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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星期六

「尤其是你這個大騙子。」她對他說。
他說,「我想跟你做|愛。」
她開槍時,傑佛瑞同時舉起手槍,但是她發射的子彈從男孩頭部上方飛過去,射中建築物的塑膠招牌和遮篷。
「我問你,」傑佛瑞努力找話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泰莎看著莎拉背後。
傑佛瑞有些驚訝,心想瑪拉自己也七十幾歲了,竟然稱伯傑斯是老傢伙,但是他什麼都沒說。他問,「還有別的事嗎?」
「知道,先生,」她回答,「你是陶立弗警長。」
莎拉沒回答。她原本以為過了今晚將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嚇住她。她錯了。
「晚餐后想來場熱情的約會嗎?」她逗弄著說。
「肋軟骨附近也有一些損傷痕迹,在肋骨的這一帶,」她指著胸腔燈片,「這裏,在胸骨附近,這兒有一處挫傷,疑似被人用力向後推、摔或撞擊所造成的傷痕。在背部。」她停頓了一下,心想不知道珍妮是否有去找醫生看過這傷痕。即使是生嫩的實習醫生也看得出來,這不是普通的傷痕。
「通常有它的成因,例如虐待或強|暴。」
莎拉瞪了妹妹一眼。
「闖空門。」他簡短的回答。
「你可知道開槍打死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你可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他看她咀嚼著這問題,立刻明白她對這事毫無經驗。
「為什麼?」傑佛瑞問。
「什麼壓迫?」傑佛瑞問。
「我什麼都不打算說。」泰莎說。莎拉看不出她說的究竟是不是真話。
莎拉說,「仔細一想,我甚至不敢確定是不是棒球帽。我沒注意看。」她擠出微笑。
「好像是從北方吧。她母親似乎是經歷了離婚的痛苦,才決定搬來這裏。」
他的冷硬心腸令她錯愕,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為了找點事做,她拿下眼鏡,用衣角擦著鏡片。
傑佛瑞指著還沒使用的擴張器。
「她胸口的挫傷大概只能用泰諾止痛藥來治療,」莎拉繼續說,「至於骨盆的骨折可以自行痊癒。也許這是她最近體重增加的原因吧。她很難到處走動。」
「你沒有選擇餘地。」她說,心中明白這是事實。她和這個男人關係親密,和他共享生命中的一切。他絕不可能誤判。
莎拉點點頭,待在原地。傑佛瑞走上前去協助麗娜。莎拉下意識的將嬰兒屍袋的拉鏈咻的拉上。看著麗娜和傑佛瑞把裝有珍妮·威佛遺體的輪床推進房間,她的心打鼓似的狂跳不止。他們把輪床停在驗屍台旁邊,等著莎拉搬動屍袋。最後,還是傑佛瑞把寬鬆的嬰兒屍袋抱了起來。當他用手兜著顯然是頭顱的部分,莎拉別過頭去。他朝冰櫃走去,屍袋的尾端在地板上拖行。
他的嘴角又浮現同樣的笑容。

01

傑佛瑞看著莎拉求證,可是她只專註望著拿槍的小女孩。
「他不是人。」
莎拉很想安慰他,可是她自己的哀傷讓她也變得麻木了。
「嗨,林頓醫生。」她走進房間,布雷德拿下帽子來招呼。他的臉色異常蒼白,眼裡泛著淚光。
「好的,女士。」他把床單放在門邊的桌子上。
「哪一家?」他問,記起雜貨店老闆娘貝蒂·雷諾剛才向他滔滔抱怨的那席話。
「老爸對我們不也這樣。」莎拉提醒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他說,「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珍妮?」莎拉顯然在壓抑著嗓子說話,那單調的聲音是他從沒聽過的,她從來不會嗲聲嗲氣的對小孩說話。顯然,無論珍妮在溜冰場里進行了什麼復讎行動,它已經讓莎拉起了變化。傑佛瑞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溜冰場並未傳出槍聲,而且當傑佛瑞向裡頭的保全人員布爾·派克查問時,他也說完全沒有異狀。布爾到哪裡去了?傑佛瑞心想。他是否正在封鎖現場,不讓任何人進入?珍妮在溜冰場里做了什麼?傑佛瑞很遺憾自己沒能及時出現在現場,以求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裡有一半的人是我的病患。」她反駁說。
「好的,女士。」

03

「我想回到幾小時以前,懂吧?」他等她轉過身來。
「地獄見了,婊子。」
情歌結束,燈光亮起,又一首搖滾老歌的旋律從喇叭傳出,重低音在莎拉的胸腔迴響著。她看著場子里的年輕人立刻隨著節奏滑動起來,心想自己的身手可曾那麼靈巧。儘管溜冰場的經營者經過數度易手,這裏仍然是格蘭特郡青少年的熱門約會地點。莎拉自己就曾經在許多個周末夜晚,和她的初戀男友史提夫·曼恩,在這棟建築物的後方熱情擁吻。他們之間並未認真到想進入婚姻,兩人在一起只為了一個共同目標:離開格蘭特郡。他們念高年級時,史提夫的父親因為心臟病突發過世,之後便由史提夫擔起家族五金行的經營責任。如今他已經結了婚,兒女成群。莎拉也早已逃到亞特蘭大,幾年後才又回來。
「他只負責小案子。我得找一下公共電話。」
「珍妮是吧?」傑佛瑞對她說。
她的聲音冰冷得讓傑佛瑞起了陣哆嗦。他強壓下那股寒意,將手槍從肩袋抽出。傑佛瑞討厭槍枝,因為身為警察,他看多了槍械造成的傷害。隨身攜帶槍枝非他所願,是不得已。在他二十年的警察生涯當中,傑佛瑞掏槍的次數不過幾次,總共開槍兩次,可是從來不曾對著人。
他說,「我知道你不能——」
他打斷她的關心,問她,「有什麼發現?」
「二。」
「割傷。」麗娜回答。
「不可能。」
「我說別再說了。」
「電池沒電了。」傑佛瑞似乎惱火極了,連安撫她的笑容都無法給。
「好點了。」莎拉回答,低頭看著傑佛瑞,因為穿著溜冰鞋的她比他高出好幾寸。
莎拉搖搖頭,朝著盟洗室走去。她將手放在門鈕上,感覺有什麼東西濕濕黏黏的。這個角落的燈相當暗,,莎拉把手湊到鼻子前,仔細看那究竟是什麼。她還沒看清楚便先聞到了氣味。她低頭看著自己襯衫的前襟,就是剛才被珍妮·威佛的背包撞上的地方。
「你說什麼?」
「嗨。」傑佛瑞打著招呼。莎拉還沒回神,發現自己已經像溜冰場的大多數人那樣,和他握起手來。
「她出生時活著嗎?」他又問。
「你可以看見左肱骨有一些淡淡的骨摺痕跡,我判斷形成的時間不到一年。看來不是普通骨折,尤其她並不是運動員,因此我推測也許是受到某種肉體凌虐。」
莎拉想縮回手,但是被傑佛瑞扣住手指,似乎是在告訴她,要不要鬆手決定在他。他自信得不得了,而這也是他吸引莎拉的最主要特質。
「現在是周六晚上,加上足球季還沒開始,大家有什麼地方可去?」泰莎問,但沒給莎拉轉換話題的機會。
當莎拉終於抬起頭來,她發現傑佛瑞在看著她。他紅著雙眼,紅色血絲從虹彩密密的竄出。他似乎有點撐不下去了,不知道是由於酒精還是悲傷的緣故。
獻給朵莉絲·史瑪特
「法蘭克不是在警局待命嗎?」
「她說這等於是再殺她一次。」
「你的腳好大!」
「以前我在醫院看過。」
他離開后,麗娜若無其事的問,「你們結束了嗎?」
「我想……」他說,「我想回家了。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去。」
「走開。」珍妮斷然的說,耍性子似的,比較像個孩子而不像幾秒鐘前那個冷酷的怪物。
「這是骨盆帶。」她解釋著說。
「你就直說吧。」
她叉著手臂,靠在欄杆上看著他離去。她很愛小孩,這是大多數小兒科醫師的特質,不過有些原因讓她不想在周六夜晚被小孩子包圍。
「『我槍殺了你的女兒,威佛太太。非常抱歉。』」
「我要殺了你,可惡的雜種。」她對那群男孩當中的一個大吼。他的朋友迅速退後站成半圓形,剩下男孩一個人,槍指著他的胸口。女孩和她的目標物只剩四尺不到的距離,傑佛瑞看她又往前跨近一步,縮短了差距。
「我有事和法蘭克商量。」他指的是格蘭特郡警局重案組組長。
他大笑,試探的說,「昨天我想著要吻你,想了一整夜。」
傑佛瑞回答,「結束了。」儘管他並不在場。他瞥見驗屍台邊緣的報告書,把它拿起來。莎拉沒說話九-九-藏-書,看著他從前胸口袋拿出筆來,在驗屍報告末尾的地方簽名。就形式上來說,單是沒有一人以上的證人在場這點,莎拉就違反了好幾項驗屍規定。
「曾經進出盥洗室的人,泰莎一個都指證不出來。布雷德會到學校去要一本年刊,看是否能找到眼熟的人。我希望你也去看看。」
傑佛瑞攤開雙手,問她,「為什麼?」
傑佛瑞站在原地。她將視線轉回男孩身上,說,「我要殺了他。」
「珍妮。」傑佛瑞說,心想那把槍不知上膛了沒。
莎拉是在幾年前擔任小鎮驗屍官期間,在某個案件中和傑佛瑞相遇的。當時她利用在法醫辦公室的職務,來賺取讓她在哈斯戴爾兒童醫院的退休合伙人退出醫院經營所需的錢。儘管她早在多年前就付清了巴尼醫生的權利金,她依然保留了這份工作。她喜歡病理工作帶來的挑戰。十二年前,莎拉曾經在亞特蘭大市葛雷迪醫院的急診室實習。從那種步調快速、生死攸關的工作轉變成在醫院里處理腹痛、鼻寶炎的過程一度讓她難以適應,驗屍官的工作不啻是讓她保持心智犀利的一項挑戰。
他從角落探出身子查看,同時聽見一個女孩叫嚷著,「去你的,渾帳東西。」
「傑佛瑞。」她說,知道自己的語氣沒有絲毫威脅性。
莎拉緊咬嘴唇,努力鎮定自己。她胸口的空虛感讓她難以招架,她不自覺的伸手捂住胸口。
「噢。」布雷德愣在那兒。他搖搖頭。
「抱歉,沒有。」
「你想要孩子。」
「我也以為我是從來不向小孩開槍的。」他說,茫然盯著她的背後。
「傑佛瑞——」
她似乎在思索著,然後重新把槍舉高,對著男孩的胸膛。她的手仍然顫抖不止。
「他對小孩子很行。」莎拉說著,也向他揮揮手。
莎拉說,「我猜想,這個傷害她的人個子比她高,而且傷口是最近造成的。」
傑佛瑞來到距離現場大約二十尺的地方,他說,「喂。」聲音大到讓人很難不注意到他。
泰莎小聲說,「希望你忍得住。」
「我數到五。」珍妮對他說。
「珍妮。」莎拉哀求著。
莎拉把另一張X光片放在燈箱上。她雙手抱胸,觀察著燈片。
「聽我說。」莎拉打斷他,指著驗屍台。
幾年前經歷過子宮外孕之後,莎拉便再也無法懷孕了。當時這是一大打擊,但是經過這麼多年,這份失落感逐漸被其他事情掩蓋,莎拉也已經不再奢求自己無法擁有的。然而驗屍台上的棄嬰,這個被親生母親剝奪了生命的孩子,令她感觸極深,再度翻攪著她埋藏已久的傷痛。
「我沒有別的念頭。剛才你說的—」
她像小鬼那樣翻了個白眼。
「通常是過食症或厭食症,是一種自我厭棄的行為表現。」她給了麗娜意味深長的一眼。
「她準備要射殺的那個男孩?」
「這裏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擁擠的?」
麗娜紅了臉,但沒吭聲;這也不像她的作風。
「珍妮,我覺得——」他突然停頓,因為她壓下了扳機保險。金屬喀啦聲在他耳中尖銳有如刀刃。他伸手到背後,將手放在槍上,但沒有動作。
「我在盥洗室里發現她了,她沒事。」
「賈斯汀?」她認得這個七歲孩子。見他穿直排輪鞋的雙腳不停抖動,她從他襯衫的背後將他一把抓起。
「把胎兒衝下馬桶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非常小,」她說,「我覺得她沒辦法……」
「這才是我想說的,莎拉。」他強調說。
莎拉點點頭。她正要開口,突然聽見樓梯間傳來腳步聲。從懶散的步伐來判斷,應該是布雷德回來了。
「她殺了她的孩子,傑佛瑞。你怎麼知道她不會也殺了孩子的父親?」
她氣的是自己,不是傑佛瑞,可是她對他說話的語氣卻十足尖銳。
建築物前方傳來一陣短促的笑聲,傑佛瑞環顧四周,仔細看著停車場一帶。幾個男孩在一輛老舊的雪佛蘭Camaro旁邊晃蕩,彼此遞著香煙。這具公共電話是在建築物側面,因此傑佛瑞這時是站在黃綠相間的帆布篷陰影底下。他似乎聞到大麻的味道,但不敢確定。看那幾個孩子的站姿不像善類。傑佛瑞看得出來,並非因為他是個警察,而是因為他在那個年紀也和類似的人鬼混過。
「沒錯。」她努力讓聲音冷靜。
「拜託你。」
莎拉別過頭去,臉頰燒熱。已經出口的話,她不知道該如何收回。
「這裏嗎?」麗娜問,手擱在冰櫃門上。
「有兩間廁所。」莎拉轉身,正好看見有個身材高大的少女進了盥洗室。莎拉認出那女孩是她的病人,珍妮·威佛。她揮手招呼,可是女孩沒看見她。
「你呢?」莎拉問。
「目前有進展嗎?」
「床單。大概四件。」莎拉並不需要床單,只是布雷德曾經是她的病人,她總覺得有必要保護他。
「否則一定會報警處理。任何醫生都會這麼做的。」
「說是他看見了什麼,就這樣。你也知道布雷德,芝麻大小的事都要通報。」她小聲咯咯笑著。布雷德可說是隊上的福神,二十一歲了,那張圓臉和纖細的金髮看來卻像個男孩。資深隊員之間有個惡作劇,他們喜歡偷走布雷德的帽子,然後把它藏在鎮上的一些地標。上星期傑佛瑞才親眼看見那頂帽子戴在高中前面的李將軍紀念雕像頭上。
「她是你的病人,對吧?」
「她不希望給嬰兒進行驗屍。」他說。
傑佛瑞走回驗屍台邊。他兩手插著口袋,凝視著嬰兒。
「我有事脫不了身。」
「她丈夫出門了嗎?」
莎拉回頭看著前入口,也覺得奇怪。更加奇怪自己為什麼要在意她的前夫來了沒。
她又說,「立刻動手,不然我要對他開槍了。」她說著,將貝瑞塔手槍瞄準男孩的頭部。傑佛瑞看著她把兩腿分開到與肩同寬,用空的那隻手扶著槍柄。看她的姿勢顯然是懂得使用槍械。她的雙手不再顫抖,眼睛直視著男孩。
「女孩在冰櫃里嗎?」麗娜問,朝著冰櫃走去。她的步伐很輕快,好像只是在查看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莎拉知道麗娜這陣子經歷不少事,但對這女人的態度還是相當氣憤。
「對我開槍吧,不然我就殺了他,然後再自殺。」
戴文發現她們在看他,朝她們揮手。
他突然想起他的扳機保險還沒切換。他按下保險,回頭對莎拉使了個眼色,要她退避。
她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大叫著,「開槍!」於是他開槍了。
「你的行動電話呢?」
「是什麼原因逼得那女孩出此下策?她經歷了什麼樣的苦,讓她以為……?」他拉長語尾,抬頭看著莎拉。
「親愛的。」莎拉說,她的聲音也和珍妮一樣抖著。
傑佛瑞走開去。他轉身,倚在牆邊,問她,「孩子的父親可能是馬克,對吧?」他把頭靠在牆上。
「今晚對我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傑佛瑞舉槍瞄準。她不會開槍的。她絕不可能這麼做。她的年紀不會超過十三歲。十三歲的女孩子不會對人開槍的。她一定是想自殺。
「我辦得到的。我知道怎麼使用這把槍。」她甩了下手槍來加強語氣。
他給了她一眼,那是每當他不相信證人所說的話時的眼神。
「只是見了幾次面,如此而已。」
「你穿男生的輪鞋!」賈斯汀尖叫著,鬆開欄杆上的手指著她的黑色輪鞋。莎拉在他跌倒之前將他抓住。
莎拉的辦公室和外部停屍間當中隔著一扇大窗戶,她靠在椅子里,看著驗屍台上的黑色屍袋。她的思緒漫遊著,想象那已逝生命的另一種可能。莎拉看見那孩子充滿喜怒哀樂、愛與被愛的人生,然後她看清一個事實:這些都是珍妮的孩子再也無法擁有的。珍妮本身也從來不曾擁有過。
莎拉輕咳一聲,問他,「你是不是該看一下?」
「五!」她大叫,頸子上的動脈浮突而出。她喝令,「可惡,快開槍啊!」一邊準備承受貝瑞塔手槍的後座力。他看見她繃緊手臂並且穩住手腕。時間彷彿停頓了,他看見她扣下扳機時手臂肌肉抽|動了一下。
沉默有如烏雲罩頂。停屍間位在醫院的地下室,是一個鋪磁磚的寧靜空間。冰櫃的壓縮機是唯一的噪音來源,關閉時的巨大喀啦聲在四壁迴響。
「一。」
她裝出煩膩的語氣。
她舉起手來阻止他。又有下樓的腳步聲,兩個人。莎拉九-九-藏-書走回辦公室,一邊擦去眼淚。她從桌上的可麗舒面紙盒抽出一張來擤著鼻涕,然後慢慢數到五,整理好情緒,咽下剛才的屈辱感。
「射我吧,」女孩又說,「給我一槍,否則我發誓我真的會把他的頭轟掉。」她再度焦慮的舔著嘴唇。
「只有布雷德打電話來說餐廳有狀況,可是他們什麼都沒發現。」
傑佛瑞把話筒掛上,渾身緊繃。他的喉嚨緊縮,感覺動脈有如蛇在頸子里搏動。許多念頭在他腦子裡飛速閃過,但是他將它們撂在一邊,脫去外套,把長型槍袋掛在背後。傑佛瑞高舉著雙手,走進停車場。當他進入女孩的視線,她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但仍然把槍對著男孩,槍口瞄準男孩的腹部。傑佛瑞走得更近些,發現她的手在發抖。感謝老天,她還未將手指擱在扳機上。
「等一下。」他低聲說,女孩聲音中的憤怒情緒讓他的心為之一緊。經驗告訴他,周末夜晚的停車場最糟的狀況莫過於年輕女孩被纏上。男孩他可以處理得來,情況不外乎一群人耍耍嘴皮子,而且每個年輕人都希望有人來阻止自己真的跟人鬥毆起來。年輕女孩則是較不容易被激怒,只是一旦被激怒,也不容易平撫下來。一個遭激怒的女孩很令人畏懼,尤其是拿著槍的女孩。
「人太多了,」他指的顯然是溜冰場,「來不及逐一訊問就都走光了。我不確定我們還能不能追蹤到所有人。」
「他們說他經歷了不少事情。」傑佛瑞又垂著頭。
「在我看來,你似乎有不少心事。」
「走開。」女孩命令傑佛瑞。她穿著黑色T恤,長袖卷到手肘上方,也許是天氣熱吧。她勉強算是個青少女,聲音很嫩,但口齒清楚得很。
莎拉咕噥著,重新靠回欄杆邊。她感覺好蠢,感覺自己不像成年女人,倒像個青少年。兩年前,她逮到傑佛瑞和鎮上招牌商店老闆娘在一起之後和他離了婚。至於莎拉為什麼又開始和他約會,她本身和她家人都同樣不解。
莎拉把床單拉下,到女孩胸口上方的部位停住。傷口的狀況很糟,尤其頸子右側的大部分肌肉都像生肉片似的掛著。軟骨和骨頭從傷口周圍已經凝固的黑色血塊穿出來。
傑佛瑞望著她的眼神不容她敷衍。
「是的,先生。」女孩回說。她的禮貌表現讓他稍微放寬了心。會說「是的,先生」的女孩,是不會對人開槍的。
「非常可愛的女孩,我怎麼也想不到她會做出那種事來。」
珍妮眨著眼睛,終於認出她的醫生。她含糊說了句,「抱歉。」然後別開目光。
她看著傑佛瑞朝溜冰場走來,意識到自己的嘴角浮現一抹傻笑。他仍然是一身炭灰色制服搭配酒紅色領帶的工作裝束。身為格蘭特郡警長,這裏的大多數人他都認識。只見他左右張望,大概在尋找她吧,莎拉心想,接著他到處走動,和人們握手。當他通過人群時,她只是靜靜站著,不願引起他的注意。以他們目前的關係,莎拉很樂意讓傑佛瑞獨佔鋒頭。
「怎麼回事?」傑佛瑞說。
傑佛瑞看著女孩的手指勾住扳機,看著她彎起食指,小手臂的肌肉緩緩緊繃起來。
「是嗎?」傑佛瑞問,往前走近一步,又一步。他在距離女孩大約十五尺的地方停下。這距離近得讓他可以看清楚一切,但又不至於讓她覺得受到威脅。
「好。」她回答,聽見他的話,但不太確定自己是否了解他的意思。
他的眼神告訴她,他從沒想過這問題。她感覺受到極大羞辱。她的心哽在喉頭,說不出話來。
「她的個子相當高,好像戴著棒球帽。」
傑佛瑞努力讓聲音冷靜理性。
莎拉的眼睛必定透露了她的驚愕。
她望著他離去,從唇間輕吐出一句「老天!」,然後癱倒在牆上。真是難以置信,三分鐘不到他便將她變成了個胡言亂語的白痴。
「傑佛瑞呢?」
「親吻必須嘴唇接觸才辦得到。」他說。
「他的雙親要我們等到明天早上才去找他談。你知道吧?」
瑪拉說,「警長?」
「我知道。」她重複說著,嘴邊掛著假笑。
他那種輕率的調調又來了。
「我要開槍了。」珍妮喃喃說著。她站得挺直,讓傑佛瑞奇怪這女孩究竟有何能耐,面對這情景竟能如此自若。
傑佛瑞回頭看著莎拉,知道女孩說的沒錯。莎拉不是善於說謊的人,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另外,即使在這距離,傑佛瑞也能清楚看見莎拉的襯衫前襟和牛仔褲上沾的血跡。溜冰場里顯然有人受了重傷,而且很可能已經死了。他回頭看著珍妮,終於了解這青嫩的小女孩的臉孔為何總是透露著敵意了。
「那孩子活著嗎?」傑佛瑞問。
麗娜不耐的看了下手錶。莎拉真想給她一巴掌,但還是走向水槽旁的金屬補給櫃。她打開一隻消毒包,套上手術袍,回頭望著冰櫃,心想傑佛瑞為何遲遲沒回來。莎拉協助麗娜將屍體搬上驗屍台時,他終於再次出現。
「他母親討厭我,」泰莎喃喃說著,「每次我接近他,她就沒好臉色。」
「謝謝。」賈斯汀大叫著說,然後舉起兩手放在安全帽上,像是擱在那裡休息。這動作讓他失去平衡,他一陣搖晃,抱住莎拉的一條腿。
莎拉嚇了一跳,因為她沒想到麗娜回答了這問題。
莎拉走向牆上的燈箱,把它打開。燈光一陣閃爍,接著映照出卡洛斯剛才替珍妮·威佛拍攝的X光片。
莎拉走向檯子尾端,準備將屍體的雙腳打開。她突然愣住,無法相信眼前所見。她把擴張器丟在檯子上。
「為了阻止他。」她說。
「我要他今天晚上值班。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打斷我們。」
「你說謊。」珍妮回答。
莎拉再次抓住他的襯衫,帶著他來到溜冰場周邊的護欄。試穿了一陣子直排輪鞋之後,莎拉決定穿回舊的四輪式輪鞋,因為她不想在半數鎮民面前摔得七零八落。
傑佛瑞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她湊近些,聞到酒精味,心想不可能,因為傑佛瑞很少喝酒,只偶爾在看周末大學足球賽的時候喝點啤酒。
珍妮·威佛那二十八周大的孩子要不是差點被衝進馬桶,或許可以在子宮外存活下去。胎兒已經成形而且發育良好,腦幹完好無損,肺部只要善加照護應該也能日漸成熟。她將會學著用手抓東西,彎曲雙腳,眨動眼睛。她的嘴也將學會說話,而不是像現在那樣,只能向莎拉訴說著恐懼。她的肺曾經呼吸,張嘴吸氣。然而她被殺死了。
「注意坐骨上這條淺淡的線條。這表示恥骨受到壓迫性挫傷,也就是所謂的壓迫性骨折。」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莎拉注視著他,不確定是否該回應。
「這樣好點沒?」他問。
「人是那麼脆弱。」珍妮輕聲說,繼續用槍瞄準。
「也許他不會來了。」
「那就麗娜和布雷德吧,」他說,「要他們悄悄靠近。前停車場有個女孩拿著槍。」
「我們只是約會,」莎拉突然停頓,心想自己到底想說服誰,是泰莎還是她自己。她又說,「根本談不上認真。」
布雷德衝著她一笑,顯然很高興有事情可做。
莎拉走到補給櫃前,拿出一隻塑膠擴張器。她戴上第二層手套,打開擴張器包裝,發出喀啦一聲張開。麗娜稍微被那聲音嚇了一跳,莎拉很慶幸這位警探終於露出一點感情。
「有什麼好打斷的?」
看泰莎的笑容,莎拉知道她心懷鬼胎。
泰莎擠出微笑。
「她想自殺嗎?」
傑佛瑞等了幾秒鐘,顯然是在斟酌該怎麼說比較妥當。當他一開口,語氣充滿了哀痛。
「抱歉讓你等那麼久。有家商店誤觸警鈴。」
莎拉說,「你只是按照標準程序行事。」
「沒錯。」他說。
「你記得是什麼顏色嗎?」
最後傑佛瑞點了點頭,拍拍貝蒂的背並且和她握手,也許是和她約好明天再談。他終於解脫,朝著莎拉走來,臉上帶著狡繪的微笑。
莎拉感覺喉嚨一緊,因為在這之前,她一直避免去思考這問題。當時珍妮背對著她。能夠看清楚現場狀況的是傑佛瑞、麗娜和布雷德。
「來。」莎拉彎身替他調整下巴系帶。溜冰場的音樂非常響亮,她拉緊他下巴的塑膠扣時可以感覺到重低音的震動。
「其實你想吧?」傑佛瑞說。
她不安的舔著嘴唇,顯然在評估著它的威脅。接著,同read.99csw.com樣僵冷死寂的聲音傳入他耳中,「向我開槍吧。」
「我真的——」
「我該怎麼稱呼你?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到麥迪遜去了。」
他點點頭,揉著眼睛。
莎拉雙手插著口袋,兩腳穩穩站著,免得它們不聽使喚的向他走去。她說,「很有可能。」
「莎拉?」
「我沒看清楚那個女孩。我想,如果她是我的病患,當時我應該會認出她來吧。」莎拉又停頓,試著在腦中回想,但理不出半點頭緒。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莎拉趕緊擦掉眼淚,讓自己冷靜。她用雙掌推著辦公桌邊緣,強迫自己站起。這時傑佛瑞走進停屍間。莎拉四處找眼鏡,努力平撫情緒。她發現傑佛瑞並未像平常那樣直接走進她的辦公室。她透過玻璃窗看見他站在黑色屍袋前面。不知他是否看見了莎拉,總之他並未向她打招呼。他兩手放在背後,彎身對著驗屍台。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是否也在思索著那孩子原本可以擁有的人生,是否也想起了莎拉再也無法生育屬於兩人骨肉的這個事實。
「不可能有答案了,不是嗎?」
「我記得好像放在頂樓,」莎拉說,「你能替我拿四個來嗎?」
「糟了。」傑佛瑞噓聲說。他想起手上還握著話筒,下令道,「要法蘭克和麥特馬上到溜冰場來。」
「晚安,這裡是格蘭特郡警局,感謝您的耐心等候。您有什麼指教?」
莎拉還是沒回應。她望著那雙小腳,十根小趾頭,腳掌皺皺的皮膚。任何一個做母親的都會想要親吻這樣的小腳。都會想要像園丁數著花叢里的玫瑰花苞那樣的,每天一根根數著那些小趾頭。
傑佛瑞給他的九毫米手槍上膛。那聲音讓莎拉猛的回頭,伸出手,掌心朝上,彷彿在說,冷靜,不要。千萬別這麼做。他回頭看溜冰場入口,以為會看見一群人把鼻子貼在玻璃上看熱鬧,可是入口處空蕩蕩的。那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然比他眼前的這場景更吸引人?
莎拉深吸了口氣,將驗屍報告重讀一次,然後簽上她的名字。她沒等傑佛瑞或法蘭克來便進行了驗屍,因此他們沒看見她解剖、縫合的過程。她是蓄意不讓他們在場的,因為她覺得自己沒辦法在有人旁觀的情況下進行驗屍。
「渾蛋,做了那種事,你非下地獄不可。」
她重複她的命令,「我說走開。」
今晚她在這裏,回到了溜冰場,和傑佛瑞·陶立弗在這兒熱情擁吻。或至少有這個企圖。
「你認為她真的會開槍?」他又問。
「不過如果你走不開,我可以把它取消。」
「你也知道我辦得到。」她說,再度跨開大步,預備阻擋貝瑞塔的強大後座力。她輕輕轉動槍口,射中招牌上的省略符號。停車場上的人群也許正驚叫或者奔逃開去,可是傑佛瑞看不見。他的眼前只有著煙的槍口。
他朝她眨眨眼,然後走開。
這問題似乎讓她大吃一驚,而這正是他提這問題的用意所在。握著槍的人通常不太有餘力思考。當她對傑佛瑞說話時,槍口也微微的下垂。
「阻止他做什麼?」
「主要是因為愚蠢。」莎拉對他說,沒來由的惱火起來。她見過這女孩多少次了?究竟有多少訊息被她遣漏了?「有時候人這麼做只是想體驗一下那種感覺。有時候人只是莽撞的去做,沒想到後果。不過,像這樣,」她突然停頓,望著珍妮左大腿股上的深刻割痕,「情況不太一樣。這是她自己造成的,而且不希望別人知道。」
「當然沒有。」莎拉回答說。
「小心。」莎拉說著退後。
「你一定會下地獄。」
「他的雙手很行。」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她轉身問莎拉。
「嗨,林頓醫生。」賈斯汀好不容易喘過氣來。他的安全帽太大了,他得不停把它往上推才能抬頭看她。
一首情歌響起。燈光轉暗。莎拉看著玻璃球從天花板垂下,無數光點灑在溜冰場上。
他沒有還以微笑,只說,「我和她的母親談過了。」
「有人剛進去。」
她緩緩搖頭。馬克沒有犯罪嫌疑。傑佛瑞總不能因為他被人用槍指著胸口而將他逮捕。
他搖搖頭。
「傑——」
「嗯嗯。」泰莎輕哼著推開欄杆。她溜著輪鞋離開,邊回頭朝莎拉投去會心的一眼。
「我來。」他取代麗娜的位置,和莎拉一起將珍妮·威佛的遺體移到鋪著白磁磚的檯子上。威佛是個身材高大的女孩,他們將她定位時,放在檯子頭部位置的軟管被壓得窸窣響。
「什麼事?」
但還是不太完整。在這孩子身上一針針縫著,感覺很像縫補一件毛衣。有些地方縫合了,卻又發現別處有缺口。這孩子經歷的創傷藏也藏不住。最後莎拉不得不承認,這份她自派的差事只是在浪費時間。她進墳墓時的模樣和她母親上次看見她時,大概不會有什麼差異吧。
「好吧。」傑佛瑞無奈的兩手一攤。他的口氣大概比平常尖銳許多,因為麗娜突然把頭垂下盯著地板。
珍妮是個胖女孩,大概超重五十磅之多。她一身黑衣,外表屬於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那種女孩。被她用槍指著的男孩則長得相當俊俏,也許是她愛戀不成的對象。在傑佛瑞年輕的時代,她會在他的寄物櫃里留張令人難堪的字條。這年頭,她則是拿槍指著他。
「不過我並不知道珍妮已經懷孕。她至少有六個月沒來醫院了,也許更久。」莎拉將手擱在胸口。
「你的槍法很乾凈利落,傑佛瑞。你沒別的選擇。」
「嗨,泰絲。」
「噢,我還以為今晚你會接受我的引誘。」
「哇。」賈斯汀咯咯笑著,兩手攀著欄杆。他低頭盯著她的輪鞋。
「嬰兒的腳都這麼小嗎?」
他嘲諷的大笑。
「當時我在找你。」
莎拉望著他,胸口一陣窒悶。
「我們甚至還沒親吻呢。」
「噢,警長。」她說。
傑佛瑞用眼角捕捉到一些動靜。他立刻認出那是莎拉。她已經脫下溜冰鞋,穿著白襪子的雙腿踏在黑色的瀝青地面上。
莎拉眉頭一皺,看見另一個她不認識的少女尾隨著珍妮走進盥洗室。照這情形看來,沒等傑佛瑞來,莎拉恐怕先腎衰竭了。
「你是舞后!」莎拉·林頓繞行溜冰場,隨著音樂輕哼,「年輕而甜美,才十七歲。」
「自殘。」莎拉糾正她,好像這樣就能感覺好過些似的。
「沒事,醫生。」珍妮說,將背包緊抓在胸前。
「別再說了。」
「怎麼?」
「你們都是騙子。」她的視線回到男孩身上。
「沒有。」
「拿去。」布雷德回到房內。他懷裡抱著滿滿的床單,一手拎著帽子。
「怎麼回事?」傑佛瑞倒抽一口氣,心裏明白珍妮之所以還握著槍,完全是因為他沒有扣扳機的緣故。她擊中了溜冰場招牌上字母「i」的那一點。傑佛瑞懷疑他手下的警員在這樣的壓力下恐怕很少有人能射擊得如此精準。
「怎麼了?」麗娜又問。
回復鎮定,傑佛瑞說,「招牌和人差別很大的。」
「因為你愛我?」
傑佛瑞沿著和建築物平行的路線往前走。女孩背對著溜冰場,她的前面是停車場和公路。他希望麗娜和布雷德從建築物側面接近。因為萬一女孩感覺腹背受敵,難說會做出什麼事來。稍有閃失說不定會害死一大票人。
「沒問題。」
她久久盯著面前的男孩。傑佛瑞沒說話,等她恢復平靜。她緩緩將眼睛轉向傑佛瑞。她讓視線垂下,直到發現他握在身側的九毫米手槍。
「有用嗎?」
莎拉繼續研究X光片。
「你怎麼知道的?」
傑佛瑞強忍著把公共電話從牆上扯下來的衝動,可是他的雙手實在很想這麼做。他深吸一口氣,再度撥了局裡的電話,耐心等著線路接通。
他說,「你認為她打算開槍嗎?」
「總之,」賈斯汀又推一下安全帽,他的護肘撞上自己的鼻子,「我聽見你在唱。」
「聽我說,這傢伙不值得你這麼大費周章。」
麗娜交叉手臂,看著他離開。

02

他努力提醒自己,當初他從伯明罕搬來格蘭特郡,是因為他希望在一個居民熟悉自己社區的小城鎮展開生活。相對的大家必須少管別人的閑事才行。傑佛瑞正想淡淡的回應瑪拉兩句,停車場突然傳出刺耳的尖叫聲。
「法蘭克,」傑佛瑞說九_九_藏_書,「他請我喝了杯威士忌。」
「我向她解釋說她恐怕沒得選擇。她說這等於是……」他頓了一下。
他聲音里的落寞令她心碎。看他這樣子,比她自身承受的苦更讓她難過。她繞過驗屍台,將手放在他肩上,但他就是不肯轉身面對她。
「一石兩鳥,」瑪拉又咯咯笑起來,「打一通電話就可以同時找到警長和驗屍官。」
獻辭
「你替她醫治過這傷痕嗎?」傑佛瑞問。
「那不是我想要說的。」
莎拉看著死者皮膚上的割傷。沒有任何傷痕是出現在手腕或者容易被他人察看到的部位。這至少解釋了為何這女孩在炎夏中竟還穿著長袖T恤。珍妮的左邊小手臂分佈著一條條細而深長的割痕,開頭在手腕上方大約三寸處,也就是袖子捲起的地方。深色的疤痕顯示這些傷痕經常發生。腿上的傷痕比較深,而且呈現類似十字交叉的痕迹。從結疤的狀況看來,莎拉判斷這些深長的割痕是從膝蓋往腿股延伸的。是女孩自己動的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珍妮?我們談談好嗎?事情沒那麼嚴重。」
「珍妮,」他又說,聲音里多了點威嚴,「看著我。」
她又擦了擦臉。
「是啊。」莎拉挖苦的回答。越過溜冰場,莎拉看見泰莎最近交的男友,戴文·洛克伍德,他是林頓家的水電公司的員工。戴文領著他的侄兒在兒童溜冰場內,他的哥哥在一旁觀看。
她一陣大笑,在他彎身親吻她時退縮開去。
「孩子的雙親告訴我不少事情。」她停頓。
「有的,先生,」她說,「就有那麼嚴重。」
「好多了。我真的得去一下盥洗室。」
「小親親,」莎拉在他耳邊禮貌的輕聲說,「下次我替你打針的時候可別忘了這點。」
「老天。」麗娜說著,低聲吹著口哨。
「就憑那把槍?」傑佛瑞說。
「你很喜歡這首歌吧?我媽咪也喜歡。」他睜大眼睛看著她,嘴巴微張。賈斯汀和莎拉的大多數病人一樣,似乎很驚訝會在醫院以外的地方看見她。有時候她會想,他們是不是以為她就住在那裡的地下室,等著他們感冒或者發燒然後來找她。
她交叉雙臂,說,「你來晚了。」
「是嚴重的精神異常。」莎拉反駁說。
她喃喃說著什麼,他拉長了耳朵聆聽。
他又深吸一口,努力不讓怒氣將他擊敗。傑佛瑞想起留在溜冰場內的莎拉,也許她已經說服自己放棄今晚的約會了。他朝她走近一步,莎拉便退後兩步。他了解她的顧慮,但這並不表示他非認同不可。
麗娜短暫的和她四目交接,立刻別開眼睛。
「沒關係。」莎拉回說,有意和她聊一下天,但女孩似乎很困擾。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怎麼也沒料到她會這麼回應。
「我知道。」
「林頓醫生,」珍妮的聲音顫抖著,「拜託別和我說話。」
「你能不能到樓上去替我拿幾塊布下來?」她說。
這次傑佛瑞沒斥責她,而莎拉也明白為什麼。只見女孩身上布滿割痕,尤其是手臂和腿。這些傷口新舊程度不一,有些看起來似乎是最近幾天才形成的。
「今晚由法蘭克負責指揮。除非有人死了,否則別再呼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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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莎偏頭看著前入口。
「我想——」他欲言又止。
「走開。」珍妮再度警告,不過聲音不再那麼堅決了。她用空的那隻手抹著臉。他知道她哭了。
「你不需要向我解釋。」
「她沒事。」莎拉說。
「好小的腳。」他喃喃說著,眼睛盯著嬰兒。
「是啊。」珍妮結巴的說,顯然有些意外。然而她迅速回復鎮定,說,「請你安靜。我不想和你說話。」
一道細細的血跡劃過她胸口。
珍妮手上的槍搖晃了一下,然而她迅速重拾決心,把槍穩住,將槍口瞄準男孩的眉心。隨著那股決心,那冰冷無情的聲音又回來了,她說,「你撒謊。」
她仔細研究那些片子,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看見的影像。她先檢查了驗屍圖表上的簽名,才說出她的觀察。
莎拉搖頭否定。
「你確定只有兩個人走進盥洗室?珍妮和另一個女孩?」
傑佛瑞問,「那是什麼意思?」
傑佛瑞問,「你認為那個男孩對她凌虐?」
莎拉還以微笑,強忍住大笑的衝動。
傑佛瑞終於看見她了。他正和貝蒂·雷諾握手,突然停下,嘴角緩緩上揚,然後皺著眉頭被這位雜貨店女老闆拉到一旁談話。
莎拉看著自己的鞋子,突然難為情起來。從七歲開始她便一直被人揶揄她的大腳。聽了將近三十年這類話語之後,莎拉仍然有股衝動想抱著一碗巧克力糖霜冰淇淋躲進床底。
傑佛瑞靠在牆邊,感覺背後開始淌下汗水。八月的熱浪洶湧來襲,相形之下喬治亞在六、七月出現的破紀錄高溫就好比冬天。有些日子里,他走在外面,感覺像是隔著濕毛巾呼吸。他把腰帶放鬆,解開櫬衫最上面一顆鈕扣好通風。
「我不——」他突然停頓,垂著頭,不過看的不是那孩子。他的目光落在磁磚地板上。
「四。」
他沒聽見似的,繼續注視著她。
他眼泛水光,她看著他強忍著。他咬著牙,露出一絲苦笑。
傑佛瑞從眼角瞥見莎拉往前走了一步。他看見珍妮壓低槍管,把槍口對著男孩的頭部。女孩極其鎮定的站在那裡,等著。她的手不再晃動,嘴唇也沒顫抖,拿著槍的手穩得很。她似乎比傑佛瑞更甘於接受眼前的處境。
「我殺過人。」珍妮重複說。
傑佛瑞困惑的笑著。
「親愛的?」莎拉呼喚著,聲音裡帶著恐懼。
「那就換個地方吧。」
「我想和你一起回到溜冰場,當我的呼叫器響起,我要把它丟進垃圾桶。」
莎拉的驗屍室助理卡洛斯已經拿一條白床單蓋在珍妮·威佛身上。屍體的喉嚨部位浮現一片中等大小的紅色滲血區域。莎拉照料嬰兒時也已經讓卡洛斯同時處理珍妮的屍體。當莎拉苦惱著該如何妥善處置嬰兒的當時,他替珍妮做了X光攝影並且準備好讓她接受驗屍。當莎拉告訴卡洛斯,要他準備工作完成之後回家去,他或許有些訝異,但並未表現出來。
莎拉不情願的從欄杆下方鑽出去,牽著他的手。他帶著她來到溜冰場後方,盥洗室旁邊,兩人躲進角落,避開眾人視線。
女孩嚇一跳,儘管她已經察覺他走近。她的手指圈住扳機。那是一把點三二口徑貝瑞塔,所謂的老鼠槍,威力不大,但近距離時殺傷力也不小。她用這把槍殺人的機會極大。要是她射得精準——以這樣的距離,就算是只猴子也能射得准——她可是掌握了好幾條人命。
她轉身,看見麗娜·亞當斯和布雷德·史帝芬兩位警探走進停屍間,站在傑佛瑞旁邊。看傑佛瑞的樣子,大概已經和莎拉一樣迅速回復鎮定。三個人都背著手,這是警察身在現場時為了避免意外污染任何物品所慣採的姿勢。此時此刻,莎拉討厭他們所有人,就連布雷德這個像蒼蠅一樣無害的人都不例外。
「這次是警告。」珍妮說,儘管他沒預期她會回答。
「我以為你是不喝酒的。」她說,知道自己的語氣帶著譴責意味。
「看著我。請你看著我。」見女孩沒反應,莎拉又說,「她沒事。我向你保證,她真的沒事。」
「我指的不是那種味道。」
「說到高大、黝黑又英俊的……」
賈斯汀勉強向這位小兒科醫師笑了笑。
傑佛瑞想起莎拉。
莎拉不知道該說什麼,一直緘默著。她兩手插在實驗袍口袋,意外發現她的眼鏡在裏面。她戴上眼鏡,這時傑佛瑞終於開口。
「一樣是高露潔牙膏。」
他這才低頭看著腰間的呼叫器,衝著上頭的訊息喃喃罵了句「可惡」。
「她說我是孩童殺手,」他說,「我成了兇手了。」
「哈啰,賈斯汀。」
「你總是做錯事。你以為你會做對,卻老是在犯錯。」
傑佛瑞終於認真考慮是否該開槍。他努力強迫自己接受她會危害那男孩的生命的事實,儘管她年紀還小。要是他射中她的腿或肩膀,她仍然有足夠時間扣扳機。就算傑佛瑞命中她的身體,她還是有機會在倒下之前開槍。男孩在近距離被她用槍指著,很可能在她倒地前就被擊斃。
莎拉看著他們兩人,不知該怎麼解釋。
莎拉看著女孩回到電視遊樂九九藏書室旁邊的一群孩子當中。珍妮隱入角落,電視熒幕的綠光映在她身上。莎拉感覺情況不太對勁,但又不能追過去問那女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樣的年紀,任何事都可以鬧半天彆扭。根據她對青少女的了解,多半跟男孩有關。
「我也不知道。」她回答說。
她聽見左邊一陣慌亂的輪滾聲,才一轉身便看見一個小孩迎面撞了上來。
「我媽咪在叫我了。」他喃喃說了句,兩手交替扶著欄杆離開,邊回頭確認莎拉沒跟來。
男孩忿忿的反駁,嘴裏噴出唾沫。
珍妮相當冷靜。她和男孩之間似乎在交流著什麼。當她再度開口時,聲音是童稚的。
「告訴我,我怎麼會在這裏的?」
「這不關你的事。」
「他們在大約三年前搬到鎮上。」莎拉停了一下,試著轉換氣氛。她知道如果能像談論別的案子那樣討論這事,而避開他涉入的悲慘情節,也許會讓他好過些。儘管她並不想討論這些。
她想走開,他將她拉住,兩手攬住她的腰。
莎拉將她的頭部用一塊黑磚墊著,努力設想自己是驗屍官而不是這女孩的醫生。當了十年格蘭特郡驗屍官,莎拉只遇過四個她認識的驗屍對象。珍妮·威佛則是第一個曾經是她醫院病患的案例。
麗娜問她,「怎麼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什麼?」傑佛瑞問,儘管他應該很清楚。
莎拉輕咳一聲,走進停屍間,胸前抱著驗屍報告。她站在傑佛瑞對面,把報告輕輕擱在驗屍台邊緣,嬰兒就躺在兩人之間。對嬰兒來說顯得太過寬鬆的屍袋,像毯子般包裹住孩子的遺體。莎拉鼓不起勇氣來把拉鏈拉上,將那孩子關進黑暗中並且放進冰櫃層架。
「是某人。」莎拉說著,回頭看燈片,擔心自己遺漏了什麼。她擔任珍妮·威佛的醫生期間,自始至終沒想過她可能遭到凌虐的問題。這孩子如何隱藏得住,以及為何要隱藏,莎拉不知道。當然,莎拉不會為了珍妮喉嚨痛就替她照X光,她也不曾脫去衣服,事實上珍妮從來就不曾脫去衣服讓她檢查。青少女對自己的身體非常神經質,莎拉一向是將聽診器伸入珍妮的襯衫底下,去檢查她的胸肺,以免她覺得難為情。
這時她聽見盥洗室門砰的關上,嚇了一跳。珍妮·威佛站在那裡,注視著溜冰場,似乎在思索著什麼。襯著身上的黑色長袖T恤,女孩的臉顯得格外蒼白。她手上提著只暗紅色背包。莎拉朝她溜過去時,她正好將那隻背包往肩上一甩。背包刷的劃過莎拉胸前。
「珍妮……」傑佛瑞努力想找出解決的辦法。他不會射殺一個小女孩。說什麼他都不可能朝一個孩子開槍。
「她被人強|暴。」麗娜說,好像在說這女孩的眼睛是藍色的那麼輕鬆。
「她出生的時候是活著的嗎?」
她不理會他的問題,可是那男孩卻不安起來,好像他那迷幻的大腦終於領悟到事情嚴重了。他說,「珍妮。她叫珍妮。」
「我只看見兩個。」莎拉回答。只是過了今晚,她大概再也不敢說對任何事情有把握了。
泰莎認輸的舉起雙手。
莎拉不由得一陣愧疚。
「我好想念你的味道。」
「三。」
她驚訝的張嘴,他笑了,顯然很滿意她的反應。莎拉感覺內心深處起了陣波動,想開口說什麼——她也不知道是什麼——這時他的呼叫器響了。
「原來如此。」他說,聲音嚴肅低沉,像是有好一陣子沒用嗓子似的。
「晚安,這裡是格蘭特郡警局,請稍候。」然後沒等他回應便按下保留鍵。
莎拉繼續試探,「她還活著,珍妮。你可以過來看。」
「洗衣店,」她說,「伯傑斯那老傢伙不小心按了警鈴。」
「今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想打擾我們,莎拉。」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
男孩嗚咽著,「噢,要命。」他失禁了,尿液滴滴答答的濺灑在瀝青地面。
她似乎認真思索了一下。
「強|暴得很慘。對嗎?」
莎拉繼續說,「還有許多別的原因。像是肉體虐待、精神疾病、學校或家庭問題。」
「他不是三歲小孩。」她說。
「沒有醫療急救的話可能也活不了多久。」莎拉答非所問的說。不知為什麼,她很想保護珍妮。
「走開,不然我要把他給殺了。」
「我不認為她會,莎拉。我想了又想,她應該會走開的。也許她會——」
「你能不能……」莎拉說,又停頓。她輕咳一聲。
他正猶豫著是否該向他們走過去,瑪拉的聲音從話筒傳出。
「你沒事吧?」
莎拉把一隻裝有乾淨器具的托盤車推過來,確認她需要的用具都在裡頭。頭部附近的兩條軟管是用來在驗屍時排空屍體的排泄物的。再過去是一隻測量器官重量用的大型秤子。檯子尾端有一隻解剖器官用的托盤。整個驗屍台是微凹的形狀,兩側高起以避免液體溢出,檯面傾斜朝末端一隻大型黃銅水槽延伸過去。
「所有人退後。」傑佛瑞對那幾個站在一旁的少年說。他們猶豫了片刻,終於聽懂了似的往停車場前方移動。在這距離,大麻氣味更強烈了,傑佛瑞從那名准受害人身體搖擺的模樣來看,他大概吸了不少。女孩的聲音令他猛的一震。
「你都還沒仔細檢查,怎麼能這麼肯定?」
他搖搖頭。
「很美的名字。」
莎拉可以猜到貝蒂想談什麼。她的商店在過去三個月當中被闖入兩次。貝蒂的姿態帶著敵意,而且儘管傑佛瑞有些心不在焉,她仍然繼續說個不停。
莎拉咬著下嘴唇。換作較大的郡,傑佛瑞不會負責去通知家屬;他會被判停職並且接受調查。當然,格蘭特郡算不上是大郡,所有差事還是落在他肩上。
「當時很暗,傑佛瑞。」莎拉回答,知道他必定很失望。現在她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證人提供偽證了。她覺得自己又蠢又沒用,竟然對另外那個女孩的身分一無所知。為了補償這點,她的腦子忙著胡亂拋出許多似真似假的記憶片段。
莎拉的工作是照顧孩子們。她將他們抱在懷裡,又搖又哄,她永遠無法對自己的孩子這麼做。她坐在停屍間里,凝視著那隻黑色屍袋,那股渴望懷孕的心情再度湧現,隨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空虛。
珍妮輕咳一聲,說「我真的會殺人。我不是沒做過。」
「珍妮?」她說。
「珍妮,不要。」莎拉禱告似的在胸前緊握著雙手。她的手黑漆漆的,沾滿暗紅色的血跡。
傑佛瑞猛呑唾液。他的心怦忤狂跳,聲音大得讓他幾乎聽不見而只能看著她的嘴。
接聽電話的是瑪拉·辛姆,他的秘書兼警局調度員。
他問,「從哪裡搬來的?」
「瑪拉,我是傑佛瑞。」
「她沒生下小孩。」莎拉回答說。
「那是你的約會對象?」泰莎在她身邊停下,問說。
莎拉叫住他,「你有沒有拿枕頭套?」
莎拉沒來得及回應,珍妮便走開了。
「什麼狀況?」
過去三個半小時當中,莎拉一直忙著用珍妮·威佛留在盥洗室,還有在電視遊樂室旁的垃圾桶找到的紅色背包里的殘肢,拼湊完整的胎兒。莎拉密密縫著——不像平常粗糙的棒球縫法——將單薄如紙的皮肉|縫合成嬰兒。莎拉兩手顫抖著,有時得拆掉重來,因為這是她的第一次,手指還不夠靈巧。
「哈啰,傑佛瑞。」泰莎打斷他們,聲調異常的尖銳。正像是她們的父親艾迪對待傑佛瑞的態度。
這話讓他猛的抬頭。
一個熱愛奧本大學足球隊
從麗娜進入停屍間到現在,傑佛瑞第一次開口對她說話——不像他會說的話,「閉嘴。」
「我想去一下盥洗室,」莎拉對她妹妹說,「你繼續留意看傑佛瑞有沒有來好嗎?」
珍妮看著背後,傑佛瑞跟著看過去。終於來了輛警車,麗娜·亞當斯和布雷德下了車,拿出槍枝。他們由傑佛瑞領頭,站成正三角隊形。
「支配。」麗娜回答他說,莎拉不喜歡她對這孩子的態度。太阿諛了點。
「她的陰|道被縫合了。」她久久才開口。
「莎拉,你真美。」
「從傷口愈合的程度看來,我推測這情形已經持續至少半年了。」
「為什麼?」傑佛瑞追問。
莎拉走回檯子前,繼續初步的驗屍工作。她兩手微微顫抖著掀開床單,專註著讓手停止發抖,一時沒發現床單底下的情形。
「說到這裏,傑佛瑞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