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章 日望凄涼,徒茲綿麗

第六章 日望凄涼,徒茲綿麗

吳昌時道:「不敢,不敢。張兄請先坐下陪隱娘用飯,我過去跟張先生打聲招呼再說。二位今日的酒食費用,我全部包下了。」
再說青衣婢女,她的種種可疑之處及出現在寶顏堂的時間都表明,她極可能就是眾人苦苦尋找的一線紅,但她是名身材嬌小的女子,不可能留下粗大的指印,那麼殺死一線綠的只能另有其人。而且這個人明知道一線綠是竊賊,卻不肯痛下殺手,只是單純地制住對方,這不是矛盾嗎?
普照寺位於城西谷陽門內,原為西晉名士陸機別宅,后被改為寺廟,名為大明寺。唐詩人杜牧有詩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大明寺即為四百八十寺之一。北宋年間,改大明寺為普照寺,有千僧堂、海月堂、秀朵軒、涵暉室、香水海、靜觀堂等建築。然其最著名者還是寺廟正門前普照寺橋欄坊上一塊三尺見方的石刻浮雕,名為「十鹿九回頭」。畫面為十隻梅花鹿奔走于林中,陽紋隆起,頭角崢嶸,形象逼真,栩栩如生。
此時沈萬三已死了兩百年,但其坐擁財富的事迹依舊是中國大地上的傳奇,就連皇帝也不得不驚嘆這個人聲名持久的生命力。崇禎居然立即信以為真,將老太監的主意當作機密大事來辦,從錦衣衛中挑選得力人手,遣往江南。同時被派出的據說有數人,互相不通消息,各分地域。徐望只是其中一人,負責蘇州、常州、松江三府
柳如是道:「餘姚是誰?難道是復社黃宗羲嗎?我昨日在晚香堂見過他,沉靜有度,有大儒氣魄,可不像傳說中的『姚江黃孝子』。」
張岱一時難以圓緩,只得支吾道:「也不算是非親非故,隱娘這邊……」
張岱微一沉吟,即明白了柳如是的心意,道:「隱娘說的極是。」又問道:「羅兄,你……」
柳如是道:「我們就實話實說,你我出來時看到了周公子,周公子則是覺得徐望可疑,跟著他出來的。只要不提『一捧雪』、珍寶之類,旁人無論如何不會懷疑周公子和周府頭上。」
張岱道:「如果不是眾妾誣陷你和王瀾有私,如果不是飛天大盜竊走『一捧雪』,隱娘應該還在周府中,是周閣老最寵愛的侍妾。只是……你當真願意過那種生活嗎?」
吳昌時道:「相請不如偶遇,應該的,應該的。」特意似笑非笑地看了柳如是一眼,這才離去。
張岱道:「我有句心裡話,隱娘願意聽嗎?」
管勛道:「那你們二位……」
羅吉甫到底是漫遊江湖多年,飽經風霜世故,很快鎮定下來,強忍傷慟,問道:「出了什麼事?」
一路上,周朴仙一言不發,幾近晚香堂時,忽然朝柳如是深深一作揖,道:「多謝。」
柳如是又問道:「張公子適才為何不對吳公子提及紅娘子一事?」
忽聽得有人高叫一聲,登時人如潮湧,爭相往普照寺門邊大樹下趕去。
柳如是卻陡然想起一事來,道:「紅娘子的目標會不會是張溥本人?」
跑堂夥計迎上來,告知已無空位,如果二位公子願意等待,可以到西邊窗下坐候。張岱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直接掏出一些銀子塞過去。夥計登時眉開眼笑,引著二人上來二樓,進來一間包間。嘈雜聲總算小了些。
張岱道:「羅兄,徐望雖是你朋友,但他的身份並不簡單,其實……」
張岱輕喟一聲,臉上露出極為罕見的落寞神情來。他並不是沒有建功立業的志向,只是早從祖輩的仕宦生涯中看出了時勢的不可挽回,正如同當年陳繼儒怒焚儒士衣冠后入山隱居,實是對科舉制度的絕望。但二人均受儒家教育長大,心中並不能真正放得下功名利祿,是以仍然密切關注國計民生。按照陳繼儒的說法,是「儒行修身,釋教汰心」。他和陳繼儒,一個是表面曠達,實則頹廢;一個是表面疏遠,實則親近。
徐望這才道:「我的真實身份,目下只有二位知曉。連羅吉甫也不知道。」張岱嘲諷地道:「那我和隱娘還當真榮幸之至。」
柳如是道:「很有可能就是她了。昨晚我和微姊姊曾撞見冒襄調戲一名青衣婢女,後來來寶顏堂送酒的正是這名婢女,難怪我覺得她眼熟。」
相較於柳如是而言,張岱名氣自然要大得多,揮灑恣意,極有名門公子風範。以張家的財力,花費重金收藏「一捧雪」也是極可能之事。但他若真擁有「一捧雪」的話,向阮大鋮打聽相關事宜時應該格外緊張,而不該是一副探詢好奇的樣子。因而從他和柳如是的種種言行看來,這二人多少知道一些「一捧雪」玉杯的事情,甚至正想要找到它。不然他二人又不是官家人,為何要積極為寶顏堂幾起命案積極出力奔走?
黃宗羲,字太沖,號南雷,浙江餘姚人。他父親黃尊素是著名的東林黨人,曾任監察御史,為人恢弘大器,為維護東林黨人內部團結起過極為重要的作用,因而被魏忠賢為首的閹黨視為眼中釘。后被逮捕下錦衣衛詔獄,死於嚴刑拷打之下。黃宗羲得到父親慘遭毒手的消息后,懷藏申冤文稿,袖內則藏著一把鋒利的鐵錐,預備進京替父報仇雪恨。恰好這時崇禎皇帝即位,魏忠賢倒台。黃宗羲以錐擊刺閹黨黨人許顯純、崔應元、李實等人,聲名四起,人稱「姚江黃孝子」。崇禎皇帝聽說后,亦感慨其為「忠臣孤子」。
徐望道:「我和張岱兄一道去船上找阮大鋮時,看得出來,張兄也對那出《一捧雪》格外感興趣。到底是為什麼?」
管勛連連跌足道:「糟了糟了,眉公已經問過幾次如何不見了施先生,還催我派人去西佘山居請他過來。這件事還沒了,又出來錢公弟子被殺的事。也不知道還能拖得幾時。」
張岱道:「不瞞徐兄,我們也不知道『一捧雪』在哪裡,正想找到它的下落。」
城池重修于洪武年間,是在張士誠所築土城的基礎上加固築起的磚城。城周圍十里,城牆高達兩丈。四面挖有護城河,寬十丈,深七尺。設有四座陸門、四座水門,水門可供船隻進出。四座陸門分別是東門披雲門、西門谷陽門、南門集仙門、北門通波門。城門上建有城樓,東門城樓名迎生,西門城樓名寶成,南門城樓名阜民,北門城樓名拱宸,樓匾均由當今書畫大家董其昌題寫。
張岱道:「那麼這竊賊極有可能就是之前從周府盜走『一捧雪』的飛天大盜。」
柳如是道:「我曾在金陵聽過一個姓柳的麻子說書,那才真是萬斛珠落,聲震雲霄。如刀劍鐵騎,颯然浮空。又如風號雨泣,鳥悲獸駭。」
谷陽酒樓是磚木混合結構,二樓的地板及牆壁全是木製,不算太隔音。
那麼她要將這一段經過說出來嗎?如果說出「一捧雪」原為前夫周道登所有,錦衣衛自然會找上這位過氣的閣老,即使他不至家破人亡,肯定也不會有太好的下場,至少萬貫家產是保不住了,她終於可以一出之前被冤枉、被棒打的惡氣。可她已經當著周道登的面答應了他,絕不對外透露密室珍寶一事,告知張岱是因為他是王瀾的師兄,需要靠他的幫助來查明真相。而今真相未明,錦衣衛已聞風追蹤而至,到底要如何處置才好?
柳如是道:「除了徐望,還有誰?」張岱道:「一早來給送小吃的徐來啊。他說那無名竊賊在書房讀的是王行的《楮園集》,王行難道不是跟沈萬三有大大的干係嗎?」
柳如是冰雪聰明,立時明白了王微的心意,道:「既然微姊姊執意如此,那就回船上去吧。」到門邊叫住獅峰,命他設法到山下找副肩輿或是轎子來。佘山因是名勝之地,附近不少農家以抬負遊客上山為生。又道:「估計還要多等一會兒。先讓荷衣為微姊姊梳洗換藥,我跟陳府管家管公子打聲招呼后,再陪姊姊一道下山。」
那麼她的鄉在哪裡?家又在哪裡?柳如是腦海中不由得再度浮現昨晚突然浮現出的幼時記憶——那間瀰漫著藥味的屋子,那本書卷,還有那顆紅丸。
張岱心中有事,早已等不及,道:「微娘先好生歇著,一切有我。不必找什麼農家,我遊船上就有肩輿。獅峰,你去我船上叫人,然後讓他們把船開到青浦渡口,跟隱娘的畫舫停在一處,好方便照應。」
羅吉甫道:「那麼周公子覺得徐望有什麼可疑之處,值得你放棄酒宴半途而出?」周朴仙道:「他……他在席間不停地說……」
徐望道:「那麼二位又如何得知世間真有一盞玉杯名叫『一捧雪』呢?」張岱道:「實話說,我最早聽到『一捧雪』,是在施先生那裡。」
羅吉甫道:「沒有什麼特別的。只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復社冒襄冒公子被人打暈在廁所中,弄了一身穢物。不過沒有性命危險。另外,賓客鄭芝虎告訴管勛兄,說有一名婢女十分可疑,懷疑她是假冒的。」
松江布匹獲得了很高聲譽,號稱「衣被天下,雖蘇杭不及也」。這一切,全仗黃道婆的功勞。松江一帶有歌謠唱道:「黃婆婆,黃婆婆,教我紗,教我布,二隻筒子,兩匹布。」當地人為紀念黃道婆的恩德,在烏泥涇鎮為她修建了先棉祠。又在松江各處修建黃母祠,時時祭祀,以紀念這位棉紡織業先驅。
當時江南還有一個大富戶萬二,聽說皇帝朱元璋有詩嘆道:「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猶擁被。」他立即警覺起來,道:「風頭已現,再不離去,禍難將及。」遂買舟載妻子泛湖而去。不出一年,江南大族因各種罪名被籍沒,只有萬二得以善終。
這次他來到佘山,本是奉師長錢謙益之命來為陳繼儒送禮賀壽,並無其他目的,然而忽聽得大廳中眾人熱議《一捧雪》時,也跟柳如是一般,待在了那裡。因為他所要找尋的珍寶當中,正有一盞名叫「一捧雪」的玉杯。
柳如是便將適才的話說了一遍。
話音未落,便發現了另一個令人驚奇的場面——亭邊圍欄上還坐著一人,側靠在亭柱上,一動不動。適才周朴仙彎著腰,正好遮住了那人。
張岱一時無話可說。
獅峰道:「勇夫昨晚不小心滑了一跤,摔得不輕,上不了山,師傅就叫我替他來。」
王微忙道:「不必了。多謝張公子好意,我還是回隱娘的畫舫更方便些。」
原來徐望是常熟人氏,少時曾與羅吉甫一道學劍,各有所成。後來二人都離開了家鄉,羅吉甫漫遊四方,徐望則來到京師,秘密加入了錦衣衛。兩年前,徐望接受了一項特別任務,返回江南尋找一批失落已逾兩百年的珍寶,以充國用,但只能秘密行事,不能張揚。因為任務特殊,需要接近諸多江南鄉紳名士,所以他刻意拜在了同郡德高望重的錢謙益門下,以東林黨領袖弟子的身份出面打探消息。
獅峰這才應聲去了。
吳歌凄斷偏相入,楚夢微茫不易留。九九藏書
他料想等三人離開后,羅吉甫會搜查徐望身上,出於保護朋友名譽考慮,多半要將錦衣衛腰牌先藏起來。朝廷一方得知徐望死訊后,應該也不會公開他的真實身份,畢竟派錦衣衛武官偽裝成東林黨人尋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至於後面的事會如何,只能聽天由命了。
一線綠是被兇手單手扼死,所以之前眾人推測二人必定相識,且兇手並不是真心要下毒手,不然就會直接用兇器殺人,或是雙手扼頸,這是人處於緊張敵對狀態時的本能反應。後來查到殺死施府門仆的是一名會使飛索的兇手,並給他取綽號「一線紅」,而一線綠亦會使天女飛絲,所以理所當然地推測一線紅與一線綠認識,因此一線紅就是殺死一線綠的兇手。
引著柳如是來到谷陽酒樓。這是松江最大的豪華酒樓,位於西門外護城河邊,地段極佳。
她當然是不情願留在周府為侍妾,被年紀堪為祖父的周道登當作寵物一般飼養玩弄,那不過是無可奈何的選擇而已。那麼引發她命運輪轉的飛天大盜,到底是害了她,還是幫了她呢?
話音剛落,還未想到要如何應付,紅娘子便一閃不見。
柳如是道:「之前我們曾推測過,有這種可能性。」張岱輕輕一指徐望,道:「那麼他……」
柳如是雖與王微同船,亦讚賞其人品高潔,但交往並不深。至於施紹莘與王微早有私交一事,她還是頭一次聽說,不由一愣。
張岱笑道:「你在看風景,殊不知你在別人的眼中也是一道風景呢。」
那婢女昨晚到門外時,先說「我是來給各位送酒的」,進來也不見禮,沒有下人該有的謙卑。然而當時柳如是等人心思不在眼前,居然沒有一個人留意到這些異樣之處。現在看來,那婢女極有可能就是一線紅,她到寶顏堂來,送酒是幌子,真正目的是要毀掉藏書庫中一線綠的容貌。她做完這一切后,出門時被羅吉甫和徐望撞見,擔心露了行跡,遂乾脆裝作被人打暈,由此果然沒有人懷疑到她頭上,還以為一線紅另有其人。至於她毆打侮辱冒襄,則是報復昨日被他調戲一事了。
柳如是忙道:「不是周公子。他身上沒有兇器,我們已經四下尋遍了。」
徐望道:「『一捧雪』,我只要『一捧雪』。當然,不是那齣戲的劇本,而是那盞玉杯。」
她入周府一年,與周道登家人相處良好。對於周朴仙,她並無好感,也並無惡感,平日見面只是客客氣氣。她後來落難,被周道登吊打,周朴仙沒有為她求情,可也沒有如那些侍妾一般落井下石。最重要的是,在徐望向他打聽時,他本可以直接說出她被逐是因為與下人有私,那也是周府對外公布的她的罪名。他卻出於好意,改口說了是因財物失竊,由此才引起徐望的懷疑。她甚至覺得,是她自己令周朴仙陷入目下的困境,所以她有義務幫他洗脫嫌疑。
柳如是道:「他……他是誰?」
張岱道:「周兄,你殺人嫌疑最大,僅憑你這番話,實難證實你清白。」
周朴仙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發獃。張岱便自行上前,往他身上搜了一遍,連靴子都摸過了,並沒有發現匕首等利刃。柳如是到周圍尋了一圈,也沒有任何發現。
然廠衛權勢熏天,多只是在京師橫行,忽然在這清冷的佘山冒出了一名錦衣衛百戶來,不由得令人大吃了一驚。
松江府城即為華亭縣。縣城西北為佘山等九峰;東南瀕臨大海,建有鹽場;西面有泖湖,東南有黃浦,西北有趙屯、大盈、顧會、松子、磐龍五浦,俱會吳淞江入海。可謂環山抱水,景色絕佳。
管勛道:「也好,今日這裏人太多太亂。」又道:「隱娘,好幾個人向我打聽,為什麼不見你人。我不敢說你在寶顏堂,不然大傢伙兒一窩蜂地跑去了,踩壞了眉公的花花草草,我可擔不起責。」
忽聽得隔壁有人重重一拍桌子,大聲道:「烏程未免欺人太甚!偏偏宜興又軟弱不堪,上饒不堪大用。唯有上海勇於任事,卻太過迂憨。」
張溥只以一己之力,聯合江南諸多文社成立了復社,有一呼天下應之勢,此等士林領袖風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愈發助長了他的雄心壯志,亦想學昔日東林清流前輩,利用輿論左右朝廷局勢。復社遂由純粹的文學社團急遽向政治團體演變。張溥本人中進士后愈發意氣風發,利用復社背後強大的財力支持,在京師遍訪巨宦名流,然終因太過張揚,在某些事情處理不當,與溫體仁一黨結下難解之怨,他這次請假離京,其實也是因為備受溫黨責難,難以繼續在朝中立足。只是回江南還不到一月,他便重新安排了復社大會,眼下又在谷陽酒樓會客,議及內閣事務,顯然是要有所為了。
徐望道:「如果好尋,早就被人得到了,哪裡還能等到今日?壽筵完后,我會親自到吳縣去找李玉,問明他為何要為那齣戲取名《一捧雪》。但在我看來,應該只是巧合。倒是你們二位,關於『一捧雪』,所知比李玉多得多。徐某已實言相告,還望張兄能從旁協助。」
周朴仙愕然道:「我跟徐望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他?而且還是在眉公的壽筵上。」
柳如是道:「不說笑了。眼下沒有別的線索,得向徐公子借來那本《楮園集》看看才好,也許能從中發現什麼。」
柳如是見酒樓賓客滿堂,滿以為要等許久才有酒菜上來,哪知片刻后就有酒保托盤進來。那大瓷盤中有十隻梅花鹿的造型,正是仿普照寺「十鹿九回頭」的浮雕造型,憨態可掬,生動逼真。
張岱道:「不必了,我自己尋去吧。」又道:「隱娘來到松江,還沒有好好逛過府城吧?走,我帶你四下逛一逛。」
張岱聽了驚訝得合不攏嘴。他雖對政治毫無興趣,但也知道執政者該用賢勤政,去奢省費,撫民以靜,輕徭薄賦,而不是劍走偏鋒,去尋什麼沈萬三的財富來充作軍費。秦末西楚霸王項羽曾盜掘秦墓,以獲取寶藏。三國時一代梟雄曹操為湊軍費,也曾派遣大批心腹四下盜墓,破棺裸屍,掠取金寶。二人因此而極不得人心。崇禎皇帝派錦衣衛尋寶,雖不是掘人墳墓,可也沒本質分別——
柳如是仔細回想,這才記起早在遇到冒襄調戲那青衣婢女之前,她已經見過對方——她與施紹莘到晚香堂迴廊西面芭蕉林談事時,曾有一男一女從芭蕉樹后出來,那女子一身婢女服飾,身材嬌小,跟送酒到寶顏堂的婢女分明就是同一人。只不過當時她滿心惦記著向施紹莘打聽「一捧雪」,未多加留意旁事,只以為那一男一女在背著人私通,現在想來,那二人很可能並不是幽會,而是躲在那裡商議什麼隱秘之事。
張岱歉然道:「抱歉了,我不知道是吳兄包了這間房,實是因為人太多,找不到空位了。」
柳如是柔聲勸道:「羅公子,人死不能復生,望你節哀順變。」
不過以張岱的個性,雖然心中頗有微詞,卻不願意公然品評當今皇帝和時局,只點頭道:「原來如此。只是這批珍寶已失落二百余年,怕是有些難尋。」
周朴仙身子抖個不停,只是不斷點頭。
原來壽筵時,周朴仙正好跟錢謙益門生徐望同桌。二人本素無往來,徐望卻不知如何對周朴仙格外親近,特意將座位換他邊上,還不斷打聽周父侍妾柳如是的事情。起初周朴仙以為對方是慕柳如是艷名,有心追求,為柳氏前程著想,便有意說了一番好話。徐望卻不大相信,柳如是既然又青春貌美又玲瓏剔透又善解人意,如何還被驅逐出周府、又再被賣入娼家呢?周朴仙不便說出柳如是被逐是因為她和琴師通姦,便說是家中丟了東西,柳如是嫌疑最大,所以不能見容於周府。哪知道徐望聽了,立即不停地追問失物到底是什麼、有沒有捉到竊賊。甚至還指著戲台,饒有深意地問道:「周公子以為那盞『一捧雪』玉杯如何?」周朴仙駭得呆住。徐望遂詭秘一笑,起身離席。周朴仙心中忐忑,便謊稱如廁,跟了出來。
二人剛到隔壁包間門前,吳昌時便開門出來。柳如是一眼看到門邊站著一人,雖是一身黑衣便服,腳上卻穿著官靴,手扶一把狹長的綉春刀,神色警惕。
柳如是嘆道:「張公子這話有些偏頗,如果沒有想象,哪來前人那些錦繡詩詞文章呢?」
雖然黃道婆回鄉幾年後便與世長辭,但她所帶來的先進紡織技術直接促進了松江地區紡織業的繁榮,松江也由偏遠之地跨入東南大郡行列。江南自古繁華,元代之後,尤以蘇州和松江兩府最為富庶。松江百姓俯仰有資,不在絲,而在布。女子七八歲以上即能紡絮,十二三歲即能織布,一日之經營,盡足以供一人之用度而有餘。入明后,松江一帶棉紡織業達到極盛,成為全國紡織中心。蘇州、松江、常州、鎮江、杭州、嘉興、湖州七府賦稅甲天下,而松江因人丁遠少於其他六府,賦役之重為天下之首,「照得雲間負海彈丸,地不加廣,民不加眾,而財賦之重,獨甲于天下」。除了稻米之外,支撐財賦的重要來源就是以棉紡織業為主體的手工業經濟。
徐望喝問道:「你們是誰?在門外鬼鬼祟祟地做什麼?」女子道:「我們是……」
穿過梅林甬道時,遠遠見到東面清微亭處有人影晃動。柳如是心念一動,道:「張公子,你先在這裏等我一下。」
張岱似是瞧出她的心思,問道:「城內名勝極多,想先去哪裡逛一逛?」柳如是道:「普照寺。」
本有心擠過去聽一聽莫氏口技,然而實在聽眾實在太多,人流洶湧,難以靠近,只得作罷。
又聽見張溥道:「如今之計,只有再扶餘姚入閣!不然朝中無人,我輩難以立足矣!」
張岱訝然道:「徐兄不是錢謙益錢先生的門人嗎,怎麼又成了錦衣衛的密探了?」徐望道:「錢公門人身份和錦衣衛武官身份並不矛盾。」
正當張岱心中一緊,以為他要說出「柳如是」的名字時,他卻說出了令人拍案叫絕的一句話:「他在席間不停地說……竊賊……」
柳如是心道:「徐望錦衣衛密探的身份一旦泄露,只怕要引發軒然大|波。旁人不知道徐望是為了藏寶而來,只會猜忌他是在暗中監視調查什麼人,譬如東林黨領袖錢謙益,又譬如復社領袖張溥。只怕風聲鶴唳,難以消停。而且我和張公子如何會預先知道徐望身份,也難以解釋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先遮掩下來才好。」忙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得先想辦法善後才是,千萬不要驚擾了眉公壽筵。張公子,你我先去晚香堂知會管家管公子。這裏的事,不如暫且交給羅公子照看吧。」
然沈萬三不聽,大禍不久后即悄然降臨。
這紅娘子打扮成婢女潛入東佘山居,必定不安好心,有所圖謀,既是被羅吉甫發現形跡,無論目的是否達到,上上策都是溜之大吉。看來她也的確是這麼做的。既然她已離開東佘山居,為什麼還要留在松江呢?難道這裏還有什麼值得她冒著生命危險留下的事嗎?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沈氏受藍玉謀反案牽連,被滅三族,受其牽累的江南大戶多達千家。這些人被逮捕下獄后,都被施以重刑,以取得其家產財富。沈萬三子孫在刑求下獻出了全部田宅家產,還招供出了沈家搜羅的古今珍玩的名錄,但這批奇珍中的絕大部分都沒有找到實物,譬如沈萬三最愛的兩件玉器「一捧雪」和「碧香升」https://read.99csw.com等。因而有人懷疑沈家早提前轉移了這批珍寶及其他財富。只是官府用遍酷刑,也沒有得到其確切下落。隨著沈氏家族的煙消雲散,這件事逐漸被官方忘記。
周朴仙聽到「錦衣衛」三個字,身子一軟,跌坐在圍欄上,再也說不出話來。
秦瞎子掐指算了一通,道:「隱者,蔽也。小娘子心中有隱,耿耿不寐,如有隱憂。怕是這趟松江之行不能得償所願。」
再說一線紅。一線綠只是偶然來到東佘山居,而一線紅則裝扮成婢女,潛伏已久,應該一直在暗中觀察監視一切,任何不同尋常的動靜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昨晚林林總總的變故,她一定是知道的,所以才能及時趕來寶顏堂藏書庫毀了一線綠的容貌。大概她也知道是徐望殺了一線綠,所以今日又殺了徐望報仇。
綉春刀是錦衣衛的標準佩刀,柳如是曾在南京見過,一望之下便認了出來,心中「咯噔」一下,登時緊張起來,暗道:「原來張溥會見的是錦衣衛的人,卻不知道跟徐望有無干係。」
張岱道:「羅兄在晚香堂那邊可有發現什麼?」
張岱道:「周朴仙可是最有殺人動機的人。除了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想要徐望死。」
好不容易離開了普照寺,二人徑直出城。出谷陽門時,看到道邊有一名姓秦的瞎子擺攤測字算命,柳如是心中一動,便走過去,念出一個「隱」字,要求測此趟松江之行。
酒保笑道:「簡單的很,就用魚肉、雞肉、蝦肉斬成肉茸,用蛋清、蔥薑汁、黃酒等調味后攪拌,再摻入糯米粉,製作成造型,上籠蒸熟即可。」
周朴仙道:「多謝。」又作了一揖,轉身便往山門走去,竟是不再回去宴席。
柳如是自然更為震撼。她這才明白為什麼周道登始終將那些寶貝束之高閣,秘不示人,甚至在失竊后也不肯報官,原來那當真是一批「不能說」的珍寶!
張岱道:「不可能。一線紅和一線綠會絕頂的輕身功夫,這類人辦事都是獨來獨往,不會有同伴,不然只會被拖累。一線紅和一線綠這次在同一時間都來到東佘山居,卻明顯是分開行事,互相不知對方行蹤,這就是明證。」頓了頓,又道:「兇手扼住一線綠,也許只是要逼問什麼事情。」
明代以來,松江因為普遍富庶,人們大多偏愛居住在城外有山有水之處,華亭城中居民寥寥,多荊榛草莽之地。到嘉靖年間倭寇數度犯境后,士宦富民多遷至城內建屋居住,掘地疊山,構堂築樓,競相興造私園。由於城小而民稠,遂形成廬舍櫛比、名園錯綜、交街比屋、闌閿列廛、求尺寸之曠地而不可得的局面。
那青衣婢女聽了,拔腳就跑。鄭芝虎顧念林雪,不及追趕,只將此事告訴了管家管勛。羅吉甫得知后,便等鄭芝虎安頓了林雪后,與他一道四下尋找青衣婢女。
張岱道:「好說。是我不好意思才對。隱娘,我們走吧。」
最後回到徐望身上。他其實並不是如張岱所言那般腦子不靈光。盤問完柳如是、張岱后,他大概並未完全相信二人的話,又借口參加壽筵回到晚香堂,向周朴仙打聽柳如是,果然從對方言語中發現了破綻。他立即起身離開宴席,應該不是發現了什麼可疑的情形,而是要立即趕來寶顏堂質問柳如是和張岱。孰料半途遇到一線紅,一線紅用言語誘騙他到清微亭,突然出手將他殺死,以報一線綠之仇。
沈萬三因為家底豐厚,收購天下奇珍至寶,肆意揮霍,生活奢華無比,堪比王侯。沈妻所睡的床稱為「觀音床」,以沉香為胚,象牙為格,八寶為欄,制極精巧。沈家日常花費也高得異常驚人,為自釀美酒,專門備有數十頃良田,鑿渠引水,以供酒需。
柳如是道:「徐望突然暴死,危機算是暫時過去,還望周公子多珍重。」
最令柳如是稱奇的是,果然如傳說中的那樣,酒樓堂中牆壁上掛著一幅陳繼儒的畫像,儒雅敦厚,面帶微笑,凝視著芸芸食客。
張岱嘆道:「倚靠廠衛勢力,也不是張溥開的頭了。華亭名相徐階當年貴為大明首輔,卻主動跟錦衣衛前後兩任掌印陸炳、劉守有聯姻,求的就是攀附直通宮掖的勢力。」
柳如是道:「原來如此。名師出高徒,能有柳敬亭這樣的徒弟,想來莫后光的本領也非同小可了。」
張岱啞然失笑道:「黃宗羲還只是個秀才,年紀比我還小,怎麼可能入得了內閣?」凝神想了一會兒,道:「也許是餘姚姜逢元。」
張岱道:「其實吃飯喝酒也要看心情,譬如……」
張岱道:「不是錢謙益,是隱娘你。徐望是錦衣衛密探,隱娘只需告訴他『一捧雪』原為周府所藏,便可一雪前恥,但你卻什麼沒說。所以我說這件事,足見隱娘人品高貴。」
張岱道:「錢先生知道你是錦衣衛的密探嗎?」徐望反問道:「張兄是希望錢公知道,還是不希望他知道?」
張岱道:「呀,倒真有可能。她潛入東佘山居,也許不是為了給壽筵搗亂,要搞亂復社聚會。」
徐望笑道:「到底是錦繡公子。」拱手自去了。
羅吉甫覺得有理,便和鄭芝虎尋來廚房,分頭尋找。他在井邊遇到一名婢女,感到她符合鄭芝虎的描述,十分可疑,但過去找她盤問時,卻被她趁人多之機溜走了。
柳如是道:「不錯,一線綠頸中留下了扼掐的指印,絕不可能是女子。」
柳如是先是一驚,隨即強作鎮定,道:「我是對那出《一捧雪》的戲有些好奇。」這倒也是實話,她的確是因為《一捧雪》而兩次到西佘山居。
三十年後,懷念故鄉的黃道婆輾轉回到了華亭,以紡織為生,教授當地婦女棉紡織技術。她在被褥等棉織物上採用了錯紗、配色、綜線、挈花等工藝,織造出折枝、團鳳、棋局、字樣等各種複雜圖案,鮮艷如畫,被稱為「烏泥涇被」,不脛而走,大受歡迎。不僅如此,黃氏還根據多年的紡織經驗改進了工具,製作出攪車、椎弓、三錠腳踏等新式紡車,大大提高了紡紗效率。
非但普通民眾以織作為業,士大夫家也多以紡織求利。比如松江一地,織布規模最大的當屬故相徐階後人徐氏家族,家中蓄有織婦一千多人,歲計所織,與市為賈。徐家因此而獲利,成為松江首富。
出來谷陽酒樓,柳如是問道:「張公子可有看到那門邊警戒者腰間掛一把綉春刀?」
最奇特的是,這十隻鹿並不是其一順向,余皆反顧,而是七隻鹿回頭反顧。但浮雕卻叫「十鹿九回頭」,由此引發多種猜測與爭論。民間稱松江又名茸城,「鹿」與「祿」諧音,外出當官者,十有九人懷鄉而思歸,「十鹿九回頭」即指代這類人,其實是留戀故土的代名詞,如同「蒓鱸之思」。而修志者如陳繼儒等則認為「十鹿九回頭」是對做事不全者的諷諫。至於到底是何含義,大概只有宋代那琢刻浮雕的工匠才真正清楚。
張岱道:「可還是有一件事對不上,昨晚你們不是已經確定扼死一線綠的是男子嗎?」
張岱笑道:「不過是暫時離開東佘山居,又不是要離開松江。你是眉公貴客,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再進來。」
柳如是本有心提醒吳昌時關於紅娘子一事,但見張岱連聲催促,也就算了。
獅峰便自去院中水井打水,荷衣則添炭加火,預備先燒一些熱水,為王微梳洗換衣。
柳如是道:「周公子人還沒有離開命案現場,即被你我堵住。如果他是兇手,兇器不在身上,就在附近。只要找不到兇器,就足以證明周公子是清白的。張公子,你搜一搜周公子身上,我到四處找一找。」
柳如是道:「我有什麼放不放心的,阮大鋮跟我又沒什麼干係。不過眼下有佘山大會,他要死在松江,東林、復社難脫嫌疑。希望他如張公子所言,躲得越遠越好。」
沈萬三本是江南的傳奇,且不是為富不仁之輩,其人樂善好施,出資興建了許多城鎮公共設施,頗有賢名。這樣一位老好人形象的商人,受到明太祖朱元璋的一再迫害,最終弄了個家產充公、家族被夷的下場,民間為其鳴冤者大有人在。沈萬三已經死去兩百年,家產盪盡,家族零落,崇禎皇帝卻僅憑著一個老太監的胡謅便興師動眾地尋寶,以錦衣衛的荼毒手段,難保不會有人因此受到牽累,再度上演家破人亡的慘劇。
張岱忙道:「隱娘確實以為『一捧雪』跟施紹莘有關,看到台上那齣戲后頗受觸動,才立即趕去找他。後來在西佘遇見過一線綠后,又認為他可能是從什麼地方盜得了玉杯。可惜他二人都先後被殺,難以確認。」
羅吉甫聽了卻是不信,道:「如果說徐望發現了一線紅的蛛絲馬跡,趕來查看,被假扮成婢女的一線紅殺死,這還有可能。他怎麼可能殺死一線綠呢?絕無可能。」
周朴仙忙道:「不是我殺人。我來到這裏的時候,他……他已經是這般了。」
張岱道:「原來是她呀。我還記得,她昨晚來給我們送酒,長得雖然還不錯,卻是笨拙得很,做事不靈。」
張岱留意到異常,順著柳如是的目光望去,「呀」了一聲,道:「那不就是那名兇手嗎?我給她取綽號一線紅,她還真穿著一身紅衣裳,好一個漂亮的紅娘子。」
如此背景的人物,自然很有些能耐。尤其鄭芝虎最早靠劫掠發家,自有一套觀相察人的本領,一見那青衣婢女躲躲閃閃,便知道內有蹊蹺,忙叫道:「你站住!你到底是什麼人?」
錦衣衛原為親軍,是負責保衛皇帝安全的禁軍。大明立國之前,明太祖朱元璋率軍與勁敵陳友諒在鄱陽湖鏖戰數月毫髮未傷,且箭斃陳友諒,即此親軍護駕建功。明朝建立后,朱元璋猜忌多疑,生怕大臣對他不忠,便設法派親軍為密探,四齣巡視。親軍遂發展為特務機構,專門負責偵緝事務。
柳如是道:「嗯,或許他昨日逃到船上時,見到我和微姊姊在船頭眺望風景。」
徐望出示了一塊腰牌,上書「錦衣衛錦衣右所百戶」九字。
夥計悄聲告道:「這間閣子本來被人包了,但看樣子客人不會來了。二位公子先用著,但務必不要張揚,說話小聲些,別讓隔壁人聽見。」張岱道:「知道了。你去吧。」
柳如是忙過來道:「他們九-九-藏-書是我的人,這是使女荷衣,這是我船上的獅峰,是我特意叫來照顧微姊姊的。」
荷衣道:「聽說微娘受了傷,我帶了毛巾和換洗衣裳。」
張岱問道:「她那麼古怪地看著隱娘幹嗎?」柳如是道:「我也不知道。看樣子,不是什麼善意,似乎是在警示我。」
張岱道:「有事的話,管兄可派人到水西園或是青浦渡口遊船上找我。」遂拱手辭了出來。
莫后光是華亭人氏,以塾師為業,閑暇時會在普照寺一帶說書。他自有一套說書理論,稱「口技雖小道,在坐忘。忘己事,忘己貌,忘座有貴要,忘身在今日,忘己何姓名,於是我即成古,笑啼皆一」。尤其善說《西遊》《水滸》,在松江聞名遐邇。即使是三伏最熱之時,也有數百人趕來聽他說書,雖炎蒸爍石,而人人忘倦,絕無揮汗者。
沈萬三出手極為大方。他曾青睞一位江南名妓,贈她鞍馬四匹,四時金衣各一襲,金玉首飾無數,均為當世奇珍。江南名士王行被聘為沈家私塾先生后,每有文成,酬白金鎰計。王行曾與明初大才子高啟等人結北郭詩社,見多識廣,也被如此豐厚的酬金嚇得不知所措,深感沈萬三這樣顯耀財富,一定會遭禍,不久后即辭謝離去。
徐望大喜道:「如此,小弟多謝了。」
柳如是跟著張岱一路下山,徑直來到水西園。
柳如是畢竟只是個花樣少女,對這些朝中大事還半懂不懂。然而張岱亦是有名的花|花|公|子,素來以縱慾玩世為務,曾自稱「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號稱「十二好」,卻不知他竟如此了解天下局勢。
由於從事棉紡織業盈利豐厚,故紡織不止村落,雖城中亦然。由於家家都投入了紡織勞作,也出了不少人才。萬曆年間東門外雙廟橋有名姓丁的女子,彈棉花技術嫻熟,花皆飛起,收以織布,幅闊二尺,布光如銀,質地精軟,號「丁娘子布」,又名「飛花布」。用這種布製成的衣衫,輕軟保暖,其他棉布望塵莫及。
——王彥泓《無題》
洪武十五年(1382年),朱元璋對臣下更加不信任,正式建立錦衣衛組織,首任都指揮使是楊憲,並下令將所有的重罪犯人都交給錦衣衛處理。等到十幾年後,功臣都已經屠戮得差不多了,不再有威脅皇權的力量,朱元璋才下令一切案件重新轉回法司處理,內外刑獄公事不再經由錦衣衛。
吳昌時道:「不好意思,貴客新來松江,不方便見外客,張先生讓我向張兄說一聲抱歉。」
張岱道:「施紹莘脾氣古怪,人盡皆知,你只說他堅持不肯來即可。至於徐望,大傢伙兒都跟他不熟,他突然不見了,未必就有人想得起。羅吉甫人還在清微亭那邊,管兄得趕去看看,要如何處置屍首。等到壽筵結束,送走大部分賓客,再報知眉公和官府不遲。一線紅被羅吉甫識破了形容,未必敢在留在東佘山居,應該不會再有事了。」
張岱道:「好,我助你一臂之力。」又道:「今日已經是第二個人來提沈萬三了,你難道不覺得這其中很可能有關聯嗎?」
張岱道:「看來周兄還真是清白的。」轉頭見到有人往寶顏堂方向而來,道:「東佘山居出了三起命案,無論如何是瞞不住了。眼下這件案子要如何交代?」
張岱掩了房門,低聲道:「隔壁張溥一定在會見權貴之類的人物,不願意被我等見到。這裏待不下去了,我們還是走吧。」
柳如是道:「會不會一線紅還有同夥,是她同夥誤殺了一線綠?」
周朴仙其實是周道登的侄子,因周氏無子,過繼為嗣子。他認出柳如是后,臉上儘是驚疑之色,道:「隱娘,是你?」
由於松江棉布貿易興旺,富商巨賈操重資而來市者,白銀動以數萬計,多或數十萬兩,少亦以萬計。如此,流動人口激增,城中又是寸土難覓,便只能向城外擴展。於是城東至華陽橋、城西至跨唐橋,形成了有名的十里長街。尤其是西門谷陽門外弔橋之西至澤潤巷一段,兩旁店鋪綿延不絕,里巷縱橫相通,繁華似錦,是松江府首屈一指的中心商業街。因街北側有岳廟,故松江人俗呼「岳廟街」。但號稱「東南大郡」的府城中心大街居然位於城外鄉野之處,難免有些寒酸,來自蘇州、杭州等大城的人往往拿這條岳廟街來取笑松江人。
張岱道:「哪好意思要吳兄出錢?」
張岱道:「你該猜到徐望已經盯上了隱娘和『一捧雪』。他是錦衣衛密探,你殺了他,便可以保住周府的秘密。」
張岱道:「徐兄既然已將錦衣衛的身份亮出,那麼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柳如是顫聲道:「徐公子是從哪裡聽到『一捧雪』的名字?」
柳如是不禁有些好奇,道:「原以為張公子對國家大事漠不關心,原來對朝中掌故極為熟悉。」
鄭芝虎諢號蠎二,原是海上巨盜,武藝高強,與兄長鄭芝龍縱橫海峽,不但多次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艦隊,還在崇禎初年進攻泉州,大破大明福建艦隊,京師為之震動。彼時東北女真擾邊不斷,為避免腹背受敵的局面,一向手段強硬的崇禎皇帝也不得不對鄭芝龍主動示好,命福建巡撫熊文燦招安,准許鄭氏率領原部,為明廷守備沿海,以防海盜倭寇和荷蘭人進攻。於是鄭氏搖身一變,成為了大明將軍,從此控制海路,收取各國商船舶靠費用。繳保護費的商船,則發予鄭家令旗,可以平安通過東南海域。如果不繳費,則難逃被劫的命運。一艘大船需繳三千兩銀錢,鄭氏歲入千萬金,迅速富可傾國,乾脆自己掏錢築了一座城池,名安平鎮。
張岱已覺察到不妥,趕了過來,一見徐望死在亭中,也是全身一震,駭異之極,不由得轉頭去看周朴仙。
東廠、錦衣衛因為朝廷耳目爪牙,用刑殘酷,名聲極臭,民間百姓聞名為之色變。東林黨諸多名士如楊漣、左光斗、黃尊素等均是死在錦衣衛詔獄中。復社自詡是東林後繼,張溥以復社領袖的身份,折節與錦衣衛大員交往,未免令人大跌眼鏡。
徐望自己卻恍然大悟,道:「我曾聽錢公說過,施紹莘對王微娘子情有獨鍾,極讚賞她的才氣,稱其詩『風流蘊藉,不減李清照』,二人早有私交。想必是施紹莘將事情告訴了王微,王微又告訴了隱娘你,對不對?」
又因女子拋頭露面不雅,尤其是柳如是這樣的美貌女子,公然上街易引人矚目,張岱特意命管事找一套男子衣衫來。柳如是個子嬌小,管事一時撓頭,乾脆命下人取了一套徐來侄子的衣衫,倒是正好合身。張岱自己也借了一套新衣衫,將身上的臟衣服換下來扔了。
張岱道:「幸虧這徐望只是個赳赳武夫,腦子轉不快。他以為你我是從施紹莘那裡得知的『一捧雪』。但這事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他目光緊盯在你身上,早晚會知道『一捧雪』的源頭其實是周閣老。」
柳如是「呀」了一聲,問道:「這菜就叫『十鹿九回頭』嗎?是用什麼做的?」
王微道:「不,不是。我想回船上去。這裏雖好,可畢竟是眉公他老人家的住處。而且我受了傷,行動不便,只會給主人徒添麻煩。」
幾層芳樹幾層樓,只隔歡娛不隔愁。
羅吉甫問道:「周公子,是這樣嗎,你是跟著徐望出來的?」
他已然明白過來——張溥今日在谷陽酒樓會客,為了談話方便,吳昌時預先包下了左右兩邊的閣子,以免隔牆有耳。而跑堂夥計哪知道其中關竅,見中間包房張溥等人坐了半天,卻始終沒有等到所謂的朋友到來,不願意白白地損失銀子,便自作主張引了張岱、柳如是進來其中一間,二人由此才聽到隔壁張溥的言論。
不待對方回答,自行走到亭中,側頭一看,卻是不久前才見過的徐望。
柳如是覺得有理,便過來跟王微招呼了一聲,又交代了荷衣幾句,這才跟張岱離開。到前院時,環顧院中的碑刻,頗覺不舍,道:「到寶顏堂住了一夜,竟沒有來得及好好觀摩碑刻書法。」
他眼睛瞪得老大,如魚眼一般鼓出。雙手捧腹,胸腹之處有一處血窟窿。因為天氣寒冷,並沒有出太多血。太陽的金光揮灑在他慘白的臉上,泛著青光,顯露出無奈和蒼涼。生命在無常的世事面前總是如此脆弱,不久前這位錦衣衛密探還在努力為朝廷尋寶,意圖建功立業,此刻便安靜地坐在這裏,失去了所有的活力與生機。
徐望已經察覺到「一捧雪」跟柳如是有關,遲早會聯繫到周道登頭上,適才柳如是、張岱二人還擔心過此事,此時便親眼見到徐望橫死清微亭中,而最有殺人動機的周朴仙就站在死者身邊。他自稱沒有殺人,實難取信。
北面晚香堂方向忽傳來一陣高昂的樂聲。徐望道:「呀,壽筵開始了。我得去參加宴會,不然回去難以向錢公交代。」又問道:「張兄當真不去嗎?」
柳如是道:「管公子就愛玩笑。」管勛苦著臉道:「我哪有心思玩笑。」
張岱忙扯著柳如是回來隔壁廂房,重新掩好房門,問道:「你知道周道登周閣老的那些珍寶跟沈萬三有關嗎?」柳如是道:「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聽他提過。」
他遠遠望見徐望往寶顏堂方向而來,因為此處為主人陳繼儒居處,不得允准,不得擅入。一時有所猶豫,徘徊了一陣后,最終還是不顧一切地追來。到梅林時,見到清微亭有人,服飾與徐望相同,便趕過來查看,才發現徐望已死在亭中。正不知所措時,柳如是便到了。
徐望道:「隱娘不說,我大概也能猜到,你是為了『一捧雪』,對不對?」
柳如是道:「那麼最好的法子,是立即派人到吳江通知周府,讓他們主動向朝廷獻寶了。嗯,甚至都不用這麼麻煩,周府一定也派了人來佘山為眉公祝壽,直接讓來人帶話回去就好。」
但這其中還是有太多關節難以想通。徐望暗查珍寶已有兩年,一無所獲,好不容易有了一絲「一捧雪」的線索,自然不能輕易放過。是以他不惜向張岱和柳如是表明錦衣衛密探身份,好弄清楚內中究竟。
張岱道:「這麼看來,殺死一線綠的另有其人。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柳如是頗為心動,但還是放不下王微,道:「可是微姊姊她……」
柳如是奇道:「他是復社首腦人物,難道不該在佘山大會上嗎?」張岱道:「張溥仍在翰林院挂名,這次是因為喪親請假回鄉。他仍在服喪中,按理是不能參加酒宴的,不然被朝中言官參上一本,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柳如是道:「呀,還真是。如果那無名竊賊也跟錦衣衛一樣,努力在找沈萬三的藏寶……」
出人意料的是,爭入內閣的結局並不是錢謙益獲勝,這位躊躇滿志的文壇領袖意外被後起之秀溫體仁擊垮。紛爭的結果,周延儒成為了大明首輔。他為報恩,又引溫體仁入閣,結果反而引狼入室,造成目下內閣首輔、次輔爭權傾軋的局面。溫體仁抓住周延儒的把柄不斷指使親信彈劾上奏,周延儒狼狽不堪,亦開始反擊,朝中烏煙瘴氣。徐光啟雖然新入閣不久,卻因為在某些政事上與周延儒立場一致而遭受溫體仁一黨的反覆圍攻,處境不佳。
甚至連沈萬三之弟沈萬四也覺得兄長太過鋪張,為此寫詩諷諫道:「錦衣玉食非為福,檀板金樽可罷休。何是子孫長久計,九九藏書瓦盆盛酒木棉裘。」
沈萬三是元末明初的傳奇人物,家資數億,富甲天下。世人以為其有聚寶盆,金銀取之不竭。
張岱哈哈一笑,道:「雖是玩笑話,卻也算是個好法子。」又道:「無論這件事結果如何,都讓我看清了一個人。」
張岱道:「嗯。吳昌時口中的貴客,有可能是錦衣衛同知吳孟明。他也是餘姚人,而且跟姜逢元是姻親。」
柳如是道:「這是做什麼?是有什麼雜耍表演嗎?」張岱笑道:「松江人可是見多識廣。在這裏,能引得人們如此趨之若鶩的,只有莫后光的說書。」
他打聽到《一捧雪》是陳繼儒老友施紹莘所作后,便趕來找施氏,卻正好見到柳如是引著施紹莘出去。之後他為諸多應酬事務纏住,未來得及再去找施紹莘,但心中尚惦記此事,決意等壽筵完后要去西佘山居好好問個明白,找到失落珍寶的大事說不定就要著落在施紹莘身上。然不久后他即遇見兒時好友羅吉甫,意外得知寶顏堂發生了變故,死者正是施紹莘。雖則真相未明,但大概情形是——竊賊一線綠殺了施紹莘,又為他人所殺。
張岱道:「羅兄好友遇害,實屬不幸,還望你節哀順變。不過我實難以同意你的猜測。你和徐望少年曾追隨江湖豪俠學藝,想來武功不低。但你看清微亭這裏,並沒有爭鬥的痕迹。」
松江布匹獲得了很高聲譽,號稱「衣被天下,雖蘇杭不及也」。這一切,全仗黃道婆的功勞。松江一帶有歌謠唱道:「黃婆婆,黃婆婆,教我紗,教我布,二隻筒子,兩匹布。」當地人為紀念黃道婆的恩德,在烏泥涇鎮為她修建了先棉祠。又在松江各處修建黃母祠,時時祭祀,以紀念這位棉紡織業先驅
徐望道:「這麼看來,隱娘對玉杯『一捧雪』也是知情的。我奉朝廷密令追查一批珍寶,『一捧雪』就是其中一件。」
他說得小心翼翼,卻恍如一枚大石落入泖湖,在柳如是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她再度茫然起來——
柳如是道:「你之前還說一線綠是飛天大盜呢。」張岱道:「那時我還不知道有兩名竊賊啊。況且你自己也說了,你覺得一線綠是認得你的。」
明成祖朱棣即位后,又重新利用錦衣衛來鎮壓建文帝的舊臣,恢復了詔獄。如永樂十三年(1415年)《永樂大典》總裁官解縉被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用酒灌醉後置于雪地凍死,即為一例。以後的歷代皇帝都倚仗錦衣衛做耳目爪牙,用宦官提督東、西廠。東、西廠和錦衣衛合稱「廠衛」,權力越來越大,人員日益增多,非法凌虐,誅殺極多,直接造成了朝中殘酷的恐怖氣氛。
姜逢元是萬曆四十一年(1613年)進士,天啟年間官至禮部尚書。當時魏忠賢擅政,任命姜逢元為副總裁,纂修《三朝要典》。姜逢元雖不敢推託,卻每每擱筆而嘆。魏忠賢朝聞夕逐,令其閑住。崇禎即位后,姜逢元官複原職,是極有希望入閣的閣臣人選,但不久即稱病辭職。傳聞是因為他看不慣朝臣結黨營私,互相攻訐,尤其不滿東林黨魁錢謙益為入內閣而不擇手段,遂主動退出競爭。
柳如是來到普照寺橋上,見那塊浮雕上的十隻鹿果然奇怪:上橫排五隻鹿身子朝西,頭朝東,確實是在「回頭」;而下橫排的從東往西第一隻鹿身子朝東,頭朝西回顧;第二、三隻則是身子朝東,頭亦朝東;第四隻身子朝西,頭朝東回顧;第五隻鹿則是身子朝東,頭亦朝東。
羅吉甫道:「我覺得她可疑,是因為她一見到我就將頭轉開,我想問她幾句,她卻溜走了。原來當真是做賊心虛。不過我已經將她的樣貌告知管兄,請他知會所有下人留意這名女子,料想她在東佘山居寸步難行,躲不了多久了。」
張岱道:「你是想看『十鹿九回頭』吧?」柳如是道:「嗯。」
張岱生怕對方繼續追問,忙主動問道:「徐兄自稱身負朝廷使命尋寶,這批珍寶又是什麼來歷?」
徐望見她目光閃動,有慌亂之色,忙好言安慰道:「隱娘也不必驚慌,只需實話回答。我只是要為朝廷追回珍寶,充作軍費,不會任意牽累無辜,也絕不會驚擾地方。這也是聖上的意思。還望二位將詳情告知,二位是從哪裡聽到『一捧雪』的消息?玉杯現下在哪裡?」
徐望果然進入文字遊戲的圈套,以為柳如是與張岱是從施紹莘處聽到「一捧雪」的事,沉吟道:「原來施紹莘才是知情者。他的被殺,大概也跟那批珍寶有關了。」轉念又有了新的疑問,問道:「據我所知,施紹莘跟二位非親非故,為何獨獨要將『一捧雪』之事告知二位呢?」
鄭芝虎道:「這裏地大人多,盲目亂尋不是辦法。這婦人既然是來搗亂的,最好下手的地方就是廚房,往食物中投點毒藥或瀉藥,便可以輕易放倒一大片人。」
獅峰不認識張岱,見他大大咧咧地發號施令,不知道到底要如何處置,只望著柳如是。
為什麼偏偏她記不得雙親的樣子呢?一時間,竟有些恍惚起來,那幾幅斷斷續續的畫面,當真是她的真實記憶,而不是因思親所產生的臆想與幻覺?
趕來亭邊,卻見一名男子俯身站在亭中。柳如是道:「是陳公子嗎?」
那一線紅見柳如是注意到她,卻不立即逃走,只森然凝視著她,頗為詭異。
張岱和柳如是自西城門谷陽門入城。門前護城河裡船隻密集,竹篙林立,煊赫一時,不愧有「小臨清」之稱。
張岱道:「隱娘說的應該柳敬亭。這倒是巧了,柳麻子的師傅,正是莫后光。」
船上生活遠比陸上要不便,若遇風浪,更是困苦不堪。王微不肯留在寶顏堂,亦謝絕搬去水西園,除了不願意麻煩旁人外,還因她曾是娼妓的身份。目下雖然脫籍,但依照禮法看來,一名單身女子公然拋頭露面,與男子交遊來往,仍是流妓一類的人物。本來對這次佘山之行,她就有所猶豫,全是在好友徐佛勸說下才勉強同意與柳如是一道赴會,既然受了傷,天意如此,乾脆就勢離開好了。
張岱聆神聽了一會兒,道:「果然是他。」
原來名妓林雪在庭院中與同鄉鄭芝虎說話時,忽覺不適。鄭芝虎叫住一名青衣婢女,讓她去取杯熱酒來。那婢女應也不應,低頭避開二人。
當今崇禎皇帝即位后,因國庫入不敷出,又捨不得拿出自己的小金庫,便讓身邊親近之人想法子。皇帝日夜處於深宮,環繞其左右的不是太監就是宮女,哪裡有什麼辦法?有個東廠老太監靈機一動,提及有卷檔案中記錄有沈萬三最珍貴的寶藏並沒有被找到,名錄上的珍寶從來沒人聽過或見過,應該還藏在江南某處,如果派遣人找到這批寶藏,至少可以解決軍費的問題。
花外遷延惟見影,月中尋覓略聞謳。
柳如是應了一聲,轉過身來,忽見河的另一邊有一名紅衣女子正炯炯矚目自己。那女子,正是那名有重大嫌疑的婢女,也就是張岱取名「一線紅」的人。柳如是在東佘山居見過她兩次:一次是撞見復社名士堵住她調戲;另一次就是她到寶顏堂送酒了。
張岱道:「也只好如此。」他已認出來人正是羅吉甫,便揚聲叫道:「羅兄,快過來。」
王微已聽見聲音,應道:「多謝。」
張岱道:「好吧,我就好人做到底。周兄,你也聽到隱娘的話了,這是為你好。麻煩你站起來,讓我搜一下。」
張岱道:「既是擾了各位談話興緻,我這就跟吳兄過去,向張溥兄道一聲歉。正好我和隱娘還有些俗務趕著去辦,我們會馬上離開。」
時節落花人病酒,睡魂經雨思悠悠。
柳如是道:「張公子一向任性恣意,怎麼突然客氣起來了。」
周朴仙見張岱和柳如是都緊盯著自己不放,急道:「真的不是我做的。」
柳如是道:「這酒保倒是個實在人。我先嘗嘗。」舉筷夾了一隻鹿,入口覺得味道還不錯,但較之昨晚的鱸魚火鍋可就差得太遠了。
柳如是聽到隔壁那人口音極熟,問道:「這是不是張溥的聲音?」
明代建國之初,太祖朱元璋瘋狂殘害殺戮江南富豪望族,為廠衛恐怖政治始作俑者。錦衣衛在朝野聲名不佳,幾乎是為虎作倀的代名詞。張岱不了解徐望為人到底如何,不願意提及「一捧雪」可能已被江南巨室買下,便道:「昨夜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我得好好理一理頭緒。徐兄,我昨晚可是一夜未睡,你先暫且放過我,等我腦子清醒些再說。你放心,『一捧雪』這件事,我一定鼎力相助。」
張岱道:「我衣服太臟,不便見客。」
柳如是道:「我答應了周家人,絕不泄露出去,當然要做到。但就算有錦衣衛介入,我還是要努力查明『一捧雪』失竊的真相,這才叫一雪前恥。」
時值正午,正是酒樓生意最好的時候,堂中座無虛席,食客的交談聲、歡笑聲混雜在一起,嗡嗡一片,就像春天鄉野的油菜花田中,只能聽見成群結隊的蜂鳴。
羅吉甫道:「張兄的意思是,兇手是徐望認識的人,是趁他不備突如其來地殺死他的?」一邊說著,一邊再度審視打量著周朴仙,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黃小姑即世人所稱黃道婆。她是華亭烏泥涇人,少時因家庭貧苦,被賣為童養媳。后實在不堪忍受公婆、丈夫的非人虐待,半夜逃出家門,隨黃浦江海船漂流到崖州。當時的崖州,居住者大多為土著黎族人。黎族婦女心靈手巧,擅長紡織,手工製作的黎單、黎飾、鞍塔等物產聞名內外。好心的黎族人不但收留了隻身流落異鄉的黃道婆,還將當時領先世界的紡織技術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她。
張岱狐疑道:「周兄不是該在宴席中嗎?你來清微亭做什麼?」周朴仙道:「我……我是跟著徐望出來的。」
張岱道:「微娘覺得留在寶顏堂不妥,預備回船上養傷。我和隱娘要去趟水西園,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線索。」
徐望雖拜在了東林黨魁錢謙益門下,然其既非名家公子,又無文章才華,在江南士林中默默無聞,尋寶一事也是困難重重。那批珍寶失落兩百余年,不少器物應已散落民間,所以最需要的是交際能力,跟江南士紳打成一片,才能及時打探到相關消息。張岱交遊廣闊,朋友滿天下,如能得他相助,事情當會順利得多。
儘管受到查抄,沈萬三本人也客死他鄉,但沈氏家族仍然擁有巨大的財富。沈氏姻親戶部左侍郎莫禮請假回鄉省親時,順路到周庄沈家拜訪。沈氏設宴款待莫禮,屏去金銀器皿,以緙絲作鋪筵。席中十二副餐具均為極為罕見的紫色定器。每座設羊脂玉二枚,長尺余,闊寸許,中有溝道,用來擱置筷子,以免弄髒桌面的緙絲。行酒則用白瑪瑙盤,盤上有紫色斑紋,狀如一枝紫葡萄,下有五猿采之,名為「五猿爭果」,與沈府另一件玉器「月下葡萄」並稱為天下至寶。連莫禮這樣的朝廷重臣也為之動容,目瞪口呆。read.99csw.com
這話回答得極為巧妙。他口中的「一捧雪」,其實是原以為是施紹莘所寫的戲劇《一捧雪》。既沒有撒謊,也巧妙地暗示了玉杯「一捧雪」消息源頭是施紹莘。反正他人已經死了,錦衣衛本領再大,也無法令死人重新活過來來對證。
張岱道:「如果紅娘子是針對張溥而來,多半是內閣那位烏程先生所派。但張溥目下跟錦衣衛交往密切,不僅是紅娘子,就是溫體仁本人在此,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又何須你我再多嘴?」
正好酒保在門前叫喊,張岱便起身去開門,放酒保進來上菜。
柳如是道:「如果貴客真是吳孟明,他是錦衣衛的大官,忽然來到松江,會不會跟徐望和沈萬三藏寶有關?」
張岱笑道:「其實就是一塊有些名氣的浮雕而已,思歸、思鄉之類全是後人賦予的想象。就像有人隨意寫了一本書,本沒有特別的蘊義,旁人卻牽強附會,窮本極源,恨不得搞出個一門學問才好。」
他所指的竊賊當然是一年前光顧周府的飛天大盜,但羅吉甫卻立即以為是昨晚來過東佘山居的竊賊一線綠和一線紅,皺眉道:「難道是徐望發現了一線紅的端倪,追出來查看,卻反被一線紅殺死?」
人之一生,是是非非,分分合合,都是命運。她為了掙脫淪為娼妓的命運,入周府為婢為妾,成為最受周道登寵愛的女人。當她以為終於掌握了自己命運的時候,卻再度為命運擊敗,重新淪入青樓。抗爭也好,掌控也好,其實都不過是命運的形式。
柳如是對他拿出錦衣衛的派頭壓人很是不快,但以她的卑微娼妓身份,不能與錦衣衛公然作對,只好支吾道:「這個……其實也沒什麼事。」
張岱便叫道:「周兄,你這就跟我們一道走吧。」
柳如是登時明白了過來,失聲道:「是徐望殺了一線綠。」
羅吉甫道:「我先留在這裏,看看能不能尋到什麼線索。」
張岱道:「微娘有荷衣照顧。再說獅峰已經去叫我的人上山了,還怕他們辦不好事嗎?」
張岱見柳如是愀然不樂,忙道:「這都是胡說八道,隱娘何必信他。走,我們吃飯去。」
正好張岱進來聽見,道:「微娘是嫌東佘山居人多吵鬧嗎?那不如先搬去山下的水西園。徐來是個熱情大方的人,我跟他打一聲招呼就行。」
柳如是道:「是錢謙益錢先生嗎?他應該也是沒有法子,大概朝中有人向他舉薦了徐望,不得不收下這個門生。」
徐望道:「原來是這樣。自古以來都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施紹莘自命峰泖浪仙,卻還不是落了個橫屍庭中的下場。」
烏程即是指當今內閣次輔溫體仁,宜興則是指首輔周延儒,上饒指內閣大學士鄭以偉,上海指徐光啟,均是以籍貫代稱大臣,是時人議論朝政時的慣用說法。
徐望本人意在「一捧雪」,最懷疑的對象當然是跟施紹莘有關的人,也就是柳如是。他之前並沒有聽過她的名字,特意多打聽了一下。旁人只知道她是盛澤來的雛妓,還做過吳江故相周道登的侍妾,名聲似乎不大好,卻得陳繼儒和名妓王微的大力推舉,想來除了年輕貌美之外,應該還是個極具才華的女子。
忽聽到門外有窸窸窣窣之聲,似有人在,忙去開門,卻是一男一女。女子手中還提著一個大包袱。
望著這人來人往、熱鬧世俗的場面,柳如是的心情忽然輕鬆了許多。
雖有「世外桃源」之美譽,歷代亦有不少文人雅士慕名來此歸隱,但松江在世人心中始終是偏遠僻陋的代名詞。最終扭轉其聲名的並不是什麼權貴公卿、名流豪傑,而是一名叫黃小姑的普通村姑。
柳如是道:「那好,我們就集中精力去追查昨日水西園中無名竊賊的下落。他一定就是從周府密室盜走『一捧雪』的飛天大盜。他害得我這麼慘,我可不能輕易放過他。」
正好管家管勛出來,張岱便上前告知徐望死訊,將之前對羅吉甫述說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柳如是忙問道:「可疑人物是女子嗎?」羅吉甫道:「不錯,是名個子嬌小的青衣婢女。說起來,我不止一次見過她。昨晚我曾發現她暈倒在梅樹下,還托徐望將她送去房中休息。」
羅吉甫聞聲而至,驚見兒時好友死於亭中,一時悲憤交加,難以置信。
柳如是道:「她會不會是在找阮大鋮?」張岱道:「這倒是極有可能。她殺了施府門仆,可能是因一線綠之死而遷怒於他,若是她從門仆口中得知一線綠是來找阮大鋮的,多半想要找到他問明緣由,說不定還會殺了他。不過你放心,阮大鬍子比泥鰍還滑,既然我昨晚找過他,說殺死施府門仆的兇手可能會找上他,他肯定早就躲起來了。」
柳如是聽說,便站了起來。
王微叫道:「隱娘,你過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徐望是錦衣衛密探,奉命尋找失落的沈萬三藏寶。大概他聽到旁人談論《一捧雪》戲曲的時候,恍然覺得內中有蹊蹺,於是想找機會接近施紹莘。出來尋找施紹莘的時候,正好遇到受傷后逃出寶顏堂的一線綠。一線綠當時選擇的逃跑路線,恰好是通往西佘山居的竹林小道。徐望尚不知道施紹莘已死,驚見山莊內有飛賊出現,料想事情不簡單,便上前制住一線綠,追問他的來歷,結果卻用力過猛,失手殺死了他。
柳如是道:「『一捧雪』……它……」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能避過『一捧雪』原為前夫周道登所藏、她則是因玉杯失竊而遭冤一事。
隔壁包間門一開,出來一人,虎著臉喝道:「這間閣子我不是包下了么?你們好大胆……」待看清是張岱,便換了笑臉,道:「原來是張岱兄。」正是復社骨幹人物吳昌時。
柳如是走到床邊,扶王微坐起,問道:「微姊姊餓了嗎?隔壁還有一些徐三公子帶來的點心,我這就去取。」
沈萬三入贅女婿顧學文宴請莫禮時,則設十二副宣和定器。珍異果子,濟楚菜蔬,稀奇按酒,甘美肴饌,擺一春台。每湯一套則酒七行,每一行易一寶杯。一旁服侍的僮僕均穿著青羅里翣。顧氏家中女眷頭上所戴的一隻釵子價值七十萬錢。窮奢極侈,聞所未聞。年長者以為妖物,與禍相隨。過享其福,必有橫禍,果不其然。
管事的聽說張岱想借昨日竊賊翻過的那本《楮園集》,忙告道:「三公子怕再出亂子,今早出門時,派人將一些珍貴些的善本裝箱,運回城中老宅了。那本書也在其中。公子著急的話,小的這就派人去取。」
落葉歸根,故園則是人之根之所系。楚國詩人屈原有「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西漢公主劉細君亦有「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唐人王之渙有「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崔顥則有「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宋人范仲淹「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之嘆更是千古絕唱,道盡了遊子殷切的鄉關之思。思鄉與鄉愁,是從古至今人類情感的共相。
張岱道:「她在東佘山居露了形容,該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成為全城通緝的對象,為何還冒險留在這裏?」
柳如是道:「這鹿角是用蝦須做的嗎?」酒保道:「正是。其實這『十鹿九回頭』雖是本店的招牌菜,也就是個名頭。論滋味,遠不如鱸魚膾好吃,也就是嘗個新鮮罷了。二位公子先慢慢享用,鱸魚馬上就到。」
柳如是卻道:「我相信周公子的話。」
柳如是心道:「若是良家女子,哪有公開拋頭露面的?若是娼妓,與眉公來往,頻繁出入其居處寶顏堂,豈不壞了他名頭?微姊姊想要儘快離開,正是為了替眉公避嫌。張岱到底是風流浪蕩子,全然不懂這些。」嘆了口氣,道:「我們走吧。」
柳如是點點頭,道:「就照張公子的吩咐辦吧。」
凝思一時,道:「就『回頭』字面來解,顯然是十鹿七回頭。如果將『回頭』當作『東向』來解,那倒是符合的,只有一隻鹿頭朝西。松江位於華夏之東,以『東向』來代表家鄉,倒也名副其實。」
柳如是大吃一驚,問道:「周公子在這裏做什麼?」
徐望道:「我的身份,希望二位保密,不然有什麼後果,我不說,二位也知道。咱們言歸正傳吧。隱娘,你到底為什麼兩次去西佘山居?」
張岱道:「總之,這就只是塊浮雕。隱娘既愛這『十鹿九回頭』,我再帶你去個好地方。」
張岱道:「不用借,我直接領你去水西園看。」
柳如是遂先引了荷衣、獅峰二人到隔壁廂房,又問道:「怎麼不是勇夫來?」
吳昌時探頭往閣子中看了一眼,笑道:「原來是隱娘。女扮男裝,我險些認不出來了。」柳如是便起身招呼,道:「吳公子。」
洪武六年(1373年),沈萬三因觸怒明太祖朱元璋被流放雲南,家產被抄沒。沈家中精美的漆器傢具全部被運往南京,充作公物。其中條凳、椅桌、螺鈿剔紅最妙,到崇禎年間,六科各衙門猶有存者。
那人驚然回頭,並不是昨晚在這裏與柳如是同賞月色美景的復社名士陳子龍,而是一名四十歲出頭的中年文士。柳如是非但認識,且極為熟悉,正是她前夫周道登之子周朴仙。
張岱道:「徐望應該還沒有來得及將發現的『一捧雪』線索上報。如果吳孟明真是為沈萬三藏寶而來,這件事已不是你我所能干涉,還是順其自然吧。」
之後徐望又護送張岱去渡口尋阮大鋮,意外得知原來戲劇《一捧雪》作者另有其人,是申時行申閣老家奴之子李玉,還有什麼「一人永占」的說法。似乎李玉為新戲取名《一捧雪》只是偶然,因為那部戲只是以玉杯「一捧雪」為主線,叫《一捧雪》順理成章。若是以《清明上河圖》為主線,就該叫《清明圖》了。況且古人以雪喻玉並不罕見,手中一杯,如「捧一雪」。但張岱卻不斷盤問阮大鋮關於「一捧雪」的事,還直接問出了《一捧雪》名字的來歷,就令人起疑了。
徐望急於立功,微一沉吟,便實話告道:「那批珍寶是沈萬三寶庫中最精華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