識身份的東西呢?」又上前幾步,蹲下來查看竊賊屍首,沉吟道:「聽隱娘之前所轉述的艄公的描繪,這竊賊應該會使天女飛絲,袖中藏有裝有機關的飛索。他之前被艄公逮住,卻沒有搜出兵刃,防身匕首應該在靴子中。你看這裏,右袖口有磨損的痕迹,應該是飛索出口。這裏,左腳靴子外側有個夾層,就是藏匕首的所在。而這兩樣都已經不在,應該是被人取走了。」
張岱道:「家奴之子能有如此才華,也可謂出人頭地了。」
張岱道:「如此,情況就更加險惡了。阮大鋮被殺的話,天下人都會懷疑是東林、復社下的手。」
管勛道:「據我所知,寶顏堂並沒有收藏《金瓶梅》鈔本。」
柳如是道:「如此,許多疑問便解釋清楚了。兇手雖則毀了竊賊容貌,但還有阮大鋮一條線索,等張岱公子追到他,不難追查到兇手身份。」
她將火盆中添了一些木炭,雖然有些疲累,卻毫無睡意。走到案桌前,忽見自己和王微所書的「楊柳依依」旁,新添了「柳色獨秀」四個大字。書法遒勁矯健,如同飛瀑直下,玉珠四濺。「秀」字點划頓鉤一氣呵成,天然成趣,應九_九_藏_書當是李待問所書了。心中感慨,愈發難以成眠,遂乾脆披衣出門。
羅吉甫道:「習武之人出手都有自己的定式,就像有人愛喝茶,有人愛喝酒,是一種習慣。取他人性命只在一瞬之間,殺人者會本能地使用自己最稱手的方式。比如這個勒死門仆的兇手,他很可能也會使天女飛絲,所以他一出手就是最擅長的絕活兒,飛索勒住門仆脖頸,令他窒息而死。而扼死竊賊的,則是另外一名兇手……」
羅吉甫道:「我今晚會留在這裏。隱娘有事,大聲叫喚即可。」
一旁王微道:「似乎是張岱公子的聲音。」
柳如是道:「可是竊賊跟兇手都會使天女飛絲,可見這兩人不但認識,很可能還是師出同門。這一點之前我們並不知道。二人關係既如此親密,兇手殺死竊賊,等於殘害同門,十分不合情理。」
柳如是問道:「請問徐公子,貴府昨日可丟了貴重物事?」徐來道:「只丟了一些金銀首飾,還有幾幅錦緞和緙絲,都是府中家眷自用之物。」
張岱道:「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一線綠來寶顏堂只是偶然,但一線紅卻是必然,他一定是受什麼人雇請,來東佘山居盜賊字畫一類的物品。」
羅吉甫道:「張兄覺得我們有可能當場捉住一線紅?」張岱道:「嗯。羅兄適才也說過,這是個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的人,他一定會再來寶顏堂。」
李待問道:「竊賊也會用飛索,他為什麼沒有用它殺人,而是用刀刺死了施先生呢?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深則厲,淺則揭,用兵也好,殺人也好,都要因地制宜、因敵變化才能取勝。」
那一線綠來西佘山居找過阮大鋮后,大約因失手未能得到承諾的報酬,胸中憋著一口惡氣,挫敗難平。他既然受僱到徐府行竊,想必已在松江盤桓多日,應當知曉陳繼儒佘山寶顏堂藏有珍貴書畫一事。離開西佘山居后,側耳聽到東邊樂聲不斷、歡歌笑語,愈發生氣,便乾脆想不如去發筆橫財,於是背著阮大鋮潛入東佘山居中。
柳如是心中卻冒出個大疑問,暗道:「微姊姊撿到的這卷《金瓶梅》又該如何解釋?之前我以為這是一線綠竊自徐府、後來不小心遺落在寶顏堂中,然而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可自微姊姊暈倒、到我們進來找他,之間沒有其他人進過寶顏堂。難道是那名身材高大的竊賊已經是在我們進來之前先進過寶顏堂?他又如何會將書卷遺失在微姊姊身邊呢?這一切太不合情理了。只有一個解釋,書卷仍然是從一線綠身上失落的,他欺騙了阮大鋮,也許是因為他只盜到一卷《金瓶梅》,沒有全本,難以向僱主交代,遂乾脆稱一本都沒有取到。」
李待問道:「這我不贊同,佘山素來平靜,更何況還是東佘山居。出一個兇手已是不得了的事,怎麼可能一晚上憑空冒出來兩個?」
張岱忙道:「我負責去追阮大鬍子回來。他回金陵,必然走水路北上,我的遊船就停在水西園邊上,方便得很。」又想到一事,遲疑道:「萬一那兇手離開了東佘山居,趕去追殺阮大鬍子……」
管勛道:「如果兇手僅僅是想盜竊《朱巨川告身》,那我倒還放心了。寶顏堂的藏書庫和藏畫室都是由張南垣設計,尤其是後院的藏畫室裝有各種機關,要想得手,並不容易。」
正好羅吉甫和徐望一道進來,告知道:「管兄派人來告知,松江方岳貢方知府等賓客已陸續到了,眉公請各位到大廳去見客。」
張岱道:「你們家珍藏的《金瓶梅》原本全套沒丟嗎?」
藍玉自恃有功,又與太子朱標是姻親,是皇太子妃的舅父,逐漸驕橫起來。早在征雲南元梁王勝利后,他就派人到雲南私自販鹽,牟取暴利。明朝法律明令禁販私鹽,藍玉卻令家人私買雲南鹽一萬余引,以走私牟取暴利。在捕魚兒海戰役中后,藍玉不僅私占掠獲的大量珍寶、駝馬,還將被俘虜的元帝妃子據為己有,由此引來許多非議和事端。太祖朱元璋得知后大怒,說:「藍玉無禮如此,豈大將軍所為哉!」
柳如是道:「呀,他左頸有四道瘀痕,右頸卻只有一道。」
阮大鋮道:「不錯,一線綠也是這麼告訴我的。那男子說完就走了。一線綠見那人挺懂江湖規矩,便沒有在意,自行去剪那幅緙絲。這時候有人闖了進來,混亂中他刺傷一人,飛出繩索逃走了。哪知道徐府的人窮追不捨,當時天色隱晦,他心中慌亂,難以辨明方向,便隨意亂跑,逃到了渡口一艘大船上。」
張岱忙道:「羅兄走了,萬一一線紅來了寶顏堂怎麼辦?」
張岱笑道:「回頭你再賠給隱娘一份就是,這份我先笑納了。」也不顧名門公子的形象,用手抓了一塊松糕,直接往嘴裏塞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柳如是道:「阮大鋮應該知道我和問郎在書房外見到了竊賊,他不可能再派人來毀傷容貌。而且我們知道了竊賊跟他認識,竊賊是生也好,是死也好,無論如何都會追問到他身上,他又何須派人多此一舉來划傷竊賊容貌呢?」
管勛道:「我親自帶人到西佘山居看了,施府門仆是被用細繩索勒死的,幾道勒印又窄又深,應該不是普通繩索……」
他見再也問不出什麼,阮大鋮又確實與事情無干,遂又與徐望、楊文驄趕回東佘山居。這一趟來回奔波,路程不近,進來寶顏堂時天已經亮了。
管勛道:「施先生手中應該不會有《金瓶梅》鈔本。這卷書看起來有些年頭,紙張還是萬曆年間的,很可能就是最原始的手抄本。」
張岱道:「啊,這應當就是柳如是的那艘畫舫了。」
阮大鋮聞言亦很驚訝,道:「想不到事情竟如此湊巧。」頓了頓,又續道:「後面的事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畫舫的人後來捉住了一線綠,但又被他逃脫。他自知已經在船上眾人前露了臉,又曾在水西園失手,怕是不能在松江待下去了,所以趕來西佘山居找我。正好那時候李待問陪著雛妓柳如是出門,遇到了他。我見一線綠來西佘山居找我,已心知不妙,便將他帶到外面,斥責他不該來這裏。一線綠說了他失手的經過,說不能再留在這裏,酬金他也不要了,但需要一些路費好方便逃走。我遂給了他一點銀子,打發走了他。回頭見到施紹莘正站在我身後不遠處,臉上的表情極其怪異,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我和一線綠的談話。到了這個時候,我覺得已經無法在佘山再待下去了。正好施紹莘要去陳府赴宴,我也就勢告辭,連夜下山,來了文驄老弟的船上,預備等眉公壽筵完畢,再與文驄老弟一道返回金陵。至於後來一線綠如何到了東佘山居,又如何為人所殺,我一無所知。」
柳如是道:「傷勢圖樣在管公子身上嗎?借給我看看。」
張岱道:「這是江湖行話,意思是各走各的道。」
柳如是之前曾進來過兩次,一次是隨羅吉甫進來,並沒有點燈,只憑藉門窗外微光照明;另一次就是剛才跟張岱來取飛索,雖提了一盞燈籠,卻也只能照見幾步遠。此刻燈光大明,才得以一睹藏書庫全貌,卻是一間封閉的大屋子,置放著一排一排的竹制書架,高達屋頂。書架上則一摞一摞地堆滿了書卷,頗為壯觀。
徐來忙道:「這是送給隱娘的。」
徐來因為昨日曾帶人闖上柳如是畫舫而心中不安,忽見對方和顏悅色,不由得大喜過望,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隱娘有事儘管問。」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錦衣衛官員告藍玉謀反,稱其將要在明太祖朱元璋出行時行刺,藍玉因此被殺,夷三族,甚至捕風捉影,凡與藍玉偶通訊問的朝臣,也難免刀頭上的痛苦,因此列侯通籍、坐黨論死者一萬五千人,史稱「藍獄」案。
柳如是道:「是另外有人雇請了一線紅,來東佘山居行竊?」
羅吉甫道:「如此,我再四下巡視一番,留意防範便是。」
那人卻已聽到動靜,回過頭來,果然是有「雲間綉虎」之稱的陳子龍。
李待問這一推測不但闡明了兇手為何殺死竊賊,也極好地解釋了兇手冒險趕來寶顏堂削毀竊賊容貌的原因——二人既是同門,查到竊賊的身份,也就等於查到了兇手。
柳如是很是驚訝,忙道:「張公子素來喜歡熱鬧,今日佘山賓客雲集,正是呼朋喚友的好機會,不必為了我留下。」
張岱應了一聲,感激地點了點頭,這才去了。
髦頭隱見佔三塞,雁翅飄零動五湖。
寶顏堂東側是一片古梅林,林邊有清微亭,可以東眺九峰三泖,景色幽絕,是東佘山居一大名勝。
李待問道:「正是如此,竊賊是被兇手單手扼住、窒息而死。很明顯,兇手是男子。而且兇手跟竊賊認識,這一點也是毫無疑問。也許兇手起初的本意不是要殺死竊賊,而是想逼問什麼,又或是因為什麼事生氣,衝動之下扼住了對方脖頸,結果因為天黑看不真切,失手扼了他。」
柳如是原本以為張岱是個只知風月的浪蕩公子,經過一天的相處,非但印象大為改觀,且對其見識和才智極為佩服,心道:「不如將《金瓶梅》一事告訴他,也許他可以幫忙出出主意,助我早日尋訪出身世及雙親的下落。」便先說了昨晚王微醒來后撿到鈔本《金瓶梅》一事。
晚唐著名詩人陸龜蒙有《吳中即事》詩云:「風清地古帶前朝,遺事紛紛未寂寥。三泖涼波魚蕝動,五茸春草雉媒嬌。雲藏野寺分金剎,月在江樓倚玉簫。不用懷歸忘此景,吳王看即奉弓招。」
而施紹莘聽到二人談話,猜到一線綠的竊賊身份,心中有所警惕,憂慮他會對老友的寶顏堂下手。遂半途退出宴會,趕來查看,正好當場撞見一線綠。一線綠因姓名、形容均為施紹莘所知,不得不殺對方滅口。這一切變故,則遠非阮大鋮所能預料了。
卻是羅吉甫又折返了回來。
為有荒愁消不得,明鐙午夜獨虯須。
柳如是道:「若是昨日我讓公子仔細搜一遍畫舫,當場逮住那竊賊,昨晚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
柳如是點點頭,道了謝,自回來廂房中。王微傷后無力,早已沉沉睡去。
徐望冷冷道:「這可由不得隱娘你了。」
阮大鋮搖了搖頭,只稱跟這件事無關。
柳如是道:「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