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樓蘭新娘
蕭揚道:「你殺了我,就永遠不會知道軒轅劍的下落。」魔獸道:「你說得不錯,但殺了你這個體內有軒轅之氣的人,世間再無人能用軒轅劍,有跟沒有一樣。你就受死吧!」正要用力按下利爪,忽聽得背後有人道:「別著急動手,我知道軒轅劍的下落。」
當即朝東盤膝坐下,雙手食指合十,舉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詞,驀然間全身發出金光,直射東方,卻在前面二三丈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阻擋住。過了好大一會兒,金光被擋住之處漸有輕煙冒出,似是罩壁正被金光灼燒。煙霧漸濃,有一處更是冒出火星來。
忽聽得戰場上一聲凄厲的慘叫,火球一般的麒麟驀地從半空中墜了下來,隔得這麼遠,還是能聽見它重重墜地的聲音。一條亮煙升上半空,漸漸幻化做一條人形。
傲文聞言,只得先趕來冷宮中。卻見芙蕖被關在一個大鐵籠中,披頭散髮,雙手反縛,嘴巴也被麻布堵住,再無半分昔日公主麗色。
傲文只覺得無形中有一張綿綿密密的大網向自己籠罩而來,雖然輕輕軟軟,卻始終掙不脫、甩不開,他最終被囚禁在宿命的網底,無所遁形。
到車師與墨山邊境時,蕭揚見到車師國師無價正站在關卡處與一墨綠長袍巫師交談。他曾在玉門關前見過無價,當時他還是車師二王子昌邁的私人軍師,後來昌邁當上車師國王,他也跟著一飛衝天,成為國師。蕭揚一直疑心當日于闐武士在白龍堆沙漠中被殺之事與無價有關,懷疑是他救走了落入于闐人之手的昌邁王子。只是那幾名武士死狀凄慘,似是非人力所為,蕭揚還不能肯定是無價所為,此刻見他與巫師交談甚密,心中才有定論。
他雖然怒氣衝天,終究還是愛惜與未翔的情分,出來軍營,折道來到未翔家中。
阿飛問道:「師傅既然打算回去中原,那麼游龍的事業該怎麼辦?」蕭揚道:「我本一直有心將游龍衣缽傳給你,近來你武藝大進,也有能力來擔當。可我還是有一點擔心,怕你心中放不下古麗的私仇,會利用游龍的聲名來對付于闐國王希盾。」
她的神情是難以自抑的孤寂和哀傷。她的眼角里閃耀著晶瑩的光澤,宛如平湖裡的一輪明月。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不可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就連家鄉的親人也因為詛咒將徹底失去未來。但樓蘭將士們的臉上還是沒有露出任何驚奇之色,也沒有憤憤不平,他們似乎早料到國王會作出如此決定,而他們自己也早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傲文忙道:「陛下,夢娘是馬賊頭領,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問天道:「我知道。傲文,你先留在這裏,哪裡也不準去。」招手叫過驚鴻,取了神物,三人一道進了內殿。
傲文道:「那麼月亮呢?」驚鴻道:「這我也說不好。」笑笑生道:「也許這並不是彎月,而是代表一個人形。」驚鴻陡然明白了過來,臉色頓時蒼白。
傲文喜道:「快了,快了,先生再加點力。」
蕭揚道:「這我當然知道,未翔為人精明謹慎,他早已經知道夢娘是馬賊頭領,怎麼會平白無故帶如此危險的人物進宮?只是國王派侍衛反覆盤問,甚至我自己也去過塔獄,他就是不肯開口說話,只一心求死。」
傲文道:「不錯,我記得見過你好幾次。你好像叫阿色,是也不是?」阿色道:「是又如何。當初在石屋,王子中了夢娘迷|葯,正是我親手綁了你押去馬鬃山的。」
傲文一時沉吟不語,樓蘭非但軍隊數量遠遠不及對手,且國內歷經磨難,局勢動蕩,他新即帝位,根基尚不穩固,對方的話不能不令他動心。
傲文余怒未消,道:「若是敢徇私放走未翔,你們全部都要處死。」看守戰戰兢兢,躬身應道:「屬下絕不敢徇私枉法。」
傲文雙手發麻,連去拔兵刃的力氣都沒有,完全不能抵擋,倒退數步,跌坐在台階上,大口喘氣。
笑笑生與驚鴻正瞪著那具裝過彩裙的石匣發獃。傲文見二人神色凝重,心中登時又燃起一線希望,問道:「是不是還有什麼偈語沒有解開?」笑笑生搖搖頭,道:「就算還有偈語,也一定被禁制鎖住,不知道該如何開啟。」
天空露出了一絲光亮,日全食變成了日偏食。麒麟又發出一聲狂吼,充滿了悲憤與絕望。所有人靜靜望著傲文,等著他作出最後的決定。傲文一動不動地呆站在那裡,彷彿化成了石像。
傲文聞言忙命人帶回阿色,問道:「可是夢娘派你來打聽未翔的消息?」小倫見他不答,喝道:「你冒犯過傲文王子,也該知道自己是什麼下場。只要老老實實回答王子的話,還可以賞你一個痛快。」阿色道:「反正要死,怎麼死都無所謂。」
小倫道:「何須拷問,他一定是夢娘派來打聽未翔下落的,這可是未翔與馬賊勾結的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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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文一時心頭有所感,半晌說不出話來,愣了半天神,才道:「你先睡吧,我走了,明日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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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翔本可以輕易掙脫,但他聽出是問天的聲音,生怕傷了病重的國王,慌忙拋下兵器,轉身下拜道:「未翔犯了王法,鑄下大錯,求陛下准我以死謝罪。」
傲文霸道慣了,見笑笑生當眾跟自己叫板,愈發憤怒,命道:「來人,送笑先生回去別苑!解開未翔,立即放他們三個走。」笑笑生氣得直跳腳,道:「王子不聽人勸,遲早有後悔的一天。」推開來拉扯自己手臂的侍衛,道:「不勞你們動手,我自己會走。」賭氣離去。
未翔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他看到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夢娘雙眼中滾落下來,她的面目逐漸朦朧起來。這是他頭一次感到他們的心靈這般親近,而身體卻再也無法靠近。他們之間,經歷了那麼多的曲折和悲愴,卻最終還是要面對日日相對的分離。
傲文低聲與蕭揚、泉川幾人商議了幾句,即道:「好,我派蕭揚跟陛下一道。」希盾道:「不必,我跟你一起趕赴前線,你派侍衛和菃鷹一起去我于闐軍中傳令。」他堅持跟傲文一起,自是要表示自己心懷誠意,絕無趁機落井下石之心了。
傲文揮手命侍衛退出,道:「我最後來問你一次,你真的寧死也不肯悔改么?」未翔道:「若是王子說的悔改是要命臣去誘捕夢娘,恕未翔不能從命。」
傲文急忙策馬回沖,坐騎卻仿若撞上了牆壁一般,生生頓住,嘶鳴聲中,前蹄揚起,將他甩了下來。
傲文出來冷宮,經歷芙蕖一事,心情愈發不好,轉頭問道:「未翔人呢?」一名侍衛忙答道:「侍衛長還被關在塔獄中。他已經承認罪名,國王說他身為王宮侍衛長,卻公然引刺客進宮,該從重處罰,未經公開審訊便親自判他絞死。但游龍君說怕另有內情,要等捉到刺客夢娘審問清楚再行刑不遲。國王本來就要將未翔交給游龍君全權處置,所以同意暫緩處死,但頒下嚴令,不捉到刺客,不準放他離開塔獄。可刺客早逃回大漠,一時又怎能抓到,侍衛長等於被判了終生監禁,而且被囚禁在塔獄那種地方,日子應該很不好過。」
傲文舉刀一揮,帶頭上馬,緊隨蕭揚朝北衝去。
白慶嘆道:「王子是為未翔之事而來么?唉,那個叫夢娘的女子待人實在很好,我萬萬料不到她會是馬賊頭領。未翔不過是受她蒙蔽,一時不察。不過大錯既然鑄下,他也活該受到國法制裁,我不敢妄求王子救他。」幾句話說完,已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芙蕖立即撲入傲文懷中,叫道:「表哥,你真好,就你和母后對我最好。」傲文輕輕推開她,道:「表妹,你不能再露面,不然國王會殺了你。我派人送你去家父……泉蘇大將軍舊宅,你好好待在那裡,千萬不要出來。」芙蕖道:「不,我哪裡都不要去,我要留在這裏陪你。」
芙蕖道:「表哥不願意要我了么?」隨即哭道:「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表哥,求你跟父王和母后說說,不要把我關在這裏,不要讓他們綁我。」
阿定打了寒戰,躬身道:「不敢。」取鑰匙開了鐵籠,放出芙蕖,解開綁繩。
忽聽得有人敲了敲門,有侍衛叫道:「王子殿下,甘奇人在外面,有要事求見。」傲文恨恨地放開夢娘,道:「我回頭再來找你算這筆賬。」
出來院子,問明未翔已經轉押到王宮,便又朝地牢趕來。未翔手足間的禁錮均已去掉,剃了鬍子,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見傲文進來,便上前跪下。
傲文急忙追了上去,叫道:「約素!約素!」約素迴轉身,勉強微笑道:「有事么?」傲文道:「你躲著我做什麼?」約素道:「我沒有躲著你呀,我只是趕著去……茅廁……」登時又想起昔日與傲文被囚禁在馬鬃山時的種種情形,羞紅了臉。
笑笑生嚷道:「她……夢娘她穿上了神物!哎呀,王子,我明白了,馬鬃山不是又稱月亮山么?那月亮不是代表你,而是代表夢娘,太陽則是代表神力,有了夢娘這枚月亮,才能激發出太陽的神力。」
傲文心中更是不服氣,質問道:「為什麼非得是我?我可以不做王儲么?」問天嚴峻的臉上滿是堅毅,沉聲道:「這是你的命!或者說這是死去的游龍的命!他完成了你的使命,你也必須承擔他的使命!從希盾國王用你換走游龍的那一天起,就註定有今日的到來。」他嘆了口氣,語氣盡量變得婉轉溫和了些,道:「你可有想過與你交換了身份的游龍對你的殷殷期望?他離開人世前的最後一刻,提到的是你的名字。」
傲文道:「那麼援兵也快要到了。」忙命人帶小倫過來。小倫受了傷,滿臉血污,一見傲文就哭道:「巫師無價帶著一大隊人馬從沙漠繞到樓蘭境內,重新施放瘟疫,阻擋了于闐援軍,還截斷了國王的後路。我方死傷無數,是菃鷹將軍拚死力戰,才保護我衝過了封鎖線,趕來向陛下報信。可是阿兄和菃鷹將軍他們都死了。」
笑笑生道:「王子,夢娘已經去了,她聽不到你的話了。」傲文道:「她聽得到,一定聽得到。」鄭重走到驚鴻面前,道:「天女,請你嫁給我,做我傲文的妻子。你我成親之日,我會正式登基成為樓蘭國王,你就是樓蘭的王后。我今生今世都會敬你重你,絕不違背你的意願。」
忽聽得空中一聲怒吼,麒麟從天而降,張口噴出一道赤焰,正打在笑笑生適才發力處,登時響起「嘩啦啦」一片分崩離析之聲,仿若瓷器碎裂一般。
約素粲然一笑,用力一拉刀柄,鋒利的刀鋒割破了她的玉頸,登時血濺珠喉,香消殘壘,一道血箭射出,正噴在傲文臉上。彩裙的灼灼光華熄滅了,裙裾碎成了一片一片,無奈而不情願地飄落下來,石匣上的裙裾圖案也跟著消失,寶劍圖案又重新清晰可見。
次日正午,傲文帶著兩名侍衛,押著蕭揚和笑笑生來到陣前。無計和無價早等在那裡,無計見蕭、笑二人雙手反剪,當即笑道:「傲文國王果然是個聰明人。」傲文道:「我這就將他二人交給你們。」命侍衛牽了蕭揚和笑笑生上前,將綁索遞過去。
傲文大喜過望,轉頭問道:「天女,這是真的么?」驚鴻笑著點點頭,取過彩裙抖開,果真順利地圍上了約素的腰身。
傲文仍然不知所措,回頭去望蕭揚等人。笑笑生催道:「王子還等什麼?在我們中原,抗旨不遵可是要掉腦袋的。」蕭揚也道:「王子,這是你的使命。」
笑笑生道:「麒麟是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的么?」蕭揚道:「嗯,也許是敵人用什麼無形的利器傷了它也說不準。」
傲文道:「可是國王已經公告天下你被處死,你一旦回宮,非死在國王刀下不可。」芙蕖道:「母后和阿姨都不在了,我就只有父王和表哥了。我寧可死在父王刀下,也不要這般活著。表哥,你若是不答應我,我就絕食而死。」
傲文自己也是心煩意亂,無奈地問道:「你一定要這樣么?」蕭揚道:「只有我離開西域,天女才能安心嫁給王子。王子,我衷心祝你們幸福。」
近來樓蘭變故連連,墨山毫無動靜也就罷了,與樓蘭同氣連枝的車師也不見任何使者到來,這沉默的背後必然是發生了什麼變故,難怪國王會覺得奇怪了。
傲文怵然變色,道:「夢娘怎麼知道神物的事?」鐵匠道:「當然有人主動告訴她的,不過不是芙蕖公主,因為公主已經被問天國王下令處死了。」
阿定見傲文面露不豫之色,忙道:「關在鐵籠中是王后的意思。」
芙蕖蒼白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血色,道:「表哥,我聽說母后和阿姨都死了,父王也生病了,是也不是?」傲文本想一直瞞著她,想來還是侍衛不經意間露了口風,只得道:「是。」
傲文想到之前落入夢娘之手后所受的種種難言羞辱,因雙手被鎖住,不得不懇求約素為他解開褲子好讓他大小便,約素甚至不得不撕開他的褲襠露出下體,好讓他在內急時自己能解決。雖然比起鐵籠中那些終日赤身裸體的肉奴,他的待遇已經算好了許多,可以他王子身份,這還是他終身難以忘記的https://read.99csw.com奇恥大辱。當即點頭道:「好,你們兄弟專心去辦這件事。再派人秘密將未翔和阿色轉押來王宮地牢囚禁。」
傲文毫不猶豫地道:「好。只要夢娘交出神物,我立即將未翔和阿色完整無缺地交給她帶走。若是你有一句謊言,你們所有人都要死。」鐵匠道:「好,明日午時,夢娘會親自帶著神物來王宮跟王子交易。」傲文點點頭,命人帶他出去。
過了一個多時辰,問天終於領著夢娘和驚鴻出來,當眾宣佈道:「夢娘要暫時留在王宮中,她跟天女一樣,都是本王的貴客,誰也不準怠慢。傲文,你進來,我有話對你說。」
笑笑生長嘆一生,將她放平到地上。她安詳地躺在那裡,就像是睡著了一樣。這個原本被傲文刻骨仇恨的馬賊頭領,卻在最要緊的關頭救了他的性命。他原來以為她不過是在利用未翔,而現在看來,她也是個至情至性之人,這讓他除了憐惜和歉意外,還憑空多了幾分尊敬。她雖然已經死去,然而她的嘴角卻漾著莫名的微笑,彷彿死亡反倒是她的解脫,更為她平添了一絲耐人尋味的神秘。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那大概是生命中最後一抹戀戀不捨的晚霞。
傲文冷冷道:「我來不是要跟你談婚事。我問你,芙蕖人在哪裡?」夢娘道:「芙蕖公主釋放瘟疫,禍害樓蘭,不是早被問天國王下令處死了么?」
祝一對互不相愛的男女幸福,這話聽起來倒像是一種諷刺。傲文卻連發作的力氣都沒有,頹然答道:「幸福……會幸福的……」他就那麼獃獃坐著,也不知道蕭揚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一路馳來城外泉蘇大將軍故宅。幾名侍衛正焦急地等在門前,見王子到來,這才長舒一口氣,告道:「公主說見不到王子,寧死不喝一口水。」
侍衛進來輕聲稟道:「阿定求見殿下。」傲文猜想又是為芙蕖之事,更加煩悶,卻不得不道:「讓他進來。」
傲文道:「到底什麼事?」阿定上前一步,低聲道:「事關芙蕖公主。」
未翔聞聲站了起來,他雖未受到刑訊,但樣子著實狼狽,蓬頭垢面,鬍子拉碴。按照塔獄慣例,他手足均戴了重銬,雙腳鐐銬的鐵鏈上還拴著一個徑長尺余的石球,限制他隨意移動,右腳邁出半步便被扯住,只得就地站定,叫道:「王子殿下。」
夢娘舉起手,溫柔地撫摸著愛人的臉龐,道:「你這麼為難,是既不舍我,又捨不得你的樓蘭國呀。我就是愛你這樣有擔當的男子,我又怎麼能讓我心愛的男子為難呢?我要留下來,嫁給傲文王子,做你們樓蘭的王后,只有消除這千年詛咒,我愛的男人才能好好活著,是也不是?」
約素仰起頭來,又是凄然又是決然,眼中卻漸有淚光盈轉,道:「可是你很快就要娶天女或是夢娘做妻子呀。」傲文道:「是,我是要娶她們中的一個做王妃。但無論我的新娘是誰,我只愛你一個人。我向上天發誓,我只愛你約素一個人。如果你離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阿飛沉默許久,才道:「如果我向師傅保證我不會這麼做呢?于闐王已經知道上任游龍是他的親生兒子,他派手下射殺了自己的兒子,這已經是老天爺給他的報應。」蕭揚還是有所猶豫,道:「等我們辦完古麗的事,再好好商議這件事。」
問天走到驚鴻身邊,低聲道:「天女,我一直想問你真正的樓蘭王儲到底是誰,你卻讓我問自己的內心。而今我總算明白了,真的王儲就是真正能拯救樓蘭的人。」驚鴻欣慰地笑道:「不錯,陛下明白得還不算太遲。」
夢娘道:「試就試。」抖開彩裙,圍在自己腰身上,笑道:「如何?」
傲文素來與他交好,見他如此模樣,既痛心疾首,又怒其不爭,喝道:「起來!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傲文喝道:「未翔,你可知罪?」未翔單膝跪下,低頭道:「是,臣知罪。」
夢娘道:「我也不想的。」她的眼睛忽然發亮,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道,「未翔,我們一起走,好不好?我們離開這裏,我再也不要做馬賊頭領,你也不要當侍衛長,我們離開樓蘭,離開西域。」未翔道:「我……我……」
小倫道:「要派人跟著他么?」傲文道:「不必。夢娘做事滴水不漏,她必然是握有神物,才敢親自來王宮。」微一沉吟,即趕來地牢。
傲文大感意外,道:「陛下想來已經知道車師、墨山軍隊已被魔氣感染,對方的統帥巫師可以變身魔獸,厲害無比,常人難以抵擋,此戰兇險異常。」希盾道:「我已經將於闐王位傳給須沙,就算戰死沙場,也沒有什麼遺憾。傲文,我不想說什麼你我並肩作戰的大話,魔軍一旦攻陷樓蘭,下一個目標必然就是于闐,我們都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而戰。」
月光流瀉大地,天籟悠然而至,久違的清凈悠悠澄澈著心靈。
驚鴻早已經淚流滿面,只有點頭的力氣,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淚眼朦朧中,她的眸子中閃耀出新的光芒,彷彿整個心都在飄飄遠去。
笑笑生道:「啊,我已經明白了,你看這石匣上的圖案,它就是最後的禁制,只要打開它,軒轅劍就會出現。」
夢娘也不明白究竟,叫道:「未翔,咱們走吧。」未翔依言走到她身邊。
想通了其中關節,心中愈發憤怒,命人押阿色出去,怒斥未翔道:「你也太不自愛了。你是樓蘭第一勇士,多少女子對你衷心仰慕,你居然愛上一個馬賊。」
樓蘭的神殿位於扜泥城西北處,修建在千羽湖的靈光島上。千羽湖因形狀略呈多片羽毛形而得名。湖區內林木青翠,湖水清澈似鏡,湖光樹影,交相映襯,環境優雅,風光極為秀麗,是扜泥城風光最勝之處。湖心則是天然的靈光島,方圓數里,島上有拱橋與湖岸相連。
按照樓蘭習俗,國王、王子大婚要在神殿天女玉像前起誓,但此刻既然身在前線,也只能一切從簡,讓驚鴻暫時充當天女玉像。二人正要下跪,忽有兵士來稟告道:「陛下的心腹侍衛小倫到了。」
笑笑生又驚又喜,問道:「禁制已經被打開了!你們做過什麼?」傲文道:「什麼也沒有做過,甚至連話也沒有說過。」驚鴻道:「你們哭過,對不對?我明白了,原先的太陽是代表最熱,月亮是代表最冷,只有世間最熱最冷之物才能打開禁制,激發出彩裙的潛力。」
傲文不願意見到最不想見到的事情發生,恨不得立即讓夢娘從眼前消失,呼吸急促了起來,迭聲嚷道:「放他們走,快放他們走。」笑笑生道:「不行,不能放。」
摩訶「嘿嘿」一笑,道:「除非你手中有軒轅劍,不然你是殺不死我的。」拉開馬步,叫道:「變!」斗篷飛揚開來,竟化身成了一隻魔獸,怒吼一聲,直朝蕭揚衝來。
正錯愕間,甘奇已然搶過身邊侍衛的佩刀,直朝傲文刺來,刀風鼓盪,兇猛之極。
無計又道:「而今車師和墨山兩國盡在我們掌握之中,我主人請我轉告國王,若是國王肯行方便,等我們重新佔據中原,這兩國的領土、人口盡可以送給樓蘭。不過,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請國王將這兩個人——蕭揚和笑笑生交出來。」
問天開門見山地道:「夢娘交出的神物是真的,她能穿上彩裙也是真的,她和天女都是跟你有緣分的女子,你必須得在她們二人中選一個做你的新娘。」
12
蕭揚便上前握了一下驚鴻的手,即轉身上馬,招呼麒麟,一人一獸,朝戰場上沙塵最濃重之處衝去。
二人依偎著坐在床榻上。傲文說了要用未翔來誘捕夢娘一事,本以為約素會很高興,她聽了卻只是悠悠嘆了一聲。
阿曼達和桑紫在同一天葬入了王陵。跟中原皇帝選取山川秀麗的風水寶地作為身後之地不同的是,樓蘭王陵選在西部的沙漠中。墓穴直接開挖在沙丘上,長方形的沙坑四角立有木樁。胡楊木製成的箱式棺木已放入墓穴中,棺木為彩色,用紅、白、黃、綠、黑五色繪有花卉紋和朱雀、玄武圖案。阿曼達和桑紫並排躺在內中,二人仰身直肢,頭枕雞鳴枕,屍首均用毛氈和羊皮仔細包裹住,臉上各遮蓋有一塊羊皮,羊皮上覆蓋有枝條編成的小筐。胸前及左手腕處各放著一件尺寸很小的冥衣,這是樓蘭習俗中專為死者製作的象徵性的衣服。身子上則覆蓋滿了蘆葦稈和紅柳枝。樓蘭王室從來不興以貴重物品陪葬,陪葬品甚至不及民間普通平民豐厚,以此來徹底杜絕盜墓之患。
恰好蕭揚帶著受傷的希盾馳回軍中,跳下馬急問道:「麒麟突然從半空跌落,受了重傷,動不了,現在還困在敵陣中。笑先生,要怎樣才能救它?」
阿定道:「奉王后命令,公主被秘密關押在冷宮裡。國王不知道這件事,可眼下王后故世,公主又不停地大吵大鬧要出來,怕是瞞不過去了。萬一被國王知道,不但公主性命不保,還有我們這些執行王后命令的侍衛,怕都難逃一死。」
傲文也不回答是否,道:「你先留在這裏。」轉頭命道:「阿定,等天黑時,你帶一隊侍衛悄悄護送公主出城,不要讓人看見。」阿定道:「遵命。」又遲疑問道:「王子人在這裏,公主才會清醒些。萬一王子一走,公主又發瘋怎麼辦?」傲文「哼」了一聲,道:「這還要我教你么?之前連關帶綁的事你不是都已經做了么?總之,你給我把公主看好了。若讓別人知道她還活著,我就砍了你的腦袋。」拂袖而去。
夢娘冷笑一聲,道:「怎麼,王子懷疑這神物是假的?」傲文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請夢娘先試穿一下神物。」他親眼見過彩裙的魔力,只有真正的新娘才能穿上它,就連約素也不能。
傲文還是遲疑不決。問天嘆道:「傲文,你難道要姨父跪下來當面求你么?」傲文道:「不敢。傲文遵命便是。」雙手接過權杖,高舉過頭頂,侍衛們齊聲歡呼。
出來別苑,正要趕去密室,心腹侍衛大倫領著一名侍衛阿定趕過來道:「殿下,阿定有要事稟告。」傲文皺眉道:「新的侍衛長還沒有任命么?」阿定忙道:「有副侍衛長代行侍衛長之職,不過這件事只能向王子殿下稟告。」
這一日,傲文正要出發前往邊境,王宮中突然來了不速之客,卻是于闐國王希盾,一是來弔唁舊王,賀喜新王,二是表示已經在邊境集結了兩萬大軍,只要傲文同意,隨時可以過境援助樓蘭。
無計單騎來到兩軍中間地帶,揚聲叫道:「請傲文國王出來說話。」傲文聞報便要策馬上前。蕭揚道:「無計是巫師,怕是跟摩訶一樣也會變身,陛下還是小心些好。」與笑笑生一左一右護送他來到陣前。
笑笑生見那竹筒表面不起眼,卻是威力巨大,不由得暗暗心驚。眼見兩名刺客一步一步進逼過來,笑笑生威脅道:「我真的要噴火了!」話音未落,一道火焰自門外射入,正打在那兩名刺客的背心,瞬間引燃了竹筒,「嘭」的一聲綻開,二人登時成了火人。片刻后,火焰和火人都憑空消失了,仿若從來沒有出現這兩名刺客一般。
約素道:「我們早上就到了軍中,正好遇到笑先生。他說你們正午要發動攻擊,讓我先安頓下來,暫時不要露面,怕影響了你的計劃。」傲文埋怨道:「這裏太危險,你不該來這裏。」
傲文問道:「要如何從神物中發現新的偈語?」笑笑生道:「我本來是不知道的,但見過王子上香,似乎有些明白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約素終於開口道:「我該走了。明日是王子的婚禮,你該好好歇息。」傲文卻無論如何不肯放手,將她嬌小的身子攬入懷中,只覺得心跌在地上,碎了一地,眼淚緩緩流了下來。約素心也是生生作疼,哭道:「不要哭,我不要看見你哭。」
將軍泉川忙上前稟告道:「希盾國王適才親自帶人去救國王,正陷在敵人重圍中。」傲文見戰場上人影晃動,黃沙滾滾,一時間難以分辨希盾人在哪裡,當即揮手道:「召集人馬,跟我去救希盾國王。」忽見幾名侍衛護著約素到來,不由得一愣,問道:「你怎麼來了這裏?」
傲文道:「你……你給我吃的什麼?」夢娘笑道:「當然是解毒藥。放心,你暫時死不了,我還要當王子的新娘呢。」
03
等到眾人一一躬身告別後,侍衛上前合上棺蓋,在外面覆蓋上一條長方形的彩色獅紋栽絨毛毯,再將棺木周圍以葦草、麥秸等充填結實,最後用沙土掩埋。
隔了幾日,笑笑生、蕭揚、驚鴻幾人攜帶著神物,約請傲文一道來到神殿,說是也許還有新的偈語未能發現。
樓蘭一方見計劃不順,傲文幾人尚滯留在陣前,敵軍已發起了進攻,當即也擂起大鼓,派出精銳騎兵上前迎戰,營救國王脫險。兩軍片刻間接戰,廝殺聲大起。傲文等人被圈禁在絕地中,只能在二十丈方圓的地帶走動,自己既出不去,外人也進不來。
無計道:「傲文國王,我們並非要跟你為敵,我主人是中原人,不過是想要從
九九藏書貴國國境借條道路殺回中原,我們即使不是朋友,也絕非敵人,大可不必兵戈相見。」于闐國王希盾一直等到墓穴完全被填平,才默默轉身,走過來拍了拍樓蘭國王問天的肩膀。問天為王后之死悲不自勝,竟然有些哽咽了,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抬起了手,輕輕握了一下希盾的手臂。二位國王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也沒有立下所謂的盟約,但在場所有人都清楚,樓蘭、于闐兩國之間終於開始了真正的和平之旅。
卻見桌案上石匣大開,裏面空空如也,彩裙已經被人取走。笑笑生撫摸著後腦勺坐在一旁哼哼哈哈。傲文怒道:「笑先生,神物歸你看管,你現下弄丟了它,要如何交代?」笑笑生道:「我是被你的侍衛突如其來地打暈了,才弄丟了彩裙,怎麼能全怪我一個人?」
塔獄是軍事監獄,就在軍營塔樓之下。地牢里不見天日,侍衛先進去將火把一一點燃,這才請傲文進去。
驚鴻指著石匣上新出現的圖案道:「先生看這柄劍會不會就是代表軒轅劍?」笑笑生呵呵笑道:「一定是的。天女放心,我這就去車師找他回來。」這個「他」,自然是指蕭揚了。
笑笑生已聞聲趕出,見刺客直衝過來,登時驚覺,叫道:「他們是要來搶神物!」忙將驚鴻推出房外,自己回去抱了石匣,卻已經來不及出門,被兩名黑衣刺客堵在房中。
08
15
傲文問道:「你主人是誰?」無計道:「蚩尤,在中原有『戰神』之稱,想來國王也該聽過他的名字。其實我們兩方有著共同的敵人——黃帝。當年黃帝用詭計殺死我主人的軀體,將他的元神鎮壓在西域大漠之中。又用鮮血詛咒樓蘭的先人,樓蘭各種天災人禍,其實都是因為這個詛咒。而今我主人元神得脫,軀體也即將復活,要回去中原向黃帝的子孫後代復讎,其實也等於是為樓蘭復讎。」
傲文道:「果真是未翔有心勾結馬賊作亂的話,我一定親手殺了他。」但還是想不通堂堂王宮侍衛長為何會突然與馬賊串通。
13
眼見外面瞬間已是血流成河,傲文焦急萬狀,汗下如雨,連聲催道:「笑先生,快想想辦法。」笑笑生道:「只能勉力試上一試了,你們都讓開些。」
傲文也是感慨萬千,芙蕖落到今日的地步,也完全是因為痴戀他卻得不到他的心所致,當即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承認道:「未翔,我很高興不用再下令處死你,希望會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轉身叫過地牢看守,命道:「除去侍衛長身上的枷鎖。」
經歷了接踵而至的瘟疫、內訌和入侵之後,樓蘭王都扜泥終於平靜了下來。這座飽經滄桑的城市,在經歷了萬千苦難后,還要在喘息中繼續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
回來王宮,傲文跟隨蕭揚幾人一起回來別苑,道:「如果我是真正的樓蘭王儲,那麼樓蘭新娘為何不是約素?她是我愛的女人,按照偈語所言,應該是跟我最有緣分的人才對。」
問天國王早已經發布告示,說明瘟疫是由芙蕖公主帶來,公主已經伏法,在宮中被處死,屍首也被燒成了灰燼。傲文聽聞后雖然多少有些傷感,然而瘟疫害死了成千上萬的人,芙蕖死有餘辜,國王若是執法不公,勢必給王室帶來更深重的危機。此刻他一見那侍衛神色,多少有些會意過來,問道:「芙蕖人在哪裡?」
笑笑生道:「你這是有意做給無計看的,對不對?」傲文也不回答是否,只是揮手命侍衛退開,轉頭問希盾道:「陛下怎麼看巫師提出的條件?」希盾道:「蚩尤從前可能是威風凜凜的戰神,而今只是個奸詐小人,他派巫師在西域興風作浪,先後控制了墨山、車師,樓蘭的瘟疫和政變都跟他有關,又騙得我擊毀神鏡,跟這樣的人談判,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傲文哼了一聲,問道:「神物呢?」夢娘爽快地從懷中掏出彩裙,問道:「未翔和阿色人呢?」傲文揮了揮手,幾名侍衛將五花大綁的未翔和阿色推了出來。
侍衛小倫曾與傲文一道落入馬賊手中,備受折辱,恨馬賊入骨,當即道:「原來夢娘入宮行刺前就住在未翔家裡,這可是他勾結馬賊的明證了。王子,我知道你跟未翔是好朋友,可這次他犯下大錯,絕不能放過他。」
夢娘道:「那你怎麼能忍心看我嫁給別的男子?」未翔道:「難道真的沒有別的法子了么?」夢娘道:「沒有。是對於你們樓蘭而言,沒有。只有穿上彩裙的女人才能成為樓蘭新娘,破除你們國家的詛咒。」未翔無力回答,只獃獃望著她。
11
傲文道:「日月不可能同時出現,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驚鴻道:「太陽是生命之源,光明則是神力的根本,也許這個圖案代表神仙。」
傲文本想出言大大譏諷挖苦一頓,忽見未翔面容沉重,並無喜色,登時想到自己也曾誤帶芙蕖進宮的事,心頭一軟,問道:「你可有想過夢娘只是在利用你?」未翔道:「想過。她確實只是要利用我混進宮行刺,但她並非對我全無真心。」
笑笑生忙將石匣藏在身後,警告道:「告訴你們,我也是會噴火的。」
無計哈哈大笑道:「傲文國王,你上當了。我主人早料到你們會如此,已預先施展法術,將這裏變成絕地。蕭揚,你刺中無價幻影,就等於觸發了禁制機關,你們幾個連人帶馬都被無形金剛罩罩住,再也出不去了,就留在這裏看好戲吧。」舉手一揮,身後鼓聲大作,先鋒騎兵登時策馬向前,潮水般向樓蘭陣地湧來。
傲文道:「不行,我不准你離開王宮。約素,你抬起頭,看著我,我不准你離開我。」
金剛罩一碎,敵方士兵立即如蝗蟲般包圍了上來。幸虧麒麟大發神威,用火焰衝破包圍圈,終於護著傲文幾人回到陣營。
小倫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鐵匠不過是個信使,而且我看他很是有恃無恐的樣子。」傲文心念一動,道:「帶他進來。」
傲文不及反應,陡然聽到麒麟一聲怒吼,天空驀地暗了下來。笑笑生驚叫道:「壞了,日食出現,蚩尤馬上就要重生。我們這些人都難逃大劫,王子,不要再猶豫了,立即娶約素公主做王后吧。」
傲文臉色一沉,道:「胡說八道!既然天女說是真的神物,那便是真的。夢娘,現在我履行諾言。來人,放未翔和阿色走。」
蕭揚通過關卡時,那墨綠長袍巫師不知如何留意到了他,轉過頭來緊盯他不放。無價本要命軍士攔下蕭揚盤問,卻被巫師阻住。蕭揚見自己被那巫師盯上,對方又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心知不妙,一路急馳,還是在墨山境內被追上。
傲文無奈,只得道:「那好。我帶你回去見國王,你一見到他,就將剛才的話再說一遍,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知道么?」芙蕖凄然道:「死就死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傲文掙開侍衛,走過來蹲下身子,問道:「你為什麼要捨命救我,替我擋下甘奇那一刀?」夢娘道:「我不是要救你……我……我是要救我的未翔……王子,你趕快娶天女做妻子,破除樓蘭的詛咒,我的未翔才能……才能好好地……」她來不及說完最後的話,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笑笑生和驚鴻聞訊趕來時,彩裙光彩流動不息,仿若星辰閃耀,銀光耀眼,寶色映人。石匣上的太陽和彎月標記已經消失不見,替代為彩裙和寶劍。
大倫見王子不答,以為他心中矛盾是因為與未翔交好的緣故,忙道:「未翔自甘墮落,死不足惜,若是夢娘趕來營救,他倒也死而無憾。若是夢娘不來,他明白那女人終究是個馬賊,水性楊花,之前對他虛情假意不過是要利用他,不是還可以就此挽回未翔的心么?」
傲文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森然道:「甘奇,你殺死我兩名心腹侍衛,還偽造書信,誣陷我和泉川將軍謀反,你明知道官署正在追捕你,居然還有膽到王宮裡來。」甘奇道:「王子,甘奇所作所為都是奉桑紫夫人之命行事,殿下要打要殺,甘奇絕不敢反抗。不過要先說阿胡主人的事,這裡有一封主人的信,是主人親筆寫給王子的。這兩位都是主人的心腹僕從。」
傲文勉強忍氣吞聲,低聲道:「請你告訴我,芙蕖到底怎麼樣了?」夢娘道:「芙蕖公主用瘟疫殺了我那麼多手下,還險些殺死我,可她偏偏生得如此花容月貌,我手下人捨不得殺她,只能帶她去個好去處了,那地方王子原也去過的。」
04
傲文注視著新婚妻子的雙眼,明白了她的心意,心旌蕩漾中,縱然千般不願,萬般不舍,還是慢慢鬆開了手。淚水泉流般湧出,她的醜陋的面目模糊起來,仿若又重新恢復了原來清明澄澈的樣子。
石匣上的寶劍圖案越來越淺。蕭揚默默拔出鈍劍,翻身上馬,預備重返戰場,與麒麟一道戰死。
傲文徑直奔進內室,果見芙蕖躺在床上,雙手被布條綁在床柱上,人已經氣息奄奄,有明顯的脫水跡象,忙命人解開綁縛,扶她起來。
兩名刺客獰笑一聲,舉起竹筒對準笑笑生,正要拉動管線,搶進來兩名侍衛。刺客便轉身將竹筒對準侍衛,火焰噴出,登時點燃了侍衛的上半身衣裳。侍衛高聲慘叫,忙不迭地扔下兵刃,奔出房去,撲倒在地上亂滾,試圖就此撲滅身上的火苗。
約素正在燈下縫製衣裳,聞聽傲文到來,欣喜迎上前來,道:「我生怕你會來,所以一直不敢睡。」傲文道:「你困了?那我看一眼就走。」約素忙挽住他手臂,道:「不,你陪我多坐一會兒。」
傲文趕到別苑的時候,夢娘正將自己要嫁給傲文的消息告訴未翔。儘管未翔早有預感,但聽到話從夢娘口中說出來,還是忍不住一呆,問道:「什麼?你……你要嫁給傲文王子?」
原來人的眼睛有神靈精氣,是富有魔力的。眼淚中亦含有自身的元神,所以通常在哭喪時切忌不可將眼淚掉進棺材里去。
阿定一進來就告道:「王子答應了公主要去看她,卻連著幾日沒有露面,公主吵著要上吊自殺。」傲文不耐煩地道:「我有空自然會去看她。這些事你自己就應付得來,何必大老遠跑來稟告?」阿定道:「屬下是將公主綁了起來,不讓她有機會傷害自己。可公主不吃不喝,以絕食抗議,已經兩天了。」
希盾很是贊成,道:「這是個好主意。」傲文微一沉吟,即道:「好,就這麼辦。」
傲文取了神物,親自送來別苑交給笑笑生,又將蕭揚叫到一旁,道:「我最好的朋友除了你之外,就是未翔,他導致你當日在王宮遇刺,罪不可恕。不過你也知道他為人,不會沒有來由地帶刺客進宮。」
芙蕖道:「我不想再過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表哥,你帶我回宮,我要見見父王,就算他要殺我,我也要看看他病好了沒有。」一邊說著,一邊怔怔流下了眼淚。
笑笑生道:「這三名刺客都不是常人,已經變成半妖半魔。驚鴻,多虧你及時召喚來麒麟,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驚鴻道:「可是夢娘她……她……」
一向柔弱的她再沒有哭泣,沒有掉下一滴眼淚,而是努力微笑著。她的眼睛在燃燒,目光中愛意綿長,深意無限。她和傲文愛得熾熱,戀得純真,然而其間所經歷的磨難令她痛不欲生,又令她時時迷惘——為什麼他二人的命運那麼容易成為眾矢之的,總是不斷有世俗之箭射來?直到此刻,她方才明白過來,傲文有他的使命,她也有她的命運,他們之間的愛註定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世俗之愛,須得超越人間的凡夫俗子,因而不屬於眼前的世界,因而是不朽之愛。
傲文道:「你乖乖聽話。我答應你,有時間就來看你,好么?」芙蕖道:「那你得天天來。」
傲文本來以為身世揭開,毫無疑問會被剝奪王子名號,不料卻重新得到了王儲位子,大是意外,期期艾艾地道:「可我不是母親的親生兒子,甚至可能連樓蘭人都不是。」問天道:「我知道,不管你是誰的孩子,不管你的身世如何,你就是真正的樓蘭王儲。我錯得太多了,不能再錯下去。傲文接杖!」
未翔欠了欠身,正要出去。傲文叫道:「你留下來,繼續做你的侍衛長。」未翔搖搖頭,道:「多謝王子美意。只是我犯過大錯,不配再當侍衛長,我這就會離開王宮,回去家中陪伴祖父。未翔不能再侍奉王子,請王子多保重。」深深鞠了一躬,昂然出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侍衛道:「傲文王子已經重新被立為王儲,得國王親授權杖,代掌國王事務。」未翔道:「恭喜殿下。」
傲文理也不理,道:「巫師以為如何?」無計道:「好,我給國王一天的時間。明日正午時分,我們再來這裏相會。」傲文道:「一言為定。」策馬回來軍中,果然下令拿下蕭揚和笑笑生,帶進營帳。
傲文冷笑道:「不是九九藏書我不守信義,而是你失約在先,用假的神物來騙我。」命侍衛執住夢娘手臂,從她腰上解下彩裙,用力一扯,那彩裙薄如棉紙,卻並沒有被撕裂,不由得一愣。
正當眾人驚奇不已、貪享人間的瞬息繁華時,約素忽道:「我的臉……我的臉……」她的全身籠罩在彩光下,傲文一時看不清她的面孔,問道:「你的臉怎麼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悠遠,仿若來自遙遠的九重天,蒼灰色的臉上表情凝重,那種大義凜然的慷慨以及驚心動魄的悲憫強烈地震撼了所有人。沒有一個人出聲,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肅寂,靜得只能聽到人的粗重的喘息聲。
未翔既不起身,也不肯回答。傲文大怒,上前一腳將他踢翻在地,道:「瞧你這副自暴自棄的樣子!」
傲文百般不願,還是不得不跨入夢娘房中,命侍衛留在門外。夢娘本坐下窗下發獃,一見王子獨自進來,立即換了一副面容,笑道:「王子是來找我談婚事的么?」
驀然一道紅光閃過,二人嚇了一跳,轉頭一看,那件彩裙忽然變得絢爛奪目起來,裙絲中不斷放出奇異的光彩,五光徘徊,十色陸離。傲文「啊」了一聲,忙叫道:「來人,快去請笑先生和天女來這裏。」
阿色叫道:「侍衛長不記得我了么?」見未翔頭也不抬一下,急道:「你被困在大漠中九死一生時,是我和鐵匠奉夢娘之命送還了馬匹,你怎麼不記得了?夢娘很挂念你,讓我見到你一定要跟你說聲對不起。」未翔始終只是默然不應。
剛一踏進地牢,未翔便搶過來跪下,道:「殿下,還請你高抬貴手,手下留情。」傲文冷冷道:「你不是寧死也不肯悔改么?又找我來做什麼?」未翔道:「不是為我自己。聽說王子要將我公開處死,以此來誘捕夢娘。王子當真要這麼做么?若是還念往日手足情分,求你……求你放過夢娘。」
傲文心亂如麻,悶悶地跟著國王進來內殿。
未翔不答,退開幾步,猿臂舒展,已搶過近旁侍衛的兵刃,劃過半個圈子,橫刀便朝頸中抹去。刀鋒逼近肌膚時,背後搶出一人,握住他手臂,喝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蕭揚離開樓蘭后,與阿飛一路趕來車師。之前他曾以游龍身份領導車師軍民力抗強敵,他的強弓至今還被隆重供奉在車師王宮的大殿中,許多人認得他的容貌,為避免節外生枝,他特意取下了游龍的面具。
傲文點點頭,道:「我也是這樣認為。不過敵眾我寡,對方魔氣極重,我擔心敵人的兵士都已經半妖魔化,會跟當初的甘奇一樣,不要命地瘋打。我們眼下兵力不足,只能勉強裝做考慮對方的條件,拖延時間,等到于闐援兵到來,一鼓作氣出擊。」
驚鴻聞聲趕來,叫道:「王子,那是真的神物。」傲文滿面驚愕,愣得一愣,才問道:「怎麼會是真的?」招手叫過來一名侍女,將神物往她身上套去,那彩裙立即擺動起來,無論如何貼不上侍女的腰身。傲文一時呆住。
房中空空一人,根本不見芙蕖人影。傲文忙叫進侍衛,問道:「公主人呢?」侍衛道:「一直在裏面的呀。」傲文見西窗大開,跺腳道:「糟了!你們幾個,快去將公主找回來,千萬別讓國王知道她在宮裡。」一面又分派人手去封鎖宮門,閉門搜捕。
看守不知道王子為何會喜怒無常、朝令夕改,又不敢多問,只得應道:「遵命。」
在巨大的危機面前,人類終於團結在一起,包括曾是宿敵的樓蘭、于闐,包括西域民眾的公敵馬賊。在許多人的犧牲和付出后,樓蘭的詛咒終於要被解除了。但而今又出現了新的問題,蚩尤復活后將無比強大,要越過戈壁沙漠,回去中原向黃帝的子孫後代復讎。要打敗蚩尤,樓蘭必須承擔被詛咒的命運,是滅國,還是旁觀,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未翔祖父白慶卧病在床,聽說傲文王子到來,忙爬起來相迎。白慶原也是王宮侍衛,傲文小時候被他抱過,對他很是尊敬,忙扶他躺回床上。
傲文臉色一變,道:「我早說過,你若敢說一句假話,立即讓你們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來人,將她也拿下了!」夢娘大怒,道:「傲文王子,你如此不守信義,將來如何當一國之君?」
笑笑生也在一旁,忽然插口道:「小心有詐。」傲文也覺得對方交出神物太過爽快,道:「等一等!」
蕭揚道:「我……我不想再回去樓蘭。」笑笑生道:「你還對天女要嫁給傲文王子耿耿於懷么?我告訴你,情況完全變了。」當即說了蕭揚離開樓蘭后所發生的種種事情。
眾將士一起大聲應道:「決一死戰!」每個人的眼睛里都閃射出奇異的光芒,臉上流淌著莊嚴、欣慰的光澤,他們的心正被一股強盛的火焰燃燒著,鼓盪著。
傲文卻並不如何興奮,轉頭朝約素望去,她也正怔怔朝他望著,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心頭頓時沉重了起來。
夢娘柔聲道:「是我害得你到這個地步,你怪不怪我?」未翔搖搖頭,低聲道:「你為我冒險來到王宮,如此待我,我死而無憾。」夢娘微笑道:「你是我愛戀的男子,我自然要好好待你。」
蕭揚遂來向問天國王辭別。問天尚不知道驚鴻已經被確認是傲文的新娘,以為蕭揚只是要陪阿飛前去車師料理古麗後事,忙道:「車師國王昌邁是我外甥,游龍君有需要盡可以找他。如果發現車師和墨山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也請游龍君及時告知。」
未翔出來夢娘房間時,正見到傲文站在院中。四目相對,都感受到對方難言的痛苦。二人都將要失落至珍至愛的心上人,惆悵,嘆惋,心有不甘,而又無可奈何。
蕭揚猜想無形金剛罩已經被笑笑生和麒麟合力攻破,忙扶笑笑生上馬,叫道:「走,快走!」
約素泣不成聲,無法回答。傲文便摟著她回來住處,溫言安慰,終於勸得她回心轉意,這才戀戀不捨地起身,趕來別苑。夢娘也暫時被安頓在這裏,他一時躊躇,最終還是決定先來見驚鴻。
神殿是座高大的廟堂建築,拱形的房頂高達十數丈,不過裝飾極為簡單,除了古樸淡雅的青色,沒有其他色調,但反而因此顯出一種雄壯的美。正中供奉著天女的玉像,天女寬袖大袍,裙裾飄飄,頗似中原的服飾,雙目俯視著眾人,大概由於玉質的原因,目光中似乎有一絲哀怨。
傲文聽說,便決意自己當面問明究竟,遂出宮趕來塔獄。
一陣清風不知如何穿進了神殿,吹得香煙左扭右晃,像個搖擺的舞娘。傲文和驚鴻站在神殿祭壇前面,如陌生人那般面面相視,一如初見。
傲文本來還對當眾處死前王宮侍衛長有所猶豫,忽聽得未翔開口用手足情分為夢娘求情,登時勃然色變,轉身將他一腳踢翻在地,道:「我一定要捉住夢娘,親手將她碎屍萬段,好祭奠死去的阿峰和刀郎。」又連聲叫道:「來人,快來人,是誰告訴你們可以不用給重囚上枷鎖的?因為他以前是你們上司就可以徇私么?」
一會兒鐵匠被五花大綁押了進來,一進門便嚷道:「夢娘有口信帶給傲文王子。」傲文道:「什麼口信?」鐵匠道:「神物在夢娘手裡。」
既然無力抗爭,那便只能接受命運。他想到游龍、蕭揚那些人的付出和犧牲,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道:「好,我這就去見夢娘。」驚鴻道:「王子先不要進去,未翔在夢娘屋裡,給他們一點告別的時間。」
夢娘道:「咱們就按照約定,一手交人,一手交貨。」傲文道:「好。」轉頭命道,「解開他們兩個。」
傲文這才想到受到情感折磨的不僅有自己和約素,還有未翔和夢娘。他那麼不願意娶夢娘,夢娘又會願意嫁他么?
驚鴻道:「現在唯一能對抗蚩尤元神的就只有軒轅劍……」驀然得到提示,忙命軍士舉火,卻見石匣上的裙裾圖案輪廓愈發鮮明,軒轅劍則在慢慢變淡,不由得大吃一驚,道:「笑先生,你快來看,軒轅劍的圖案就快要消失了。」
蕭揚卻是驚在了當場。他嘴唇嚅動了兩下,想說「樓蘭不一定非要作出這麼大的犧牲」,可當他看到傲文臉上的悲情時,內心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悸動,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那一刻,他決意要與這位國王與這個國家同生共死。
彩裙重新裝入了石匣,送來傲文住處。明日是王子的婚期,他將在婚禮上親手為天女穿上神物,解除千百年來籠罩在樓蘭頭上的詛咒。約素站在傲文旁邊,二人雙手緊扣,默默凝視著眼前這件決定了他們命運的彩裙,迷茫的臉上寫滿憂傷,宛如闃然的黑夜裡一道最為悲愴的風景。美人如詩,情懷如夢。縱然望斷天涯,他們二人之間依舊隔著難以跨越的鴻溝。
有時候,人以為重要的,其實並不那麼重要;以為已經擁有了很多,其實失去的更多。
無價正要接過繩索的一剎那,蕭揚陡然脫開雙手,從背心拔出錕鋙短劍,一劍刺中他胸口。無價怪叫一聲,便軟了下去,卻只是個空空的斗篷,並無屍首。蕭揚微感愕然,不及思慮更多,又迅疾挺劍去攻無計,卻仿若被什麼透明的盾牌擋住,始終刺不到無計身上。
傲文一聽有所希盼,大喜過望,忙道:「我這就取出神物,派侍衛送過來。」
芙蕖聽見有人進來,立即起身撲來籠邊,認出是傲文後,更是「嗚嗚」怪叫,不停用頭去撞欄杆。傲文慌忙走過去,掏出她口中麻布。芙蕖喜道:「表哥,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父王喜歡你,最終還是不會殺你。」傲文道:「公主,想來你已經知道,我不是你的表哥。」
那一刻,傲文徹底下定了決心,道:「好,我答應你,我明日就正式娶天女為妻。」
傲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握住笑笑生手臂,連聲追問道:「先生說什麼?說什麼?」笑笑生道:「你不用娶天女了,改娶約素做妻子吧。」又埋怨道:「你不是中毒了么?怎麼還這麼大力氣,抓得我臂膀疼。」
傲文不再遲疑,伸手去解神物。那彩裙卻如生了根一般,貼在約素身上,無論如何都解不下來。原來「彩裙新娘,合二為一,收攝不祥」的偈語是表明當神力被激發后,彩裙將與新娘合為一體,一人一物休戚與共,共存共亡。
魔獸道:「你就是笑笑生?你幾次三番壞我大事,今日先了結了你。」吼叫一聲,便奮蹄朝笑笑生衝去。蕭揚無力阻止,驚叫道:「先生快跑!」
笑笑生這才看到夢娘背心中了一刀,伏在台階上,忙趕過來查看傷勢。傲文剛被侍衛扶起,叫道:「笑先生,你……你救救她……」
眾人轉過身去,這才發現約素的容貌起了巨大變化,明媚靚麗的臉變得奇醜無比。傲文見剛才還完好無缺的新婚妻子忽然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驚愕無比。
約素撲入他懷中,淚眼婆娑,飲泣道:「我也不想離開你。」傲文道:「我不想孤零零一個人留在這裏,也不想你孤零零一個人上路,你留下來,留在我身邊,讓我天天能看到你,好么?」
眾侍衛聽二人針鋒相對,笑笑生的話語更是匪夷所思、駭人聽聞,無不目瞪口呆,茫然之下束手無策。
笑笑生道:「就算天女在神殿發誓不再見你,就算她為了大義要嫁給傲文王子,你還是可以留下來的,至少你可以選擇留在西域,繼續尋找軒轅劍。」蕭揚搖了搖頭,道:「我不該再羈留在這裏。我打算先陪阿飛送古麗的遺物去車師國,然後離開西域,返回中原。」笑笑生見他心意已決,只得道:「那你一路小心。」蕭揚道:「笑先生和麒麟暫時先留在這裏,看看能不能助天女一臂之力。」笑笑生道:「這是當然。」
芙蕖道:「我自己去見父王吧。」傲文道:「那怎麼行?」命侍衛先帶芙蕖到自己住處,等忙完再帶她去見國王。
取出裝著彩裙的石匣,放在透明石的光斑下。等了一會兒,石匣飄起一陣輕煙般的塵粉,石面上出現了兩個圖案,一枚太陽,一枚如鉤彎月,卻並沒有什麼偈語。
手忙腳亂地搜了十余日,也沒有任何關於芙蕖的消息傳來。傲文愈發絕望,若不是國王無法上殿理政,他就要自己親自帶兵去追尋。
傲文凝視她的背影消失,悄立良久,才叫過一名侍衛,道:「你暗中去盯著約素公主,如果她想要離開王宮,就立即趕來告訴我。」
他不知道當年他的親生父母因為弄丟了希盾的孩子,早被希盾狂怒下親手殺死。希盾卻因為大戰在即,不欲他知道此事,答道:「你的父母是我于闐王宮中的園丁,一直都過得很好,不過幾年前已經故世了,安葬在昆崙山下。等這裏的事了結后,我就帶你去拜祭他們的墳墓。」傲文道:「多謝。」
原來問天國王得知瘟疫真相后,拔刀要親手殺死芙蕖以謝天下,卻被阿曼達王后攔住,表面說父親殺女兒不祥,讓侍衛帶出芙蕖縊死,其實暗中救了她,命人秘密囚禁起來。
傲文見他神色有異,問道:「陛下還有事么?」希盾嘆道:「如果當初不是我用農夫的孩子換走游龍,今日站在我面前的樓蘭國王就是我的親生兒子。」言語中大有悔恨之意。
蕭揚道:「我有個主意,不如利用這個機會來擒賊擒王。國王可以https://read.99csw.com綁了我和笑先生,當面交給巫師,我們趁機動手。只要擊殺了無計和無價,敵軍魔氣自會散去,那些兵士變回普通人,就會容易對付得多。敵軍驟然失去主帥,茫然無措,我們趁機揮軍衝殺,必能殺他個措手不及,出奇制勝。」
驀然聽到王宮北面鑼聲響起,那是火警信號。北面是問天國王寢宮和書房所在處,正冒出滾滾濃煙。傲文大驚失色,忙朝北面趕來。失火的正是國王寢宮,所幸千羽湖就在王宮北面,汲水方便,火勢沒有燒旺就被侍衛撲滅。
傲文憤然出來地牢,走不多遠,便遠遠見到驚鴻牽著約素的手,坐在花樹下密密交談。他一時愣住,既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既想知道二女到底說了些什麼,又害怕見到約素臉上的失望表情。正躊躇矛盾時,約素忽然抬起頭來,見到了傲文,便起身站起來,匆匆往後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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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素雙手遮住臉龐,哭道:「殺了我,傲文,快殺了我,這是唯一的辦法。」見傲文木然不應,便拔出他腰間佩刀,橫在自己頸中。傲文搶上來抱緊她手臂,卻說不出話來。
問天搖搖頭,道:「你是樓蘭第一勇士,死也該死在戰場上。我以國王的身份下令,不准你自殺。夢娘,請你跟我來。你放心,你是我們樓蘭的貴客,我絕不會加害,只是想跟你聊聊。」
傲文自官吏手中取過大香——這是特意製作的香,粗如小兒手臂,可以燃燒一天一夜而不熄。取火也不是用普通的火石,而是利用神殿頂部的透明石取日光燃香,象徵「天火」。此時正值晌午,太陽穿透廟堂的透明石,在地上投下一個光斑。傲文將大香頂部伸到光斑上,片刻后,大香開始發熱冒煙,又等了片刻,「噗嗤」一聲,終於燃了起來。傲文輕輕吹滅明火,將大香插在神像前面的祭壇中。青煙裊裊,漸漸彌散開來,散發出一股好聞的草木的清香。
笑笑生道:「原來芙蕖公主是假死,那麼我見的也就不是鬼了。」驚鴻道:「彩裙是神物,不可能輕易毀掉。芙蕖公主內心魔氣未散,多半往幽密森林去了。」傲文道:「多謝提醒。」忙派大批侍衛往大漠方向追尋。
蕭揚大出意外,半晌才問道:「傲文王子已經正式娶了約素公主么?」笑笑生道:「還沒有。問天國王說了,是你、我和天女助樓蘭尋到神物,王子的婚禮,希望我們幾個都在場。天女還在樓蘭王宮等你,你還等什麼?」蕭揚遂不再猶豫,折道往南而來。
一名侍衛正等在殿前,一見傲文出來,忙稟告道:「王子命我監視約素公主,她剛才收拾了行裝,似乎是想要離開王宮。」
傲文知道他愛慕夢娘太深,森然道:「我已經給了你出路,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未翔道:「是,未翔死而無怨。」
一個本該是王子的人,因為機緣巧合成為了遊俠,孤獨地行走在大漠中,與馬賊進行著生死搏鬥。而一個本該是平民身份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則意外成為了樓蘭王子,擁有無限的富貴與權勢,也擁有無法自主選擇新娘的痛苦。這到底是上天的青睞,還是命運的捉弄?
傲文道:「也好。」命心腹大倫、小倫帶一隊侍衛前去邊關傳令,南部邊軍只留下少數人,餘眾由白其將軍率領,引領于闐大軍穿越國境,趕赴北部邊境。
傲文道:「你為了那樣一個作惡多端的女人,就要拋棄你的國家、你的王子、你的兄弟?」未翔道:「不,我沒有拋棄樓蘭,也不敢拋棄王子,只是我也不想拋棄夢娘。王子,你還是殺了我吧,若是你放過我,我怕我還是忍不住會做錯事。」
未翔道:「我對不起你,請你原諒我。」夢娘愕然道:「怎麼,你不願意跟我走?」
次日正午,夢娘果然按時出現王宮門前。侍衛見她單身一人,又無兵刃,便帶她來見傲文。
傲文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想必天女已經告訴你了事情經過,本來我是想親口告訴你的……」約素道:「王子,我是真的內急。」輕輕掙脫了傲文,飛一般地去了。
未翔擔任王宮侍衛長几年,甚得侍衛愛戴,他被王儲下令從塔獄轉來王宮地牢,人人均以為事情大有轉機,因而未給他上戒具。地牢看守見傲文突然發了大火,忙飛奔趕去取來鐐銬,鎖了未翔手腳。
芙蕖大叫道:「表哥,你別丟下我!」待要追上來,卻被阿定搶上來抱住,半拖半拽地重新關入鐵籠中。
未翔手足頸均戴了枷鎖,被禁錮得動彈不得,見傲文進來,便低頭道:「恕未翔不便向王子行禮。」
未翔又想起他返回大漠去殺夢娘時她聞聲從石屋中奔出來迎接的情形,也許從那一刻起,他心裏再也放不下她,以致頭腦發熱,想到要帶她入宮向傲文求情免罪,甚至在被她利用后,仍然不惜屈膝下跪懇求王子放過她。
傲文道:「到底是什麼意思?」笑笑生嘆道:「我們這裏只有天女是神仙,她就是那個太陽,王子就是那個人形,只有你們二人結為夫婦,彩裙穿在天女身上,才能激發出神物的神力。」表面波瀾不驚的話語下,其實洶湧著澎湃的暗流。
在美麗與哀愁的生命中,有諸多無法擺脫的無奈,任憑如何掙扎,如何抗爭,都是徒然。這些塵世中的紅男綠女,經歷了淡泊與濃烈,卑微與壯闊,以及許許多多的肝腸寸斷之後,依舊只是個悲情的傳奇。
出來院中,果見侍衛領著甘奇及兩名僕從站在樹下。侍衛稟告道:「他們幾個說有急事,事關殿下的外公,一定要立即見到殿下,我只好領他們來這裏。」
傲文歡呼一聲,狂喜之下,上前抱起約素,像個小孩子那般又蹦又跳。他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彩,就如同孩童得到了渴望的糖果一般。
傲文聽她提及王后,不禁心頭一酸,命道:「放公主出來。」阿定遲疑道:「王後有令,就算死,也絕不能放公主離開籠子,不然……」傲文厲聲道:「不然怎樣?你敢違抗我的命令么?」
過了好大一會兒,驚鴻匆匆趕來告道:「王子,神物不見了。」傲文大震,忙跟驚鴻趕來別苑。
魔獸抬起腳來,轉過身去,卻見一名髒兮兮的道士正站在背後不遠處。蕭揚勉強扶著樹榦站起身來,叫道:「笑先生,你快走,不用管我。」
剛進宮門,便有侍衛過來稟告道:「王子終於回來了!未翔侍衛長有急事想求見殿下。」
傲文道:「夢娘,很久不見,你可是清減了不少。」夢娘笑道:「彼此彼此,王子重新當上了王儲,氣色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這是他頭一次感到他們的心靈這般親近,而身體卻再也無法靠近。他們之間,經歷了那麼多的曲折和悲愴,卻最終還是要面對日日相對的分離。
眾人密密計議一番,做了周密部署和安排。傲文見天色不早,便讓大家各自回營歇息,養足精神,明日好放手搏殺。希盾卻徘徊著不肯離開,目光炯炯,凝視著傲文。
傲文驚道:「你派人帶她去了馬鬃山?」夢娘笑道:「不錯,我特別交代手下,要在馬鬃山給公主找個長相英俊的馬賊嫁了,最好是樣貌跟王子差不多的。」傲文憤而起身,上前抓住她胸口衣襟,怒道:「你以為你能穿上神物我就不敢對付你么?我這就派兵……」
傲文道:「于闐希盾國王也來了此處,等我與他商議一下,再答覆巫師。在這之前,我會先下令扣押蕭揚和笑笑生。」笑笑生大叫道:「傲文國王,你可不能過河拆橋!」
傲文道:「我的侍衛?是誰?」笑笑生嘟囔道:「說出來怕你不信。」傲文道:「快說,到底是誰?」笑笑生道:「那人穿著侍衛的衣服,卻是死去的芙蕖的面孔,臉色青得跟鬼魂一樣,我可是嚇了一跳。我昏迷中還聽見她的怪笑聲,說她既然穿不上彩裙,就要徹底毀掉它。」
蕭揚道:「國王就在陣前與約素公主成親,我和麒麟領軍去救希盾國王。」傲文道:「好,有勞。」
驚鴻道:「麒麟的神力擋不住蚩尤元神,日食一旦結束,他就要復活。」笑笑生急得滿頭是汗,連聲叫道:「怎麼辦?該怎麼辦?」
笑笑生忙叫道:「不,不準放走未翔。快,快來人,將夢娘一併拿下。」
小倫道:「王子不是恨死馬賊了么?我有個主意,將未翔罪名張榜公布,然後在鬧市公開處死他和阿色。那夢娘派手下打探消息,可見對未翔也很是關心,若真的愛他,必然會趕來營救,咱們事先設下埋伏,便可以一舉擒獲。就算她不來,咱們也沒有什麼損失。」
傲文道:「我死也不會娶夢娘。」問天厲聲道:「你現在是王儲,別動不動像小孩子一樣說這種賭氣的話。你自己心中很清楚,天女是神仙,夢娘是凡人,顯然夢娘更合適些。」
傲文道:「先生一定有辦法的,一定能想出辦法的。」笑笑生嘆道:「我什麼法子都試了,還是不行。王子,你就認命吧。天女是神仙,不是你的良配,你只能娶夢娘做妻子。」
01
笑笑生道:「迄今為止,只有天女和約素試穿過神物。天女是神仙,自然可以穿上,可約素確實穿不上彩裙,也許其中還有什麼其他的禁制。王子,你派人將神物取來,我再好好看看。」
傲文這才知道芙蕖是有意哀求自己帶她入宮,目的就是要盜走彩裙毀掉,登時又驚又悔,這才理解未翔大錯鑄下無可挽回的心情,料想火災也跟芙蕖有關,目的就是要趁亂出宮,急忙派侍衛四齣追捕。
笑笑生見那刀既傷在要害,又穿透至前胸,就算神仙也難以挽救,當即搖了搖頭,將夢娘翻過來,頭枕在自己膝蓋上,問道:「夢娘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么?」夢娘笑道:「那可多了,我……我還沒有當上樓蘭王后呢。」
傲文大怒道:「你竟敢拿約素跟夢娘比。」未翔道:「是,臣有罪,這就請王子下令處死我,以正國法。」傲文再無話說,只得恨恨出來。
傲文似乎沒有太多悲傷,舉手拂乾眼淚,命人取過斗篷蓋住約素的屍首,自己撿起那柄沾滿妻子鮮血的佩刀,大聲道:「後路已經被截斷,我們沒有退路,只能努力前沖,跟敵人決一死戰!」他的聲音鏗鏘有力,高亢激越。
巫師擋在他的馬前,問道:「你是誰?」蕭揚道:「你又是誰?」巫師道:「我是摩訶巫師。年輕人,為何你的身上會有軒轅之氣?」蕭揚道:「我是中原人,當然有軒轅之氣了。」一邊說著,一邊拔出自己的隨身鈍劍,凝神戒備。
蕭揚追尋軒轅劍已久,從無頭緒,忽聽得石匣禁制打開就會找回寶劍,忙問道:「要如何才能打開禁制?」笑笑生嘆了口氣,道:「你們看約素王后的臉。」
夢娘搶出門來,一看便道:「王子是中了劇毒。」解下腰帶扎住傲文兩條肘部臂彎處,令血流不暢,阻止毒性蔓延。又從懷中掏出一粒黑色藥丸,強迫他服下。
傲文問道:「你是想害未翔,還是想救他?」阿色道:「我怎麼會想害他?夢娘猜想他已經被捕下獄,派我來打探消息,正是要設法營救的。」未翔忽然道:「不必。」
傲文沉默片刻,當真單膝跪下,道:「這下你滿意了么?」夢娘道:「哪有下跪求人還這般兇巴巴的?我可是一點也不滿意。」
傲文料想王后之死對她打擊極大,也不好再勸,當即往她身上罩了一件斗篷,遮住面孔和身形,扶她出來上馬,往王宮馳來。
傲文道:「你想為未翔求情?」約素搖頭道:「不,傲文,我只想讓你快樂。未翔是你的好朋友,殺他容易,要他活過來就再也不能了,有朝一日回憶起你們一起練武的情形,你能保證你不會後悔么?」
約素道:「放手啊,傲文快放手,日食就快結束了。」傲文淚流滿面,喃喃道:「約素,我們才剛剛成親……」約素道:「你放心,我會在那裡好好等著你。傲文,你不要再看我的臉,你看著我的眼睛。」
傲文已正式即位為新一任的樓蘭國王,身上驟然多了許多沉鬱和滄桑,人也變得精幹穩重起來。他正在服國喪中,一段時間內不能迎娶約素,聽說車師和墨山兩國聯軍正趕往樓蘭北部邊境,不由得很是憂心——樓蘭新近才經歷了內訌和于闐入侵的事件,王都一度被攻陷,元氣大傷,阿曼達王后和問天國王又相繼去世,根本無力應付危機。然而既然敵人大舉來襲,傲文只得下令全國備戰,更是不顧新登王位,打算親自領軍抗敵,以鼓舞民心士氣。
夢娘道:「難道你不喜歡我么?」未翔道:「我當然喜歡你,可是……可是……」
蕭揚目睹這一切,瞠目結舌,道:「先生你……你……」笑笑生得意地道:「你當只有你一人來歷非凡么?我早說過先生我是伏羲氏後人,你們卻都不信。」走過來扶住蕭揚,道:「咱們快些走吧,車師國王和墨山國王都已經被巫師完全控制了心智,軍隊也是一樣,很快就有一場大戰。」
送走希盾,問天招手叫過傲文,命道:「你跪下。」傲文不明所以,還是依言跪了下來。問天道:「今日我當著阿曼達和桑紫的面,傳授樓蘭權杖給傲文。傲文,從今日起,你就九_九_藏_書是樓蘭王儲,全權代掌國王之責。等你找到樓蘭新娘,你就是正式的樓蘭國王。」
06
驚鴻忙過來道:「是我讓約素來的。陛下,此戰生死難卜,你應該儘快娶約素做王后,才能破除樓蘭的詛咒,我特意帶來了神物。」傲文微一躊躇,即道:「不錯,這樣即使我戰死在沙場,也再沒有任何遺憾。」
傲文沉吟不語,若在往常,他會毫不遲疑地同意這麼做,可自從有了約素,他對「情」字多了許多感悟。未翔犯下大錯,不過是為情所困,而今又要利用情來對付夢娘,似乎有些過分。
傲文大怒,道:「敢不聽我號令者,立斬。」笑笑生道:「斬個屁!夢娘就是未來的樓蘭新娘,如何放得?」
傲文再無遲疑,拉起約素在驚鴻面前跪下,發誓終生相護相守,隨即起身,深深吻過自己的新娘后,自驚鴻手中取出彩裙,親手圍上約素的腰身。就在那一刻,彩裙發出燦爛綺麗的亮澤,流光溢彩,照耀四周。日全食同時出現,天空一片漆黑,如同黑夜驟然蒞臨,戰場上的拚死廝殺也在混沌蒼茫中驟然歇止。
這一日,侍衛小倫急奔進來,道:「夢娘手下馬賊鐵匠來了宮外,指名要見王子。大概已經知道我們十日後要處死未翔和阿色。」傲文沒有心思理會這件事,道:「將他逮捕下獄,十日後與未翔一道處死。」
只聽見麒麟一聲大吼,又重新騰空飛了以來,不斷噴出火焰,與那道越來越亮的人形煙霧纏鬥在一起。
笑笑生插口道:「希盾國王,論奸詐,論陰謀,論詭計,你可絕不在蚩尤之下。」希盾道:「不錯,我曾經是跟蚩尤一類的人,所以我非常了解他的野心和為人,雖然巫師強調他只志在中原,然而攻陷中原需要大量的軍力、人力、物力,西域就是他最理想的基地。你認為他控制了車師、墨山後,還會放過樓蘭嗎?這裏可是西域通往中原的門戶,他可絕對不是那種受制於人的人。」
傲文道:「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多說這些廢話?直接說吧,你想要我怎麼做,才肯告訴我芙蕖的下落?」夢娘笑道:「當日我捉住王子,王子寧死也不肯向我屈服。若是你對我下跪,我說不定會回心轉意。」
墨山國正往南部邊境集結大軍,二人小心避開兵鋒,繞道避過關卡,進入樓蘭境內。卻見處處掛著白幡,就連邊關軍營亦是如此,打聽之下才知道問天國王已經去世了。二人不免大吃一驚,急忙馳回王都扜泥。
回到王宮,傲文又以王儲身份召見大臣,安排各種重建事宜,忙碌了大半天,直到深夜,才得以離開大殿,來到約素的臨時住處。
問天見傲文失魂落魄,再無話說,溫言撫慰道:「我知道你為難,可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你可以將約素公主留在宮中,我不會阻攔,天女和夢娘也不會阻攔。你這就去吧,跟約素好好談一談,再跟天女和夢娘談一談,一日之內,我要知道你選擇的新娘是誰。」
傲文很是不解,問道:「難道你不恨夢娘么?」約素道:「本來是恨的,可是仔細想想她也沒有對我做什麼壞事。我被于闐武士追殺,逃入大漠,最終落入馬賊手中,是她幾次救了我,保住了我的清白。雖然她對你做了不可原諒的事,可是未翔……未翔在不知道她馬賊身份的時候愛上她,這實在不是他的錯呀。」
傲文見他倔強,便命人押他來塔獄,帶來未翔的囚室,問道:「未翔,你可認得他?」未翔看了阿色一眼,便即低下頭去。
次日醒來,店家來告知阿飛已在凌晨提前離開,蕭揚這才發現游龍的面具、割玉刀以及汗血馬都不見了,阿飛居然從他枕邊盜走行囊而沒有驚醒他,也可謂十分本事了。他料想阿飛是以游龍身份去了大漠行俠仗義,既無處尋找,也無從阻止,只得就此作罷。
卻見笑笑生身子一歪,脫力昏了過去。渾身濕透,如在水中浸泡過一般。蕭揚忙扶起他,叫道:「笑先生!」笑笑生睜開眼睛,歉然道:「我功力已經耗盡,再也沒有辦法啦。」
一日後,車師國師無價和墨山國師無計統帥大軍到來,也在沙漠擺開長蛇陣仗。塵土飛揚中,旌旗盪野,金鼓連天,戰馬嘶鳴聲不絕於耳,人數竟有近十萬之多,顯然是傾兩國之力而來。而樓蘭不過倉促集結了四萬人馬,實力對比實在懸殊。
05
一名侍衛高叫道:「有刺客!保護王子!快保護王子!」挺身擋在傲文面前,被一刀刺穿胸口。
笑笑生道:「好險!」趕出來一看,卻見麒麟盤旋在空中,正噴出一道火焰射中甘奇的背心。甘奇全身著火,凄厲地尖叫一聲,搖搖晃晃中變成了一團黑煙,火焰也跟著熄滅了。
出門時正見到一名黑臉壯漢在向僕人打探未翔情形,小倫大叫一聲,上前扭住那漢子。黑臉漢子吃了一驚,正要掙脫去拔兵刃,卻被數名侍衛團團圍住。小倫取出繩索將他牢牢縛住,押到傲文面前,道:「王子還記得他么?他是馬鬃山的馬賊。」
傲文本有心試探芙蕖之事,見國王病容甚重,只得暫且作罷。回來住處,命看守的侍衛讓開,推門叫道:「表妹,你最好還是……」
笑笑生道:「不要亂闖!我們確實被罩住了,這裏方圓二十丈之內都變成了絕地,出不去的。」
問天披衣站在宮前,顯是被侍衛從床上救出。傲文趕過來一看即道:「這裏暫時不能住了。陛下,不如你先暫時搬去我的住處。」話一出口,才想到芙蕖正藏在那裡。幸得問天搖頭道:「不過是燒了幾扇窗子,我住慣這裏,還是住這裏好。你去忙吧,不用留在這裏陪我。」
傲文冷笑道:「未翔,你的夢娘可對你好得很,而今她意外得到了神物,要拿它換你出去。只要她手中的神物是真的,明日你就自由了。」未翔道:「多謝王子告知。」
傲文無奈而無望,沉默了一會兒,才躬身道:「遵命。」聲音聽起來疲憊而嘶啞,似是走了很長很遠的路的旅客。
傲文自然聽得懂他話外之音,這才確信芙蕖已經落入夢娘手中,大約是她往大漠去尋幽密森林時正好遇到趕來王都營救未翔的夢娘,當即沉聲道:「夢娘想怎樣?」鐵匠道:「很簡單,她想用神物換回未翔和阿色。」
傲文沉默良久,問道:「我的父母……親生父母他們可還好?」
蕭揚默默回來王宮別苑,開始打點行裝。笑笑生跟進來道:「你當真要離開樓蘭?」蕭揚道:「嗯。」
傲文見他病得著實不輕,想來未翔被捕下獄之事對他打擊甚大,只得安慰了幾句,命他安心養病,即告辭出來。院子中植有兩棵高大參天的胡楊樹,傲文陡然想到少年時曾與未翔在這裏比賽攀援過,心中一動。
蕭揚急忙躍下馬來,挺劍迎上前去。然而那魔獸力量極大,只輕輕一揮前掌,便將他連人帶劍掄到一邊。蕭揚身子撞上樹榦,重重跌落下來,只覺得百骨盡散,再也爬不起來。魔獸一步一步逼到他面前,將鋒利的尖爪按在他胸口,沉聲問道:「說,軒轅劍在哪裡?」
傲文到達北部邊境后,立即命軍隊在樓蘭與墨山之間的沙漠地帶布陣,力圖將戰火阻擋在國境之外。這一片在十幾年前還是林木蔥翠,而今卻是寸草不生,光禿禿一片,當真是滄海桑田,變幻莫測,令人感慨萬千。
傲文道:「那咱們今日要好好算算舊賬了。你來這裏做什麼?」阿色甚是桀驁,扭頭不答。傲文便命押他去官署拷問。
14
驚鴻也陡然覺得身體內起了奇妙的變化,叫道:「我好像也恢復了神力。蕭揚,我跟你一起去,不要讓樓蘭白白承擔詛咒。」蕭揚道:「好,我們一起去擊潰蚩尤的元神。」拉她上馬,一道馳向戰場。
阿胡病重,之前甚至未能趕來樓蘭參加兩個女兒的葬禮。傲文一向仰慕外公天馬行空的生活,雖然身世揭開,並無血緣關係,但他畢竟一直被阿胡當做親外孫對待,感情極深,當即拆開書信。那信在陽光下一照,竟立即著火燃燒了起來,傲文的雙手更是一點點變成了紫黑色。
約素羞道:「笑先生和天女在這裏,你別胡鬧了。」傲文放下她,道:「走,我帶你去見國王,這就向他稟報清楚。」扯著約素去了。
傲文忙道:「那麼還等什麼,趕快解下彩裙就是了。」正伸手圈住約素腰身,笑笑生道:「等一等!國王,你可要想清楚了,彩裙的神力正被樓蘭新娘完全激發出來,若是你此刻解它下來,就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破除黃帝詛咒了。若是不解彩裙,詛咒被破除,就算蚩尤重生,他一心對付中原,不會將兵力消耗在西域征戰上,樓蘭還是有很大的存活機會,頂多隻會淪為他的傀儡和奴隸。但如果就此放棄彩裙,黃帝的詛咒就會應驗,就算沒有戰爭和瘟疫,乾旱和風沙也會徹底吞噬樓蘭全境。傲文國王,你是要放棄樓蘭,還是要拯救中原?」
傲文道:「這話是什麼意思?」笑笑生笑道:「你們二人共過患難,沒有什麼比你們的愛戀更熾熱,可你們無法在一起,沒有什麼比你們心裏的悲苦更冷,所以當你們同時落淚的時候,就是世間最熱最冷之物。王子,恭喜你,約素才是真正的樓蘭新娘。」
02
卻見甘奇跟發狂的猛獸一般,兇悍無比,一人力斗數名侍衛,居然大佔上風,片刻間就被他殺死兩人。他帶進來的兩名黑衣僕從各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似的東西,一拉管線,便有烈焰噴出。二人并力沖開侍衛的包圍圈,直朝驚鴻房中而去。
蕭揚道:「王子之前遲遲不肯接過權杖,就是因為怕娶不到約素么?」傲文反問道:「換做你是我,天女是約素,你要如何做?」蕭揚看了驚鴻一眼,嘆了口氣,道:「就當我沒問過王子這話。」
來到車師鄴城古麗家中,報上死訊,其家人自然免不了一番悲慟。二人留下來參加完古麗的衣冠葬禮,這才離開鄴城。當晚夜宿客棧,蕭揚想到馬上就要離開西域,心中百感交集,輾轉難以入眠,折騰到後半夜才沉沉睡去。
諸人在神殿前被值守官吏攔住,官吏取過一柄拂塵,往各人衣服上拂拭,表示「除穢」之意,除穢完畢,這才放眾人進去。
蕭揚道:「遵命。」出來國王寢宮,便來向傲文告別。
傲文轉頭狠狠瞪著未翔,若是目光能殺人的話,早已經將他當場殺死上百次。當日約素試穿彩裙時未翔也在議事廳中,知道事情究竟,多少有些明白過來,他也不願意看到即將發生的事情,然而也無可奈何,只得乾等在那裡。
敵人的軍隊正像一股急驟的洪水,排浪般湧來。復讎的烈焰席捲了一切,刀劍交鳴,流矢飛逐。大地開始戰慄咆哮,怒吼聲、廝殺聲如雷轟響。鏖戰似巨瀾般洶湧翻騰,震碎了風帆,震碎了桅杆,拖著航船向無底的地獄沉去。飛沙走石,哀號漫天,天地間一片肅殺,生命就像空氣中黯淡的灰燼一樣。
未翔沉默許久,才道:「未翔第一次見到夢娘時,還不知道她是馬賊頭領,正如王子初識約素時,不知道她是墨山公主一樣。」
傲文見阿色神色焦急,不似作偽,而未翔那聲「不必」顯然是指夢娘不必救他,這才恍然大悟——未翔愛上了夢娘,他帶她進宮,原本是要為她求情,而夢娘卻不過是在利用他,而且恰到好處地把握機會刺殺了游龍。
芙蕖眉尖緊蹙,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柔聲道:「表哥,你終於來了!」傲文道:「你怎麼又不聽話了。」命侍衛端來一碗熱粥,親手喂她吃下。
蕭揚道:「我去助麒麟一臂之力。」驀地發現手中的鈍劍起了變化,伸展得又闊又長,劍身古樸,仿若是來自遙遠的年代。笑笑生驚道:「這不是軒轅劍么?原來只有樓蘭新娘的鮮血才能打開軒轅劍的禁制。」
笑笑生「哎喲」一聲,轉身就逃。魔獸高高躍起,從半空直朝他俯衝而下。就在那一瞬間,笑笑生陡然轉身,全身放射出金色光芒,仿若一個八卦形狀,魔獸一沾到金光,便發出一聲慘叫,力道盡消,從半空落了下來,變成一團黑霧散去。
笑笑生道:「這件彩裙是無上神物,法力巨大,能阻止一切神聖的力量,所以它能破解黃帝的千年詛咒。麒麟不是受傷,而是神力被彩裙的法力削弱。只有除下彩裙,軒轅劍才會出現,才能阻止蚩尤復活。難怪之前巫師派甘奇來王宮奪取彩裙,目的原來是為了阻止軒轅劍的出現。」
07
傲文喉結動了動,艱難地出聲道:「我……我以樓蘭國王的身份下令,放棄彩裙。」
傲文大驚,急忙往宮門趕來,果見約素背著一個包裹,行色匆匆,正要出門。傲文搶過去拖住她手臂,問道:「你要去哪裡?」約素埋著頭,不敢看他,道:「我……我出宮去逛一逛。」
橫流的鮮血染紅了沉鬱的沙漠,染紅了亘古的史冊……
傲文無可奈何,只得起身命道:「備馬,我這就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