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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白日不落,紅塵更深

第七章 白日不落,紅塵更深

柳如是道:「我只是隨口問一問,並沒有到官府控告,因而不算是誣陷。」又問道:「白大叔其實是因為追蹤一線綠才到了寶顏堂,對吧?」
柳如是心念一動,便朝勇夫使了個眼色。勇夫會意,摸索著下了船,問道:「公子是來見隱娘的嗎?」
叫花子滔滔不絕、旁若無人,敘述了一番陝北饑民起義為流寇的緣由后,忽然話鋒一轉,稱中原百姓生靈塗炭,遼東邊關烽火連天,而在座諸人卻是珍饈美饌,飽食終日,美酒佳人,只知享樂,視國家危急如無形,視百姓苦難如無物,枉有士大夫之名。
那麼今晚紅娘子光臨畫舫,只可能有兩個理由:第一,紅娘子以為一線綠落了財物在船上,她趕來尋回;第二,紅娘子已從昨晚經過情形中猜到白面才是殺死一線綠的兇手,她是為了復讎而來。
柳如是引張岱進客艙坐下。王微亦被驚動,扶了荷衣下來,驚問發生了什麼事。
她不過是收了徐來的財物,隨口敷衍幾句。徐來聽了卻大為歡喜,舉杯一飲而盡,大聲道:「如果仗打到江南來,我一定投軍殺敵。隱娘,你是我的知己,我敬你一杯。」
勇夫道:「會不會之前的那個竊賊……就是那個一線綠什麼的,落了什麼東西在船上,紅娘子其實是來尋回東西的?」
船上不比陸地,空間極其有限。即使是柳如是的卧室,亦不算太大,僅有一張卧榻、一套桌椅、一個衣櫃,都是必需的傢具,案桌還是梳妝和書桌雙用。窗口正好朝向張岱的遊船,被那兩排掛燈一照,不必點燈也是亮如白晝了。她乾脆吹了油燈,抱著暖籠坐在窗口發獃。不必刻意多想什麼,那些紅彤彤的燈籠帶來了莫名的暖意,仿若沉浸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
張岱道:「勇夫分析得有理。這裏面確實有一些難以解釋之處,真相如何,最好還是看白面自己怎麼說。」
獅峰見師傅窘迫不答,忙插口道:「柳娘子這不是憑空誣陷嗎?我師傅可是跟一線綠什麼關係也沒有。」
柳如是道:「經歷了昨晚那麼多,我不覺得還有什麼事能嚇到我。張公子儘管說。」
白面皺緊了眉頭,嘟囔道:「怎麼突然冒出來這麼多飛賊?」自帶了弟子下底艙歇息。
管家管勛遂出來宣佈道:「壽筵到此結束,謝謝各位。」一場被松江人視為盛事的佘山大會就此不歡而散。
徐來道:「正是。昨日有所唐突冒犯,我今日備了一些薄禮,特來向隱娘賠罪。」
徐來道:「怎麼可能?我親眼看到船家收了舢板。岸邊距離畫舫那麼遠,總不可能長了翅膀飛過去。你一定看錯了。」
勇夫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昨日在船上捉住了一線綠之後,我和荷衣本來主張將他送官,或是送交徐府,是白大叔稱沒有搜到贓物,不好處置,要等娘子你回來再說。一線綠本來被結結實實地綁在柱子上,卻不知道怎麼掙脫繩索逃走了。白大叔最先發現,立即追了出去,結果當然沒追上。當時我還沒覺得有什麼,現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名堂。」
柳如是沉吟道:「白大叔並沒有提過追趕一線綠之事,只是說對方逃走了,來東佘山居是為了告知我經過。也許因為一線綠上了佘山,白大叔誤以為他來了東佘山居,所以趕來通知我。白大叔到寶顏堂時,正好遇到一線綠要殺微姊姊,所以立即出手打傷了他。後來一線綠被人掐死,白大叔又正好在場,他不好說出追趕一事,只能說是來找我的。」
柳如是忙到窗邊一看,外面天色已黑,一名僕人提燈引徐來站在畫舫邊。
張岱道:「是不是這樣?除了周道登外,我還真想不出別人會有這麼慷慨大方了。」
柳如是側目望去,卻見畫舫邊有一名少年郎來回徘徊,正是「雲間三子」之一的宋征輿。
張岱笑道:「如此大手筆,當是對徐佛極為傾心的男子了。我聽說張溥跟徐佛交情不錯,曾經追求過她,這船也許是張溥送的。不過若是徐佛就此將船轉送給你,那張溥可少不得要傷心了。」
他如此反應,旁人不免疑心更重。張岱不似柳如是那般要顧全對方面子,遂直言道:「一線綠遺落的財物。也就是今晚紅娘子光顧畫舫的目標。」
張岱笑道:「我先回船換身衣服,再來這邊探望微娘。你們二位先聊。」
回去佘山時,張岱特意雇了大車。二人坐在大車中,各懷心事。忽聽道旁有人議論東佘山居出了大事,忙下車打聽。才得知並不是四樁殺人命案見了光,而是有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叫花子忽然跑到晚香堂大廳中大唱《乞丐歌》,歌雲:「秉性生來是野流,手扶竹杖過松州。竹籃向陽敘身世,歌板迎風唱晚愁。雙腳走遍人間路,一肩挑盡古今愁。如今不飲竊來食,村犬何須吠不休?」
柳如是道:「我同意微姊姊的看法。我們先等一等,也許一線綠真遺落了財物在船上,而白大叔他們師徒根本就不知情。」
徐來無可奈何,只好道:「張兄,隱娘孤身一人,又人生地不熟,你多照應些。」
白面點點頭,也不再多問。
秋水凈於抹。日暮意思涼,孤舟江水闊。衾單夜正長,呼奴加破衲。
陳繼儒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道:「海味不咸,蜜餞不甜,處士不傲,高僧不禪,乞丐不卑,皆是至德。」又嘆道:「白日不落,紅塵更深。」然後扶著兒子陳夢蓮的手轉入後堂。
張岱嘆道:「如今追查這竊賊的線索都已經斷了。不過周朴仙既已知道徐望是錦衣衛密探,正在追查『一捧雪』等藏寶的下落,大概也猜到並不是隱娘與王瀾合謀盜寶,你的冤情算是洗清了。不如我陪你走一趟吳江,當面找周道登說清楚。」
柳如是道:「不好意思打擾幾位休息,我有幾句話想當面問白大叔。」白面道:「柳娘子有話直說,不必客氣。」
閑話了幾句,柳如是道:「聽說眉公壽筵發生了大事。」宋征輿道:「嗯,被一名叫花子給攪散了,沒勁透了。」
張岱道:「也許白面不是去追趕一線綠,而是要跟著他去取許諾的財物,結果半途被他給溜了。白面大概也聽過寶顏堂有無數珍藏,見一線綠上了佘山,料想他必是有所圖謀,遂直接趕來寶顏堂,雖然是誤打誤撞,但卻真的跟一線綠撞上了。」
柳如是便命勇夫請白面上來客艙,客氣地道:「適才飛賊闖入,讓白大叔受驚了。」
勇夫道:「呀,是不是面叔下手殺了一線綠?娘子不是說他是被人掐死的嗎?」
勇夫忙笑道,「隱娘準備了飯菜,本想與微娘子同飲,不想微娘子身子不適,先睡下了。正好徐公子來了,碗筷都是現成的。」
張岱道:「他們師徒連行囊都收拾好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分明是準備離開隱娘了,工錢只是個借口。」
柳如是心中並不為喜,將銀子交給荷衣,吩咐道:「明早你和勇夫進城去,找家大些的店鋪,將銀錠換成碎銀子,買些日用品。天氣冷,得多買些木炭。再付了白大叔工錢,餘下先收好。」
勇夫也以為白面惱羞成怒了,轉身就往樓九九藏書梯口奔去。他腳傷未好,行動不便,剛跑出幾步,就被獅峰趕上,一把抓住右臂,反擰到背後。
晚香堂外尚有不少鄉民特意趕來看熱鬧。這些人大多憨厚淳樸,心中尊崇陳繼儒,並不知道堂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聽到消息后,無不對那叫花子憤慨之極,紛紛叫罵。然而不久后管勛出來,勸說眾人散去。鄉民遂混雜著賓客離去。
柳如是回想起每每她與達官貴人飲酒作樂時白面的不屑神情,嘆了口氣道:「微姊姊說得極是。張公子,你先請回船歇息,這裏由我處置。」
張岱見她堅持,也不便再多說,遂引了僮僕自去了。
宋征輿道:「嗯。我一早就到處找隱娘。管勛說微娘受了傷,你和她在一起,不便見客。後來聽說你下了山,宴會散后,我就趕到這裏來了。」又問道:「怎麼才一日不見,隱娘就憔悴了許多?」大有憐惜關懷之意。又贊道:「隱娘這一身男子打扮真好看。你若是這般站在冒襄面前,他再也不敢稱第一美男子了。」
使女荷衣道:「昨日船一到渡口,面叔還命徒弟上岸採買生活用品,為船上補充物資,錢都是他自己出的,為什麼今日突然就變了一個人呢?」
有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叫花子忽然跑到晚香堂大廳中大唱《乞丐歌》,歌雲:「秉性生來是野流,手扶竹杖過松州。竹籃向陽敘身世,歌板迎風唱晚愁。雙腳走遍人間路,一肩挑盡古今愁。如今不飲竊來食,村犬何須吠不休?」
柳如是不免又煩憂起來。人活於世,時時得為稻粱謀。哪能人人都如張岱那般好命,生於富貴金窩中,有「十二好」便足以過上好日子。
柳如是道:「最近幾日我有些事務要忙,多半不在船上,徐公子不必空跑。如果十日後我人還在松江,我們再相見吧。」
遊船上的下人見張岱歸來,早已搶過來奉承迎接,均是美婢孌童,鮮衣靚妝。
白面問道:「那麼柳娘子是什麼時候跟她照過面?」
柳如是道:「張公子放心,不會有事的。公子請先回船,明早我還會派人叫公子起身,一道觀賞泖江日出的盛景。」
柳如是尚是名在樂籍的妓|女,本來旁人說這話倒也沒什麼,但張岱恰好是答應了要為她出錢贖身的人。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重回歸家院不久,養母徐佛便將這艘畫舫送給了她。其實那時她只要向徐佛求借一些錢,再加上這艘畫舫,應該就可以湊夠脫籍經費數目。但她卻只是徒然接受了畫舫的饋贈,根本沒有想過就此離開歸家院。因為就算離開了青樓,她也不知道要靠什麼謀生。對於女子而言,尤其是她這樣身份的女子,倚靠男人是唯一的出路。忽然之間,她倒有些羡慕起那能彈一手好棉花的丁娘子來,有一技之長,能自立養家。
這前後經過水到渠成,遠比徐望殺人更有說服力。要驗證這一點也不難,只需拿徐望和白面的手與一線綠頸中瘀痕做比照,即可真相大白。
柳如是便命荷衣取來剪刀,自行剪下一縷青絲,道:「今日我不大舒服,不能讓公子盡興而歸,這一縷青絲,就當是我的賠禮。」
張岱道:「勇夫腳上不方便,我也下去看看。」帶著兩名僮僕跟了過去。
柳如是道:「聽說張公子家也是江南藏書大家,家中書庫規模應該是相當可觀了。」
二人便徑直趕來青浦渡口。張岱先跳下車,遠遠望見渡口邊並排停著兩艘大船,柳如是那艘畫舫竟是比自己的豪華遊船還氣派,不由得喝一聲彩,贊道:「隱娘這艘船快比得上汪然明的『不系園』了,應該花了不少銀子吧?」
不一會兒,勇夫就回來客艙,拉上艙門,低聲道:「不對勁兒,太不對勁了。我下去的時候,面叔和他的徒弟們正圍坐商議著什麼。一見到我,便立即住了口,只警惕地看著我。那種表情,就好像是他們正在偷什麼東西,被我當場捉了個正著似的。」又道:「這還不是最奇怪的。」附到柳如是耳邊,道:「然後面叔就對我說,工錢的事不要緊,沒錢也不要緊,他平日受了娘子許多恩惠,該留下來幫娘子一把。」
勇夫笑道:「還是這位大哥聰明。徐公子也知道我家娘子的身份,要上船見她,自然是需要這個的。」
柳如是道:「那麼他為什麼不直接送給我呢,而要通過徐媽媽之手?而且假託徐媽媽之名。如果不是適才張公子無意中提醒了我,我根本就不會想到這其中有蹊蹺。」
柳如是道:「我們推測紅娘子是為失落的財物而來。」白面道:「這俺知道。」
二人翻閱了一遍,卷中沒有一處地方提及「一捧雪」,但的確有不少地方談及沈萬三和周庄,多是一些零碎瑣雜小事。
她亦覺得睏倦,正想洗漱后早些歇息,忽聽到岸上有人叫道:「隱娘在船上嗎?徐三公子來訪。」
張岱道:「她已經殺了施府門仆和徐望,如果還想繼續為一線綠報仇,下一個該去找阮大鋮才是。」
白面目光閃動不止,顯有濃重的疑慮之心,只道:「好說,好說。」
聽了這話,柳如是不知怎的又想起來陳子龍、李待問和李雯來。與他們相遇時,她看得出他們眼中的情意。但她也知道他們三個,還有宋征輿都不可能送畫舫給她。李雯和宋征輿雖然家資富饒,前者沒有這等勇氣,後者還是個小孩子,大小事務均依賴其母親。陳子龍、李待問則家境一般,根本沒有這等財力。那麼,神秘人到底是誰呢?
張岱到松江后一直借宿在這裏,跟徐府上下都很熟悉,因而順利借到了那捲《楮園集》,卻是一本比王微撿到的《金瓶梅》更要年代久遠的抄本書。
張岱忙道:「你放心,我若再遇到王瀾,一定要問清楚經過,就算是用繩子綁,我也會押著他來見你。」
勇夫又道:「有一件事還沒來得及告訴娘子,今日白面叔叫荷衣轉告娘子,催你早些付上兩個月的工錢呢。」
柳如是遂大致敘述了經過,告道:「我們原以為紅娘子在佘山殺了人,不立即離開逃命,是因為還有未完成的任務,譬如對復社中人下手。現在看來,她是在針對我。」
白面立即警覺起來,問道:「發現什麼?」
柳如是忙朝勇夫使個眼色,勇夫會意,忙緊跟下去。
忽見到船頭有人影出現,高高低低,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徐來一時還不明所以,問道:「畫舫上的燈不是都滅了嗎?又從哪裡跑出個人來?」僕人道:「小的親眼看見這人從岸上上船的。」
柳如是道:「那好,我就真的不客氣了。白大叔,是你有意放走一線綠的,對不對?」
徐來道:「隱娘…九_九_藏_書…」見柳如是一身男子衣裳已是驚異,再見到桌上有酒有菜,還有兩副碗筷,愈發愣住。
徐佛與張溥有過一段往事,這她是知道的。徐佛本人亦對張溥傾慕不已,視其為人間獨一無二的偉男子,對他送給她的書信詩稿等,均是惜若至寶。若畫舫真是張溥所送,其實隱有同舟共濟之意,是一件大大的聘禮,徐佛怎麼可能眼睛都不眨地將它送給養女呢?如果不是張溥所送,按徐佛豪爽的性格,是不會接受不喜歡的男子所送的如此大禮。抑或是,她純粹是為了養女著想,才接受了這艘畫舫?如果是這樣,送船的男子得知畫舫被徐佛轉送給了養女,應當會勃然大怒,不立即索回禮物,也該來歸家院鬧事才對。為什麼這些都沒有發生呢?
柳如是與張岱相視一眼,雖沒有回答勇夫的問題,但胸口卻均是「咯噔」一下,均心道:「不錯,白面的殺人嫌疑,可比其他任何人要大多了。」
張岱想也不想,即刻道:「根據隱娘的說法來推測,最有可能的是心儀你的男子送的。」
一旁僕人忙提醒道:「就是銀子。」
柳如是本計劃和張岱一道返回東佘山居,一是跟壽星陳繼儒打聲招呼,二來找機會問明那捲《金瓶梅》的原主是誰。若是一線綠竊自晚香堂,就該物歸原主。忽在途中聽到佘山大會被一名乞丐攪亂的消息,不由得與張岱面面相覷。陳繼儒雖沒有太丟份,但以他江南士林領袖身份,被乞丐當眾斥責,即使沒有公然指名道姓,卻也夠灰頭土臉了。
長林來遠風,刁寥在木末。洞庭雖未波,秋老楓葉脫。葉落愈鮮明,
柳如是忙道:「白大叔何必如此?我說過了,只是有幾句話想當面問清楚,並無惡意。」
柳如是道:「當今天下不太平,外有女真,內有賊盜,徐公子一身武藝,當可大有用武之地。」
柳如是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去睡吧。」
柳如是微笑道:「好啊。我本來就沒有打算立即離開松江。」
柳如是嚇了一跳,道:「你怎麼會這麼想?」張岱道:「不是我要這樣想。是只有這樣想,才能解釋你所提出的疑點。你自己想想,世間到底有什麼人會不求回報地送你一艘大船?還不想讓你知道他的名字?」
張岱揚了揚手,叫道:「來人,去遊船上多叫些人過來。」言下之意,是要多叫人手,將白面師徒拿下送官了。
柳如是問道:「咱們還剩多少錢?」
從昨晚東佘山居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來看,紅娘子應該事先並不知道一線綠會出現在佘山。她見到一線綠時,對方已是死人,所以她應該不知道他手上竊得了什麼財物、又藏在哪裡。如此,便只剩第二個理由了。
勇夫見柳如是苦惱,便悄聲道:「隔壁船上那位張公子看起來好生富貴,不如娘子先找他借一些。」柳如是搖頭道:「不妥。」
白面點點頭,示意徒弟放開勇夫,道:「柳娘子的問題俺無法回答。聽起來,柳娘子倒是在為一線綠被殺抱屈,一心想要找出兇手。」
柳如是不悅地道:「我們一路漂泊,全靠白大叔他們掌舵行船。大家都是自己人,你說話可別再這麼刻薄難聽。」
柳如是又問道:「白大叔可有在艙底發現什麼?」
柳如是失聲道:「是紅娘子。」
柳如是道:「也只好如此了。荷衣,你跟白面叔說一聲,再在松江留個兩三日,我還有一些事務要處理。回去歸家院后,我會立即設法籌錢付他工錢。」
張岱道:「徐兄放心,那紅娘子驚擾了我的好夢,我可不會讓她再來一次,我會派人晝夜巡視的。」
勇夫道:「如此,豈不是太便宜了他們師徒?面叔可是放走了一線綠,後來的殺人案不是都因此而起嗎?」
柳如是道:「你又沒有證據證明白大叔真的受了一線綠賄賂。」
張岱曾聽柳如是提過畫舫原是恩客送給養母徐佛的,好奇問道:「什麼人這麼大方,送了這樣一艘大船給徐佛?」柳如是道:「徐媽媽不肯說。」
徐來局促道:「不是……我適才來探過隱娘,然後離開……其實並沒有離開……」
柳如是聽了,心中也不以為意。她不是完全沒有此種擔憂,只是覺得這是她作出的選擇,理該承擔後果,索性就不去管了。回來房中,伸手往懷中一摸,那捲《金瓶梅》竟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勇夫道:「咦,聽了娘子這番話,我倒愈發懷疑面叔來。會不會是一線綠被綁在船上時,表示要用錢財賄賂面叔,所以面叔才有意放走了他?」
勇夫道:「我也說奇怪呢。白天他還是恨不得要立即離開的樣子,晚上就換了一副面孔,主動提出不計工錢也要留下來。所以我想,是不是他們師徒也猜到一線綠遺落了什麼財物在船上,正在商議要如何處置?又或者是他們早已尋到了財物,所以才一心想離開娘子,卻不料今晚紅娘子找上門來。隱瞞贓物,與盜竊同罪。他們擔心事情敗露,不得不主動提出留下來?」
勇夫道:「娘子又不是不知道,白面叔他們幾個從心底里瞧不起你。你拿他們當自己人,他們可看你是外人,不過是個出得起錢的僱主罷了。」
張岱聽了經過,皺眉道:「又是這個紅娘子。原來她是在暗中跟蹤隱娘,所以我們才會白天在府城中遇見她。」
她將心中疑惑講給了張岱聽,問道:「張公子,你是男子,應當更了解男人的心思,你覺得會是誰送了畫舫給徐媽媽?」
勇夫「哎喲」一聲,道:「放手,快放手。使那麼大力做什麼?」
正好使女荷衣下來,忙告道:「給陳老先生買壽禮幾乎花光了娘子的積蓄,剩下的只夠咱們自己這個月生活費,實在沒有多餘的來付工錢。」
柳如是是娼妓身份,如何能毫無緣由地搬入非親非故的男子家中,不然也不會與王微一道離開晚香堂了,便推謝道:「我還是留在船上的好。況且張公子的遊船也在這裏,我們人多,不會再有事。夜色已深,徐公子還是早回吧。勇夫,送徐公子下船。」
柳如是道:「那就奇怪了。」
藏身也好,藏物也好,底艙是最合適的選地。柳如是因怕艄公白面等人已經歇息,便讓勇夫先下去看看。
柳如是道:「張公子適才在卧房中朝我使眼色,是有話對我說嗎?」張岱道:「嗯。我適才與微娘談了這艘畫舫之事。她與徐佛是好友,竟也不知道是誰所送。不過我倒有個推測,希望不會嚇到隱娘。」
張岱搖頭道:「這應該不可能。隱娘連紅娘子本人的容貌都見過了,微娘你也見過她兩次,東佘山居不知道多少人都見過她了。」
張岱也道:「短時間內還是別再去打擾眉公了。我們先回船上去,以防管勛、羅吉甫有事來找我們。」
二人閑話一陣,直到天色不早,宋府僕人登船相催,宋征輿才戀戀不捨地離去,約好明日再來。
經過一日相處,她雖與張岱有些交情,但她卻不願意貿然開口向其借錢。除了有羞恥之心外,還因為她覺得張岱始終沒有拿她當娼妓看待,甚至沒有在意她的女性身份,他拿她當朋友,九-九-藏-書尊重她,那麼她也不能拿出孤弱女子的做派,以可憐的姿態去向他借錢。因為她一旦開了口,錢能借到,且不用歸還,實與乞討無異。而她不希望張岱看到自己卑微的樣子,她還想能繼續跟他保持這份難能可貴的平等交往。
如此推測起來,周道登和周老夫人都不可能贈送畫舫給她。可正如張岱所言,除了周府之外,再沒有別的可能的人選。
柳如是想象昨日水西園的情形——張岱等人進去書庫尋書,驚然發現窗下站著一名黑衣蒙面男子,正在捧書苦讀——忽覺得那竊賊有幾分可愛,不禁微笑起來。
宋征輿大喜過望,道:「實在太好了。」
王微沉吟道:「會不會是因為隱娘到西佘山居時見過一線綠,紅娘子想殺她滅口?」
柳如是自幼得養母徐佛調|教,后又在周府得周道登親自教習,耳聞目覽,對書籍字畫等多有浸染,也算是個識貨之人。見徐府書庫中宋元刻本極多,忍不住感嘆道:「想不到徐三公子看起來不怎麼通文墨,家裡卻有這麼多好書。」
白面驚奇道:「娘子是怎麼知道的?」
徐來受寵若驚,急忙接過青絲,連聲道謝。
張岱勉強披衣出來察看究竟,埋怨道:「到底還讓不讓人睡覺。」又驚見徐來在此,問道:「呀,難道徐兄又是追蹤盜賊而來?」
勇夫嘟囔道:「也許我剛才不該多嘴說娘子已經知道是面叔殺了一線綠,說不定今晚他們師徒還會殺咱們滅口呢。」
之前他二人都認為是錦衣衛密探徐望殺了一線綠,但其實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是徐望掐死一線綠,也沒有任何物證表明是紅娘子殺死了徐望。只是因為徐望突然被殺,而暫時沒有別的動機和嫌犯,紅娘子與一線綠又是師出同門,遂認為這兩起殺人案之間有緊密關聯。如果是徐望殺了一線綠,紅娘子又殺了徐望為一線綠復讎,便能順理成章地解釋兩起命案前後發生的緣由。但這其實只是純粹的邏輯上的推測,沒有哪怕一丁點兒的物證,即使官府逮捕了紅娘子,不能用刑逼迫她招供的話,也無法以這一套推測對其定罪。
徐來道:「啊,當然帶了。我特意備下了。」從懷中取出兩錠銀子,遞了過來。
柳如是想了想,先回艙將勇夫的一番話說給了眾人聽,工錢之事也未隱瞞。
柳如是轉頭問道:「勇夫,你收了徐公子多少銀子?」勇夫道:「兩錠各二十兩,共四十兩。」
柳如是道:「也許她想為一線綠報仇,將相干的人都殺掉。」
白面狐疑道:「看這婦人的身手,應該是個飛賊,她跟蹤柳娘子做什麼?」柳如是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徐來道:「改日我再送隱娘一些衣衫,我們徐家自產紡布,料子還不錯。」又道:「隱娘想要看書的話,隨時都可以找我。」
柳如是一時不語,只將手放到暖籠上。勇夫和荷衣是養母徐佛送給她的下人,三人早在歸家院時就已相識,彼此熟悉。白面和他的徒弟則是從外雇請的,平日倒沒什麼,相處得也還好,互相之間客客氣氣。但當柳如是在船上與男子交遊應酬時,白面就會明顯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來。他看不起青樓女子,心中反感她在船上與男人談笑風生,這她是知道的。她也沒有太當回事,因為有許多比白面身份重要得多的人也一樣看不起娼妓。
如果是因為她回到歸家院后以「吳江故相下堂妾」之名打響名頭,周府感到羞愧,有意資助她,為何不主動為她脫籍呢?
這內中推測雖然繁複,但柳如是只在瞬間便明白了過來,一時沉默不語,不知道要如何處置。
白面問道:「柳娘子認得她?」柳如是道:「照過幾面,不算認得。」
得到王微提示后,她仔細回想白面平日為人處世,也不認為他會受一線綠的賄賂而私下放人,又因得不到財物而殺人。但適才當面對質時,白面是那樣的反應,卻不由得她不信了。也許一線綠承諾給白面的並不僅僅是財物那麼簡單,而是某樣他難以拒絕的物事。
柳如是道:「抱屈未必,找出兇手也不是我的事。東佘山居出了五起命案,我和白大叔都曾在命案現場,是關鍵證人,明日必然有官府的人到來。還望白大叔好自為之。」說完這幾句話,便帶了勇夫離去。
他根本無心細談佘山大會,又殷殷邀請道:「隱娘雖是為眉公祝壽而來,然而難得來一次松江,不妨多停留些日子。雲間風物甚多,我帶你好好逛上一逛。」又特意強調道:「我是本地人,可遠遠要比張岱兄熟悉這裏,準保讓隱娘吃好玩好。」
最終白面在山坡竹林邊堵住了一線綠,單手扼住對方脖頸,逼他履行諾言,交出財物,結果卻失手掐死了他。而白面之所以急於離開柳如是,正是因為他心虛,想早日脫離佘山這個旋渦,所謂拖欠工錢之類,僅是個借口而已。
柳如是又向徐來道謝,道:「徐公子,多謝你及時發現紅娘子上了船,不然還不知道會怎樣。」
柳如是沒有吭聲。她之前痛恨過王瀾,對他的逃走耿耿於懷,當然心底深處也期盼某一日他會主動出現在眼前,當面給自己一個交代。然而自從昨日到佘山後,她突然覺得過去不那麼重要了。甚至,她心中還隱隱覺得慶幸,若不是離開周府,她仍然是養在深閨的美妾,只專屬於周道登一個人,怎麼能有機會經歷這些奇事、遇到這些奇人呢?
張岱「嘿嘿」了兩聲,道:「這裏的許多書得以存世,其實是錦衣衛的功勞。」
白面的臉色登時黑了下來,雙手拳頭緊握。那一剎那,柳如是幾乎以為他會立即衝過來襲擊自己,不免有些後悔,後悔適才不該冒失將張岱等人趕走。
勇夫接過來一掂量,足有四十兩重,登時笑容滿面,收銀錠入懷,恭恭敬敬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公子請上船。」引著徐來進來客艙。
柳如是道:「再沒有其他的事了?」宋征輿道:「這件事就足夠眉公煩惱了。那叫花子分明是有人派來搗亂的,冒襄他們都認為是針對復社,而不是眉公。偏偏那時候張溥先生不在山居,大傢伙兒不敢擅自越過眉公出面,不然哪能讓一個叫花子出了風頭?」
白面道:「張公子還認得一線綠的僱主?是誰?」張岱看了柳如是一眼,道:「是我的一個朋友。其實他只是愛書,雇一線綠潛入徐府,也只為了盜書。」
張岱道:「這一點,一線綠已經當面向他的僱主解釋過,稱是天幕陰沉,山水茫茫,他慌亂之下難以辨明方向,隨意亂跑,才到了渡口。」
王微道:「不,不全是這樣。隱娘,你與白大叔相處日久,遠比我更了解他的為人,你覺得他是會被盜賊用財物收買的人嗎?」
張岱沉吟道:「就算這卷書中有藏寶線索,也得是極熟悉沈氏家族及周庄風俗人情的人才能發現,你我是沒這本事。那竊賊既能尋到周道登府上,又來水西園找這卷書,多半是知悉內幕者。不然為何你我都沒有發現端倪,他卻能拿著這卷書閱讀出神,直到被我們進書房撞見?」
柳如是雖然不願意承認,然仔細一想,張岱所言還真有幾分道理九_九_藏_書。
柳如是道:「我與張公子一道去城南徐閣老賜第看了看。宋公子是從東佘山居過來么?」
也不知道待了多久,忽覺得船身晃蕩搖動,傾向河岸。柳如是本以為是起了風浪,卻見對面遊船掛燈並沒有飄起。她在船上生活了近一年,已算是很有經驗,立即覺察到是有人上了船。剛一起身,便聽見岸上有人喝道:「誰在那裡?」赫然是徐來的聲音。
張岱道:「我猜這畫舫……應該是周道登送給隱娘的。」
只聽見船底「咚咚」作響,顯然是白面等人在翻找物事。過了兩刻工夫,勇夫等人才上來,搖了搖頭,示意並沒有發現。
柳如是心道:「如果談論紅娘子,勢必牽扯出一線綠、施紹莘先生等人被殺,而佘山五起命案尚未公開,譬如徐來便不知道昨日光顧過水西園的竊賊一線綠已被徐望殺死,多提無益。」便隨口敷衍道:「這個說來話長,我也是無意中遇見的。白大叔,你們幾位先去休息吧。紅娘子露了行跡,應該不會再來了。」
白面道:「當然,不然俺也不會……啊,不是,俺是說,一線綠是個飛賊,他跑來船上很奇怪。之前勇夫也說過,無論往哪個方向逃走,都比南面的渡口要有利得多,偏偏他跑到這裏來,這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嗎?」
徐來道:「聽說隱娘今日到過水西園,可惜我當時人在佘山,不及親自迎候。管事不知道隱娘是貴客,也多有怠慢,實在抱歉。」
柳如是道了謝,命勇夫收了禮物,又命荷衣為徐來斟酒。
柳如是道:「這話何解?」張岱道:「徐氏曾與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聯姻,兩家常常交換圖書。劉家亦藏有無數圖書古玩,據說許多珍本來自被查抄的大臣家中。昔日戲劇名家湯顯祖為求遍觀劉府藏書,主動為劉守有校定元代雜劇。徐閣老姻親臧懋循為了編印《元曲選》,也曾從劉家借抄內府本元代雜劇二三百種,足見劉氏藏書之多。」
荷衣應了一聲,道:「怕還要問一聲微娘子才好,也許她還想在松江多留一些日子呢。」
柳如是道:「嗯,這件事,還是我自己來對微姊姊說吧。」
白面道:「那柳娘子怎麼知道她的名字?」柳如是道:「這是張岱公子給她取的綽號。」
柳如是勉強陪了一杯,便推託身子不適。徐來豪氣剛生,本想就此與佳人一醉方休,忽見對方起身送客,不免大失所望。然也不好勉強,只請求與柳如是保持來往。
徐來這才釋然,憨憨笑道:「果然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能趕上與隱娘共飲,也算有緣。」又命僕人獻上一隻木盒,道:「這是一幅緙絲,家裡下人自己織的,還算精妙,請隱娘笑納。」
正好有婢女為張岱送暖籠和酒菜來,他接連忙了兩天一夜,實在乏了,便將暖籠和酒菜留下,自己擁著婢女回遊船睡覺去了。
勇夫道:「徐公子客氣了。」左右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那麼徐公子有沒有帶這個?」
勇夫道:「怎麼可能?徐三公子上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況且我辦事,你放心,娘子是知道的,我怎麼可能讓旁人見到收銀子的事?」
柳如是道:「徐公子家中藏書萬卷,公子卻不大像讀書之人。」徐來道:「我自幼好武,文章書法一無所成,唯有武藝還馬馬虎虎過得去。」
張岱道:「嗯,這確實不合常理。按理說,這人想追求隱娘,送了這麼大手筆的禮物,早該出現在你身邊,哪有隱姓埋名的道理?」忽改口笑道:「呀,也不見得就隱姓埋名了,你瞧,那不是你的仰慕者嗎?」
勇夫忽插口問道:「我聽了半天,都有些糊塗了。娘子是說,剛才來的女飛賊紅娘子,跟昨日到過畫舫的什麼一線綠,其實是認識的,對吧?」
張岱道:「白面從一線綠刀下救了微娘,你心存感激,這我是知道的。」
勇夫恨恨道:「荷衣哀求白面叔多寬限幾月,他竟然說,如果娘子這幾天還拿不出錢來的話,他就要離開,另謀高就去了。看他的樣子,竟是恨不得馬上就走。虧得娘子一直對他們師徒這麼好,拿他們當自己人,他們卻因為一點工錢就出聲要挾,所以我才說是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遊船亦被驚動,僮僕紛紛奔出,搭下舢板,奔來奔去,往全船搜索,遊船畫舫都找遍了,卻再也沒有發現紅娘子的蹤跡。
柳如是悠然出神半晌,才道:「我不想再見到他,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吧。只是……」
柳如是沒什麼胃口,隨意吃了幾筷,便叫小廝勇夫拿了酒菜,送去艙底給艄公白面等人。
張岱更是道:「白面師徒都已經收拾好了包裹行囊,看樣子確實打算離開隱娘了。但我趁他們不備,親自上前摸過,行李中並沒有什麼財物。」
王微忙道:「不,不要。張公子,請先聽我一言。白大叔雖然脾氣不大好,卻為人耿直,我絕不相信他會被一線綠收買,又因為索財不得而殺死了對方。」
柳如是道:「對,他們都會同一種輕身功夫,應該是同門。」
徐來道:「有勞。我也會告知巡檢司,青浦渡口出了飛賊,請他們派人來巡防。」這才拱手辭去。
柳如是道:「張公子就愛炫耀,實在該收斂些,學學眉公他老人家。」
——張岱《楓落吳江冷》
柳如是遂引著宋征輿進來艙中客廳。
白面一言未發,臉色由黑轉紅,詭異之極,卻沒有出手阻攔柳如是。
又見那人影摸向客艙,徐府之前已遭過盜賊,徐來這才意識到不妙,奔來碼頭,大叫了一聲。此時艄公白面亦發現有陌生人闖上畫舫,趕來捉拿。哪知道對方身手敏捷,迅疾如風,還沒近身,就讓她逃到隔壁遊船上去了。
張岱笑道:「也許世上當真有一位神秘人,一直在暗中默默關懷守護著隱娘。」
柳如是終究還是少女心性,聽對方關懷誇獎自己,大起暖意。
經濟上的危機暫時解除,柳如是總算心安了些。遂命勇夫和荷衣各去歇息,自己舉了燈,提著暖籠出來客艙,預備上樓。卻見隔壁遊船上華燈高照,僅船頭便掛有十二盞燈籠,分兩排掛著,在河風中輕輕飄蕩,再映著泖湖之水,頗為壯麗。
再回到白面身上。他與一線綠之間的種種糾葛、疑點已為勇夫道出,到寶顏堂十之八九是追蹤一線綠而來,而不是他所聲稱的來尋柳如是。但他及時從一線綠手中救下王微卻是真的,他甚至來不及將王微扶進房中,只匆匆脫下棉衣覆蓋在她身上,便趕去追蹤一線綠,足見捕捉對方心情之急切。
勇夫插口道:「娘子非但知道你是為一線綠才到東佘山居,還知道是你殺了一線綠。」
張岱笑道:「怎麼樣,我這身衣服還算好看吧?這衣領和袖口都是緙絲。」
柳如是道:「白大叔早已經知道了。」白面自知失言,忙道:「俺是瞎猜的。」
勇夫道:「可娘子也認為是他殺了一線綠啊。」
如果周老夫人憐惜她,甚至暗中送了一艘價值不菲的畫舫給她,又怎麼會力主將她再賣入青樓呢?送她一筆財物,打發她出周府從良嫁人,不是更好嗎?以她read.99csw.com當時的處境,她若死在周道登棍棒下,倒也一了百了。但若再次賣她入妓院,實是對她巨大的人身和精神侮辱。她之後一度情緒失控,當真艷幟高張,開始了倚樓賣笑的生涯,實是跟此刺|激有關。
當時晚香堂大廳中寂靜無聲。眾人明知道叫花子侃侃而談,言談舉止絕非普通饑民,分明是來搗亂的,卻無言可辯,無語可駁。若是強行用武力驅逐他出去,又失了東佘山居「宰相衙」的風度。松江知府方岳貢等地方官員時在座中,反覆權衡,也深感不便出面,是以一致望著主人陳繼儒,等他示下。
僕人辯稱道:「旁邊船上的掛燈那麼亮,小的絕沒看錯。」
柳如是聞言,便與勇夫一道出來艙外,低聲問道:「是不是白大叔看到你收了徐三公子的銀子了?」
柳如是道:「周相公應該不可能,他恨我入骨,差點要當場殺了我。倒是周老夫人……」但轉念又覺得不可能。
柳如是上前一看,果見這卷書並不完全是王行本人的詩文書稿,甚至不能叫作一冊書,內中紙張大小不一,夾雜著一些書信原稿,如他早年與吳中才子高啟的酬唱,以及晚年與沈萬三曾孫沈德全、沈萬三姻親莫禮等人的通信等。
華亭故相徐階是三朝元老,其住宅為朝廷賜第,位於縣城南面,是三區並建的大型宅第,規制壯麗,朱門華屋,峻宇雕牆,甲於一郡。
張岱道:「呀,還真有這個可能,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當真,隱娘,你手下一個小廝,都如此了得。」
他不過是隨口說笑,柳如是卻陡然覺得不對勁起來——
柳如是道:「我和張公子是去借書的。這身衣衫,也是從貴府上借的,還沒有向徐公子道謝呢。」
張岱道:「我們張家的書是不少,好書也多,不過沒有錦衣衛的門路,有些沒有公開刊刻的書便得不到。比如這本《楮園集》,我懷疑裏面有些書頁就是從錦衣衛檔案中得來的。」
徐來見他伸出手來,虛掂兩下,不明所以,問道:「這是什麼?」勇夫道:「就是這個。」
柳如是又命荷衣扶王微上樓歇息,自己帶了勇夫下來底艙。白面師徒果然沒睡,圍坐在燈下,見到柳如是下來,一齊站了起來。
勇夫送走徐來主僕,喊獅峰收了舢板,回來將銀子交給柳如是,笑道:「這徐公子傻得可愛,是個名副其實的冤大頭。娘子就說了幾句話,陪了一杯酒,就賺了他四十兩銀子。」
柳如是見到勇夫神色,點了點頭,起身迎客,道:「徐公子,請坐。」
柳如是卻是百般不解。她因自己出身卑微,對待下人素來友善,對白面師徒更是尊敬有加,卻不明白對方為何一聲不響地準備離開自己。
白面訝然道:「是這樣嗎?那俺還真沒發現,得好好找一找。」轉身便出了艙門,往底艙趕去。
徐來道:「是,是,全聽隱娘吩咐。」依依惜別,這才去了。
勇夫雙手一攤,道:「那隻能先回去盛澤了。不然白面叔當真帶著徒弟離開,我們就只能坐守空船,進退不得了。」
富貴人家妻妾爭寵是常見之事,也常常有侍妾不容於主母或是失寵被逐,但多只是趕出家門,或者轉賣為婢,極少有被賣入青樓者。這其實是一種傳統男人獨霸的心理,哪有男主人願意將自己用過的女人讓給別的男人享用呢?尤其柳如是以處|子之身入侍,男主人寧可她死,也不願意轉手給人。周道登認定柳如是與琴師王瀾通姦、合謀盜走「一捧雪」等珍寶后,逼問王瀾下落無果,本打算將她當場處死,是周老夫人趕來勸阻,稱柳如是本是水性楊花的娼妓,敗壞門風不足為怪,不如再將她賣回青樓,至少可以收回之前買她的重金。
柳如是道:「這應該不大可能吧。果真如此的話,白大叔為何一發現一線綠逃走就立即去追趕呢?」
張岱道:「可隱娘跟紅娘子無冤無仇,甚至你還從冒襄手裡救過她。在東佘山居拆穿她身份的也是旁人,跟你無干。她老跟著你做什麼?」
本來僕人要上前將叫花子打出去,陳繼儒卻止住了,認為來者都是客,大度地請那叫花子入席。叫花子隨即開始講述北方連年發生天災,草木枯焦,而朝廷只知盤剝百姓,飢荒更甚。西北百姓爭采山間蓬草為食。蓬草盡,則剝樹皮而食。樹皮盡,則掘山中石塊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輒飽,不數日則腹脹下墜而死。又燒人骨為薪,煮人肉以為食者,而食人之人,不數日即面目赤腫,燥熱而死。於是,死者枕藉,臭氣熏天。饑民與其坐等飢死,不如為「盜」而死,相聚為「盜」,遂有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之變。
柳如是送走宋征輿,忙上樓來看王微。王微乘坐肩輿下山,受了不少顛簸,又與張岱說了不少話,已感睏倦。柳如是便命使女荷衣照顧她歇息,自己與張岱下樓來。忽轉頭望見他一身嶄新華衣,英英玉立,光彩照人,不禁呆住,心道:「張公子這般俊逸如鶴,也堪稱是人間美男子了。」
張岱聽了經過,忙問道:「那乞丐後來如何了?」那鄉民道:「當場被方知府派人扣下了。不然他哪能活著走出東佘山居呢。」
勇夫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道:「這都是上等的好菜,娘子當真要送給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嗎?」
上來客艙,勇夫問道:「娘子是在提醒面叔快些逃走嗎?」柳如是道:「你話總是那麼多。」
宋征輿見到柳如是回來,大喜迎上來,道:「隱娘去了哪裡?叫我好等。」
白面瞪大了眼睛,意外之極。那意外,只是單純的料想不到,意外對方竟知道了真相。
柳如是道:「那麼昨日白大叔捉住一線綠的時候,可有發現他身上有什麼奇怪之處?」
張岱笑道:「眉公是隱於山,我是隱於色,其實都是隱,本質差不多。」
柳如是急忙趕下樓來,卻見艄公白面正帶領徒弟往船頭追趕一團人影。那人影甚是靈活,不知道抓住什麼東西,輕輕一盪,便飄到了張岱船上。嬌小身軀擦過掛燈時,一身紅衣與燈影相照,當真若驚鴻翩鳥。
白面從一線綠手中救過王微性命,她不願意背後說他閑話,遂又道:「白大叔性子爽直,不像是見財起意的人,或許這其中有什麼隱情也說不準。」
徐來道:「松江一向很太平的。不知道最近怎麼出了這麼多飛賊,昨日有兩名竊賊溜進我家,今晚這裏又有這個什麼紅娘子。隱娘,青浦渡口實在太偏僻,生活也不方便,你若不嫌棄,不如先搬去水西園住。」
柳如是道:「微姊姊怎麼看這件事?」王微道:「白大叔的確有些古怪,像是隱瞞了許多心事,但他適才的反應不似作偽,應該是真的不知道一線綠有財物藏在船上。」
原來他離開碼頭后,回憶柳如是的殷殷笑語,一時捨不得離開,便站在渡口河岸上,想多留一會兒。僕人提醒道:「公子站在這裏,要是被柳娘子看見,可是不怎麼好。」徐來還是不忍離去,乾脆讓僕人滅了燈籠,在黑暗中駐足凝望畫舫。
張岱道:「可萬一……」
柳如是搖了搖頭,上來二樓,見王微已經入睡,便往火盆中添了一些炭,這才回來自己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