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她手叉著腰說,「麗娜還是朵蒂?」
「別再想了。」她對自己說,努力想冷靜下來。她非得在傑佛瑞上車之前恢復鎮定不可,因為他一定會告訴莎拉——老天,他們的關係可親密呢——麗娜不想讓莎拉知道她那句話的力道如此之大。
麗娜說,「她很可能遭到了強|暴。」她停頓,接著不帶感情的補充,「非常嚴重的強|暴。」
「我真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他的脾氣又回來了。他好像……」
傑佛瑞問,「地址呢?」
麗娜開口想說些什麼,好讓他知道她的存在,卻說不出話來。一想到他或許會拿她當作傾泄敵意的對象,她不由得冒出冷汗。
「這很不尋常嗎?」
「然後她替你做那件事?在那些地方?」
法蘭克打斷他的思緒,問他,「咱們內部會對這件事進行調查嗎?」他頓了一下,用指尖樞著檔案夾一角。
「是啊,不過這案子不一樣,」傑佛瑞對他說,「必須為這女孩的母親著想。市政府對這類事件設有保險政策。也許他們會在庭外達成協議。我也不清楚。」傑佛瑞聳聳肩。
「是嗎?」她說,「怎麼,你和她交往只是基於一片善心?」
「好。」麗娜說,將鑰匙握在手中。她沒有再看傑佛瑞或莎拉一眼。她盯著地板,一路走過長廊。她的姿態仍然松垮,一副喪氣極了的模樣。莎拉對她說的話顯然深深刺痛了這女人的心。
「他應該會找你談威佛母女的事,」他說,「關於槍擊事件。」
「下次記得打電話。」
「這是怎麼回事?」
「你很久沒去慢跑。你幾乎不運動了。」他又說,像是在控訴她的罪狀似的。
麗娜打開檔案夾。她將一張照片攤在桌上,接著又一張。傑佛瑞遠遠的分辨不出那是什麼照片,但是從朵蒂的表情,他清楚知道這位母親看見了什麼。
「我想他接這案子是為了幫市長的忙。」傑佛瑞聳聳肩說。
「馬克也是。總之去了一陣子。」她停下,凝視著壁爐。麗娜以為她在看耶穌像,接著注意到壁爐架上還掛著許多家庭照。每個家庭都會有的那種生活照,全家人在海灘、在主題樂園、在森林里露營之類的。那些照片中的葛蕾絲·派特森比現在豐腴一點,也沒這麼消沉。孩子們也比較年幼。那個看來應該是馬克的男孩大約十或十一歲,他的妹妹八歲左右。似乎是相當快樂的一家人。就連泰迪·派特森,在他的少數幾張照片里,也都是對著鏡頭開懷笑著。
「噢,既然這樣,或許我不該讓你去——」
麗娜突然對牆上的時鐘敏感起來。它的滴答聲非常響亮,撞擊著她的耳朵。傑佛瑞一動也不動坐在她身邊。他有種本事,能夠讓自己變成隱形人,把局面交給她去主導。這才是麗娜和傑佛瑞這對老搭檔該有的默契,這才是那個明白自己職責、有能力掌控一切的麗娜。她深吸一大口氣,抬起肩膀,讓空氣充滿整個肺部。此時此刻,在這房間里,她又變回了自己。經過了這幾個月之後,她終於再度成為麗娜。
傑佛瑞點點頭,坐回椅子里。
麗娜說,「她有沒有對其他文化或宗教產生過興趣?」
麗娜輕輕朝莎拉點了下頭。傑佛瑞看著她鼓起勇氣來傳達這消息。
「她討厭馬克,是因為他不肯繼續和她約會?」
「告訴我真話。」他幾近哀求的說。
「很抱歉聽到這消息,派特森太太。」傑佛瑞說。他在沙發上向前傾身,也許是為了拉近彼此距離。
「她真的是個好女孩。」
馬克撇著嘴唇,幾乎像是準備親吻似的,然後他說,「沒。」
「還有呢?」
「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相信,要是真的有事發生,他一定會說的。」
「什麼事情毫無意義?」麗娜追問,試圖讓他抬起頭來看她。他果然抬頭了,而且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他似乎想吻她。她倉皇退縮開去,一手撐著椅子扶手,差點跌倒在地上。馬克必定也察覺到她的驚慌吧,因為他立刻轉過身去,又抽了張面紙。馬克面對傑佛瑞,邊擤著鼻子。麗娜來回看著兩人。她唯一想得到的是她或許越界了,至於越的是那一條界線、或是什麼地方的界線,她全然不明白。
「天啊、天啊。」朵蒂口中喃喃念著,啜泣起來。
麗娜又問,「珍妮·威佛為什麼生你的氣?」
麗娜和莎拉、朵蒂隔著桌子而坐。她把雙手擱在桌上交握著,再度讓人注意到她的傷疤。傑佛瑞心想,她還不如脫掉鞋子、把兩隻腳放在桌上好一些。
麗娜瞄一下傑佛瑞。他同樣靠著沙發背坐著。兩人都注視著馬克,等著他往下說。
麗娜假裝沒聽見,然而她腦中的時鐘已經把這約會記下:至少多了件事可做。至少答應了這次會面,應該可以讓漢克在鎮上待久一點。
麗娜翻開檔案夾,用手指搜尋著。
想起唱詩班,麗娜一顆心往下沉。等到漢克回家,夜色早就黑漆漆的了。屋裡當然更黑,無論麗娜打開幾盞燈都一樣。
「威佛女士?」麗娜問。她伸出手。傑佛瑞和朵蒂·威佛同時退縮了一下,因為他們看見麗娜攤開的手掌。她掌心的疤痕太可怕了。莎拉是唯一沒有反應的。
「對不起。」她脫口而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道歉。漢克似乎在生氣,可是她知道,他的怒氣是針對自己,氣自己幫不上忙,而不是衝著她。自從她出院以來,他們之間幾乎每天上演這種戲碼。
「我是傑佛瑞·陶立弗。格蘭特郡警局來的。」
莎拉捏著頸背。
她再度拖長了語調。
「你也知道,男人就是這麼回事。」
她聽見背後傳來熟悉和善的聲音。
「不是的。」莎拉回答,沒有多做解釋。她有點氣憤,但不是針對朵蒂·威佛。
「當我沒說。」
麗娜點點頭:「懂。」
「珍妮始終陪著我,知道吧?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不是別人,是她……」他又停頓。
「早上我和市長談過了。請你負責找布雷德和麗娜做筆錄。由巴迪·康佛擔任這案子的市府律師。」
「長途運輸業者,」她說,「或許有自己的裝備。」
對傑佛瑞而言,這並不能令他稍覺寬慰。
她說,「我不能陪你去教堂了。」
「停車。」她勉強把話說出口,一手捂著嘴巴,另一手抓住車門把。漢克趕緊把車子轉到路旁,就在這時麗娜吐了。她早餐只喝了一杯咖啡,這下子連同別的全部嘔了出來。不久她開始乾嘔,胃裡激烈翻攪著。她努力直起身子,虛脫得流出淚來,身體不停顫抖。
「我親眼看見了。」
就像現在,屬於他的和她自己的記憶混合在一起,她不知道那些事情到底是發生在她或他身上。就連西碧兒,唯一能夠化解她的困境、幫助她找回正常生活的人,都被他帶走了。
「他很……」莎拉斟酌著字句,「他很……突然。我的意思是說,我儘力了……」她再度欲言又止。
「我不是笨蛋。」
她說,「好。」
凱西似乎感覺到了。她將一片打扁的生雞肉放進熱油里,轉身對女兒說,「昨晚我打電話給你,想知道你的狀況。」
「我是說,來聽聖歌表演。」
「你覺得她恨我?」他探尋著她的眼睛。
麗娜並不知道,她低頭望著檔案夾,沒回應。標籤上是馬克·派特森的名字,她打開檔案夾,看他究竟留下了什麼紀錄。第一頁是他的基本資料,包括地址。
「當然,」法蘭克回答,「我懂。」他等了幾秒鐘,才又問,「你沒事吧,局長?」
「他曾經犯下好幾樁施暴案件,不過是十年前的事了。其中一件還讓他坐了一陣子牢。」
「不是,」傑佛瑞說,注意到她的手,「今天晚上。」
這位母親睜大眼睛,來回望著莎拉和麗娜。她似乎太吃驚了,除了錯愕不知該有什麼表情。
「早安,警探。」大衛·范恩說,那種牧師特有的悲憫口吻,比起漢克在車子里說的那些更讓她難過。過去四個月,漢克一直催促大衛·范恩來開導麗娜,也勸麗娜找這位牧師談談。范恩牧師同時也是個心理醫師,據他說是這樣,經常在晚上接見病人。麗娜不想和牧師談天氣,更別提和他談自己的遭遇。並非因為范恩是反基督,而是在所有人當中,麗娜說什麼都不會找牧師談那件事。漢克似乎已經忘了她在那個黑暗房間里所遭受的一切。
「你九點就上床,早上也總是非得不到時候不起床。」他繼續說。
她的金屬框眼鏡放在襯衫前襟口袋裡,莎拉突然慌張起來,擔心剛才坐下時把它給壓碎了。眼鏡有點彎曲,不過沒破損。她把它戴上,深吸一口氣,打開病歷。
突然間,他的表情一變,臉上的深刻皺紋隨著軟化。他替她把頭髮推向後腦,手指輕刷過她的皮膚。漢克試圖向她展現父愛,可是他碰觸她的溫柔方式卻只讓她想起曾經被他觸摸的噁心感覺。那份溫柔正是最糟糕的部分:那溫柔的膚觸,他用舌頭和手指安撫、挑動她的細膩方式,他那令人難忍的緩慢的性|交方式,好像他是在和她做|愛而不是強|暴她。
她簡短打著招呼,「牧師。」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像跳蚤市場里的老婦人那樣,將皮包緊抱在胸前。
馬克說,「她的舌頭功夫很要得,就像舔棒棒糖一樣,不會碰到牙齒,舒服得要命。」
「警長?」法蘭克·華勒斯敲了敲門。
「是我。」她說。電話那端一陣沉默,麗娜知道她的口氣一定很糟。她的口氣仍然有些粗暴,和莎拉之間的衝突仍然讓她忿忿難平,所幸漢克沒問她怎麼了。
「可是馬克不在家?」傑佛瑞說,問得有些唐突。
「是的。」她點頭,似乎很高興還能記得一些或許相當重要的往事。
等她走到護理站對面的辦公室,她已經解開襯衫鈕扣,把它纏在腰間。她沒穿胸罩,但並不擔心會突然撞見外人。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外面真熱。」法蘭克說,彷彿在解釋自己為何沒系領帶。他身穿有著廉價光澤的深黑色套裝,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解開,露出底下的黃白色汗衫。法蘭克像以往一樣呑雲吐霧。剛才他大概在後門外抽煙,想在進來開會之前給傑佛瑞一點準備時間。這種大熱天,為何還會有人想在手上拿根熱燙的香煙,傑佛瑞永遠搞不懂。
「你也知道,在老爸眼裡,女兒永遠是心頭肉。」
「別讓我親自跑抓你。」
泰莎大喊,「媽?」
「嗨。」她不自在的笑著招呼。傑佛瑞很高興她覺得不安。
「我得打個電話給布雷德,要他暫時停止巡邏。」傑佛瑞說。
他猛搖頭:「真是毫無意義。」他說著又搖頭。
「我月經快來了。我好熱,我要吃巧克力。」她抬高下巴。
「你知道,我們處不太來。他希望生活過得更精采些。結果和他的秘書跑了。」她回頭對莎拉說。
傑佛瑞搔著下巴,思索著。
「他會參加葬禮嗎?」
麗娜看著他用手指把頭髮塞到耳朵後面。她忍不住想著這動作的性意味。他走路和挺著肩膀的樣子也讓他渾身散發著淫慾的氣息。他那件褪色的牛仔褲松垮的掛在他細窄的腰際,白色的緊身T恤微微往上掀,露出他的腹肌線條。
「後來她和萊希變成一掛的。她們大概有不少共同點吧。她對我那麼好。」他搖搖頭,似乎想把頭搖醒。
「在那之前幾個月,我妹妹尤妮絲被診斷出得了肺氣腫。現在已經好一點了,不過當時真的很難熬。」
「那就好。」她說,此時她這話是當真的。自從麗娜出院回家以來,一直和漢克住在一起,她已經受夠了分分秒秒被他緊盯著的生活。
「她只是被一群朋友拖累了。那個叫派特森的男孩也一樣。」
「我想那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我們很久沒看見珍妮,我知道萊希也已經不去他們家過夜了。」
傑佛瑞畫完刺青,抬起頭來說,「我們沒有要控告你強|暴,馬克。就算你在後院和山羊搞也不關我的事。你很清楚我們的目的。」
「叫我朵蒂。」這位母親回答。
「珍妮喜歡閱讀?」傑佛瑞問。
「聖誕節期間教堂舉行了團契,馬克去參加了嗎?」
傑佛瑞迅速點頭。
「這是一月的事?」
「我該對她說什麼呢?」
「這個嘛,」莎拉聳聳肩,「的確有點棘手。」
「萊希不會有事。她一向堅強。可是我不敢想象一旦我走了,馬克會變成什麼樣子。撇開他的態度不談,他其實是個溫和的孩子。」
「漢克,」麗娜努力壓住胸腔內就快爆裂的心臟,「只管去聽你的聖歌,好嗎?我不需要你整天當我的保母。拜託,我是說真的。」
傑佛瑞搖頭。
麗娜轉頭看,同時他倒車出去。就在道路的另一側,有一間大型車屋,她推測大約有普通拖車的兩倍大。它和道路這邊的推車的不同之處,在於它看來比較像房子。前院的景觀經過美化,地基的部分也用煤炭磚圍住。那些水泥磚被漆成黑色,襯托著拖車的雪白。大門前一處密閉式的大平台充當門廊使用。側面是車棚,旁邊是一輛半柴油貨車。
馬克點頭,頓了頓。然後說,「所以?」
「我得和傑佛瑞去訊問一個人,」她告訴他,儘管她沒有義務向他解釋什麼,「可能得花一點時間。你自己去吧。」想到必須單獨回家並且一個人過夜,麗娜突然又泄了氣。
「沒。」馬克回答。
「就像這次我母親說她不想再做化療,她想就這麼死掉算了。珍妮很了解這些。」他在椅子扶手上發現一條線頭,一直樞到它鬆掉為止。馬克的樣子非常專註,麗娜差點懷疑他是不是忘了旁邊還有她和傑佛瑞。
麗娜笑著說,「我們非談她不可,馬克,因為你就是在這地方露出了馬腳。你絕不可能在你母親的屋子裡做那種事的。」
她轉換話題,假裝無所謂的說,「她還好嗎?我是說你母親?」
麗娜靠回沙發上,等著他往下說。
「沒問題。」她說,然而想到即將夜夜獨處,她的心又忐忑起來。麗娜不想和漢克住在一起,可是一旦他走了,她將會孤獨無依。即使在白天,當她在警局工作,而漢克回去看顧酒吧,她都會擔心他會不會遇上車禍或者決定不再回來,害怕必須回到黑暗空蕩的家中。漢克並非只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他是她的屏障。
「早就知道你們會來,」女人說,「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她的手仍然停在喉嚨上,邊撫弄著項煉墜子。麗娜從牆上的耶穌像推測,那應該是十字架墜子。
麗娜感覺傑佛瑞悄悄瞄著她,但她裝作沒看見。
麗娜凝視著儀錶板。
「老天。」法蘭克輕嘆一聲,伸手進口袋。他掏出香煙,然後大概猛然想起自己身在什麼地方,又把它收回去。他沒看完檔案,匆匆將它闔上。
「你可知道你女兒的手臂曾經在去年發生骨折?」
「我對她說我沒辦法繼續那麼做。」
「況且這是漢克替我安排的,說什麼我都不可能和他談起關於……」麗娜尋找著妥當字句,卻苦思不出。
「馬克看起來那麼老實。夏天他還幫我們割草呢。他常常到家裡來打工賺零用錢。」她說著不帶絲毫幽默的大笑起來。
「我有時候會讓她吸我的屌。」他說,手指往肚子下方移動,一邊看著麗娜,顯然是在試探她對他的動作會作何反應。他這行為讓麗娜得以一窺他的內在。這麼漂亮的人,卻甘於拿它當作交易條件。難怪他的父親,那個外表壯碩有如貨運火車的男人,會對他的兒子充滿不屑。
「留下來陪威佛女士。」他提醒她說。
漢克再度打斷她。
莎拉打開吱嘎作響的檔案櫃抽屜。這組柜子的年齡和巴尼醫生有得比,而且同樣難纏。噴再多WD-40滑軌潤滑液也救不了它。
「我們想和馬克談談關於昨晚發生的事。」
「沒有。」她回答。
珍妮·威佛的照片不在牆上。她的母親不曾帶她的照片來。莎拉只能憑著她的病歷來溫習她們之間的共同記憶。
朵蒂困惑的搖頭。
「你不覺得奇怪嗎?」
莎拉解釋說,「麗娜說的沒錯。她沒有懷孕,不過六個月以前,她的性行為相當頻繁。」
「那次槍擊沒有問題,」麗娜對他說。要是此刻生命對她顯示什麼真理,那就是傑佛瑞正把握住他所擁有的唯一選擇。她說,「換作布雷德也會這麼說的。」
傑佛瑞轉身,看見莎拉把門關上。從她通過長廊走過來的樣子,可以看出她正一肚子火。
「小麗?」漢克打斷她的思緒,遞出一包口香糖。她搖頭說不要,看著他邊握方向盤邊抽出一片黃箭口香糖。他的襯衫袖子捲起,她看見他蒼白的小手臂上的傷痕。那些疤看起來非常可怕,而且讓麗娜想起珍妮·威佛。昨晚傑佛瑞不停問她,人為什麼會故意割傷自己,然而麗娜很清楚,痛苦也可以是一種安慰。麗娜出院大約六周以後,她不慎讓手指撞上車門,一陣難忍的灼痛傳遍整條手臂,而就在一瞬間,麗娜發現自己在享受這痛楚,想著,再度擁有感覺真好。
莎拉臉頰一陣紅熱,趕緊解下圍在腰間的襯衫,套在T恤外面,然後說,「我剛才在醫院。我本來沒打算在那裡待太久,所以沒開冷氣。」
「外面好熱。」漢克用一條臟舊的手帕拍著頸背,喃喃說著。汽車空調呼呼的響,麗娜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漢克的舊賓士是輛大型轎車,所有裝備都大得誇張。座椅非常龐大。踏腳空間大得足夠容納一匹馬。儀錶板上的操控裝置又大又顯眼,它的設計也是意在誇耀。不過,坐在這樣穩固的車子里,感覺很安心。即使是駛離麗娜住處那條碎石車道的時候,這輛車仍然平滑如飛。
格蘭特郡警局在傑佛瑞之前的局長班恩·渥克,把他的辦公室設置在警局後面的簡報室旁邊。每天,班恩都會坐在那張幾乎佔滿整個房間的大辦公桌前,每個找他談話的人都必須坐在這巨大木桌的另一端,兩人的膝蓋頂著桌腳,背部磨擦著牆壁。每天早晨,一群偵查小組的警官——當時都是些男人——都會被召集到這裏,聽取當天的任務指派,然後他們離開,局長把門關上。之後班恩便一直待在裏面,直到下班時間才出來,開車經過兩條街到他常去的餐廳吃晚餐。
「他是個爛人。他把吸毒犯和殺人犯放回街上。」
「不過,如果她不想談,我也沒辦法勉強她。」
「你身上穿的,」他指著她的衣服,「很像睡衣。」
「你認為,這會不會跟教堂活動有關?」
「昨晚那孩子?」
「你是派特森太太?」傑佛瑞問。
「你去看醫生,不然我今天就走,小麗。」他握住她的手,讓她不得不轉過頭來。
「你喜歡你妹妹嗎?」她問。
「嗯。」她勉強從齒縫擠出聲音說。
「你是說,在她開始跟派特森家的孩子廝混之前的她?」
泰莎掙脫開去。
他臉色一變,與其說是憤怒,倒比較像是害怕。
她閉上眼睛,兩手在大腿上緊握著。一如往常,她用手指觸探那些疤痕,一條條摸索著。傷口形成時她並不覺得痛。迷|葯讓她感覺有如漂浮在海中,很安全。她的腦子創造了另一個不同於強|暴者帶給她的現實。當他觸摸她,她的腦子告訴她,在她體內的是她的舊男友葛瑞格·米契。麗娜的身體是對葛瑞格起反應,而不是他。
漢克問,「你當真?」
「沒事。」莎拉回答。
麗娜抬頭看著白色小教堂,心裏只覺得厭惡。她從來就不喜歡教堂,十二歲那年還曾經因為撕毀聖經而被趕出主日學校。漢克責罵她時,她對他說是因為無聊才那麼做,事實上在那樣的年紀,麗娜就已經十分厭惡循規蹈矩。她討厭別人指使她該怎麼做。她沒辦法遵循任何沒經過她驗證的權威。她能夠勝任警察職務的唯一理由是,她在這工作上擁有一定的自主權,當她下令時,他們都得聽她的。
「沒錯,」他說,「就是這麼回事。」
莎拉長吁了口氣。
泰迪·派特森輕蔑的哼著鼻子。麗娜並不意外。像他這樣的男人不會認為人需要時間去平復情緒。這點他和麗娜倒是很相像。你就是面對問題、克服問題,至少也得儘力這麼做,不能哀聲嘆氣。
麗娜問,「她父親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
「你的職責?」莎拉反駿,來到麗娜面前。她比麗娜足足高出六寸,而且充分利用這優勢。
傑佛瑞站在簡報室外面的走廊上和麗娜說話。
「你還好嗎,孩子?」
「總之,」傑佛瑞說,只想讓談話繼續,「他有些什麼紀錄?」
「她父親離開以後,珍妮和我變得非常親近,比較像朋友而不像母女。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是我的精神支柱。也許我們太親近了。也許我該讓她自立自主一些。」朵蒂又停頓。
「小麗?」
「好吧,」莎拉說,「我該怎麼辦?」
麗娜很氣自己竟然會在意
九*九*藏*書他的身材。以前,麗娜總覺得自己有力氣撂倒任何人。她是個強壯的女人,健身房練就的一身肌肉讓她有自信能夠應付任何狀況。如今那種感覺不再,派特森的高個子讓她微微打著哆嗦,儘管他並沒有做任何威脅性的動作,只是用一條髒兮兮的廚巾擦著雙手。「所以,」麗娜繼續說,「既然你們不是固定的男女朋友,為什麼會刻意安排在晚上約會?」
麗娜很難為情,心想自己究竟給了這男孩什麼錯誤的訊息。此刻盤據她腦海的肯定不是性,況且她也並不覺得馬克·派特森有那麼吸引人。他的外錶帶著些明星氣質,而且俊美得令人咋舌。她對他顯露的興趣其實和欣賞一張美麗的畫或者精美的雕像沒兩樣。
「這恐怕不太好。」
他的嘴角露出微笑,眼睛盯著她,銳利的藍眼珠帶著笑意。
麗娜想起莎拉毫無誠意的道歉,嗤的大笑一聲,好像這樣就能改變什麼。莎拉那句話完全是出自肺腑。她之所以道歉,只是因為她後悔說得太大聲。她不單是爛人,還是個膽小鬼。
她看著飛越的景色,想抹去那記憶。格蘭特郡是個小地方,但麗娜和妹妹西碧兒生長的地方雷斯更是小。她們的父親在她們出生前八個月殉職,她們的母親也死於分娩。養育這對姐妹的責任於是落在她們的舅舅漢克·諾頓身上。一個公認的怪胎和酒鬼,在女孩們的童年時期他一直和酒癮糾纏不清。某個晴朗的下午,酒醉的漢克在車道上倒車,撞上了西碧兒。麗娜一直責怪他把西碧兒撞瞎了眼睛。她永遠無法原諒他在這起意外中的角色·,而對於她的恨意,他的反應則是一貫的怒氣沖沖。兩人之間那段不愉快的過去使得他們有了隔閡。如今,西碧兒死了,麗娜一切如常,但是對她來說,漢克·諾頓仍是她這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不,我不認為那和宗教有關。她很喜歡教堂。我覺得一定是派特森家的孩子。馬克有過偷東西的犯罪紀錄。」她緩緩的左右搖頭。
「我愛她,」他細聲說,「雖然她那麼做,我還是愛她。」
「什麼意思?例如他們之間的小爭執之類的?」麗娜說。
「沒錯,就是馬克。」
葛蕾絲輕咳一聲說,「這陣子馬克很不好過,」她接續剛才的話題,「在學校惹了不少麻煩。」
「麗娜。」莎拉警告她,用手遮住那些照片。她試圖把它們移走,可是被朵蒂阻止。兩人拖拉了一陣子,莎拉終於不情願的將面前一張照片給放開。
「馬克?」傑佛瑞向男孩招呼。
她臉色一沉。
她說,「我也不知道,也許他有嫌疑。」
「那段期間發生過什麼事嗎?例如跟誰不合?生某人的氣?也許是和馬克·派特森鬧翻了?」
「你已經做了安排嗎?我猜葬禮是由他們負責吧?」
她沒回應,不過這並不奇怪。若是六個月前,麗娜·亞當斯一定會激烈抗拒參加這類約詢。她一定會大搖大擺的在警局裡嚷著她是局長的人馬。現在,她只乖乖的點頭。
她問,「你為什麼問了這麼多關於我女兒的事?被那女孩用槍指著的人是馬克。」
「去年聖誕節?」傑佛瑞問。
麗娜發現自己又在舔著牙齒背後。不知為什麼,她就是說不出話來。有好多問題可以問,而麗娜也知道傑佛瑞希望能由她來發問,可是她太入神了無法專註。她只想儘快離開這輛拖車,好遠離泰迪·派特森這個人。事實上,儘管他的妻子就坐在三尺外,又有傑佛瑞陪著她,她仍然感到害怕。不只如此,她有種受到恫嚇的感覺。
「昨晚你妹妹和你在一起嗎?」
「那陣子他又開始變壞,被禁足了。他父親不准他去參加。」
「我又不是警察。」
「是啊。」
「你該不會認為……」朵蒂突然噤聲。
傑佛瑞沒說話,似乎不想再談這話題,可是幾分鐘過後,他把車子停在路旁。麗娜立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想起這天早上和漢克待在車內時她的失控表現,肚子里猛的一陣翻攪。麗娜一點都不擔心她和傑佛瑞之間會出現同樣的問題。在傑佛瑞面前她可以表現得很堅強,因為他看待她的方式不同於漢克。在漢克眼裡,她仍然只是個小女孩,而他對她的了解也始終停留在那個階段。
「不是,」傑佛瑞對他說,「我只是想問你關於昨晚發生的事。」
「三一〇號。」她抬頭看那些拖車。
「她到奶奶家去了。我們覺得這樣對她比較好。」
大約兩年前,珍妮的體重開始增加。不幸的是,這在當時並不算罕見,對珍妮這樣的女孩尤其如此,她的十一歲生日剛過不久便來了月經。這些女孩通常較欠缺運動,而且也吃太多速食。肉類中的荷爾蒙和乳製品縮短了發育過程。莎拉曾經在期刊上看過一些報告,針對提早八年進入青春期的女孩研究治療方法。
「真令人難過。」傑佛瑞說,聽來似乎是真心的。
「傑佛瑞,」莎拉說,「你怎麼了?」
「你要我尋求協助。」她又說。
「你認為珍妮的傷是范恩造成的?」
泰莎大步通過走廊,一邊喃喃念著,「笨狗。」顯然正從比利身上跨過。廚房門彈開,泰莎一臉惱火的走了進來。她穿件粉紅色舊浴袍,裏面是綠色T恤和運動短褲。臉色蒼白,帶著點病容。
他回頭望著她,看出她的心思。
「是的。」他說。麗娜聽出他聲音里的失望。
「西碧兒是個老師,」麗娜說,「她喜歡教小孩子。」
傑佛瑞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他告訴麗娜,「好,很好。」他掏出車鑰匙來交給她,可是她沒有接。她伸長了手,掌心朝上,讓他把鑰匙丟下。
麗娜接著問,「你女兒是不是對非洲或中東文化很感興趣?」
「藥房快關門了。」
「取笑她的體重,而且是在她只有一點小豐|滿的時候。那時的她不像最近那麼胖。」
「你頭暈嗎?」
葛蕾絲·派特森向丈夫使了個憂慮的眼色。
「你不覺得這麼做有點唐突?」
凱西將炸雞肉翻面,把叉子擱在鍋子邊緣瀝油。她把叉子放在小碟子里,轉身對著莎拉,叉著手臂。
「不肯求助於人,結果造成遺憾,」他停頓一下,又說,「結果造成遺憾。」
莎拉想伸手去拍撫婦人的背部,但是被麗娜用眼神制止。麗娜傾身向前,牽起朵蒂的手,對她說,「我知道失去親人的感受。我非常清楚。」
「意思是,你到底要不要和他在一起?也許這才是重點。你離婚以後就一直和他糾纏不清。」她把叉子在鍋邊敲了敲。
前門砰的打開,莎拉聽見泰莎咚咚的踢掉鞋子。
傑佛瑞嘆了口氣,又點了點頭。麗娜知道泰迪·派特森寧願穿上他老婆上教堂穿的衣服,也絕不會讓他女兒和警察說話。坐過牢的人總是對警察懷著不信任,就算泰迪已經出獄很長一段時間,這點似乎沒有絲毫改變。
「我們還是必須和她談,」傑佛瑞說,「歡迎你旁聽。」
「我知道。」他說,手舉在她背後,但沒碰她。
傑佛瑞把車停在派特森家的車屋前。
「我們必須和馬克談談昨晚的事。」在麗娜環顧著屋內的同時,傑佛瑞對派特森說。她突然停下,看著掛在壁爐上方的一張耶穌像。耶穌擺出典型的「你是我兄弟」姿態,攤開一雙被穿刺、淌著血的手掌。傑佛瑞似乎同時注意到那幅畫,因為當她移開目光時,發現他在盯著她看。他眉毛一挑,似乎在問她沒事吧。麗娜依稀感覺派特森正眈眈注視著他們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會。他一定也聽說了麗娜的遭遇。誰知道當他在腦子裡想象著她被攻擊的細節時會閃過什麼樣的畫面。被派特森掌控的感覺令她窒息,她強迫自己注視著另一人的眼睛。她讓目光在他身上逗留一秒鐘,然後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
「昨晚你把事情告訴他時,他有什麼反應?」
麗娜思索著該怎麼說比較好。
傑佛瑞別開頭去,對自己的這念頭感到不安。在她遭遇了那種種之後,他實在不該有這想法。
「你打算繼續這麼談論她?」麗娜問他,「你忍心破壞她的名聲?」
麗娜闔上檔案夾,不以為然的給了他一瞥。
他搖搖頭:「錯了,」他說,「大錯特錯。」他彎身向前,胸口幾乎觸及膝蓋,像被人踢了一腳似的痛苦扭曲著臉孔。他兩手捂著臉,再度哭了起來。
莎拉把公事包擱在門邊,踢掉網球鞋然後朝屋後走去。比利小碎步走在她前面,回頭瞪她一眼,好像在責怪她,有這麼涼爽的地方,幹嘛在悶熱的醫院待那麼久。為了表達它的不悅,它在走廊中途側身躺下,讓莎拉不得不從它身上跨過去才能走到屋后。
傑佛瑞問,「你最後一次和她發|生|關|系是在什麼時候?」
「沒錯。」葛蕾絲贊同的說,似乎很為女兒受到讚賞而高興。
「可是我剛才說過,萊希已經很久沒和珍妮見面——也許聖誕節以後就沒見過面。她對珍妮的事並不了解。·」葛蕾絲露出禮貌但毫不妥協的笑容。
「我以為他是個好孩子。我以為他很可靠。」
莎拉疑惑的看著他。
「他有點……」朵蒂開口,然後聳聳肩。
「怎麼?變啞巴了?」
「莎拉說萊希是個好孩子。非常聰明。」
莎拉開著她的深綠色BMWZ3經過哈斯戴爾鎮鬧區,車速維持在二檔。這輛車子是衝動購買的產物,如果花錢超過三萬元也可以算是衝動購買的話。莎拉買這輛車的時候,她離婚證書的墨水還沒幹,她需要做點瘋狂、出軌的事來轉移心情。這輛Z3正符合這需求。遺憾的是,當她從美肯市的汽車經銷商開車回家的路上,她發現新車並沒有讓她好過些。相反的,她只覺得招搖又愚蠢,尤其她的家人相當不諒解。兩年後,每當她看見這輛車停在車道上,偶爾還是會心生尷尬。
「可是教堂,」麗娜質疑的說,「教堂顯得很刻意。不是巧遇的場合,而是有計劃的會面。」
「我需不需要通知學校,要他們除非有她父親或我在場,否則別讓任何人找她談話?」
「是的,當時是如此。」朵蒂回答。
朵蒂緊抿著嘴唇,等待著。
「爛人。」她想起莎拉·林頓,氣呼呼的說。
麗娜等傑佛瑞把車子停妥,然後轉身面對她。她感覺頸背的毛豎了起來,直覺似乎要麻煩臨頭了。
「在我看來,這種情況就算是適當的時機。她在那裡,你也在那裡,事情發生得很自然。」
麗娜看了下手錶,難以置信的再看一眼。她不知道已經這麼晚了,漢克一定會奇怪她究竟被什麼給耽誤了。這下她不能陪他去教堂了。
「好。」麗娜點頭,不怎麼喜歡他的認真語氣。她只覺得整個人往下沉,因為她認定他想說的是關於莎拉的事。
「『我們』指的是迪肯和柏西。」她說,指的是那兩名巡邏警員。
「什麼?」他恍惚的答著。他的身體似乎虛弱得無法直立,搖晃了一下。
「她孤單一個人。很慘吧,陶立弗警長?」
莎拉的臉頰一陣燒熱,不過是為了別的原因。
她投身工作並非因為當警察是唯一讓她能夠保持活力的事情。麗娜明白並非如此。就算她在五金行擔任出納或者在高中當工友,感受也是一樣的。犯罪案件和罪犯對她來說,並不比找錢給顧客或者在自助餐廳清潔地板來得有意義。這陣子工作帶給她的是規律。她必須在早上八點到達警局。一早就有許多工作在等著她。布雷德需要人帶領。到了中午,他們就吃午餐,或者該說是布雷德一個人吃,麗娜最近沒什麼胃口。下午三點,他們到麥迪遜的甜甜圏王喝咖啡。六點鐘他們回到警局,麗娜的世界就此崩解,直到次日再回到工作崗位上。有些夜晚——例如昨晚——傑佛瑞會允許她加班,讓她簡直感激涕零。
傑佛瑞換了個話題。
麗娜失聲大笑。
「還是給我吧。」她說,想把照片搶過來。
她走過乾淨的磁磚地板,腳下的網球鞋嘎嘎作響。她沒有開燈。即使在黑暗中她對這地方也夠熟悉了,不過這並非主要原因。螢光燈一亮,燈管蘇醒時的刺眼亮光,似乎會驚擾了眼前的工作。
「再唐突也比不上生小孩。」凱西斷然說,用叉子指著莎拉。
「我接到一通緊急電話,」他說,神情有些茫然,「我母親出了意外。晚上我得趕到阿拉巴馬一趟。」
04
「她和他們一起上教堂?經常去嗎?」
麗娜選了張靠近前面的長椅,因為她知道漢克在他例行的周日寬恕課中,會希望和牧師親近一點。她前面坐著大衛·范恩的妻子和兩個小孩,所幸他們沒回頭看。麗娜翹著腿,把長褲撫平,突然發現坐在長椅子另一端的一個女人盯著她的手看。麗娜交叉手臂,看著講台上。只見講道壇立在中央,左右兩側陳列著許多絲絨座墊大椅子。在那後面是唱詩班廂席,旁邊是風琴,風管有如橫躺的肋骨般豎立在洗禮壇兩邊。檯子中央是耶穌像,雙臂伸出,兩腿交叉。
她故意拖延,細細品嘗著微妙的權力滋味。有那麼一瞬她幾乎以為他要揍人。
「我也不知道。」她說。
「反正明天我得早一點去酒吧查看,」漢克說,「我可以做完禮拜就回家。」
剛才在訊問室里,像那樣逼問朵蒂·威佛,讓麗娜長久以來第一次再度感覺像個人,但卻被莎拉一句話給抹煞了。
「也許她偷偷和某人在交往?」
「爹地的小甜心。」
「我病得很重。」她說,壓低了聲音。
「你為什麼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好像你是我老媽。」
「我想她應該很喜歡范恩牧師。他經常到家裡來輔導她。還有布雷德·史帝芬。他是教堂青少年部的牧師。」
「這個我得和泰迪商量一下。」她說。
馬克坦然注視著麗娜。他的目光沒有絲毫敵意,只是對她懷著好奇,沒別的意思。他說,「今天早上她看來還好。你得自己去問她。」
傑佛瑞問,「昨天晚上她在哪裡?」
麗娜嘎一聲開了門。她走進房間,兩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她穿著黃褐色寬鬆棉褲和深藍色排扣襯衫,及肩的棕發利落的塞在耳後。今年三十三歲的她,臉上終於有了歲月痕迹。麗娜一向極有魅力,雖然在偵查小組待了這許多年,依然不減女人味。
她從容等了一分鐘,然後問馬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麗娜沒讓她離題太久。
莎拉就快要四十歲了,凱西依然有本事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小孩。莎拉望著窗外,感覺就像做壞事被逮到一樣。
「我要你明天上午十點鐘到她的兒童醫院去驗血。」傑佛瑞手指著馬克說。
「派特森先生?」傑佛瑞出示他的警徽。
「這事?」麗娜說,接著猛然想起他們在這裏的理由。
傑佛瑞轉向莎拉,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或者原因何在。他問,「你剛才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漢克轉換話題。
他為之語塞。他轉過身子,不知該做什麼好,只好走去把遮簾拉開。他感覺莎拉的手擱在他肩上。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是嗎?畢竟發生了那種事。」
葛蕾絲說,「泰迪。」
「沒有結果?」她母親問。
她再度對他說,「沒事的。」
「算了。」他說。他把百葉遮簾關閉,只為了找點事做。
「非洲或中東的習俗。」他舉起手,制止法蘭克繼續發問。
「我是麗娜·亞當斯警探。對於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遺憾。」
「我只知道她討厭他。她本來經常和他膩在一起,後來變成極度的討厭他。」
傑佛瑞說,「這倒不需要。」
然而自從事發之後,有幾次麗娜終於能夠短暫的進入夢鄉,她夢見的卻是那個侵犯她的人,而不是葛瑞格。擱在她乳|房的是他的雙手。在她體內的是他。當她驚駭的醒來,她在黑暗空蕩的房間內尋找的人也不是葛瑞格。
「沒關係。」他簡短回了句。他按鈕打開車窗,把口香糖吐掉,然後重新上路。漢克直視著前方,緊編下巴。
他離開后,莎拉轉向傑佛瑞,質疑的看著他。
「你可以晚點來。」漢克說,有點猶豫的語氣。
傑佛瑞握著雙手舉在臉的前方,頭靠在兩根大拇指上,想著莎拉。有時候她會為了替自己爭口氣而說個沒完。莎拉最性感的地方之一是她的嘴唇。很可惜她不懂得適時的閉嘴,把它用在對傑佛瑞有益的地方,而不是光說個不停。
「和莎拉之間的——」
派特森轉身,朝著屋子走去。他站在門口,擋在那裡看著傑佛瑞通過,這時麗娜發現這個人比起她在車內目測的還要高出許多。麗娜不敢確定,不過她覺得派特森似乎故意在她通過門口時,故意朝她擠過來,縮小他的肚子和門框之間的距離。她微微側身以免碰觸到他,然而從他臉上的笑意可以看出,他知道麗娜非常害怕。她真痛恨自己這麼容易被看透。
「這算是你的承諾?」
法蘭克搖搖頭,像是要把那影像逐出腦海。
麗娜轉身去拿放在後座的皮包,裡頭有她這時最需要的胃達寶胃藥和歐托滋薄荷喉糖。她討厭休假。工作時的她總是忙得沒空閑生病,總是有填不完的表格、打不完的電話。在警局時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和布雷德到處巡邏——起初她對這差事非常排斥——讓她感覺自己很能幹而且安心。
「麗娜是,」他對她說,「到時候由她負責訊問。我希望你在場是因為她認識你。」
莎拉尷尬的大笑。
「她很聰明。她看書,懂很多,偶爾會幫我應付學校的作業。」
「意思是沒有啰?」麗娜說。
莎拉一定知道麗娜仍然有被壓迫的感覺,因為她不斷後退。
「是你先提起的。」凱西提醒她說,然後轉身繼續處理炸雞。她從紙卷撕下一張紙巾鋪在盤子上,把炸雞塊放上去。
「大約是在那時候。」
莎拉衝著法蘭克微笑,然後說,「我打了電話給尼克·薛爾頓,」她指的是喬治亞州調查局格蘭特郡分局探員。
「當然。」
馬克微微別過頭,望著窗外。他顯然拚命想著這問題的答案,但徒勞無功。
麗娜滿腦子是他的故事:他的初吻,他的第一次做|愛,他的夢想,他那些病態的迷戀。她輕易便會想起這些,彷彿那是她自己的記憶似的。她可曾把自己的過往告訴他?她不記得了,而這比種種肉體的凌虐更讓她害怕。有時麗娜會覺得,比起她和那人之間的親密對話,她身上的疤痕都不算什麼了。他操控麗娜,讓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他不僅強|暴了她的身體,也強|暴了她的心智。
「等我們和馬克談完,我會再打電話給布雷德,看是否能從他那兒挖出點別的。」他停頓。
「什麼?」朵蒂問,似乎有些慌亂。
「是啊。」麗娜附和著,繼續望著窗外。她知道漢克在看她,或許想和她聊一下天。幾秒鐘過去,他似乎決定放棄,轉而打開收音機。
「有時候身體痛得太難受,我會希望孩子們陪在身邊。」
「他不是壞人。只是我和他處不來,如此而已。」
「是誰?」莎拉問,其實已經猜到了。
她迅速回了句,「別再提了。」
最後,她點了下頭,對他說,「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她猛烈的左右甩頭,手仍然捂著嘴。
「不管是你或林頓醫生。」
麗娜開始發抖。她實在忍不住。漢克迅速把手收回,好像不小心碰了什麼死掉的東西似的。麗娜往後退縮,頭撞上了車窗玻璃。
「她有沒有告訴你原因?」
「凈化。」麗娜重複說。
麗娜對馬克·派特森的第一印象是他非常俊美。昨晚由於情況混亂,她並沒有仔細看他。此刻她終於能好好端詳他。馬克的深色金髮遺傳自母親,不過更濃密,而且稍微短了點。他的睫毛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男人都來得長,眼珠則是冷洌的藍色。他和大部分十六歲的男孩子一樣,下巴開始長出山羊胡的胡碴,豐|滿的嘴唇四周也冒出短髭。
「你在教堂里和她發|生|關|系。」麗娜說,不是疑問句。
麗娜點點頭,交叉著手臂。
「也許他能告訴我們還有哪些女孩涉入,誰是那孩子的母親。」
「我們走吧。」派特森命令妻子。
「他是朵蒂·威佛的律師?」
「都到了這地步,你確定還要繼續?」
「進來。」傑佛瑞回應。
「是啊。她經常想一些點子讓他們遵循。該穿什麼衣服上學、周末要去哪裡玩,他們常在電話里討論這些,一談就是好幾個小時。」
莎拉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可惡!」麗娜扯著喉嚨大叫,試圖蓋過腦中的聲音。她用力敲打著儀錶板,詛咒著莎拉·林頓,詛咒著這份鳥差事。
傑佛瑞劈頭便提出犀利的問題。
「萊希這輩子從沒惹過麻煩。」葛蕾絲說。
「新月浸信會教堂,」葛蕾絲九-九-藏-書回答,聲調突然變得熱絡,「有一陣子馬克似乎很喜歡去那裡。可以發泄他的過剩精力。那段日子,他連在學校的表現都開始變好了。」
見傑佛瑞沒回應,法蘭克好意的說,「幹得好。」
「延後了。」傑佛瑞說,知道自己語氣冷酷,但也無能為力。之前他打電話要莎拉早點來,卻沒解釋原因。他對她說,「再過十五分鐘,朵蒂·威佛也會趕來。我想儘快讓她離開這兒。」
麗娜緊縮著拳頭,一股甜膩的口香糖氣味從漢克那裡向她襲來。她的胃毫無預警的一陣抽搐。
朵蒂聳聳肩。
「大概一年前吧。」馬克說。
「可惡!」麗娜又尖叫,由於太過用力而聲音嘶啞。她很想大哭,可是已沒有多餘的淚水,只剩沸騰的怒氣。她身上的每一條肌肉無不僵硬,覺得自己或許有力氣把車子舉起來摔出去。
莎拉揉揉眼睛,眼鏡往上推。她看了下牆上的時鐘。到雙親家午餐的時間是十一點,接著一點半左右傑佛瑞將在警局等她。
傑佛瑞說,「那小孩不是她生的。」
「這是什麼東西?」
馬克懶懶對著她笑。
凱西點點頭,伸手到流理台抽起一張紙巾擦著額頭。
他在椅背上彈著手指。當他再度開口說話,情緒似乎平復不少,冷靜多了。
「我也不知道。他們都是集體行動,珍妮和他妹妹萊希是朋友。」
「你應該穿一套比較專業的服裝。」他說,想著昨晚她穿的衣服。她的運動褲和邋遢的舊T恤沒有絲毫情趣可言,而且她的腿摸起來比他的腿還要毛茸茸。
「要不是我得趕去阿拉巴馬,我就自己跑一趟學校。」
「這裏,」葛蕾絲回答,「我需要她照顧。」她咽著口水,低頭望著擱在腿上的雙手。
「我也不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有一天,我們從學校開車回家,她說,『我以後再也不吃含糖的食物了。我要凈化我的體質。』」
「好的。」
「他們只是喜歡取笑她,如此而已。沒有暴力。我說過,後來他們成了朋友。」
「野葛藤。」麗娜說。過去幾個月當中,她和布雷德曾經好幾次到那座停車場處理事故。天氣越熱,人就越心浮氣躁。
法蘭克拉著襯衫領子。
「什麼意思?」
「無論如何,布雷德和麗娜都會挺你到底。你知道吧,局長?」
「那時候她已經不去教堂了。」朵蒂提醒她。
「你是說像男女朋友?」他緩緩的左右搖著頭。
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他說,「那次槍擊。」
「慢慢來,」他把檔案夾交給她,建議她說,「我們得盡量多取得一些線索。」
「我們想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可是他不肯去。我們怎麼都說不動他,不管——」她看了下走廊,似乎是想確定沒人偷聽他們談話。
「我不是十分清楚。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從中年級轉到了高年級,需要時間去調適。我覺得萊希帶不動啦啦隊,她在裏面的地位似乎降低了。你也知道孩子們。他們很需要歸屬感。現在回想起來,戒甜食的事也許是萊希出的主意。」
「別碰我。再也別那樣碰我。聽見沒?」她急喘著,努力壓下湧上喉頭的膽汁。
「她已經死了,馬克。」
「我不會在這關頭上離開的。也許馬克·派特森能幫助我們釐清真相。」
「有其父必有其子。」
「沒事的。」她輕聲說,吐出的冰涼氣息撫慰著他。她又吻了下他的頸子,讓嘴唇在那兒逗留了好一陣子。他的身體逐漸放鬆,傑佛瑞不禁想昨晚她為何沒這麼做。然後他記起來她的確做了。
兩個男人望著莎拉走向辦公室。她的頭髮凌亂,傑佛瑞懷疑她連頭髮都懶得梳。莎拉向來不是追逐時尚的女人,也很少化妝。有時候這很性感,有時候卻讓她顯得邋遢,好像她把醫生的身分看得比身為女人更重要。當她朝他們走來,他發現她戴的眼鏡有些彎曲。不知怎的,這比任何事情更令他惱火。
她在辦公桌前坐下並且打開桌燈,汗濕的腿在人造皮革座椅上打滑了一下。也許她應該把病歷帶回家看,至少比較舒服。可是莎拉不要舒服。她把坐在這大熱天里當成一種贖罪,苦思著過去三年裡她到底遺漏了什麼。
「在購物中心約會,可以假裝和她還有你妹妹巧遇。」麗娜停了一下,確定他在注意聽。
「這不算是訊問。我們只是要打聽看他是否知道什麼訊息。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可千萬別冒犯了他。」
她的辦公室牆上貼滿小病人的照片。最早是有個母親給了莎拉一張孩子在學校的生活照。莎拉把它貼在牆上,經過一天,又有一張照片加入,她把它貼在第一張照片旁邊。十二年過去,如今牆上的照片延伸到了走廊和員工浴室。莎拉記得所有這些孩子:他們的猛流鼻水和耳朵痛,他們的學校壓力和家庭問題。布雷德·史帝芬的小學高年級照片就貼在浴室蓮蓬頭附近。有個名叫吉米·鮑威爾的男孩,一個幾個月前才被診斷出患有白血病的孩子,莎拉把他的照片貼在電話旁邊,好每天提醒自己記得他。現在他住院了,而莎拉心裏明白,再過幾個月她即將再一次參加她的小病人的葬禮。
「你認為呢?」泰莎打斷她。她沒等莎拉回應,直接對著話筒說,「等等,傑佛瑞。她在。」
現在傑佛瑞卻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他讓她暫時和布雷德·史帝芬搭檔,直到她的手傷痊癒,希望她利用這段時間好好調適心情,好回到工作崗位。就在上個月,她的醫生告訴她可以恢復日常活動了,可是麗娜想要和她的舊搭檔合作。至於法蘭克,他甚至連麗娜和他打招呼都無法正眼看她。傑佛瑞聽法蘭克說過無數次,這個女人不屬於警界,而麗娜的遇難似乎正好證明了他的看法。
「想不看都難喔。」凱西說著,把冰箱門關上。
「大家對我有不少意見。」他說,聲調越來越孩子氣。
「沒錯。」她附和的說,從他那兒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需求。
葛蕾絲·派特森在她兒子面前停步,親一下他的臉頰,才跟著丈夫走了出去。她比兒子矮了幾寸,必須踮起腳尖才能構著他的臉。
「他曾經把他妹妹打得很慘,」派特森對他們說,「我猜他的檔案里列有紀錄。壞透了,那孩子。沒做過一件好事。」
「叫我葛蕾絲。」她說著伸出手去。傑佛瑞和她握手,麗娜則趁這空檔觀察著泰迪·派特森。他懶懶注視著他的妻子和傑佛瑞。有了她在場,他似乎變得屈身駝背,也不像之前那麼具有威脅性了。
她看見傑佛瑞和麗娜,停下腳步,手按著喉嚨。
「在當時不算不尋常。」她說。
「不可能。」葛蕾絲回答。
他問,「那是睡衣嗎?」
他對她說,「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凱西不理會這要求,親了下她的額頭,探觸著她的體溫。
「很好。」傑佛瑞接過報告。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輕彈著,然後悄悄的把珍妮·威佛案的檔案推向桌子彼端。檔案像頭白象躺在那兒。
「老天,不可能。」莎拉被惹惱了似的。
「有約?」
朵蒂緊捏麗娜的雙手。
「她最近還好嗎?」麗娜問。
她加快腳步,眼睛直視著前方往教堂走去。門口一群人紛紛退開,讓她一步步走上台階,強迫自己緩緩前進,抑制著想快步跑進教堂的衝動。所有人——布雷德·史帝芬除外,他像條小狗似的咧著嘴對她笑——在她登上階梯的時候全都左顧右盼。在麗娜調到巡邏小組之後,成為法蘭克·華勒斯工作夥伴的麥特·霍根,專註的點煙,像是企圖在手中製造核融合似的。
「萊希?」葛蕾絲說著,再度把玩項鏈。
「後來呢?」
「什麼鬼話?」馬克氣憤的反駁,「我們根本沒離開過這鬼城鎮。」
「她手上有一些西碧兒的東西,」漢克說,儘管他明白麗娜應該知道這事,「她想親手交給你。」
「你介意我和她談談嗎?」
莎拉聳聳肩。
他說,「另外,我希望你能儘快找范恩牧師談談。」他看了下手錶。
麗娜頭靠著椅背,閉上眼睛。之前她答應出了醫院之後就儘快選個周日陪舅舅上教堂,後來陪舅舅上教堂成了習慣。麗娜時常跟著他與其說是為了告解,其實是因為她害怕獨自待在家中。在她心裏,她再也不需要為任何事情祈求赦免了。四個月前她已經向上帝、造物主盡了義務,強|暴和毒品讓她落入一個充滿痛苦和虛情假意的世界。
「萊希?」莎拉問。接著似乎發現自己打斷了節奏,趕緊向朵蒂點頭,要她繼續。
從走進這輛拖車以來,麗娜第一次發出聲音。
「幫我個忙會死嗎?」
「我們想和馬克談談,」傑佛瑞對女人說,「他在家嗎?」
麗娜問,「我們需要聯絡你的丈夫嗎,威佛女士?」
「他們待在房間里,我想給他們一點隱私。」她說著,似乎想起什麼來。
傑佛瑞搖頭。
「當然。」傑佛瑞正眼注視著他說。法蘭克眉頭一皺,顯然他並不贊同。
「我很好。」
「老天,當然沒有,不然我早就報警了。」她用紙巾擦著眼睛。
「你應該去看心理醫生。」漢克怒氣未消的大聲說。
麗娜翻閱著資料。
「來吧。」她對狗兒說,輕拉一下它的可伸縮頸繩。
法蘭克原本可以接班恩·渥克的職務,只要他提出要求。不過這位老警官精得很,不會這麼做。法蘭克大半輩子都待在格蘭特郡警局,見識過這地方的種種變化。有一次,法蘭克告訴傑佛瑞,警察局長是屬於年輕人的工作,但是當時傑佛瑞的想法和現在一樣,覺得他的意思是說警察局長是傻瓜乾的差事。在格蘭特郡待了一年,傑佛瑞了解到,沒有哪個心智正常的人會甘心承受這種壓力。可是已經太遲了。這時他已經遇見莎拉。
麗娜回頭看著後門。莎拉陪朵蒂去開車,好確保她沒事,但也毫不含糊的給了麗娜警告,表示她很快就回來。
她儘可能不油腔滑調。
「當然,平常我們是不准她出門的,至於周五和周六是九點鐘。」
「總之,」莎拉指著公事包說,「我準備好開始做簡報了。」
馬克懶懶笑著。他走向椅子坐了下來,一邊噘著嘴唇吐氣。就連這動作都流露著性感。麗娜以為自己會對此反感的,沒想到卻著了迷。她從沒見過一個成年男人表現得如此悠然自在,更別提男孩子了。
「動手術?」朵蒂重複說著,「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可曾懷疑你女兒吸食迷|幻|葯?」
泰莎住在雙親家的車庫樓上。莎拉的房子就在距離這兒一哩外的同一條路上,不過已經足夠給她獨立的感覺了。泰莎卻不在乎和雙親住得如此近。她和她們的父親艾迪一起工作,是家族水電公司的員工,她可以每天輕鬆的下樓來報告工作上的事。況且,泰莎算是半個青少女,她還沒想過要擁有自己的房子。也許永遠不會有這一天。
「她全身都是傷痕。看來是自己下的手。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她能夠瞞著你這麼做?」
「他們常到浸信會教堂去?」傑佛瑞追問。
「照你之前的吩咐。你要我做的事。」她提醒他,可是他沒意會過來。
莎拉凝視著母親,強迫自己不可以移開視線。
上教堂最惱人的一件事就是遇上人群。鎮上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遭遇。他們都知道她被人綁架並且強|暴。這案子的細節報紙有非常詳細的報導。他們一路盯著她漸漸康復然後出院回家的整個過程,和盯著肥皂劇或足球賽沒兩樣。每次麗娜到店裡購物,總會遇上有人瞄著她手上的疤。每次她走過擠滿人群的房間,總感覺有人向她投來悲憫的目光。好像他們非常了解她經歷了什麼,好像他們非常了解一個原本堅強無畏的人,瞬間甚至從此變得全然無助是什麼感覺。
「是啊。」傑佛瑞指著張椅子示意他坐下。
「我們還沒走進教堂,消息就已經傳遍了。」
朵蒂非常吃驚。
莎拉繼續瀏覽珍妮的病歷資料。體重開始增加后不久,珍妮出現泌尿道感染癥狀。三個月之後,她又得了陰|道黴菌感染。根據莎拉的紀錄,當時她並沒有對此產生懷疑。如今回想起來,當時她的判斷很有問題。因為這類感染極可能是某種惡性循環的開端。她翻到下一頁,看了下日期。一年後珍妮再度因為尿道炎來就醫。一年算是相當長的時間。莎拉拿出一張紙來寫下這些日期,包括珍妮在這之後的另外兩次就醫日期,兩次都是因為喉嚨痛。也許珍妮的雙親都擁有監護權。應該可以追蹤這些日期,看是否和她父親造訪的日期相符。
傑佛瑞說,「瑪拉正在查他的地址。他和這案子的牽連或許不止於此。運氣好的話,希望他妹妹也在家。」
「我很替你擔心。」
「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女孩子通常是這樣沒錯。」麗娜贊同的說。
葛蕾絲看穿他的善意欺瞞。她會意的咯咯輕笑著。
「萊希的主意?」麗娜問。
「以前從來沒有過嗎?」
泰莎搖搖頭,走向冰箱打開門說,「我需要喝杯咖啡。」
莎拉用兩隻手臂環抱住他,嘴唇貼著他的頸背。
「你怎麼能對她這麼殘忍,麗娜?你怎麼可以讓那些照片變成她對女兒的最後記憶?」
「這麼說來,你認為那女孩會不會是自己動手的?我是說割禮?」
莎拉用手背抹著額頭。早上出門時她隨意套上牛仔短褲、小背心和傑佛瑞的舊襯衫,可是海灣的濕熱卻是擋也擋不了。就算難得下場雨,也無法澆熄這燠熱。有時候熱得莎拉都忘了什麼叫涼爽天氣了。
她突然替他難過起來。麗娜在沙發上移動著身體,感覺有點不安。長久以來她己經習慣於自艾自憐,現在這新的感情竟讓她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那女孩拿槍威脅著要殺人,處理起來很棘手,你懂吧?」
「相當忙碌的周末。」法蘭克將周末治安報告遞給傑佛瑞。檔案比平時厚得多。
莎拉微笑著想,這天就像是過去二十年來的許多周日。不同的是沒看見父親走進來,傻氣的說看見他的三個女孩光腳站在廚房裡真是件快樂的事。
法蘭克輕咳一聲。
漢克在她身邊坐下,她別開頭去。她瞥了眼手錶。九點半的講道就要開始了。大約一小時結束,接著主日課又耗去半小時。十一點左右離開教堂,然後前往二號公路下的鬆餅屋,漢克吃午餐,麗娜慢慢享用一杯咖啡。中午回家。麗娜打掃屋子然後寫幾份報告。一點半,她必須到警局去參与討論珍妮·威佛的案子。運氣好的話簡報大約會耗去三小時,接著回家隨便吃點東西,到教堂參加晚課。之後好像有一場聖歌合唱,大約在九點半結束。等到他們回到家,麗娜的睡覺時間也到了。
「嗨。」法蘭克說著,把外套鈕扣扣上。
莎拉撫著朵蒂的背部。
馬克呑咽著,喉嚨一陣起伏。幾分鐘后,他喃喃說了什麼,她沒聽清楚。
「麗娜,我很抱歉,」她一再的說,「我不該說那種話。」
「我們必須弄清楚,聖誕節期間范恩有沒有去參加青少年團契。」
「沒關係。」她說。很顯然並非如此。
莎拉不再說什麼,像比利那樣唉聲嘆氣起來。她把襯衫鈕扣一路扣到底,苦笑著問母親,「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們必須立刻找派特森家的男孩談談,」傑佛瑞對她說,「莎拉可以自己進行驗屍簡報。」
「我們以為她會康復。後來她又發病,在醫院進進出出,幾乎再也沒有好過。嚴重的時候甚至沒辦法走路。有時候還得要爸爸扶她站起來,替她洗澡。」他頓了頓,又說,「後來她說她不想再這麼下去,她受不了化療,受不了老是生病。她說她不要我們看見她那個樣子,可是,難道她要我們看著她死掉嗎?」
三年前,珍妮·威佛來到她的醫院。那時她十歲,相對於身高,她的體重在正常範圍內。她的第一個小病痛是喉嚨痛,結果用抗生素治愈了。病歷上有追蹤紀錄。根據莎拉當時潦草寫下的附註,她曾經在一周後用電話和朵蒂·威佛聯繫,確認珍妮對藥物治療的反應良好。她的確這麼做過。
「幫忙?」她搖頭,好像他說的是外國話。
「沒事的,」麗娜悄聲自語著,「無所謂。我無所謂。」
馬克聳聳肩。
「警察。」派特森說著,迅速別開目光,眼裡閃現一絲愧疚,似乎害怕他妻子猜到他幾秒鐘前對麗娜的遐想。
「是啊。」麗娜聳聳肩,並不真的想談這事。
莎拉把筆放下,在記憶中搜尋著有關珍妮父親的片段。孩子們大都是由母親陪著到醫院來,莎拉不記得曾經見過珍妮的父親。有些女人,尤其是剛離婚的女人,會趁著孩子不在場的時候主動談起關於她們丈夫的事。這種時候莎拉總是不太自在,而且會在切入正題之前打斷她們。可是有些女人毫不在乎,侃侃而談著些做父母的永遠不會讓孩子知道的私密事件。朵蒂·威佛相當健談,甚至多話,可是她從來不曾在醫院說過她前夫的不是,不過莎拉從她相當零散的付費方式看出,她的經濟並不寬裕。
「我會照顧自己。」她含糊的說。
「他妹妹在家嗎?」傑佛瑞問,「我們也想和她談。」
「熱死了。」傑佛瑞打開車門,邊說,「空調打開了吧?」他將瑪拉給他的檔案夾丟給她。
「傑佛瑞那裡……」她說,「沒有結果。」
傑佛瑞兩手叉在胸前,再度介入。
「是啊,」她點頭,「我會儘快找人談的。」
「說清楚點。」傑佛瑞說,邊把那顆心塗黑。
朵蒂靠回椅背,嚴厲打量著麗娜。她似乎猛的醒悟,這次約詢不是為了洗清珍妮的罪名,而是為了定她的罪。
麗娜縮回手,略顯尷尬的在身側緊握著。
「她會聽我訴苦。你知道,關於我母親的事。」他乾笑一聲。
「你還好嗎?」
「為什麼?」
「我是全家唯一生過病的人。」
「發生了什麼事,馬克?為什麼後來她那麼恨你?」
麗娜伸手去握車門把,但由於抖得太厲害,連抓了好幾次才成。她下車,猛吸了幾口氣。熱氣團團將她包圍,她眯起眼睛,努力不將熱氣和她漂流在海上的夢境連結在一起。
真是蠢問題,麗娜心想。真是他媽的蠢問題。
「我得去打幾通電話。」他朝莎拉禮貌的點頭,然後離開房間。
他用力呑咽著,偏過頭去,望著窗外。他似乎很努力的鎮定自己,因為當他回頭看著傑佛瑞,他的嘴角隱約掛著微笑。這孩子的內心很值得探究。他眼裡似乎帶著陰影,而且不是因為昨晚發生那件事的緣故。他身上有種受傷害的氣息,麗娜很能體會。他看來那麼脆弱,但同時又有點危險。他不像他父親那麼有威脅性。事實上,馬克·派特森的危險性恐怕是只衝著他自己來。
「還不到中午,外面恐怕已經有三十度了。」
莎拉問,「朵蒂,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對我生氣。」
他,麗娜想著,無法直接說出他的名字。她的兩手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手背上的一條條疤痕。要不是漢克在旁邊,她會把手掌翻過來,看著她被釘在地板上時,手心被鐵釘刺穿的傷痕。她的兩腳也有同樣的傷口,在趾頭和腳踝之間。經過兩個月的治療,她總算能夠正常使用雙手,走路時也不再畏縮,可是疤痕將永遠不會消失。
莎拉朝麗娜瞥了一眼,傑佛瑞感覺得出她眼神的熾熱。麗娜聳聳肩,好像是說,「不然你以為呢?」
「我知道,媽媽。」
莎拉大笑起來,泰莎撞一下她的臂膀。
「真要命。」法蘭克問。
以浸信會的標準來看,這間教堂的內部相當樸實,相對於這城鎮的規模來說也只是小教堂。年紀較大的鎮民習慣到史托克斯街的初始浸信會去做禮拜,他們的捐款也跟著到了那裡。至於這間新月浸信會教堂大約有三十年歷史,經常在地下室舉行單身派對、失婚者和單親聚會。新月很少提那個復讎心重的上帝,其佈道內容大都是寬恕、愛、慈悲與和平。范恩牧師絕不會責備信徒們的罪行或者拿地獄之火來嚇唬他們。這裏只有喜悅,至少教堂的布告欄是這麼寫的。麗娜一點都不意外漢克會選擇這座教堂。他參加的戒酒協會聚會就是在這裏的地下室舉行的,就在青少年養育討論會旁邊。
「你的職責是折磨一個剛死了女兒的婦人?你的職責是拿那種照片給她看?」莎拉近乎嘶啞的說。
「當然沒有。你去問林頓醫生就知道了。」她有自覺的伸手捂著胸口。
「你常說訊問的最佳時機就是趁人不備。」她提醒他說,努力掩飾聲音中的絕望。
「珍妮是什麼時候開始和萊希來往的?」
「他們是否在交往?約會?」
「沒有。」她搖頭說。
「是嗎?」麗娜問。
「你已經很久沒好好照顧自己了。」
麗娜說,「珍妮沒有懷孕。在溜冰場發九_九_藏_書現的嬰兒不是她的孩子。」
泰迪·派特森的沉重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他走進起居室時,整輛拖車隨著他的重量微微晃動。他的兒子跟在他身後,和他形成強烈對比。派特森抓著男孩的手臂,將他拉了進來。
「另外我也想見見那位牧師。」
「泰迪。」葛蕾絲開口,話卻哽在喉頭。麗娜也覺得奇怪,像泰迪·派特森這樣極度不信任警察的人,為何放心讓兒子和他們獨處?依據法律,泰迪可以在場聆聽訊問。他這麼做簡直是棄親生兒子于不顧。
「我得儘快和他談談,看他對范恩牧師有什麼印象。」
「不是。」他咂著嘴唇說。
「就是不信任,」她說,「這是我的直覺。」
「那麼告訴我。」他說,這次擺明了是哀求。麗娜明顯感受到他的渴望。傑佛瑞有求於她。傑佛瑞,這個見過麗娜赤|裸裸被釘在地上、渾身瘀青流血的男人,竟然有求於她。
「噢,沒有,她絕不會碰那種東西。」朵蒂回答。
「她還未成年。除非有訴訟理由,否則你必須得到我的准許才能和她談。」
「噢,」凱西終於懂了,「肉體上的?」
從窗口透進來的陽光正好照在葛蕾絲·派特森身上,麗娜看出她的臉十分蒼白。她的下眼眶泛著黑暈,嘴唇是不自然的粉紫色。麗娜這才發現這女人和這間起居室有多麼搭調。
莎拉又紅了臉,算是回答了。
「還有一件事,」他說,「找人談談。」他停頓了下。
「來了。」她的母親在廚房裡說。
「很好。」他回答。
「她是聖人。」馬克扭動手上的戒指。
「她從來沒滑過雪。那次她玩得很開心。」
「是的,一星期。可是接著我必須到俄亥俄州去看我妹妹,因為她不太舒服。」朵蒂緊抿著嘴唇。
「我了解。對不起。」
「為了減肥嗎?」
傑佛瑞心不在焉聽著法蘭克念出報告內容。又長又令人泄氣。連格蘭特郡的治安都這麼糟,其他大城市就更別提了。平時的情況比這平靜多了,熱天顯然讓人變得暴戾。自從當上警察之後,傑佛瑞便深深了解這點。
「那萊希呢?」
麗娜輕咳一聲,問他,「你讓珍妮替你口|交的時候,萊希在哪裡呢,馬克?」
「她可曾到誰家過夜?」
莎拉叉著手臂。
「所以,」麗娜做著總結,「聖誕節期間,珍妮去參加教堂團契,接著到派特森家住,然後她不再上教堂,也不再跟派特森家的人說話?」
「她每天放學以後都準時回家。每次出門也都是和女同學一起,而且總是在宵禁時間以前回來。」
「我得走了。晚點見。」
麗娜和所有人一同站起。漢克唱著「上帝讓我靠近禰」,他的男中音在她耳中震蕩。麗娜連做嘴型都懶。她舔著門牙,視線跟著漢克的手指在歌詞間滑動。最後,她抬頭看著十字架。看著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麗娜感覺輕鬆起來,一種難以形容的平和。縱使她不願承認,但它的熟悉感確實帶來了慰藉。
想起傑佛瑞,莎拉不禁搖頭。一股難忍的疼痛進駐她的脖子根部,讓她無法專心思考。她摘下眼鏡,用櫬衫衣角拭著鏡片,巴望著這能讓她把事情看清楚些。
「可是他妨礙了我們的工作。」麗娜固執的說。
莎拉猛搖頭,伸手矇著眼睛。
儘管法蘭克充滿偏見——性別歧視,也許加上種族歧視,可以肯定的是年齡歧視——他非常關心麗娜。他有個女兒,大約是麗娜的年紀。從傑佛瑞將她和法蘭克編成一組開始,他便一直極力反對。每星期法蘭克都會進他的辦公室,要求傑佛瑞替他換個搭檔,而每星期傑佛瑞也都會告訴他最好趕快習慣。因為這城市延攬傑佛瑞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他能激發這地方的潛力。傑佛瑞到警察學校精心挑選了麗娜·亞當斯,有心培植她成為警局第一位女性警探。
「就在走廊上。」
「你真的覺得她恨我?」
「通常我不會要求她在家陪我,可是昨晚我很不舒服,而泰迪又得工作。」她朝他虛弱的一笑。
「的確。」麗娜回頭看著道路那側。和街道那邊的破舊拖車場相比較,派特森家的車屋確實顯得光鮮亮眼。她思考這現象究竟意謂著什麼,這位父親對自己的屋子如此講究,卻讓居住在不到三十碼外的人們過得那麼凄慘。倒不是說派特森有義務幫助窮人,但是麗娜覺得這位父親應該會為自己挑選好一點的鄰居,況且他家裡還有兩個孩子。
「那些醫生對我都不抱希望了。」
「我這可不是玩笑話,孩子。」
「正因如此,珍妮的事讓我相當納悶。老實說,她談不上是選美皇后的材料。難道你交不到更美的女友?」
傑佛瑞和麗娜下了車,正好看見一名高大的男子走出拖車。麗娜推測那人應該就是泰迪·派特森,內心暗暗驚慌,因為他是這麼個體格壯碩的男人。他比傑佛瑞高出好幾寸,體重比他多出至少三十磅,似乎可以把他們兩人單手舉起,然後丟向道路另一邊。
「這情形相當於男性去勢。她的陰|蒂和陰|唇全部被割除,殘餘的部分則用線縫合起來。」
「不知道爸爸會替它取什麼名字?」莎拉揶揄著,拍一下她的背。兩個女兒還在青春期時,艾迪常喜歡拿她們臉上的痘疤開玩笑。有一次父親將她介紹給他的一個朋友,說這是莎拉和她的新痘子波波。莎拉每次想起這事都還會臉紅。
莎拉問,「怎麼欺負她?」
「很遺憾。」傑佛瑞說。他在葛蕾絲身邊的沙發坐下,然後朝麗娜點頭,示意她跟著做。麗娜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遵從指示,找了張椅子坐下。
「早安,牧師。」漢克回應他的聲音無比親切,是他和麗娜談話時從未有過的。她聽過漢克用這語調說話,不過只對西碧兒一個人。至於對麗娜,永遠就只有挑剔苛求。
「看來似乎賺了不少錢。」
「保重了。」她對麗娜說。
他聳聳肩膀。
凱西不以為然的瞥了眼莎拉。
「那個女孩,」漢克重拾這話題,彷彿過去十分鐘內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的事,很悲慘。」
「小麗?」他說。最後,聖歌吟唱開始,他只好放棄。
「她非常氣我。」馬克仍然啜泣著。麗娜抽了張面紙遞給他。他擤著鼻子,然後低聲說,「我對她說我們不能繼續交往。」
「不是手術。」莎拉打斷她們,一手按著朵蒂的臂膀。她說,「朵蒂,我替珍妮檢查的時候——」
幾分鐘過後,麗娜感覺好多了。心跳緩和了點,腹部也不再抽痛。她不斷提醒自己她很堅強,她經歷過比這更糟的狀況,而且也熬過來了。把眼光放遠,莎拉·林頓怎麼想並不重要,重點是麗娜能夠勝任這份工作。她盡了她的職責。這次訊問讓他們獲得不少可靠的線索,若是由莎拉·林頓主導,這恐怕很難辦到。
車子跳了一下,因為漢克突然加速,轉入教堂旁邊的停車位。他猛的煞車,這輛老舊轎車前後晃動了好一陣子才靜止下來。
「她常在課業上幫我。」他轉動著戒指。
傑佛瑞拿出筆記,翻開到空白頁。麗娜看著他掏出筆,在紙頁開頭寫下馬克的名字,然後問,「你真的這麼認為?」
「萊希以前經常上教堂?」
「她沒有其他朋友?」
「你和派特森夫婦很熟嗎?」
在麗娜還沒來得及想清楚之前,她發現自己已經在男孩身邊跪下,握著他的一隻手。她一手放在他背上試著安慰他。
她緊咬著嘴唇,很想嘗嘗血的味道。她的身體靜止,只是動著牙齒。記憶湧現,她吃驚的捂住嘴巴。
麗娜重複她的問題。
醫院裏面也是熱,主要是因為巴尼醫生——畢竟是小兒科醫生而不是建築師——他堅持將屋前那片朝南的牆壁裝上隔熱玻璃磚。莎拉很難想象候診室的溫度會有多高。她只知道後面這裏熱得都可以煮開水了。
兩人沉默不語。傑佛瑞回頭,看著排列在對面牆上的層架。他的所有槍擊戰利品都在那裡,他的高超射擊術的獎賞。放在底部層架上的,是一隻他參加奧本足球聯賽時的舊足球。還有一些格蘭特郡和過去伯明罕的舊同事的照片,旁邊是他和莎拉度蜜月時替她拍的幾張照片。直到最近他們又開始約會,他才把它們擺出來。可是現在他卻有點後悔這麼做,雖說他很希望兩人能破鏡重圓。傑佛瑞相當在意昨晚她的冷淡態度、被他碰觸時的僵硬反應,還有一直指點他該怎麼做,好像他從來沒做過似的,好像他從來沒和其他比莎拉柔順千百倍的女人做過似的。
「是啊。」傑佛瑞回答,對法蘭克的話感到不安,正因為他知道布雷德和麗娜就算知道他做了錯事,也依然會挺他。司法有不少灰色地帶,但是在緊要關頭,警察一定會互挺。布雷德會這麼做是因為他相當崇敬傑佛瑞,麗娜這麼做則是因為她感覺對他有所虧欠,因為他讓她恢復警職。
「昨晚的事,」他含糊不清的說,「我要謝謝你沒殺錯人。」
「是的,女士。」麗娜說。
「懂吧?」
「不是。」她說,像是聽了不太高明的笑話。
馬克眉毛一抬,和他父親一個模樣。
「沒問題。」她說著掛上電話。
「這點我毫不懷疑。我在意的是你撐得住嗎?」
「不過他並沒有跟她結婚。」朵蒂接著說。
麗娜說,「其實明天晚上我原本和他有約。」
「我也不知道。要是你有機會見他,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
「也許我可以—」麗娜才開口,警局後門便砰的打開。
朵蒂的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最後,她微微一笑,決定往好處想。
「嗨,媽。」莎拉親一下她的臉頰。莎拉是全家個子最高的一個,她可以不必伸長脖子,輕鬆的將下巴擱在她母親頭頂。泰莎遺傳了凱西的嬌小身材和金髮。莎拉則遣傳了她的實際。
麗娜點了下頭,像是需要穩定情緒似的垂下眼睛。傑佛瑞最早教給這位年輕警探的訊問秘訣之一是,沉默是警察最好的朋友。人大都不喜歡冷場,總是會想辦法填補它。而且人這麼做的時候往往不太用腦袋。
「沒錯,他不在家。最近他變得有些難以管束。」
傑佛瑞沒回應。她用指背撫摸著他的領帶,掌心貼在他胸前。
莎拉揉著下巴。這回似乎輪到她呑回差點衝口而出的話。
「萊希去了嗎?」
「哈啰?」莎拉打開雙親家的大門,叫喚著。屋內的冷風讓她的黏膩皮膚起了陣雞皮疙瘩。
傑佛瑞顯然打算好好利用這機會。
「你確定?」
朵蒂擤著鼻子。當她再度開口,語氣變得篤定許多。
「替我找個檔案,」他低聲說,「馬克·派特森。」
朵蒂點頭。
「啊,老天,我的心肝。」她用手捂著嘴。
法蘭克不安的看著傑佛瑞和莎拉,然後視線又回到傑佛瑞身上。
莎拉還是點頭,不過傑佛瑞看得出來,她對麗娜主導這次談話的方式感到相當不安。經過昨晚的驗屍工作,不知道莎拉還能有什麼期待。
「他是公設辯護人。」法蘭克指出。
「我要你和布雷德明天一早到珍妮·威佛的學校,去找她的老師們談談,看她是什麼樣的孩子,最好能問出她是否曾經和誰交往。還有那些和珍妮、萊希一起參加團契的女孩子。或許有不少姐妹是她的同學。」
「是女孩針對不想和她約會的男孩的那種討厭法嗎?」
麗娜環顧著拖車內部,努力當自己是警察,而不是個害怕的小女孩。這地方整理得相當整潔有序,若是她在酒吧或別的地方遇見泰迪,絕對想不到他的住處會是這樣。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十分狹長,一端是廚房,有一條走廊通往拖車的其他區域,以及他們此刻身在的這個設有中等大小壁爐和一台大熒幕電視的房間。空氣中飄散著花香,也許是來自那些插電的空氣芳香器。這間起居室布置得很有女人味,牆壁漆著淡粉紅色,沙發和兩張椅子的布套也都是搭配粉紅條紋的淡藍色。沙發上罩著一條毯子,它的圖案和整體裝潢十分協調。咖啡桌上擺著一盆鮮花,四周堆著幾本女性雜誌。牆上有幾幅精美的裝框畫,所有傢具看來相當新,就連地毯也似乎剛用吸塵器清理過。派特森的腳在蓬鬆絨毛上踏出一個個印子。
「局長?」法蘭克說。
「就當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傑佛瑞說,突然住口。他一直等到她正眼看著他,才又說,「就當是你我之間的秘密。」
「為了健康,她說的。她想凈化她的體質。」
馬克兩手蒙住眼睛。
「大概吧。」
「為什麼不交給你?」麗娜反駁說。她沒有非見那女人不可的理由,漢克也很清楚,但他還是不斷提起這事。
「是啊。」麗娜贊同的說。就算是他老媽違規橫越馬路,布雷德都會毫不猶豫的把她抓起來。
「我知道。」麗娜說,揉著他的背。
馬克目送她離去,伸手摸著臉頰上他母親吻過的地方。他望著自己的手指,彷彿可以在上面看見她的吻似的。
「她有什麼優點,馬克?」
馬克聳聳肩。
「十歲時得了兩個B和E,那是住在野葛藤的期間。比較近期的,他把他的妹妹打得很慘。他父親報警,我們到了那裡,他們卻不肯提出告訴。」她停頓了一下,繼續看著檔案。
「她說過有一天要當醫生,」朵蒂對莎拉說,「她說她想幫助孩子們,跟你一樣。」
「人總會有迷失的時候吧,我想。」漢克說。
「當然。」她說,心想他幹嘛一直替自己找理由。無論如何,他依然是主管。況且,目前看來傑佛瑞對這案子根本使不上力,除非馬克明確指出某人涉案,否則調查工作很難繼續。
「看見沒?」她指著一顆大青春痘說。
傷害,莎拉是這麼說的,可是麗娜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現在你知道強|暴別人是什麼滋味了吧。
「你當然有。」麗娜對他說,心想,她對馬克的了解或許超過他的想象。每次她走進人群,總覺得那個真實的自己已經被抹煞。如今的她只是一個遭到強|暴的女孩。麗娜甚至會想,如果當初她死了,會不會好一點,至少這麼一來大家會把她看成悲劇人物,而不只是個受害者。
「謝謝。」朵蒂終於開口,她那屬於中西部的濃重鼻音,和麗娜輕聲細語的腔調形成鮮明對比。
「我從來沒想過她也需要我。我以為她比我堅強。比任何人都堅強。」他抽搭著。
教堂的門緊閉著,讓熱氣進不來,冷氣出不去。麗娜和一名執事同時將手伸向門把,兩人的手擦碰了一下。她像是被火燙到似的迅速退縮,等著門打開,眼睛低垂著。她穿過前廳,進入教堂,一路盯著紅色地毯和羅列在大房間里靠背長凳的白色雕花椅腳,免得有人想找她攀談。
「戒甜食的事。咖啡因。聽起來有點宗教意味。」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她們是南方浸信會信徒,不是回教徒。」
「是的,警長。」他回答,手扶著椅背來穩住腳步。麗娜看見他手上戴著一枚巨大的金色畢業紀念戒指。紅寶石閃爍著,她猜想那上頭應該刻有縮寫字母。
「什麼?」
「我在傑佛瑞那裡。」
麗娜問她,「你想喝點什麼嗎?」
「噢。」朵蒂從皮包里抽出一張面紙。
「不了,謝謝。」
傑佛瑞說,「朵蒂告訴我們,萊希和珍妮是好朋友。」
麗娜強忍淚水,內心的情感洶湧著。
商業街十分空蕩,因為所有商店在周日都關門休息了。除了五金行和雜貨店,大部分商店在周六中午就都關門了。莎拉是本地人,就出生在這條街上的格蘭特醫療中心,那時候這一帶就只有這家醫院。她熟悉這條街的程度,就像熟讀一本鍾愛的書。
「噢,薩繆爾倒不是這樣,」朵蒂說,「至少一開始不是。在還沒被調派到華盛頓州的史波肯以前,他每個月都會來探望珍妮。」麗娜點點頭,朵蒂又繼續說,「他最後一次見她,大概是在一年多前吧。」
傑佛瑞問他。
「她很聽我的話。」他壓低聲音,讓她不得不專註聆聽。
麗娜望著車窗外,舔著上排牙齒。她還無法適應臨時假牙的不自然感覺。再過三周,她將會裝上四顆永久假牙,像小燈泡那樣鎖進她的牙齦。她很難想象那會是什麼感覺。可是現在這些臨時假牙只是讓她不斷想起四個月前發生的那件事。
「是啊。」傑佛瑞說,有點驚訝她對他透露這件事。自從麗娜遭遇不幸以來,這是她最健談的一次。他想,對她來說,參与這案子的偵辦或許起了不錯的作用,對此傑佛瑞感到很高興。
「我可以在這裏等你,直到你回家。」
泰莎說,「等一下,」然後用手捂住話筒。她轉身問莎拉,「你在嗎?」
儘管如此,他看來還是相當中性。馬克·派特森是個即將變成大人的十六歲男孩。他身上帶著股時下青少年之間流行的不男不女味道。在麗娜念高中的時代,男孩們總是竭盡所能讓自己顯出男子氣概。現在的男孩則似乎是性別角色越模糊越讓他們感覺自在。
在距離他們大約十尺的地方,莎拉問,「剛才你們在幹嘛?你們怎麼可以那樣對她?」
她努力想擺脫那股幽閉恐懼。她將視線轉向那間相當寬敞但不算大的廚房,牆上貼著草莓壁紙,連餐桌上的時鐘都裝飾著一顆草莓。
朵蒂嘆氣。
06
「很多女孩子都生我的氣。」
「這是我的條件,麗娜。我讓你提早回到工作崗位,是因為你答應我會找人談你的遭遇。」
「做什麼?」
「他不需要吃那種垃圾食物。」
凱西問她,「怎麼了?」
「是的。」她笑著說。
「巴迪沒那麼壞。」傑佛瑞說。
「我不是在說你。」漢克還擊說。
「凡事順著他,」凱西回答,「不然就別理他。」她拿起另一塊炸雞。
比利像以往一樣不理會她。她放鬆頸繩,看著它瘦長的背部,任由它朝醫院後面溜過去。它的後腿和臀部殘留著以前在賽狗場上起跑時被鐵柵碰撞的傷疤。每次她看見這些傷痕,心裏總難免一陣抽痛。
「我們沒把她當作犯罪嫌疑人。」
傑佛瑞說,「我們可以理解,他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從那股傷痛平復過來。」
「還有,那不叫割禮。」他對他說。
「如果自備貨車的話,應該辦得到吧。」麗娜說著,繼續瀏覽馬克·派特森的檔案。
他問,「你到底要不要加入這次約詢?」
她非常清楚他想要什麼。麗娜有股衝動想把手插|進口袋,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病容的矮小女人從長廊走了過來,邊說,「泰迪?看見我的藥丸了嗎?」
「他們住在朝陽區?」她問。那是麥迪遜一個聲名狼藉的區域。
「我是說威佛槍殺案。」
「她是莎拉醫院的病人。」傑佛瑞對她說。接著像是在對自己說,「你也知道莎拉多麼疼愛那些孩子。」
「媽媽生病的時候……」他才開口,突然又噤聲。
「對不起,」她對麗娜說,「真的對不起。」
「好啊。」派特森說話像大部分麥迪遜的人一樣,聽來就像在說「蛤」。
「她連咖啡因飲料都不喝,不久前還戒了甜食。」
「我猜只是些小口角吧。」
「才怪。」她沒好氣的說。她頓了一下,接著說,「我以為你很快就會回去。」
「她還不壞。」他說,用眼角瞥著她。眼淚滑下他的臉頰,他又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在那裡。
朵蒂沒吭聲,撫弄著手腕上的細銀鏈子。當她再度開口,卻是對著莎拉說話。
「你沒問她?」
「那她這種想法是哪來的?」
「她父親也為了別的女人拋棄她們。有一天他突然頭也不回的離開。她們再也沒見過他。」
她點點頭,心裏卻不這麼認為。
葛蕾絲沒出聲,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不以為然。
「知道了。」
「啊,傑佛瑞,」她說,不斷搖頭,「我說錯了。錯得離譜。」
「還沒下樓呢。」
麗娜猛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不過她的反應也僅止於此。
凱西用紙巾擤了下鼻子,然後丟進垃圾桶,「告訴我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她說著回到爐子前。
傑佛瑞兩手插著口袋。他無法想象有誰會傷害小孩子,可是眼前的事實不容否定。
馬克問,「你要抓我去坐牢?」
如她所料,她這話果然命中要害,他的自尊心。
馬克揉搓著下巴的短髭,這動作將麗娜拉回現實。他說,「跟我做的一些事有關,懂吧?也許我不想做,也許她也不想做……」他搖頭,緊閉著眼睛。
法蘭克在椅子上轉身,因為偵查小組和接待室之間的分隔門突然打開。莎拉走了過來,手上提著公事包。她穿件很像是長T恤的淡藍色裙裝。看得出來她決定穿著網球鞋,但不|穿襪子來搭配服裝。說不定連腿毛都沒刮。
「我……」朵蒂轉向莎拉,又回頭對麗娜說,「我不明白。」
法蘭克活像看著占九_九_藏_書星報告似的狐疑望著那份文件,猶豫了一下,才拿起來看。法蘭克在這職位上待久了,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可是當他看見莎拉拍的照片,還是難掩一臉驚愕。
她感覺他正盯著她的背後,走遠時邊聽見漢克向他道歉。麗娜突來一陣羞愧,覺得自己不該對范恩如此無禮。他沒有錯——其實他算是個好人——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他們明白。
「這就是你心情不好的原因?」莎拉問,伸手摸泰莎的額頭。身為醫生,莎拉知道凱西的親吻和體溫計具有同樣的功效。不過泰莎是她的妹妹,她總得有些行動。
「女性生殖器切除。」傑佛瑞告訴他。
朵蒂來回看著麗娜和莎拉。突然間,她像是被人一拳擊中肚子似的趴在桌上,聳著肩膀。
房內回復靜默。傑佛瑞發現自己盯著莎拉。她的馬尾有幾綹暗紅色髮絲鬆脫下來,黏在她的頸子上。她那付扭曲的眼鏡不在鼻樑上,而被推到了頭頂。她看著麗娜的眼神,彷彿是在注視著一條蛇,不敢確定那是不是毒蛇。
「忘了。」馬克說,還在摩挲著肚子。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凹窪有一枚小刺青。麗娜清楚看見那是一顆黑色的心,中央有顆較小的反白的心。這顯然是馬克自己動手畫的,因為那圖案看來就跟他父親身上用原子筆畫的監獄刺青一樣粗糙。
「朵蒂,昨晚我的確替珍妮驗了屍體。」
「沒。我是說,我上了她幾次,可是那不代表什麼。」他舉起手來制止對方發問。
「泰迪和葛蕾絲?」她點頭。
「沒錯。」麗娜說,「我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馬克。我們想知道珍妮的事,還有她那麼做的原因。」
葛蕾絲聳聳肩。
「打開了。」麗娜含糊應著,在座椅里調整著坐姿。她沒有多想,只儘可能和他拉開距離,幾乎貼著車門。不知道他察覺了沒,總之他什麼都沒說。
「還有呢?」她問。他們還不如討論天氣算了。
「我不記得有過這案子。」
「我是說,在那方面……」莎拉兩手比劃著,示意她母親自己想象其餘的部分。
麗娜摩挲著他的背,努力安撫他。
葛蕾絲似乎突然明白,傑佛瑞對萊希的興趣遠超過她的預期。她的表情和幾個鐘頭前,朵蒂·威佛面對麗娜時的反應非常類似,不過葛蕾絲·派特森還比朵蒂·威佛多了幾分威嚇意味。
「我必須趕回去。如果可以的話,我今晚就走。」
「小麗?」漢克問,顯然察覺到她的恐懼。
麗娜感覺心跳加速,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對他的話起反應。也許這孩子並不知道她是誰或者有過什麼遭遇。
「不過我可以料到他會說什麼。」她淡淡一笑,試圖化解敵意。
他胸中生起一股怒火,強烈得讓他緊閉著嘴,只怕出口傷人。
「嗨,漢克。」教堂牧師大衛·范恩打著招呼。
傑佛瑞站在觀察室里,透過單向鏡看著莎拉安撫朵蒂·威佛。他向來沒辦法和莎拉賭氣太久,主要是因為莎拉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電話才響第一聲漢克就接聽了。
「沒錯。」她還是從齒間嘶嘶的發聲。麗娜咬牙,強忍著不哭出來。她還能正常的說話嗎?會不會連她自己的聲音都只會讓她不斷想起他對她做的事?
「總之,好好和他合作。把事發經過告訴他。」
「沒,警長。」馬克回答。
「什麼意思?」
傑佛瑞回頭對麗娜說,「我這是在利用你。」
「真慘。」傑佛瑞說,在方向盤上彈著手指。麗娜從沒看過他這個焦慮的習慣動作。她感覺罪惡感像一股強勁的暗流再度涌至,將她推往錯誤的方向。對於槍擊的事,她的態度應該更堅定些才對。她應該正眼注視著他,告訴他事實,就是開槍射擊那個青少女是當時他唯一的選擇。麗娜想不出該如何彌補。就算說千百次熱誠的「是」,也無法抹去她剛才所表現的冷漠和帶給他的衝擊。她腦袋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你也知道,我母親,最近她身體不太好。萊希在家陪她。」他聳聳肩膀。
莎拉也看見了。而且他發現罪惡感立即在她臉上浮現。她捂著嘴巴,想把話堵住似的。
莎拉壓低聲音,每次她生氣時都會這樣。
「他的辯護律師是巴迪·康佛。」
「她很低調,」朵蒂反駁說,「她常常全身包得密不透風。我從來沒……」
他望著外面的小組房間,想著不知道他的手下對珍妮·威佛槍殺案會有什麼看法。傑佛瑞對自己的行為產生深重的罪惡感,儘管他不斷告訴自己當時他毫無選擇餘地。每次他想起這事,總覺呼吸艱難,好像肺里氧氣不足似的。許多疑問在他腦中盤旋:他是否做了正確的決定?珍妮是否真的會無情的開槍射殺那孩子?莎拉似乎是這麼認為。昨晚她說要是傑佛瑞沒有制止那女孩,今天他們手上恐怕是兩具青少年屍體。當然,昨晚莎拉還說了很多其他令他喪氣的話。
「她年紀比我小,可是她做事很有條理。她喜歡看書。」他露出微笑,彷彿想起一段遙遠的記憶。他用手背擦一下鼻水。
莎拉聳聳肩。這是第一次發生在她身上,至於傑佛瑞和其他女人之間就難說了。
傑佛瑞問,「你在和她交往嗎?」
「他只是在盡他的職責,就跟我們一樣。」
「這隻是我的看法,女士,不過根據我替你女兒檢查的結果,我認為她不可能做出她被控的那些事情來。」
「說也奇怪,因為萊希是啦啦隊隊長,非常受歡迎,可是從珍妮踏進校門的第一天開始,萊希就不斷的欺負她。」
莎拉含糊應了聲:「什麼事,媽媽?」
「那地方並不適當,馬克。你知道這意思?」
派特森對他妻子說,「你何不坐下呢,親愛的?」然後,覺得有必要向傑佛瑞解釋似的,他說,「她這陣子不太舒服。」
他眉毛一抬,催促她說話。
比利——她的兩條灰狗當中的一條——坐在乘客座上,低垂著頭,因為這輛小跑車的車廂頂對它來說低了點。它不時舔著嘴,不過大致上很安靜,對著將它一雙尖耳朵吹得往後飛的空調緊閉著眼睛。它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微笑,很享受兜風之樂似的。莎拉從眼角看著它,心想要是自己的生活也那麼單純該有多好。
「也許她願意和別人談談?」
「你要我回家換衣服?要我離開,讓你獨自靜一靜?」
傑佛瑞的決心開始動搖。昨晚和莎拉一起時的那種失落感又浮現,沉甸甸壓著胸口。他從來沒槍殺過任何人,更別說槍殺一個小女孩。他腦海中不斷重演著和珍妮對峙的那一幕,仔細回想每個細節,想找出他的談判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他應該可以說或者做些什麼,來讓她把槍放下。應該有別的辦法才對。
「萊希嗎?」葛蕾絲一臉訝異。
「怎麼說?」
「你們局長要你去。這是規定,可是你一直沒遵守。」
傑佛瑞笑了笑,麗娜可以猜出他在想什麼。家裡的天使往往也是犯下最嚴重罪行的人。
「是的,」葛蕾絲說。她又笑了笑,麗娜發現她的牙齒帶著點灰色。
麗娜清了清喉嚨,低頭看著地板。
「她那麼可愛。她的心是那麼善良。」
「我們出去,」派特森對妻子說,「到藥房去拿你的葯。」
「你們想知道她為什麼要殺我。」他說。
傑佛瑞重新看著訊問室中的狀況,發現氣氛有了巨大變化。只見朵蒂·威佛坐在那裡,緊繃著下巴。
「每個周末萊希都會到我家過夜,不然就是珍妮到派特森家。」
「是啊。布雷德在教區內非常活躍。」
她知道他的用意。他是在拿那女孩和她作比較。大概是從哪一本戒酒協會手冊看來的,就是印在封底,填寫保證人姓名和聯絡電話的空格旁邊那段文字。
麗娜高抬著下巴,別開眼睛,這樣就不會有人找她說話了。但是她還是感覺得到他們在盯著她看,她也知道她一走遠他們便會立刻開始說悄悄話。
「是的。」她脫口而出。
「你把她切開來了,對吧?」
「直到八個月前都還常去,」朵蒂回答說,「後來她就沒去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說她已經不去了。」
「原先我們以為你會來找我們,」凱西回答,「後來發現你不在家,就猜你大概在他那裡。」
「當然。」
05
「我相信他也會沒事的。」傑佛瑞安慰她說,儘管連麗娜都覺得他的話不太可靠。除非是奇迹,否則像馬克這樣的孩子是不會自己回頭的。
「你也相當英俊,馬克。」她口氣鋒利的回了句。若泰迪·派特森對她有非份之想,她還能理解,但如果這孩子也這樣,那就太離譜了。
傑佛瑞告訴她沒有,她便一言不發離開了。他繼續看著鏡子的那端,等著麗娜走進訊問室。當這位年輕警員重回工作崗位時,傑佛瑞曾經要她去尋求專業協助,來處理她遭遇的悲痛。根據他的了解,麗娜一直沒有去做。他應該催促她一下。傑佛瑞明白他應該這麼做,可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哦?」他說,沒有進一步追問。
「了解,媽。」
07
「真是熱。」漢克又說。他年紀越大,這習慣越嚴重,好像不斷重複說話就能彌補無話可說的尷尬似的。
「別傻了,」她說,知道自己的語氣不太有說服力,「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我記得有一次,你父親不肯——」
「別把我母親扯進來。」
「老天,我要搬到四季分明的地方去。我發誓一定要。我才不管他們的語言有多可笑或者會不會調玉米糊。總該有別的地方可去吧?」
「我的寶貝。是誰這樣對待我的寶貝?」
「其實我們也談不上是她的朋友。」他輕率的大笑。
「唉,我可不是傻瓜,陶立弗警長,不過還是謝謝你。」
派特森眉毛一聳,但還是點了頭。
麗娜打破沉默,問她,「珍妮和她的死黨,派特森和萊希?」
「別再那麼做。」她警告他,聲音充滿恐懼。
「再見了。」葛蕾絲拍拍他的肩膀說。
馬克衝著她將眉毛一聳,就像之前他對她露出狡獪笑容時那樣微張著嘴唇,然後離開了起居室。
對於自己被綁架的事,麗娜只有少許清晰的記憶。只有靠著這些疤痕和醫院的病歷,她才得以了解整個過程。她只記得,當迷|葯效力消退,他朝她走了過來,好像在《聖經》研習營里那樣坐在她身邊的地板上,好像他們是情侶,想深入了解對方那樣的,訴說著他的童年和一生的故事。
「他曾經到家裡來替她補上主日課。」
「她是我的獨生女,」她啜泣起來,「她是我的心肝。」
「為什麼?」麗娜同樣低語著。
「當時不覺得。」朵蒂說。
「我錯了。」
「我也不知道。我……」她又停頓,拿紙巾擤鼻涕。
「好吧。」她說,手指仍然在門把上,像是擱在那裡休息。
果然,傑佛瑞依然不死心。他又問,「最近她沒生病吧?」
莎拉張嘴想說什麼,可是麗娜搶先替她回答了。
這位母親突然放鬆肩膀,顯然安心多了。她又開始啜泣,拿紙巾擤著鼻子。
「告訴他時間,他會準時去的。」
「這個……」她說,有些猶豫,顯然試圖比傑佛瑞的問題搶先一步思考。最後她說,「沒錯,她們是好友。不過她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事,之後就不再來往了。」她聳聳肩。
麗娜在文件上尋找著。
「沒錯。」她說。
「現在?」麗娜問,一手按著車門把,心想她可以在她的車子里打電話給漢克,要他等她一下。
「那個秘書。」她的嘴角勝利的微微上揚。
「她是那麼善良,」她說,「說什麼她都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她轉向莎拉尋求肯定。
馬克咯咯輕笑起來。
莎拉的微笑動搖了,傑佛瑞看見她眼裡閃過罪惡感。
「噢,不是的,」朵蒂搖頭,「當然不是。她到派特森家住了三、四天,然後我就回家了。」
「你是昨晚發現的那個嬰孩的父親嗎?」
她是個嬌小的女人,身高大概不超過麗娜的五尺四寸。她的樣子相當憔悴,很像麗娜在歷史書上看過的猶太人大屠殺照片,然而卻也充滿力量。麗娜猜想,她應該就是那位將這輛拖車打理得如此潔凈舒適的女人。在病懨懨的外表下,她的步履卻十足篤定。
「蠢爛人。」她又說,好像這樣罵她就能讓剛才她所說的話化為烏有。
「他是市府律師。」他對她說。
「不是的,馬克。」麗娜撩起垂落他臉頰的髮絲。他說話時所使用的時態已變成現在式,當人無法接受摯愛的人死去時,往往會出現這情形。麗娜在妹妹剛死的那陣子也是這樣。
莎拉用手指迅速搜尋著檔案標籤,在第二次瀏覽時找到威佛的檔案夾。她把柜子一推,砰的關上抽屜。那聲音在小辦公室里回蕩。莎拉很想再把它拉開然後關上,只為了製造一點聲音。
傑佛瑞有點惱火,因為她顯然是在暗指傑佛瑞的不忠。小鎮就是這樣,什麼事都瞞不住。
她沒吭聲,但是她在心裏不斷呼喊著——拜託別走、拜託別丟下我。然而這話哽在喉嚨。
「我真不知道你怎麼受得了那工作,孩子。」
「沒有。」朵蒂回答。
「莎拉?」
「沒事的。」她哄著他說。
「迷路了是吧?」派特森問他們。他是任何有經驗的警員都會立刻認出來的那種人。泰迪果然坐過牢,手臂上爬滿像雞爪抓痕般的監獄刺青。麗娜和傑佛瑞互相使了下眼色,當然這也沒逃過派特森的眼睛。
「那是在我十五歲的時候,警長。」
「不,」她堅定的說,「我要去。」她試著擠出笑容,可是笑得很僵,她也知道。
莎拉嘴巴幹得無法吹口哨。她讓門開一條縫,等著比利踱進來。慢呑呑喝完水之後,它終於朝屋子走來。莎拉看它停在走廊半途,左右張望了一陣,然後咕噥著在地板上躺下。看著這懶散的動物,讓人很難想象它在埃布洛賽狗場上的風光生涯。莎拉彎身拍拍它,替它解開頸繩,往後面的辦公室走去。
莎拉進了廚房,看見凱西站在火爐前炸雞肉。她母親仍穿著上教堂的服裝,不過已經脫掉鞋子和絲|襪,腰間鬆鬆系著條印著「別和廚師瞎攪和」字樣的圍裙。
傑佛瑞接局長職位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班恩的辦公桌移出去。為了通過門口,他們還把那橡木製的怪物拆了開來。傑佛瑞把班恩的舊辦公室改作儲藏室,自己則選了小組辦公室前面的小房間當作辦公室。某個寂靜的周末,傑佛瑞給房間安裝了一扇大窗子,如此一來他可以看見小組人員,更重要的是,他們也能看見他。窗子有百葉遮簾,不過他很少將它關閉。此外傑佛瑞也讓辦公室門隨時敞開。
「是她自己要的。她求我那麼做。」
莎拉只是點頭,淡淡微笑著。
他撇著嘴唇,陷入深思。
他點點頭。
傑佛瑞遲疑著,心想她對法律的了解或許遠超過他們的料想。學校對執法單位相當友善,而且由於孩子們在校園期間,教職員扮演的是代理父母的角色,他們通常都會允許警方進行訊問。
「這麼說來,你經常和珍妮出去?和她約會?」
「是嗎?」莎拉驚訝的說。
「她是否和馬克起了爭執?」
「我,」馬克說,「萊希。就這樣。」
「她是我女兒,陶立弗警長,不是我的手帕交。女孩子之間難免有些小秘密。這個問你的前妻就知道了。」
「我和布雷德談過了,范恩牧師沒參加那次青少年滑雪團契。」傑佛瑞皺著眉頭。
「當然,」朵蒂點著頭說,「那對我來說是一大撫慰。」
「我想大概是那個拖車停車場吧。招牌上架著綠色雨篷的?」
「對她很壞。」朵蒂回答。
傑佛瑞這輛車子的置物架上裝有行動電話。麗娜彎身到前座,啟動引擎以便使用電話。她打開冷氣,搖開車窗,讓車內的熱空氣泄出一些。電話慢呑呑的充電,她看了下警局,這次是為了確定傑佛瑞還沒出來。
「珍妮停止上教堂之後,范恩牧師還到家裡來嗎?」
她望著他,那空茫的眼神令他涼到了骨子裡。十年前,傑佛瑞在位於美肯的訓練學校,看著麗娜像脫兔般的飛越障礙跑道。在五尺四寸身高、一百二十磅左右體重的組員當中,她是身材最嬌小的一個,但是她以強韌的意志力彌補了不足。那天,她的頑強和精力吸引了他的注意。此刻看著她,他懷疑當時那個麗娜還會回來嗎?
突然安靜下來。葛蕾絲·派特森從她衣服上捏起一段看不見的線頭。顯然她話只說了一半。
「你可知道她不常要求人家陪?我母親不想讓我們面對她就快死掉的事實。」
「是啊。」傑佛瑞說。他回頭看著道路那側的拖車場。
「剛才在警局時,瑪拉找出了他的檔案。」傑佛瑞說。
「——他父親怎麼勸他。泰迪總認為所有人都該跟他一樣。當然,我指的是男孩或男人。他的是非觀念非常強烈。」
莎拉的話依然在麗娜腦中回蕩:現在你知道傷害別人是什麼滋味了吧。
「什麼意思?」
泰莎正要回嘴,電話響了。才響第一聲她就拿起了話筒。
這謊言似乎讓傑佛瑞動搖了。
漢克別過頭去,等她冷靜下來。麗娜知道,他可以忍受一屋子吵嚷著想在手臂上扎一針或者喝兩杯威士忌的陌生人,卻難以招架她的淚水。而且她也隱約知道,他討厭麗娜哭泣。西碧兒一向是他的寶貝,受到他呵護,麗娜則是不依賴任何人的堅強孩子。如今角色互換,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這個嘛,」朵蒂努力思索著,·「是的,是這樣沒錯。我的意思是說,現在看起來似乎是這樣。之前,事情正發生時,我並沒有想太多。」
「拜託,傑佛瑞,請告訴我該怎麼做。」
麗娜的眼睛一亮。她說,「他是我教堂的牧師。呃,也不算是我的教堂,是漢克常去的教堂,有時候我會陪他一起去。」她聳聳肩說。
麗娜走到一旁,背貼著牆壁。她握緊拳頭,語氣堅決的說,「我只是盡我的職責。」
「我不會和他談的,懂吧?他是怪胎,我不信任他。」
「相信我,警探小姐,我的漂亮女友多的是。」
「傑佛瑞是不得已的。」
「就在感恩節過後不久,」麗娜告訴他,「後來,大約在聖誕節期間,迪肯和柏西又被叫去。同樣是他父親報的警,他特別指名要他們過去。」她看著當時迪肯寫的報告。
「那時候應該是二月吧。我記得當時我看她不想再跟馬克說話,還大大鬆了口氣。」
「是的,馬克和萊希。」
「然後呢?」她催促著。
「他是貨車司機?」傑佛瑞問。
「購物中心,電影院。很多地方。」
馬克轉而對傑佛瑞說話,他的聲音也變得穩重多了,片刻前那個情緒激動的小男孩已經消失,那個乖戾的青少年又回來了。
凱西站在那兒,等著下文。
「我知道你是誰。」派特森立刻還擊,把廚巾塞進口袋。麗娜注意到那條布已經沾滿看似油脂的污穢,同時她也發現派特森絲毫沒把她放在眼裡。
「你的身體好熱。」
「你早上忘記穿胸罩了?」
「如果你沒有其他問題,」馬克說,「我想走了。」
麗娜說。
麗娜笑著說,「我和我妹妹也經常這樣。」她說。接著又問,「你覺得那和宗教有關嗎?」
基本上,傑佛瑞不贊同法蘭克的說法。女警對警察團隊很有幫助。理論上,警力的結構應該反應社會的結構。麗娜為這工作注入了一絲體貼。她很適合處理某些類型的罪犯,也很懂得該如何面對女性受害者,她在偵查小組的前輩們很少能做到這點。再者,有了一名女警之後,也激勵了更多女性加入。現在巡警隊已經有十五名女性了。班恩·渥克離職時,警局裡少數幾個女性職員是秘書們。儘管有了這種種進步,當傑佛瑞想起麗娜的遭遇、她所受到的對待,他真的很想把她關在家裡,拿把散彈槍站在外面保護她,免得她再度受到傷害。
他盯著她瞧,好像這樣就能把她給看穿似的。
「在這裏?這屋子裡?」
「她才十三歲,」葛蕾絲說,好像這樣就算回答了他,「根本沒有男孩子打電話來找她。」
「他來啦。」派特森吼著,將馬克往客廳一推。男人氣呼呼的,甚至比剛才更加憤怒,兩手緊捏成拳頭,似乎很想把兒子揍一頓。不知為什麼,泰迪·派特森讓麗娜想起漢克。他把馬克往前推的粗魯動作,還有他討人厭的說話音調,若是年輕個二十歲,簡直就和漢克沒兩樣。
「你妹妹也在場?坐在前座?」
派特森說,「我去找馬克。」說著,離開了房間。
「明天早上。要法蘭克陪你一起去,別找布雷德。」
「地下室。」他說,「他們很少查看那裡的窗戶。事後我們就從那裡溜九九藏書出去,懂吧?」
「我知道。我知道。」
「喔,」她說,露出一臉嫌惡,「還以為有什麼新鮮的。」
麗娜有些得意的靠回椅背,兩手交叉在胸前。她毫不遮掩的轉向鏡子,對著傑佛瑞,勝利的揚起眉毛。
「噢,」她訝異的說,「好吧。我可以回醫院去寫報告。我幾個小時以後再回來好嗎?」
「我只能說,馬克會變壞不是沒有原因的。」
「我也不知道。大概在聖誕節前後,他又開始使壞了。」
「好吧。不過還是讓法蘭克陪你去比較好。」
「喂?」
「這是?」朵蒂結巴的說。她拿起照片湊近端詳著,手不停顫抖。
傑佛瑞眉頭一皺,將車子轉出停車場。
莎拉在學院門口緩緩轉彎,將車子駛入她在哈斯戴爾兒童醫院前的停車位。雖說車子開著冷氣,她打開車門時仍發現自己貼著皮革座椅的雙腿濕黏黏的。她早有心理準備迎接外面的熱氣,但還是有些招架不住。就連比利都猶豫了一下才跳下車。它環顧著停車場,心裏或許很後悔跟著莎拉到這裏來,而沒有陪巴布一起留在涼爽的家中。
「好吧、好吧。」他邊說邊打方向燈,然後在教堂前面的一長列車陣後頭停下車。他們默不作聲坐在車內,等著進入停車場。
麗娜舉起手來制止莎拉。她深吸一口氣,但沒有吐出。她只說,「我會在車上等。」
「我是說,也許有一點,不過這陣子她的行為一直很怪異。不是很容易察覺出來的怪,而是例如從學校回家以後不再喝可口可樂,或者突然變得很專心寫家庭作業之類的。比較像以前的她。」
「希望一直如此。」她說。
麗娜突然說,「要是我想自殺,回家的第一天我就動手了。」
「就像男性的陰|莖被割掉一樣。」
麗娜在座位上不安扭動,追問著說,「另外,你女兒的骨盆也有壓力性骨折。你知道嗎,威佛女士?」
「我喜歡她是因為她對我好。」他顫抖著嘴唇。
「是啊。」法蘭克清清喉嚨,不安的交叉雙腿。他今年五十八歲,已經到了可以領一筆優渥退休俸的年齡。為什麼他還繼續做這工作,沒人知道。像這種案子大概會讓他疑惑自己幹嘛每天到這兒上班吧。
「珍妮還跟哪些人來往?」
「因為你是女人,」他解釋說,「也因為你的遭遇。」
「是啊,她應該會替我覺得難過。」她語氣平板的說。她的毫無所覺讓他不安。他寧願她像過去那樣大發雷霆,也不想看見她變成機器人似的。
葛蕾絲說,「我很感激你們昨晚沒有立即訊問馬克,陶立弗警長。他非常難過。」
「洗衣店疑似被闖入。瑪拉把這案子告訴你了嗎?還有,校園裡有兩、三樁酒醉吸毒駕駛案件,和平常差不多,喝得爛醉而且鬧得凶。還有幾件家庭案件,都沒有備案。」
「南恩又來電話了。」他對她說。
「有時候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原來如此,你讓她替你口|交?」她說,故意裝出輕浮的態度。她將舌頭緊抵著牙齒背後,耐心等著他回答。
「她離開了整整一星期?」
「對不起。」派特森道歉,一臉懊悔的表情。麗娜心想,葛蕾絲對他的影響還真是驚人。短短几分鐘她便把這男人給制伏了。
「那次槍擊沒有問題。」她對他說。他正眼盯著她瞧,彷彿能看透她的內心。麗娜知道她的語氣不太篤定,而他也注意到了。同時她也知道,她並未清楚傳達出她信任他的判斷這點。她故意回答得曖昧。她不懂自己為何這麼做,卻莫名起了一陣陣顫慄,直到傑佛瑞重新發動車子上了路,仍久久無法平息。
她想著這些,緩緩吐著氣,無比欣慰的想,今天她至少有事可做。這一天她沒有虛度。
她鬆開雙手。他感覺得到這不是她期待的反應。他望著她,思索著該說什麼,然而腦中一片空白。
她又深吸了口氣,努力保持鎮靜。
朵蒂的嘴動了動,但並沒有回答。
「請坐。」派特森指著沙發說。對此傑佛瑞和麗娜都沒有回應。派特森兩手盤在赤|裸的胸前,麗娜注意到他的頭頂距離天花板只有三寸左右。這客廳不算小,然而光是派特森一個人,就幾乎把它佔滿了。
「我知道。」他猝然說,可是他並不知道。他感覺腦袋彷彿著了火,每次他眨眼,腦中便浮現珍妮·威佛頸子被子彈貫穿、頭猛的往後仰的畫面。
「對她厭煩了。」他聳聳肩。
他高聳著肩膀,靜止片刻,然後松垂下來。麗娜看著他掀起衣服,失神撫摸著扁平的肚子。
朵蒂一臉驚訝。她問莎拉,「她自己跑來找你?」
麗娜努力調整呼吸,然後轉身。她笑不出來,但還是揚起嘴角,朝牧師露出苦笑。
「看狀況吧。」傑佛瑞回答。
這間醫院的設計和大部分小兒科醫生的辦公室沒兩樣。一條L型長廊貫穿整棟建築物,兩側各有三間診療室。走廊後方有另外三間診療室,但其中一間被用來儲藏雜物。走廊中央是作為醫院樞紐的護理站。這裡有一台電腦,儲存著現有病患的資料,還有一整排高達天花板的檔案櫃,裡頭是較近期的病歷。候診室後面有另一間病歷檔案室,保存著一九六九年至今的所有病歷資料。他們遲早必須把那些資料清掉,可是她沒那個時間,也無法開口要同事去做她自己都做不來的差事。
「你要我把妹妹支開,讓你方便和馬克說話?」
「最糟糕的是,」莎拉猶豫著說,「認識他這麼久,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狂亂。他非常氣憤。我真擔心他會揍人。」
「你認識林頓醫生嗎?」傑佛瑞問。
麗娜回答,「關於這點,我們還不清楚真相。」她停頓,凝視著雙手,這次不是為了製造效果。過了幾秒鐘,她又抬頭看著朵蒂。當她再度開口說話,她的目光鎖定在這位母親身上,當莎拉不在場似的。
「沒錯。」他回答。
「這會讓他出乎意料,對吧?他以為我是去找他做心理諮詢的,結果卻被問到關於珍妮和派特森家的事。」
兩秒鐘過去,泰莎低聲咒罵著,然後大聲說,「知道了,爸。」艾迪顯然已經拿起樓上的分機來接聽了。
「我們沒把她當嫌疑犯,派特森太太。我們只是想從她那兒打聽一些關於珍妮的消息。這麼做並不需要你的准許。」
約莫幾分鐘過去,她的噁心感終於消褪。麗娜正用手背抹著嘴角,漢克拍拍她的肩膀,把自己的手帕遞給她。那條布溫溫的而且帶有他的汗臭味,但她還是接受了。
「廢物。」看柜子抽屜向前歪斜,莎拉咬牙說。最上面的抽屜已經滿得快要溢出來,她還得用空的那隻手扶住柜子防止它倒下。
「她做的那些事……」他拉長聲音,「我知道她很胖,可是她有很多優點。」
傑佛瑞把套裝上衣往後座一丟。
「這次他們正式提出告訴。馬克被帶到監獄待了幾天,並且必須接受幾堂情緒管理課程來代替拘役。」她輕蔑的哼了聲。
「不是,」朵蒂斷然說,濃重的鼻音又回來了,「當然不是。」
他從她身邊走過,關上房門。
當然,傑佛瑞不是漢克。他繼續追問,「你確定?」
「也許是在她家。或者在車子里。」
麗娜說,「後來又是為什麼會改變的呢?」
「這天氣不適合油炸,」凱西又說,「可是你父親想吃炸雞。」
「一周過後,他打電話來,可是她要我說她不在家。那天應該是周六,因為那是白天而我卻在家。我記得那天還有好幾通電話打來找她,可是她也都沒有接聽。」
「什麼事?」瑪拉問。
「噢。」法蘭克說,對這說明露出一臉不安。
「割傷自己?」朵蒂問,「你在胡說什麼?」
傑佛瑞說,「林頓醫生正趕來向我們做簡報。」覺得用這頭銜來稱呼莎拉有點奇怪。法蘭克是艾迪·林頓的牌友。他可說是看著莎拉長大。
「這位是麗娜·亞當斯警探。」傑佛瑞說。不管他是否察覺到她的恐懼,他的臉上並未顯露痕迹。
「派特森先生,」他說,「你是否介意我們替馬克安排在明天接受血液採樣?」
「她沒生病什麼的吧?」
「就在聖誕節過後?」
「你想萊希和馬克有沒有打她?」
「我高中最要好的朋友也經歷過這種事。」麗娜說,將自己和威佛女士之間的橋樑搭建得更加牢固。
「他們以為我是那種人,可是說不定我不是。說不定我並不像他們所想的。也許我是有人性的。」
「她當然不恨你。」
莎拉咀嚼著這問題。老實說,她有點撐不住了。
警局後門的陽光滑動著,傑佛瑞總算出來了。瑪拉·辛姆跟在他後面,將一隻檔案夾交給他。
「外面起碼有三十八度那麼熱,」泰莎抱怨著,緊貼著冰箱,但沒有鑽進去,「我當然熱了。」接著好像為了強調這說法,她連著好幾次把浴袍打開又合上,讓冷空氣進入。
他又聳肩,意思是沒錯。
傑佛瑞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說,她和任何人都處不來吧。
「我知道。」他輕聲說,目光往傑佛瑞飄過去,又回頭凝視著地板。
朵蒂聳聳肩。
「很遺憾……」朵蒂開口,又止住,「我是說,對你的遭遇。」
「林頓醫生負責驗屍工作。過程中我也儘力幫忙。我們希望珍妮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她有沒有約會對象?」
她說,「沒關係。」
「昨晚那個女孩,」他說著,關掉收音機,「你也在場,對吧?」
「一切都還好嗎?」
他問,「她的宵禁時間是幾點?」
麗娜兩手垂在身側。傑佛瑞看見她隨著莎拉逐漸走近而捏緊了拳頭。
「我不想讓我女兒接受任何人訊問,陶立弗警長。」她頓了一下。
「應該是吧。」他說,仍然摸著肚子。他開始撓抓著肚臍和恥骨之間的細毛,並且狡猾的瞄著麗娜。她看著傑佛瑞,想知道他對這狀況的反應。可是傑佛瑞沒看見。他正在把那枚刺青的圖樣抄在筆記本上。
葛蕾絲又給了他銳利的一瞥。
「老天,警探小姐,你長得可真漂亮呢。」
「另外,」莎拉又說,「我也打了電話到各家醫院。昨晚沒有人上醫院去做產後治療。我留是艾迪·林頓的牌友。他可說是看著莎拉長大。
「你聽過她對他說的話嗎?」
她沒等漢克答腔便掛了電話。
「我希望你在場聽她接受約詢。」
傑佛瑞轉頭看著麗娜,她就站在他身邊,兩手叉在胸前。她正用她一貫的專註力打量著莎拉和朵蒂。這兩人,全警局最情緒化的兩個人聚在這裏,一起負責調查昨晚究竟出了什麼事。傑佛瑞明白自己要求莎拉在場,其實是為了自私的理由。她能夠讓他保持神志清明。
「事實上,聖誕節過後的那星期,她去參加教堂的青少年團契。他們全都去蓋特林堡滑雪了。我本來不希望她在放假期間離家的,可是她很想參加,況且她在學校的成績也很好,所以……」她拖長了語尾。
「你知道的,不然沒事做。我對宗教並不是太熱中。」
她聳聳肩,想著有什麼辦法可以撤回之前的說法。她如何能夠對傑佛瑞說,她不喜歡、不信任大衛·范恩的最大原因,就在於他是個牧師?關於這點,傑佛瑞和漢克同樣遲鈍。誰會愚蠢得沒想到麗娜之所以不願意和牧師談她的遭遇,是因為攻擊她的人正是一名宗教狂熱者的緣故?
自早晨以來,這是他頭一次感到平靜。他又可以順暢的呼吸了。這一瞬間,他感覺舒坦極了,似乎會做出什麼傻事來,例如哭泣,或者更糟,告訴莎拉他愛她。
「那孩子也會一起來嗎?」法蘭克指的是麗娜。
莎拉一向被教導要為家人犧牲,不過她還是說,「你可以叫他到速食店去吃。」
傑佛瑞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顯然不太高興麗娜把這訊息告訴馬克。他本來可以利用這當作籌碼的,現在他得找別的方法了。
傑佛瑞注視著馬克,沒有回應。
「你母親也在屋裡?」
比利從容的辦它的事,對著最靠近醫院的一棵樹懶懶翹起腿來。醫院後方的土地所有權屬於學院,他們在這裏種了密密麻麻的樹木。天氣不那麼熱的時候,常有學生沿著裡頭的小徑慢跑。早上她看了薩瓦納市的電視新聞,知道他們建議人們除非不得已,否則盡量別出門曬太陽。
「你說過你認識他,那個牧師,」傑佛瑞準備倒車,「你認為他和這事有牽扯嗎?」
他問,「穿得像樣點會死嗎?」
格蘭特郡境內有三個城市:哈斯戴爾、麥迪遜和亞芳戴爾。麥迪遜和亞芳戴爾一樣,不如哈斯戴爾來得富裕,有許多拖車聚集的地區,因為那是比較廉價的房屋。當然,這並不就表示住在那些拖車裡的都是窮人。有些比較高級的拖車營還有社區中心、游泳池和警衛,另外一些營區則是充滿家庭暴力和酒醉肇事。野葛藤拖車營正是後面這類。那是個勉強可以擠上地圖的偏遠地區。許多荒廢程度不等的拖車,從一條泥巴路兩側蔓延開去。有些拖車居民嘗試做些園藝,卻種得七零八落。就算喬治亞州沒有因為乾旱天氣而必須全區限水,光是這股悶熱就足以讓花草枯死。連人都快熱死了,植物還活得了嗎?
「那次任務由他們負責,不是我和布雷德。」
「你的口香糖。」她含糊說著,緊抓儀錶板試著坐穩。
「我已經告訴過他了。」
「怎麼說?」
傑佛瑞暗暗責怪自己沒有事先查出這案子。他拿起訊問室電話,撥給秘書瑪拉。
「這麼說,珍妮是獨自在家啰?」
「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她說,聲音冷靜但充滿慍怒。
「乳癌。」葛蕾絲說,用手捂著胸部。麗娜這才注意到,這女人的乳|房幾乎是扁平的。
「泰迪,」麗娜對傑佛瑞說,「馬克父親的名字。」
雖說葛蕾絲有能力指使丈夫,不過她倒是很懂得適可而止。她起身,先和傑佛瑞,接著和麗娜握手。從頭到尾麗娜不曾和葛蕾絲交談過半句話,可是這女人緊握著她的手的方式絕不只是禮貌道別而已。
「是啊。」然後,彷彿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很好,她反問,「剛才訊問的時候是怎麼回事?朵蒂提起萊希·派特森的時候,林頓醫生似乎很驚訝。」
「她那麼溫柔,而且真的關心我,陪我談心,了解我所經歷的一切。她不是啦啦隊隊長,也沒戴什麼鬼紀念班戒。她只是待在我身邊。」他鬆開雙手,看著麗娜。
朵蒂·威佛是個身材稍胖的女人,有著褐發和橄欖色皮膚。髮型有些過時,不過很適合她。她有一張傑佛瑞所說的老人臉,就是那種十歲時的模樣看起來和四十歲時差不多的臉。她的臉頰肉呼呼的,身上大概掛了二十磅的贅肉。她鼻樑上方的額頭有深刻的皺紋,讓她的表情顯得相當嚴肅,就連哭的時候也一樣。
「什麼?」麗娜問。
「泰莎在哪?」
「你父親說的對,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好啦,隨便。」他低頭看著仍然坐在地板上的麗娜。她的頭只到他褲襠的高度。察覺這點時,他露出微笑,幾乎是冷笑。
「這事跟萊希或我老爸沒有關係。她認為我是好人。她認為我是有價值的。」他把頭埋進掌心,顯然是哭了。
莎拉摸索著鑰匙圏,找到後門的鑰匙。等到她打開門鎖,頸子和背部早已汗水淋漓。門邊有一隻碗,趁著比利在草地上伸懶腰,她拿屋外的水管在碗里注滿清水。
「什麼?」他問,明知自己在逼迫她,但也渴望能一抒胸中的怒氣。
「噢,老天。」朵蒂輕聲說,突然沒了聲音。她身體一軟,被莎拉及時抱住才沒直接癱倒在地上。
「大約一年前吧。她們是在教堂認識的。我本來覺得這是好事,可是那些孩子……我也不知道。你以為教堂對孩子來說應該很安全,可是……」她搖搖頭。
「我請他找出所有類似的肉體殘害案件。他說最遲周三就會有結果。」
「我是說,只有昨晚那個女孩。還有嬰兒。我猜你大概也聽說了那個嬰兒的事了。」
「後來……」她緩緩搖頭,無力垂著肩膀。
麗娜別開目光,回頭繼續看著莎拉。
「我沒事。」她安撫他說,一種能夠讓漢克在兩秒鐘之內閉嘴的語氣。
「他哭了。」她說,淚水淌下了臉頰。她轉向莎拉,也許是因為莎拉認識珍妮吧。
馬克凝視著咖啡桌上的盆花。他就這麼靜止了好一陣子。最後,他對他們說,「我們是在教堂碰頭的,懂吧?」他說這話的方式像極了他父親,咬字含糊不清。
莎拉撇著嘴。
傑佛瑞發現自己一直在屏息等著這一刻。麗娜總算有了突破。
漢克問,「你還好吧?」語氣里仍然帶著譴責。
麗娜打斷她,「你可知道,她曾經在六個月前動過手術?」
她知道傑佛瑞忍不住想插手,為了阻止他干涉,她脫口而出。
「還有你的妹妹,」朵蒂又說,「非常可愛的女孩。我是在科學博覽會認識她的。珍妮很喜歡科學。她很……」
「可是你不認為他有涉案?」
「當時你也在場。你看見了事發經過。」
「當然,他們也經常上教堂。我不怎麼喜歡泰迪。」她稍微壓低了聲音說。
「在廚房。」凱西應聲說。她給了莎拉嚴厲的一瞥。
「你和珍妮停止交往大約是在聖誕節那陣子,對嗎?」
傑佛瑞說,「莎拉——」就在這時,莎拉彎身,在麗娜耳邊悄聲說著什麼。他沒聽見她說了什麼,可是麗娜立刻有了反應。她肩膀松垂,那模樣讓傑佛瑞聯想起一隻被人從頸背拎起來的小貓。
「關於珍妮。」他說,怕她不知道似的。她看出他有多麼難過。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把人看透。她從沒想過會在傑佛瑞·陶立弗眼裡看見如此深刻的傷痛。
「媽。」莎拉阻止她。和她母親談這事而不提起她父親已經很不容易了,更何況萬一傑佛瑞發現她告訴別人他表現不佳的事,不殺了她才怪。對傑佛瑞來說,性能力幾乎和身為好警察的榮譽同等重要。
「我想也是,不過你爸爸開了車到他家去查看。」
看她走進辦公室,法蘭克立刻站起,傑佛瑞也跟著起身。
「那段期間他被逮捕了,」朵蒂對她說,將馬克歸為犯罪角色似乎讓她寬心許多,「罪名是人身侵犯,對象是他妹妹。」
「快要開始了。」漢克小聲說。風琴樂聲揚起,他從面前的架子拿起一本聖歌歌詞。他把弄著那本冊子,然後說,「范恩牧師說你明天下班后可以來找他。」
「沒有。」朵蒂堅決回答說。
「我知道。」莎拉回了句,盤起一條腿往廚房高凳子上一坐。她看著母親在廚房裡走動,很高興一切如常。凱西穿著件綠色垂直細條紋的亞麻裙裝。她的一頭金髮——只帶著幾抹銀絲——梳往後腦紮成鬆鬆的馬尾,幾乎和莎拉一樣的髮型。
「沒怎麼用心照料。我是說拖車場。」
「我還有生意得照顧。」他說,好像他那間位在雷斯郊區的簡陋酒吧是IBM似的。
「馬克·派特森?」麗娜問,指的是那個被珍妮拿著槍威脅的男孩。
麗娜坐在傑佛瑞的林肯城市車裡,身體像鼓一樣緊繃。她的呼吸急促,頭有點暈,好像就快昏過去。她直冒汗,不單是因為悶在車廂里的緣故。她感覺像是碰觸了電線似的渾身熾熱。
「頗費苦心。」麗娜說。
「當然沒有。怎麼?和這些有什麼關係?」
「現在你還上教堂,對嗎?」
「我甚至不知道她和男孩子在一起,更別提……」
「這麼說來,她沒做那件事?她沒傷害她的孩子?」
「我知道。」麗娜說。南恩·湯瑪斯,西碧兒過世時的情人,一個月來一直在設法找他們。
「才沒有。」他反駁說,「我只是常帶她和我妹妹到一些地方玩。」他聳著肩膀,手不再摸著肚皮。
「這是千真萬確的。那孩子是天使。」
馬克起身,兩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這些都是二開頭的。」
麗娜對他說,「雙方必須相差五歲以上才會構成法定的強|暴罪。」
「這正是我們得去調查的。」
他的臉色微微泛白。馬克似乎在小孩、少年和大人的角色之間變來變去。要是有人問她馬克·派特森幾歲,她會猜測大約是在十到二十歲之間。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總不能要她別和他見面吧?那隻會讓她更想和他在一起。」
他轉過身來說,「我要你別再操|我,就這樣。」
麗娜突然問,「你經常和她上床嗎?」
「還有她手臂和腿上的傷疤呢?」麗娜又問,「發生了什麼事?你女兒為什麼要割傷自己?」
「就這些……」法蘭克把檔案闔上,「報告完畢。」
「這算是常有的事嗎?她到派特森家去住?」
「沒錯,可以這麼說。」朵蒂撇著嘴。
「等等,」她說,「派特森同時也是野葛藤的老闆。他把馬克保釋出來的時候,用了這地方當作擔保品。」
「你真的要我走?那就開口吧。以前你要求我走總是說得很順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