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濛濛綠水,傷心無際
鄭芝虎招手叫過一名侍從,道:「放他們五個下來,直接押去松江府。」轉頭見到艙外林雪正與一名陌生男子說話,忙起身趕了出去。
張岱道:「這個……我可說不好。丁巡檢既然懷疑鄭芝虎,何不親自去問他本人?」
柳如是道:「這是我的意思,羅公子要怪的話,就怪我。」
此時張岱見丁慧生直闖上船,指名道姓地只留下自己和柳如是,料想事情必定跟徐望有關。想來徐望由「一捧雪」起了疑心,回去的途中對丁慧生說了什麼,話中提及自己和柳如是的名字。而今徐望被殺,丁慧生首先找上門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侍從遲疑了下,道:「那麼先有勞公子在這裏候著,等小的問過林娘子再說。」
二人遂吃了些粥菜,往東佘山居而來。正好在山門之處遇到管家管勛。
柳如是道:「不錯。鄭公子帶人抬著蜜香樹入大廳時,我人正好在那裡。後來還跟鄭公子和林雪娘子照過一回面。」
張岱與柳如是面面相覷,渾然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張岱道:「雖然沒有掛上鄭氏令旗,不過這等氣勢,應該是他家的沒錯。」又笑道:「這家人到底是海盜出身,這樣一艘大船開來渡口停靠,我手下人竟是一點都沒覺察到。也許是他們半夜偷懶去睡覺了,回頭要好好責罰他們。」
丁慧生道:「雖然有證據證明二位跟徐望之死無關,但我還是很好奇,為什麼徐望要讓我派人監視二位。柳娘子,你是女流之輩,卻能引得錦衣衛百戶的矚目,想來必有過人之處。你來說說看,到底為什麼。」
忽見到一名僕人引著荷衣過來,忙迎上去,問道:「你怎麼來了這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兵卒道:「小的奉命押送犯人回衙,途中一名犯人使勁掙扎,似是有話要說。小的就取出他口中的麻布,他說他懷中有錦衣衛的腰牌。小的當然不信,只用刀背打他,催他快走,結果他摔倒在地,懷中掉出這塊腰牌來,小的就撿到了。」
張岱道:「你沒見到眼下她正和鄭芝虎一起觀賞日出嗎?據我所知,鄭芝龍雖然娶了位日本夫人,鄭芝虎可還是未曾娶妻生子呢。論權勢,他縱橫海上無敵手,從東洋到西洋。財富呢,也不在汪汝謙之下。」
張岱見鄭氏侍從正放白面幾人下來,又見柳如是出來客艙,以為事情已經圓滿解決,便笑道:「不了,我只是聽說雪娘在此,順道過來看看。隱娘,咱們走吧。」
柳如是皺眉道:「又出了什麼事?」勇夫道:「面叔他們人都還在呢。」
宋征輿見丁慧生不去鄭芝虎船上了解案情,卻徑直趕來找柳如是,以為他要將畫舫主人一併帶走,忙道:「隱娘跟這件事毫無干係,事情發生時,她人根本不在這裏。」
張岱聽了這話,笑容驀地僵住。柳如是以為他會讚許自己的志向,抑或是勸慰放寬心境,但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轉過身去,與她並排立在晨風中,默默凝視著東方。
羅吉甫道:「所以你們昨日才單獨留下我在清微亭,是想讓我自己發現徐望身上的錦衣衛腰牌,然後藏起來?」
張岱忙為二人引見。汪汝謙道:「啊,原來是隱娘。」
汪汝謙,字然明,號松溪道人,原是歙縣富商,后因慕杭州西湖之美景,遂遷居於此。其人「賈而好儒」,在西湖建造了許多別墅和畫舫,以西湖主人自居,與往來西湖之上的眾多名流雅士結交,天下名士如錢謙益、陳繼儒、董其昌等均與其交遊酬唱。他還為一些名媛才姝提供居處,如名妓楊慧林、林雪等,由此得了「黃衫豪客」的雅號。
鄭芝虎笑道:「不錯,正是趙匡胤千里送京娘時題壁之作。」
張岱無可奈何,料想不能拒絕,只得伸手去解衣衫。
管勛又命廳中侍奉的僕人退下,自己也跟著退了出去,掩好大門,只留張岱、柳如是在房中。
張岱道:「那鬧堂的乞丐呢?」管勛道:「方知府審問后認為他只是書生意氣,加上眉公求情,就將他放走了。」
丁慧生道:「這可奇怪了,他一個受朝廷招安的海盜,跟眉公非親非故,素不相識,跑來松江做什麼?」又問道:「你們二位認為是鄭芝虎殺了徐望嗎?」
鄭芝虎道:「就這個叫白面的,出手打傷了我好幾名手下,還砍傷了我。」又道:「不過他武藝還真不錯。當船夫實在可惜了。」
張岱一見便道:「俗話說,強龍難壓地頭蛇。鄭芝虎這隻過江龍,可是把地頭蛇的風光全壓下去了。」
丁慧生連忙介紹了三人姓名,又特意強調道:「羅吉甫是徐百戶的同鄉兼好友。張岱和柳如是是重要嫌犯。之前徐百戶曾指令我派人手監視他二人的一舉一動,下官還沒有來得及派出人手,徐百戶就遇害了。」
丁慧生道:「那麼二位可知道徐望的真實身份?我瞧柳娘子神色,應該是知道的。」
轉頭望去,果見渡口有數名全副武裝的兵卒來回遊弋,卻是巡檢司的兵卒。應該是徐來昨晚離開后,通知了巡檢司,又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請巡檢調派了人手在青浦渡口一帶巡邏。
張岱笑道:「看起來,我們的徐三公子對隱娘可謂十分用心了。」
張岱道:「命案的事怎樣了?」管勛道:「你們走後,我跟羅吉甫商議了一下,即將東佘山居發生五起命案之事告知了方知府。方知府驚訝極了,但也囑咐我等不可聲張,只暗中派心腹下山調集人手,命差役悄悄封鎖了寶顏堂和西佘山居。旁人不知道究竟,以為差役上山只是來保護知府等地方官員。本來我還想請羅兄去尋二位來幫忙,但很快又發生了乞丐鬧堂事件。送走賓客后,方知府留了下來,親自坐鎮指揮勘驗,仵作負責驗屍,書吏負責記錄現場情況,一直忙到後半夜,才抬了屍首回府衙去了,應該是天快亮時進城的。」
柳如是道:「怎麼什麼事到了你們男人眼中,就變得那麼俗氣?你怎麼知道林雪是為了誰的錢、誰的勢?她不過是想找一個相知相許的知心愛人罷了。」
林雪原是福建人,但淪落風塵后在杭州揚名,其西湖居處名「聽雪軒」,堂匾為當世書畫大家董其昌所題。張岱長年寓居杭州,曾在富商汪汝謙的不系園上見過林雪幾次,對其美貌風姿頗為傾心,只是聽說汪汝謙亦愛她入骨,遂未努力追求。此時見她立於船頭,衣帶飄飄,天姿靈秀,意氣高潔,大有姑射仙子冰雪風韻,不由得怦然心動。不過礙於她正注視日出景緻,身邊又有鄭芝虎這等朝廷紅人陪伴,不便招呼。轉過頭來時,見柳如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不由得面色一紅,自我解嘲道:「我是個有名的風流公子,隱娘是知道的。」
丁慧生道:「徐望對自己的錦衣衛身份隻字不提,當然是有苦衷的。羅公子可有想過,他為什麼將自己的錦衣衛身份透露給張岱和柳隱,而不肯告訴你這位同鄉兼好友?」
柳如是道:「嗯,林雪林天素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這等嫦娥仙子一般的女子,任誰也會心動。不過我聽說她傾心於富商汪汝謙,可是真事?」
勇夫忽扶著樓梯上來,叫道:「娘子,怪事。」
張岱道:「這幫吃九九藏書白食的。」似是對自己手下沒加入戰團極為不滿。
兩岸草花秋寂歷,一船煙月夜凄涼。
次日一早,柳如是剛剛醒來,便聽到外面有驚嘆之聲。泖江朝暾亦是著名美景,她聽到使女荷衣的聲音,又見紅影映窗,以為太陽已經升起了,急忙披衣出來。卻見東方才剛剛露出魚肚白,所謂紅影,只是旁邊遊船的掛燈。
管勛道:「二位來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尋你們呢。方知府留了話,要勞煩二位去一趟松江府衙,做一下筆錄。不過不急,可以午後再去。」
張岱道:「從微娘受傷后暈倒,到我們趕到寶顏堂,中間隔了一段時間。也許是某位溜進寶顏堂觀賞碑刻的賓客,他聽到動靜,進去中院查看,發現死了一人、傷了一人,駭異之下,生怕惹事,所以大致看了一眼就趕快走了。如此,要找到這人可就難了。」
柳如是吃了一驚,忙請僕人向管勛交代一聲,說晚些會去松江府衙,自己則和張岱趕下山去。
柳如是不見羅吉甫,問道:「羅公子人呢?」管勛道:「他接連忙了兩個晚上,好友又被殺,身心俱疲,我安排他在山房歇息。怕是還沒起身。二位不妨先坐一坐,我派人去看他醒了沒有。」
宋征輿很是不滿,道:「不過是兩個海寇罷了。朝廷對流寇、巨盜之類一貫主剿不主撫,真不知道為何當今聖上要對鄭氏兄弟另眼看待。如今可好,人家都橫行到松江來了。」
林雪卻似未聽出弦外之音,只道:「我還是最愛唐詩人張()之《登單于台》,『白日地中出,黃河天外來』,堪稱唐詩壯渾之冠。不過卻是塞外之景,與鄭公子所見海上日出又大不相同了。」
張岱又道:「她也俗,我也俗,人人都俗。你瞧張溥如何了得,真正的人中之傑,還不是為了權勢不擇手段,不惜與錦衣衛這等臭名昭著的勢力結交。人生到世上,就是俗的。眉公稱『白日不落,紅塵更深』,其實就是這個道理。」一時說得興起,又問道:「那麼隱娘的心思到底如何呢?現在看起來,李待問、徐來、宋征輿三人都對你有意。不過按照隱娘新定的擇偶標準,李待問、徐來均已娶妻,自行出局,便只剩下宋征輿一人了。」
丁慧生忙笑道:「之前有所誤會,丁某也是職責所在,張公子不要介意。」
柳如是很是驚訝,道:「鄭公子如何能這般肯定?」
一名年輕男子搶上來,亮出牙牌,居然也是一塊錦衣衛腰牌。又指著後面的中年男子道:「這位是我們錦衣衛吳同知。」
張岱也匆忙起床,趕了過來,一見到那艘大船,亦是驚嘆不止,道:「想不到江南之地,還能見到這麼大的海船。」
丁慧生「啊」了一聲,急忙上前拜見,又道:「不知吳同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是下官失職。」
景大開始尚且強忍疼痛,數棍之後便開始慘叫。柳如是於心不忍,幾次想要出聲,卻被張岱阻止。
陳繼儒道:「汪公可別小看這位隱娘,她的才氣,可稱絕倫。」汪汝謙道:「隱娘這麼小年紀,連眉公都親口誇讚,了不得,了不得。」
羅吉甫完全不能相信,卻又不得不信,轉頭問道:「張兄和隱娘早知道了,對不對?」柳如是道:「是的,昨日徐望來找我和張公子,主動亮出錦衣衛腰牌,表露了身份。但他不久后即被人殺死在清微亭,卻是我們始料不及的事。」
柳如是跟隨侍從上船,進來客艙。鄭芝虎左手放在案桌上,正有侍從在為他手背上的傷口上藥。
張岱道:「我又沒犯法,為什麼不能脫身?」
柳如是道:「錦衣衛素以刺探著名,上至宰相,下至庶民,任何人都在它監視之下。我和張公子被徐望點名,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
柳如是道:「但從前晚到壽筵開始,絕大多數人都在晚香堂,進過寶顏堂的人寥寥無幾。昨日寶顏堂又被差役當作命案現場封鎖,他更是不可能再進去了。難道失落書卷的人就是這寥寥幾人中的一個?」
忽聽得隔壁大船上有人聲道:「這裏日出的景緻美則美矣,卻是小家子氣,比海上日出差遠了。小時候我大哥曾教我背過一首詩:『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大概就是這個模樣。」正是鄭芝虎的聲音。
林雪見鄭芝虎出來,忙為他引見,道:「這位是張岱公子,一向寓居杭州,我們算得上是鄰居。」
張岱驚道:「丟了?什麼時候的事?」柳如是道:「具體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我是昨晚臨睡前脫衣才發現的。」
丁慧生搖頭道:「方知府目下尚不知道徐望是錦衣衛的人。」又道:「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我其實並不認識徐望,當晚他路過泖橋,向我出示了腰牌,我才知道他是錦衣衛。但方知府手下並沒有從他的屍體上搜到腰牌。」
正好這時有兵卒進來稟報道:「堂外有個叫羅吉甫的人求見,自稱是死者徐望的同鄉兼好友。」
鄭芝虎道:「原來是柳隱娘子。我對娘子有印象,是在東佘山居見過你,對不對?」
柳如是道:「如此,我便明白了。多謝眉公。」
柳如是道:「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張公子,那捲《金瓶梅》被我弄丟了。」
荷衣道:「娘子快些回去,出了大事了。面叔他們和旁邊大船上的人打起來了。」
想到此節,不免心中又有了疑點。一線綠先後殺了陳府僕人和施紹莘,正要對王微下毒手時,為白面所阻止。有了這個前提,就算白面殺了一線綠,他也有正當理由,完全可以當場正大光明地承認,為什麼前晚被柳如是、張岱意外撞見時,要矢口否認是他殺了一線綠呢?
丁慧生道:「哎,張公子可不要替柳娘子回答,不然我可就要下令將你二人分開訊問了。」
巡檢司相當於關卡,均設在要害之處。泖橋是松江東西向的最關鍵的通道,泖橋巡檢司便建在泖橋邊上。
他既然再次間接否認擁有《金瓶梅》原本,以他的人品,足以取信天下人。
張岱心道:「徐望受聖上欽命尋找藏寶,這是重大機密。他不惜向我和隱娘表露錦衣衛密探的身份,實是因為立功心切。丁慧生只是個巡檢,不可能知悉這等朝中大事,頂多只是受命跑腿罷了。也許只是徐望對他提了我和隱娘的名字,命他派人暗中監視我們的行蹤。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忙打斷柳如是道:「其實也沒什麼。丁巡檢該已知道東佘山居出了五起命案,正好我和隱娘在場,徐兄只是來了解情況。他之所以表露錦衣衛的身份,是希望我和隱娘能夠完全吐實,將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他。」
丁慧生道:「這件案子也不屬於巡檢司的職權範圍,一併轉去松江府。」想了想,收了那面錦衣衛腰牌,只命人將白面五人作為行刺鄭芝虎的兇犯轉押去松江府。
柳如是一字一句地道:「我離開周府後,曾指天發誓,不再嫁作人妾。」
景大慌忙伏地求饒,道:「小的句句都是真話,真的是到大船上打架時從鄭芝虎身上摸到的。」
張岱忙道:「我是來見林雪的。」
丁慧生道:「柳娘子,也請你……」
此番鄭芝虎來松江,亦是千里護送林雪,頗有古人仗義風範。唯一不同的是,二人未結為
https://read.99csw.com兄妹。
丁慧生哈哈一笑,道:「原來還是畫舫的人。柳娘子,這下你無論如何都難脫干係,這就請跟我走一趟吧。張公子,也煩請你移步巡檢司,將所有事情交代清楚。看在眉公的面子上,就暫時不給二位上綁了。不過二位若是想半途逃走,可休怪我下手無情。」
柳如是久聞汪氏大名,今日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其本人,雖然年紀已然不輕,卻因保養得體,看起來還是中年人模樣,風度翩翩,沒有商賈者的絲毫俗氣。
鄭芝虎道:「實不瞞娘子,這種事,我和我大哥遇到的多了。時不時地會有那麼幾個不自量力的刺客來找我們兄弟報仇。不過目下我已是朝廷官員,獅峰意圖行刺,可是死罪。這樣吧,看在隱娘的面子上,我也不照老規矩辦了。但這件事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就將他們交給本地官府,如何?至於官府如何處置,那就是本地官員的事了。」
三人回來青浦渡口時,混戰已經結束。白面師徒渾身是血,被反縛住手腳,高吊在大船上。五人口中都被破麻布塞住,喊也喊不出來,只能徒然扭動著身子,情景極是凄慘。
羅吉甫道:「正如丁巡檢所言,徐望這麼做,一定也是有苦衷的。」
柳如是道:「荷衣,你先引各位公子到客艙歇息,我去求見鄭公子,看他意下如何。」
丁慧生奪過腰牌一看,果見上面刻有徐望的名字,登時欣喜若狂,忙問道:「這是從船上搜到的嗎?」一時得意之極,不等兵卒回答,即哈哈笑道:「我早知你們兩個難脫干係,果然如此。你們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丁慧生哈哈一笑,道:「柳娘子好一張利口。看來不用些手段,二位無論如何是不肯吐實的。來人……」
柳如是心道:「久聞江南遊船以杭州富商汪汝謙的不系園和隨喜庵為最。不系園舟名為眉公親題,取《莊子》『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之典,莫非就是這艘大船?只是我昨晚睡得太死,竟不知道這船是什麼時候停過來的。」
柳如是便大致說了書卷《金瓶梅》之事,又道:「徐三公子稱他府中的原本完好無缺,另一套已毀於大火,卻不知道如何多出了這一卷原本來。我既已弄丟了書卷,本不該再來叨擾眉公,但若不能給一個交代,又覺內心有愧。」
柳如是道:「書卷是掉在微姊姊身邊,似乎應該是這人在俯身查看她傷勢落下的。」
柳如是對汪汝謙印象很好,當即點頭應允。汪汝謙這才拱手辭了出去。
張岱笑道:「不俗氣,她願意嫁給街邊賣字畫的商販嗎?知心愛人,你覺得鄭芝虎能和她相知相許嗎?」
張岱道:「隱娘的意思是,有可能是阮大鋮給了一線綠一卷《金瓶梅》原本作比照?呀,還真有這個可能。」
柳如是道:「林雪應該是心性清高傲氣的那種。」
丁慧生見他苦苦哀告,且描述的經過極為詳細,不似作偽,又問道:「你一個小小船夫,居然認得出是錦衣衛的腰牌?」
丁慧生便命人放他進來,問道:「你有什麼事?」
汪汝謙一見柳如是等人進來,便起身笑道:「張岱小友,你身邊的這位佳麗是誰?」
丁慧生心中其實頗為矛盾。目下松江府、華亭縣兩級地方官府均不知道徐望的真實身份,倘若他能找出真兇,上報錦衣衛后就是大功一件,陞官晉爵不在話下。然而鄭芝虎既與這件事有關,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就算真是他殺了徐望,在目前局勢下,朝廷大概也不會拿他如何。又何必去觸這個明知道結局的霉頭呢?於是道:「張公子是知道的,鄭芝虎這個人可不好惹。如果真是他殺了徐望,那麼還是將難題交給方知府吧。」
他見管勛神色,料想張、柳二人有事來訪,便起身告辭,又殷殷邀請道:「隱娘一定要到杭州來,好讓汪某有機會一盡地主之誼。」
吳孟明道:「我是微服至此,怪不得你。」將頭一轉,問道:「這三位是……」
張岱聽了,嗤笑道:「這陳申就是個口舌之徒。指責旁人錯處何其容易,真要自己設身處地去做,又何其難也。」
丁慧生道:「但這鄭芝虎是有名的勇悍狠絕,他的行事為人,適才大家都在渡口親眼見識過了。會不會是徐望無意中得罪了他,又或者得罪了他愛慕的女人,所以他狠下殺手?」
柳如是起初也覺奇怪,但轉念又想道:「白大叔前晚當場阻止了一線綠繼續害人,微姊姊就是證人,就算真是他殺了一線綠,他也可以說是為民除害。只要沒有指證他收受一線綠賄賂的證據,他應該能免於被官府追究。大概他心中有底,所以決定留下來。」
陳繼儒人在頑仙廬中,雖則江南士林矚目已久的佘山大會一時風流雲散,但似是對這位剛過完七十五歲生辰的老人影響不大。管勛引著張岱、柳如是進來時,他正與老友汪汝謙說話,時聞歡聲笑語,足見其人通明豁達。
鄭芝虎手下侍從各執兵器,劍拔弩張,守在船邊,不準人上船。岸邊不獨有巡檢司兵卒,還有李待問、宋征輿、許譽卿幾人。眾人面面相覷,顯然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
鄭芝虎道:「這個……其實不用他說,我也能猜到大概。多半是這個叫獅峰的船夫有什麼親人被海盜所害,也許跟我們兄弟有些干係,所以他一聽到我的名字就立即發狂傷人。他想殺了我,好為他家人報仇。」
陳繼儒道:「昨晚管勛已對老夫說了《金瓶梅》之事,我還以為是竊賊盜自徐府。想不到會再起波瀾。正如管勛所言,當年的手抄本有兩套,一套給了董其昌董兄,一套送給了徐府。別無三套。」
心中登時一沉——也許當真是紅娘子殺了徐望,又取走他身上腰牌,再在昨晚潛入畫舫時丟在角落之處,為的就是要嫁禍給她。
兵卒忙道:「不是在船上搜到的,是剛剛在路上撿到的。」
張岱忙問道:「我船上有那麼多人,他們沒趕過去幫忙嗎?」荷衣道:「公子船上的人也都趕過來了,但只是勸阻喊叫,沒上前動手。」
侍從道:「這位就是我家二將軍。」
丁慧生不悅地道:「你沒聽見我說不準任何人進來嗎?」
回首江雲淚幾雙,酒空金盞在他鄉。
張岱道:「丁巡檢這是……」
出來頑仙廬,柳如是道:「這件事越來越奇怪了。」
林雪既是美女,亦是才女,工書善畫,畫筆秀絕,臨摹古畫能以假亂真。傳聞其所仿的董其昌畫冊,連董其昌本人也不能分辨,足見其繪畫功力之深。而鄭芝虎雖然成了大明將軍,究竟還是海盜出身,除了同是閩人之外,與林雪共通之處極少。確實如張岱所示,這二人,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成為知音的。
宋征輿關切問道:「當真沒別的事?」柳如是見他情意殷殷,頗為感動,道:「沒有。外面冷,宋公子請先回吧。」
張岱道:「也就是說,書卷不是一線綠身上掉出來的。在我們趕到之前,另外有人到過晚香堂。而這個人跟阮大鋮和一線綠都毫無干係。」
張岱和柳如是只得跟隨丁慧生出來。李待問、宋征輿、許譽卿都還在岸邊,見狀忙圍上來。
陳申慨然道:「學生不僅能以口舌警世,且能以之退敵。」方岳貢微微一笑,遂放他離去。
那兵卒read.99csw•com忙道:「是小的唐突。不過有重大發現。」搶上前來,雙手奉上一塊牌子。
景大道:「小人師徒跟隨柳娘子之前,也是在吳江一帶專為官宦富貴人家划船,些許認得些字。」
這其實也是丁慧生想知道的,他猜測徐望以錦衣衛百戶的身份潛伏在江南,必然懷有重大使命,而這使命說不定跟張岱和柳如是有關係。料想逼問這二人也不能得到實情,不如乾脆利用羅吉甫來試探他們的反應。
宋征輿道:「就算如此,鄭氏兄弟也不該利用朝廷的恩寵橫行無忌,肆無忌憚。」
張岱道:「原來隱娘說的奇怪是指這件事。不錯,太奇怪了,完全不合情理。」
忽有幾名便服男子大踏步闖進堂來。丁慧生勃然大怒,喝道:「什麼人敢闖巡檢司大堂?」
侍從雖將白面等人從桅杆上放下來,卻並不解開雙手綁縛,押解著下了船。
張岱道:「這麼解釋,倒是通了。」但還是覺得不妥,又道:「一線綠被隱娘的艄公白面抓住后,並沒有從他身上搜出贓物,大約是事先藏在了什麼地方。但他逃走後,去西佘山居找阮大鋮時,就該將這卷《金瓶梅》歸還才對啊。以阮大鬍子的為人,怎麼可能不當場收回如此珍貴的書卷呢?」
柳如是道:「沒事,只是因為白大叔他們的事,必須得去一趟衙門。」又道:「許公子,勞煩你多照顧微姊姊。」
用刑完畢,丁慧生這才喝問景大身上的錦衣衛腰牌是從哪裡得來的。滿以為對方會說出是在畫舫上撿到的話來,不料景大卻道:「是小的打架時從那個二將軍鄭芝虎身上掏出來的。」
柳如是道:「我有個想法。那一線綠原是個江湖賣藝的,應該不識字,對吧?阮大鋮雇請他去徐府盜書,就算給他描述了《金瓶梅》的樣子,但徐三公子說,水西園中藏的幾套書除了刻本之外,還有後來仿抄原本的贗本,一線綠又如何能分出真本和贗品呢?」
柳如是料想難以從鄭芝虎手中救人,況且白面身上還牽連命案,無論如何都難以脫身,只得道:「那隻好如此了。就請公子先派人將他們幾個放下來吧。」
柳如是道:「那麼白大叔幾人跟鄭芝虎手下人打架……」
丁慧生道:「那麼徐望可有說他為什麼而來?」柳如是道:「他……」
按他以往的風格,當然會殺了白面師徒五人泄憤。所謂的國法,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紙空文而已。即使他已是大明官員,也不大將法紀放在眼裡。然而眼下有所不同的是,船上還有一位佳人。他此番來松江,本就是「千里送京娘」之義舉,林雪尚在船上做客,貿然殺人實不大妥當。然也不能就此不了了之,所以才下令將五人打了一頓,吊在船頭,讓他們先吃點苦頭再說。
忽有兵卒拉門而入,道:「丁巡檢……」
張岱道:「除了下人外,就只有我,隱娘你,微娘,李待問,羅吉甫,管勛,徐來,還有一個徐望。你覺得誰的可能最大?」
張岱道:「我陪隱娘去。我與林雪相識,也許可以幫上忙。」
剎那間,紅霞滿天,瞬息萬變,燦若雲錦。萬道霞光在水面上閃閃抖動,紅光瀲灧,散金碎銀,美不勝收。遠近山巒相疊于煙蕪雲樹之表,泖河如帶東迤,下視平野,襟懷洒然。雖沒有泰山日出那般「山聳天止」「一日千里」的萬鈞氣概,卻也是煙霞變幻,氣象萬千,景色奇麗無比。
丁慧生道:「那你倒是說說看,你是怎麼從鄭芝虎身上摸到腰牌的?」
張岱心道:「羅吉甫果然取走了徐望身上的腰牌。」
羅吉甫意外之極,道:「什麼,徐望加入了錦衣衛?那他怎麼又會投在錢謙益錢先生門下?」
柳如是料想否認無益,便道:「是的,徐公子昨日來寶顏堂,主動向我和張公子表明了身份。」
許譽卿道:「鄭氏兄弟實力雄厚,遠非高迎祥、李自成等流寇所能相比,海上勢力範圍遍及東洋、南洋。聽說當年毛文龍守皮島時,也曾派人與鄭氏兄弟一道走私,後來毛文龍被袁崇煥袁公誅殺,私通海盜也是罪狀之一。而今朝廷傾心籠絡鄭氏兄弟,不但需要靠他們平定南海,還希望能藉助鄭氏與日本的特殊關係,從東邊制衡女真人,以補失毛文龍、孔有德、耿仲明等驍將之缺。」
張岱道:「是你自己不小心弄丟了,還是被人偷了?」柳如是道:「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被人偷走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張公子該知道的,我大部分時間都跟你在一起,並沒有陌生人靠近過我。」
巡檢司和錦衣衛一樣,獨立於司法之外,有抓捕犯人、審訊、判刑的權力,即使是地方官員如松江知府、華亭縣令等,也不敢輕易招惹他們。宋征輿等人見丁慧生表情嚴肅,絕無通融之色,只得下船,卻不肯就此離去,只在岸邊徘徊。勇夫和荷衣則扶了王微上樓歇息。
她不囑託別人,只選許譽卿,自是因為王微與他更談得來了。
丁慧生聽了不免半信半疑,道:「徐望是錦衣衛百戶,哪會關心地方上的命案?」張岱道:「這也是我們覺得奇怪的地方,也許死者中有值得錦衣衛關注的人。」
丁慧生道:「是否要公開徐望的真實身份,我不能做主,得先上報,等京師錦衣衛的指示。張公子就不必關心這些事了,還是關心你自己能否順利脫身吧。」
泖橋巡檢司巡檢丁慧生已聞訊趕至,侍從遂要將白面等轉交給他,稱這五人意圖行刺鄭芝虎,被當場拿下。丁慧生一時不及仔細盤問,只命兵卒先將人押回巡檢司官衙,自己卻上來柳如是畫舫。
柳如是畢竟還是稚嫩,不覺有些彷徨無計起來,問道:「各位公子認為該如何處置才好?」
丁慧生道:「徐望為什麼盯上你們兩個,他知道,你們兩個也知道,但我不知道。他頭天晚上盯上了你們,第二天他人就死了,在我看來,你們兩個就是首要嫌疑犯。張公子,請你自覺脫下外衣,不然我可要下令用強了。外面還有那麼多人,面子上也不好看。」
羅吉甫道:「我不怪隱娘,我知道你也是好意。只是徐望他……他為何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
柳如是一見便暗叫不妙,心道:「原來白大叔他們傷了鄭芝虎,這下無論如何是難脫旋渦了。」
張岱道:「沒什麼奇怪的。眉公既然親口說當年只有兩套手抄原本,那麼便真的只有兩套。徐來家中的那套就不說了,另一套據稱是毀在萬曆末年的民抄董宦事件中。如果那套原本並沒有完全毀於大火,而是有幾卷被什麼人趁亂得到了呢?只有如此,才能解釋為什麼一線綠身上會掉出一卷原本《金瓶梅》來。」
丁慧生道:「撿的?在哪裡的路上撿的?」
柳如是道:「這不能怪他們。岸上有兵卒巡邏呢,何必多耗費人手力氣。」
柳如是默然不語。不知怎的,她又回想起前晚與陳子龍一道在清微亭賞月的情景。在經歷了那麼多可怕駭人的事件后,她于耿耿難寐中遇見了他。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子帶給她一種細密厚實的情愫,那是她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體驗。
——王彥泓《江上》
柳如是道:「可我們為何要殺徐望?況且他已經表露他的錦衣衛身份,我們怎麼敢招惹他?」
柳如是道:「也許不難九-九-藏-書。這麼珍貴的書卷丟了,這人不急著回來找嗎?」張岱道:「啊,還真是。這人一定回來過寶顏堂。」
柳如是道:「但不管怎樣,還是要給眉公一個交代,總不能不了了之。」
柳如是道:「這是海船?」登時醒悟了過來,道:「這一定是鄭芝虎帶來的大船了。」
張岱道:「聽說方知府已派得力人手勘驗過現場,應該有不少案情的線索。我和隱娘也正要去松江府衙錄取口供。丁巡檢何不去跟我們一道前往,詢問案情進展?」
有侍從飛奔上船稟報,片刻后折返回來,道:「二將軍有請娘子上船。」又挺刀擋住張岱,道:「二將軍只見柳隱娘子一人。」
「千里送京娘」是一樁典故。趙匡胤未發家之時,遊走江湖,懲強罰惡。一日,他路過清幽觀,意外發現了被囚禁于暗室的趙京娘。趙京娘年方十七,山西永濟人氏,隨父燒香還願時遭劫,被強盜帶來清幽觀,鎖于暗室之中,供其夜間淫樂。趙匡胤得知經過,遂拔刀相救,決定千里送趙京娘回家。一路上,趙匡胤對京娘體貼關懷。為同行方便,二人結為兄妹。途經武安門道川,京娘晨起,臨淵梳妝,向趙匡胤訴說愛慕之情。是時,一輪朝陽噴薄欲出,趙匡胤躊躇滿志,婉言回絕道:「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為義氣千里相送,今若就私情,與那個響馬何異?況施恩圖報,非君子所為。」遂作《詠初日》詩題于壁。後來京娘與趙匡胤言情的地方,變成一座美麗的湖泊,人們將其稱為「京娘湖」。
二人來到大船邊。柳如是道:「我是旁邊這艘畫舫的主人,姓柳名隱,想求見鄭公子。」
鄭芝虎道:「噢,我記起來了。壽筵上人實在太多,我居然一時忘了。」
張岱大吃一驚,道:「什麼,丁巡檢懷疑是我殺了徐望?」
柳如是道:「這點我也有想過,有可能是董其昌那套原本還有幾卷留在世上。但張公子不覺得奇怪嗎?一線綠本是受雇去徐府盜書的,未能得手也就罷了,他到寶顏堂行竊時,身上反而掉出一卷《金瓶梅》原本來。」
丁慧生見羅吉甫與張岱、柳如是頗為熟稔,心念一動,問道:「羅公子既與徐望是好友,可知道他其實是錦衣衛的密探?」
鄭芝虎笑道:「我是個粗人,不像娘子這麼博學多識。不過將來有機會,娘子一定要去海上看看。」林雪道:「那是自然。」
羅吉甫驚奇地看了柳如是一眼,問道:「那麼請教丁巡檢,與苦衷無干,又與什麼有干?」丁慧生道:「這正是我今日要問清楚的。」
前晚徐望曾陪張岱、楊文驄一道去找阮大鋮,回來經過泖橋巡檢司時,他特意停下來,跟巡檢丁慧生說了幾句話。當時楊文驄還覺得好奇,說徐望是常熟人氏,怎麼會跟本地巡檢熟識。不過後來既然得知徐望是錦衣衛密探,便不足為奇——巡檢司算是錦衣衛的分支機構,他有差事要辦,肯定是找巡檢司,而不是找地方官府。
丁慧生命兵卒四下把守入口,親自掩了艙門,這才問道:「二位應該知道徐望昨日被殺一事了吧?」
后陳申果然意圖以口才報效朝廷,在實力最強的義軍李自成和羅汝才之間遊說離間,企圖「以口舌令二賊相圖,可並滅也」。陳申先去投奔李自成,告知道:「羅汝才必將謀變。」李自成不信。於是陳申又去投奔羅汝才,勸其將軍馬按照良劣烙印,方便識別調遣。羅汝才同意,任命陳申主辦這件事。陳申先挑選了一群馬,烙上「左」字,又趕去告訴李自成說:「羅汝才與明將左良玉暗通,馬用左字為號。」李自成派人偵察,得知確有馬烙「左」字之事,勃然大怒,派軍襲殺了羅汝才。這是后話,略過不提。
乞丐倒也坦率,自稱姓陳名申,是黃州生員,本是慕名松江人文昌盛,名宦輩出,來此遊覽向學。然而到本地后,發現雲間民風浮華奢靡,國家危機深重,這裏卻人人奢靡,醉生夢死,只知享樂。而名門公子,不是忙著宴遊酬唱,就是聲色犬馬,不由得大失所望。剛好他住宿的客棧的廚子因燒得一手好菜,被臨時請去東佘山居為陳繼儒壽筵籌備菜肴,他本就對陳繼儒以山人自居、卻與權貴交往不滿,遂一怒之下裝扮成乞丐,上山搗亂。
但確實有令人驚嘆的奇景。就在南邊不遠處,停著一艘碩大無比的遊船。張岱和柳如是的私船各自不小,已是遊船中之翹楚,那大船卻如兩者加起來那麼大,可謂生平僅見。
當方岳貢聽說陳申只是一時憤慨而為之時,反而大大鬆了一口氣,正好陳繼儒派人來為陳申說情,便已無追究之意。但還是有意問道:「你指責宴會上人多是不關心國家、不關心蒼生之輩,你自己還不是只知逞口舌之利,對國家、對百姓,又有什麼作為呢?」
陳繼儒嘆道:「你們本是老夫的貴客,卻在這裏遭遇了那麼多可怕的事,實在是對不住。古語有云:『是非不到釣魚處,榮辱常隨騎馬人。』但似乎老夫這方釣魚處也不能置身於是非之外。」
吳孟明點點頭,揮手命道:「將羅吉甫抓起來。」
柳如是道:「你說的犯人可是白大叔他們?」兵卒道:「對。身上有這塊腰牌的人,自稱叫景大。」
張岱名滿江南,鄭芝虎竟是從未聽過,但見他風度瀟洒,與林雪甚是親昵,心中很是不喜,只是不好發作,只道:「張公子既是客,何不進艙坐上一坐。」
丁慧生道:「那麼你們覺得是誰殺了徐望?會不會是參加佘山大會的賓客?」
張岱道:「好說。鄭芝虎應該是陪西湖名妓林雪來為眉公拜壽的,我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動機要殺死徐望。」
方岳貢原跟眾人想法一樣,以為陳申是受某別有用心者指派,有意來佘山胡攪蠻纏的。陳繼儒雖然名聲巨大,然其與世無爭,不會跟人有利益衝突,但其壽筵上名流如雲,尤其是東林、復社,更是借壽筵之機在佘山集會。如果陳申是針對他們而來,那麼背後指使者多半是當權者。
柳如是等人進來衙門時,白面等人已被收監。丁慧生命人將景大帶到堂前跪下,先打二十棍。這是巡檢司審案的作風,問案前先對犯人用刑,叫作殺威。
有女子應道:「這是宋太祖趙匡胤的《詠初日》。」正是江南名妓林雪。
柳如是道:「錯在我方,我也不敢開口向公子求情。不過獅峰素來本分,是個老實孩子,他突然發瘋,一定有什麼緣故。公子何不聽聽他自己怎麼說?其實我也很想知道呢。」
柳如是道:「不錯,我們昨日人在東佘山居,算是最早知道這件事的人。丁巡檢是為此而來嗎?」
許譽卿道:「這是當然。」
柳如是道:「那麼鄭公子打算如何處置他們五人?」鄭芝虎道:「這個……我還沒想好。」
柳如是道:「鄭公子是個豪爽性子,那麼我也不兜圈子,外面被公子手下拿住的五名船夫,是我畫舫的人。」九*九*藏*書
羅吉甫道:「我其實是來找張兄和隱娘的。我去了渡口,想約二位一道去松江府衙錄口供,結果船上的人說二位被巡檢司帶走了。」
原來佘山大會被一名乞丐攪散后,陳繼儒拂袖去了後堂,乞丐則被松江知府方岳貢下令扣住。因不知道乞丐到底是什麼來頭,方岳貢也不敢太無禮,只好言問他姓名來歷。
張岱笑道:「我和隱娘都是以殺害徐望疑犯的身份被強行帶來這裏,丁巡檢怎麼反倒詢問起我們的意見了?」
柳如是道:「去哪裡?」張岱道:「那捲《金瓶梅》的事不是還沒了結嗎?該歸還給原主人了。」
張岱道:「咦?確實是怪事。隱娘應該已經暗示過白面,我們已經發現是他殺了一線綠,他如何沒有連夜逃走?」
路上,荷衣大致說了經過:原來是白面大徒弟獅峰挑的頭。隔壁大船上有人過來借東西,他打聽到船主是鄭芝虎后,立即發了瘋一般,將來人推入河中。隨即操起魚叉闖上大船,見人就打。很快被人制住綁了起來。白面一看徒弟被打得頭破血流,火冒三丈,帶領剩下的三名徒弟,操起傢伙就過去救人。王微努力叫喊也無法阻止,見大事不妙,忙叫荷衣來東佘山居叫柳如是和張岱回去。
丁慧生道:「當晚徐望特意交代我,要我儘快派出得力人手監視你們兩個的一舉一動,想不到我還沒有來得及安排,他人就死了。張公子、柳娘子,你們自己說說,是不是你們兩個殺人嫌疑最大?」
那男子點點頭,森然道:「本官是錦衣衛同知吳孟明。」
柳如是驀然得到了提示,道:「不錯不錯,這是一處重大破綻。如果《金瓶梅》是在一線綠身上,那麼他早該在西佘山居時就歸還給阮大鋮。他是在見過阮大鋮之後才來東佘山居,那時候身上應該已經沒有了書卷。」
陳繼儒雖然好奇,但還是頗為平靜,呵呵笑道:「小管可從來沒有這樣過,如此陣仗,想來二位要談的事不簡單。」
丁慧生便命人帶景大下去監禁,問道:「鄭芝虎昨日也在東佘山居嗎?」柳如是道:「是的,鄭芝虎是前晚和林雪一道抵達的,當晚應該就歇宿在山房裡。」
許譽卿道:「鄭芝龍、鄭芝虎兄弟目下是朝廷眼中的大紅人,風頭無人能敵,隱娘可千萬不要得罪他。除了賠罪之外,沒有別的法子。」
丁慧生道:「所以我在想,應該是殺死徐望的兇手取走了腰牌,想暫時掩飾他的真實身份。張公子,你不介意我搜一下你身上吧?」
窮途自合親情斷,幽恨那堪世事忙。
丁慧生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一沉,喝令再打犯人二十棍。
張岱奇道:「難道丁巡檢不打算將徐望的錦衣衛身份告知松江府?」話一出口,便自己明白了過來,若是松江知府方岳貢知道徐望是錦衣衛的密探,必然不敢接手,又會推回給巡檢司。
柳如是見對方面露極深的倦色,料想他昨夜未眠,今早又起來會客,略略安慰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張岱道:「這應該是朝廷機密大事,我們也不敢多問。」
管勛皺眉道:「這件事,二位得當面問眉公才好。」遂引著二人進來。
柳如是忙道:「不必了。其實我們是來找眉公的。」當即說了《金瓶梅》書卷一事。
柳如是沉吟道:「我和張公子,還有微姊姊可以直接排除。徐來當晚不在東佘山居。我們在山坡竹林邊撞見白大叔時,李待問幾乎是前後腳趕到,也不可能。管勛身為山居管家,壽筵在即,事務繁瑣,無論如何是沒有閑暇到寶顏堂觀摩碑刻的。那麼就只有羅吉甫和徐望了。這兩個人中,我選……」
景大道:「當時船上一片混亂,小的從後面抱住鄭芝虎腰間,師傅趁機一刀斬中他左手,他痛得大叫一聲,使勁一掙,將小的甩開,小的就是那時候從他懷中摸到腰牌。一看是錦衣衛的腰牌,還覺得奇怪呢,這鄭芝虎不是海盜嗎,怎麼又成錦衣衛了?只是不及細想,先收了起來。後來小的被鄭芝虎手下擒住,他大概沒發現丟失了東西,也沒搜小的身上。求官人開恩,不要再打小的了。」
鄭芝虎道:「娘子可知道是你手下人先挑的頭?那個叫什麼獅峰先瘋子一般闖上船來傷人,接著是那四個人。那個年紀大的是他們的師傅,對吧?」柳如是道:「對,他叫白面。」
丁慧生道:「我有點事要跟柳娘子私下談,其餘各位請暫時迴避一下。」又道:「這位就是張岱張公子嗎?也請你留下來。」
張岱沉吟道:「這就不好辦了。」
張岱道:「對於普通人而言,取人性命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大概也是白面的第一次,他不願意承認、不願意麵對,也算是人之常情。」又道:「我們簡單吃點東西,這就動身出發吧。」
不知身是孤飛鳥,猶誤題箋寄孟光。
張岱道:「林雪在西湖的住所聽雪軒一直由汪汝謙出錢供養,這是真事。汪汝謙對她傾心愛慕,這也是真事。但林雪到底屬意於誰,沒有人知道。」又嘆道:「女人心,海底針啊。」
這話回答得極為巧妙,丁慧生一時竟無以對答,半晌才道:「前天晚上,徐望路過泖橋巡檢司,向我出示腰牌表明身份,命我秘密派人監視張岱和柳如是二位,這應該跟苦衷無幹了。」
柳如是道:「一定是阮大鋮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董其昌宅子中流傳出來的《金瓶梅》,但殘缺不全,所以雇請一線綠去徐府盜取所缺的書卷,還給了他一本原本做比照。」
丁慧生微微蹙眉,道:「總不可能是施紹莘。難道是那名綽號一線綠的飛賊?」雖仍有疑惑,顯然已經相信了張岱的話。
柳如是驚道:「這不就是徐望的錦衣衛腰牌嗎?」
地平線上已露道道金光,五彩斑斕。一會兒,便有旭日冉冉升起。剎那間,紅霞滿天,瞬息萬變,燦若雲錦。萬道霞光在水面上閃閃抖動,紅光瀲灧,散金碎銀,美不勝收。遠近山巒相疊于煙蕪雲樹之表,泖河如帶東迤,下視平野,襟懷洒然。雖沒有泰山日出那般「山聳天止」「一日千里」的萬鈞氣概,卻也是煙霞變幻,氣象萬千,景色奇麗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