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沒有多想,她已經下了車。以一般酒吧的標準來看蘇迪,算是相當不錯。比較起「茅舍」——漢克在雷斯開的酒吧——蘇迪簡直是皇宮。它的外觀相當簡樸,也許是因為這類地方並不希望太惹人注目。除了一塊百威啤酒的彩虹旗霓虹燈招牌,這棟建築幾乎沒有任何特色。
「怎麼?」
那女人說,「你一定是她姐姐。」
「想吃什麼儘管拿。」
麗娜望著那隻手,不情願的和她握了握。那女人身材高大,一頭深色長發,心型的臉蛋。她的眼睛是灼|熱的淡褐色,麗娜會注意到是因為女人一直盯著她看。
「我找到一張你們兩個在海灘的合照。」南恩大笑著說。
「拜託你了。」
「我們都希望他能改變一下。」負子鼠聳聳肩。
「站起來。」傑佛瑞說。
麗娜靠回椅背,叉著雙臂。她打量著幾個男孩子,忖度著他們為何那麼安靜。
他要她回電以便另外安排會面時間。麗娜啪的關上手機。這事交給傑佛瑞去處里就行了。不是她喜歡庸人自擾,而是由於今晚和范恩牧師有約,讓她因為有事做而能夠稍稍安心。這麼一來,她彷彿看見自己回到空蕩的住處,孤伶伶的度過今夜。恐懼再度向她襲來。
「感覺似乎是這樣。」莎拉說,聲音透著傷感。
她向他伸出手,但他猶豫著,心想是不是該催促她解說一下紙牌內容。倒不是說他相信小妮真有占卜天分,或者他真相信算命這回事,而是她竟然連編造些好話來安慰他都不肯,這點讓他很惱火。
他們都點了頭。
「說她……」
「謝謝你,老師。」他說著,像只快活的小狗那樣縮著頭。他等那群教師走遠,才問麗娜。
卡森首先發言。
「你的語氣就像漢克。」麗娜說。
傑佛瑞想也沒想,一拳揮向那人的嘴巴。一顆牙齒飛了出去,一條血柱噴出。那人再度跌倒在地,認命的準備挨揍。
「我告訴過你,你可以隨時來把東西拿走。都是些盲人點字文件。你大概也不會看的。」
「你不是該負責看顧她們的嗎?」
麗娜回頭看了一下酒吧。
「我們應該給她錢的。」洛利說,「應該付馬克一點錢。」
「真要命。」麗娜咕噥著,低頭望著她的手機,巴望它快響。她打開手機蓋,假裝要打電話,可是已經太遲了。朵蒂·威佛就在不到十尺之外,雙手抱著本厚重的教科書。
麗娜看著男孩子們。
「懂嗎?」
「我們沒人相信。」其中一個教師說,她的聲音顯示長久以來她一直拒絕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學校里的確有一些教師們不知道的事情在發生。
「這麼說來,那次你和她發|生|關|系了?」麗娜問。
麗娜接過紙箱,驚訝於它的沉重。
傑佛瑞在門口探頭,打量著這棚屋內唯一的房間。小妮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疊塔羅牌。電視機音量很小,也許是被冷氣機的噪音蓋了過去。她看著電視,兩手忙著編織,像是想聽清楚每個字似的將身體往前傾。
他聽見她深深吸了口氣,好像準備跳崖似的。
男人久久打量著他,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你的記性不管用了是嗎?」
「這個——」
「她教我英文。」他說著把頭髮往後一撩。
「把它送去辦公室,我先回車上。」
麗娜緩緩吐氣。
「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就已經不是孩子了。」
麗娜緊抿嘴唇,心想,像布雷德這樣遲鈍的人是怎麼進入警界的。
「唔……」布雷德皺眉思索著。
「對。」麗娜說,「總之,你們幾個男生留下。女生可以離開了。」她回頭對布雷德說,「請你抄一下她們的電話和地址好嗎?」
「有一輛。」她轉頭對莎娜說。
「她們是怎麼說我女兒的?」
「滾得遠遠的。」麗娜警告她說。
「真是的,」傑佛瑞揉著好友的肚子說,「小妮,你怎麼沒告訴我你們又有了第二胎呢?」
「是這樣嗎?」麗娜問。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哦,既然這樣,你應該知道我又和她在一起了。」他說,知道自己又回復成往日那個油腔滑調的小子的說話腔調,但又忍不住。
「外面真熱。」傑佛瑞說。
布麗塔妮說,「珍妮是怪胎。」
「你的卡片是怎麼說的?」
他們開始散去,只有卡森留在原地,問說,「你真的會叫克雷校長搜我的背包嗎?」
「對啦,她是有那麼做。」
「她真的是——怎麼說來著?——閉俗。」
由於南恩就在面前,麗娜只好勉強笑了笑。她記得那天,西碧兒不理會漢克警告她陽光太烈,仍然執意要待在外面。西碧兒戴著墨鏡。後來當她摘掉眼鏡,她的眼睛四周成了臉上唯一沒被曬得火紅的部位。連著好幾天她一直是那副浣熊樣。
他迅速點了下頭,下巴緊繃。
「有些很討人厭,」布麗塔妮說,「我才不認識那種高年級生呢。不受歡迎是當然的。就跟珍妮一樣。」
「我爸媽知道你們要來找我談嗎?」
「手拎著帽子離開了。他請大衛·范恩過去探望她,可是大衛也得到同樣的待遇。」
傑佛瑞緩緩轉身,努力壓抑著噁心的感覺。他說,「我們到別的地方去暢談吧?」
麗娜問,「別什麼?」
嘲諷,這是她的話所給予他僅有的感受。
店鋪右側是一家託兒所,是傑佛瑞上次離開之後新開的。左側是貝爾夫人商店,是由負子鼠的老婆達妮爾掌管的。貝爾夫人和凱特一樣,已經過世很久了。傑佛瑞猜想,小妮接手這家店只是為了在孩子們上學后找點事做。他高中時曾經和小妮約會過一陣子,直到負子鼠對她動了真情。傑佛瑞難以想象那個好動的女孩竟會甘於如此平凡的生活,不過世事難料。況且他們這批人畢業時,小妮已經懷了三個月身孕。她恐怕也沒有太多選擇。
「她沒有朋友。」朵蒂說著眯起眼睛,察覺有詐似的。
「金賓?」
傑佛瑞回到雜貨鋪,一股噁心欲嘔的感覺揮之不去。
「你旁邊沒人吧?」
「沒有,」他說,仍然氣呼呼的,「她根本不肯和我們接近。聚會那次她好隨和,玩得過癮極了。」他抓著胯|下,好像麗娜需要視覺輔助似的。
「邦尼。」麗娜喘著氣,發現自己正哭得淅瀝嘩啦。就是因為這樣,麗娜才不敢碰酒精。那隻狗已經死了十年了,這會兒她卻哭得好像它昨天才走似的。
她聽著西碧兒錄音帶中的片段,一卷卷放進汽車卡匣座,聽聽看究竟是些什麼內容。她應該在上面註明標題的,可是她找不到筆。況且在西碧兒的東西上隨便寫字也不太妥當,儘管西碧兒不會介意。有幾卷帶子已經寫上標題,大部分是亞特蘭大歌手Melanie Hammet,Indigo Girls,還有幾個麗娜不認識的。她把最後一卷帶子——正面是古典音樂合輯,反面是Pretenders合唱團老歌——抽出來,和其他幾卷丟在一起。
「好吧,」麗娜在他們對面坐下,「咱們就速戰速決,好讓你們回去繼續上課。」
「在我看來,她不像生病的樣子。」他說,「我的意思是,我剛才也說過了,她們一直都單獨行動。她們似乎不太喜歡和其他孩子在一起。老實說,我不懂她們幹嘛要參加團契。她們和那群孩子根本不是一夥的。」
麗娜發現這是個釐清真相的好時機。
「好吧。」麗娜舉起雙手,試圖控制局面。
「聰明。」麗娜說著,又後退一步,心想她非把呼吸調好不可,不然她就快換氣過度了。
「她很安靜。很遺憾的是我不太注意到她,因為女孩子們大都自成小圈圈。本來葛瑞格女士要去那裡照料她們的,卻在最後關頭生病了。我不想讓大家失望,再說訂金也沒辦法退還……」他搖頭。
「但這或許是西碧兒的心愿。」她的語氣溫和多了。
傑佛瑞循著男人指的方向,看見一個小女孩坐在院子中央一棵樹下。她正讀著一本書,正是傑佛瑞想象珍妮·威佛的模樣。
傑佛瑞虧欠那些警察很多,包括他進入警界這件事。當最後一次警察到家裡來給吉米戴上手銬,傑佛瑞看見他父親眼裡的恐懼的那一刻,他便決定當一名警員了。吉米·陶立弗是個酒鬼,而且是無可救藥的那種。在小鎮居民眼裡,他是個笨拙的竊賊和邋遢的酒鬼,對傑佛瑞和他母親來說,他是個令人畏懼的脾氣暴戾的渾球。
「你還好嗎,孩子?」
「我會用盡一切辦法讓你在擁有投票權以前就被抓去坐牢。」
茱迪說,「不過,她很喜歡蔓越莓汁。」
「誰在乎啊?」
「學校要我把她的書本交回去。」朵蒂抖動著下嘴唇。
南恩走向前,像是想拍拍麗娜肩頭那樣。
「拜託,」莎拉說,像是在跟個白痴說話似的,「我醫院里有些十歲的小病患,還沒來月經就問我該怎麼避孕了。」
傑佛瑞瞄了下牆上的時鐘。
「我是說,我不記得是誰告訴我的,可是珍妮的舉止真的很怪,你懂吧?她常跟不認識的男生約會。例如十二年級的男生。」
海瑟聳聳肩。
以迅雷之速,麗娜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她緊扣他的手腕,緊得幾乎摸到骨頭,痛得他齜牙咧嘴。
麗娜看了下酒吧牆上的時鐘。差五分八點。
他的腳移動了一下,她以為他想踢她。她蜷縮著身體等著,可是沒有。
朵蒂搖頭。
男人用低沉、詭秘的聲音說。
「我一會兒就回來。」負子鼠跟在兒子後面走去。
傑佛瑞感覺頸背的毛豎了起來。他說這話的語氣明顯透露出,他並非意謂著那女孩是他女兒。他的語氣帶著佔有的味道,甚至明顯帶著性意味。
「噢,好吧、好吧,」他說,「那可樂如何?」他沒等他回答,從冰櫃里拿出兩瓶可樂。
布麗塔妮率先發言。她的體態和其他人一樣糟糕,脊椎骨似乎可以隨意彎曲,讓她的身體像橡皮泥那樣貼著椅背。她說話的語氣正如麗娜所料:軟弱又唉聲嘆氣。一個讓小孩子用這種態度對大人說話的社會,肯定是出了問題。
「要是他們不給她,那老女人可是會發酒瘋的。」
「表示她落後了一個年級。」布雷德說著,把幾本書照原狀放回柜子里。他檢查那包口香糖,確定那不是毒品。
「過來我這裏,」她終於說了,「七點左右,好嗎?」
「最近好嗎,麗娜?」海爾說。
「渾蛋。」她叱喝著,邊用手背抹著嘴巴。
「她可真整潔。」
「她肯定是個乖學生。」麗娜說。
「我可以走了嗎?」
傑佛瑞打著哈欠,邊環顧著這間他少年時代的卧房。從二十多年前他離家前往奧本之後,他母親沒有變動過這房間的任何東西。房門后貼著一張一九六七年分櫻桃紅白頂福特野馬敞篷車的海報。衣櫃地板上排列著六雙穿舊的運動鞋。他的錫拉科加高中足球衣釘在床頭牆上。房內僅有的一扇窗戶底下有隻紙箱,裡頭堆滿卡式錄音帶。
莎拉喃喃念著,似乎是在咒罵。
麗娜深吸一口氣,等著怒氣消失。麗娜自己在這年紀的時候再怎麼討人嫌,都不敢用這種口氣和警察說話。她說,「我們只是問一些例行性的問題,想弄清楚她為什麼會那麼做。」
「確認父子關係。」他說,不怎麼喜歡這字眼在他腦中引發的影像。
「好吧。」莎娜說著兩手一攤,聲音透著激動,像是再也受不了麗娜的逼問,終於決定把他們想知道的全盤托出。
「像是……」麗娜開口,又忍住,「珍妮看來像是生病了嗎?」
「我不知道她從哪裡得來的。」
「雜音很多,好像引擎還是哪裡出了問題。」
麗娜制止她往下說。
「對、對。」她說。
「什麼時候的事?」
麗娜和男孩們隔著桌子坐下,靜默了片刻,直到他們開始不安的扭動身體。
「你來這兒是為了蹲蹋她的名聲,想把她變成壞女孩。」
麗娜環顧著浴室。她向來不怎麼喜歡這房間。橘色磁磚搭配白色填漿,在這房子建造的七〇年代是相當流行的配色,如今卻顯得俗不可耐。她曾經嘗試用各種顏色補救:在浴缸旁鋪上深藍色的踏腳墊,給馬桶後方的面紙盒加上暗綠色布套。毛巾的顏色頗有統合作用,不過看來不是很舒服。這房間是沒救了,所以她死在這裏似乎也算死得其所。
「麗娜,我是范恩牧師,」留言開始說,「真是抱歉,我必須取消我們今晚的約會。我們教區有位教友生病了,我得立刻趕去探望那家人。」
「他一定也參加了那次團契。」
「當然,」麗娜對他說,「我們去找克雷校長,讓他查看一下你的背包如何?」
「可惡。」她咒罵著。與其說是感覺,不如說她清楚看見了掌心的刮傷。麗娜站起身,更加篤定非把酒丟掉不可。她可以在車子里睡一下,等意識清楚了再開車回家。
傑佛瑞啜著可樂。負子鼠一向如此,總是替梅·陶立弗遮掩。傑利·隆恩可不單是因為他躺在傑佛瑞家後院裝死而得到這個綽號的。要說負子鼠有什麼本事,或許就是對擺在眼前的事視而不見吧。
「走吧。」她拉著他的袖子說。
「謝了。」傑佛瑞說。他看著負子鼠從貨架拿起一包花生米,用牙齒撕開包裝。他倒出一些來給傑佛瑞,可是傑佛瑞搖了搖頭。
麗娜也哭了。她說,「我知道,漢克。」
傑佛瑞看著男人背後,心想負子鼠到哪裡去了。
「見鬼了。」他一揮手,把一瓶可樂交給傑佛瑞。
女人闔上報紙。她走過去,向麗娜伸出手。
莎娜很樂意提供解答似的說,「她經常在第五堂課以後,在體育館後面跟男生亂搞。」
麗娜試著轉換話題。
家中的車道有些黯淡不明,麗娜有好幾次超越黃線,最後還差點撞上屋后的工具棚。她在最後關頭緊急煞車,輪子在車道上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響。她坐在車內,望著黑暗的屋子。漢克連後門廊的燈都懶得打開。
「有才怪,」卡森氣憤的叉著臂膀,「那正是重點。不然我們幹嘛去參加什麼鬼團契營?」
「其他人也有同樣的刺青?」
「小麗?」南恩叫喚著,不等麗娜糾正她隨即改口,「麗娜。」
所有人全聳了聳肩膀。這似乎是全世界青少年回答問題的典型方式。麗娜很擔心他們的旋轉軸肌會出毛病。
「你有個同學死了,」麗娜提醒他說,「難道你不想幫助我們查出原因?」
他好奇的望著她。
傑佛瑞和老友交換了下眼神,然後回頭看著男孩。
「好吧。」麗娜說,「她顆是為了西碧兒。」她張開嘴巴,丟進一顆Darvocet。
卡森聳聳肩,冷笑著說,「她喝醉了。」
「所以……」莎拉才開口,又嘆氣。他聽見她喃喃念著。
往停車場途中,南恩對她說,「我盡量讓東西保持原狀。」她說,聲音輕快得很勉強。
「你說我是厭惡女人的人?」
「別……」他說。
麗娜甩掉魔咒,回到吧台前。茱迪在看報紙,把麗娜的酒和找零擱在吧台上。麗娜正想著該如何給小費,突然瞥見鏡子里的自己。她呆住了。那身影或許正是剛才她踏進酒吧時茱迪所看見的吧。有那麼一瞬,西碧兒出現在鏡子里,麗娜的心狂跳不止。
因為不想說話,麗娜在高腳椅上轉身對著舞池。一個女人獨自站在那裡,眼睛緊閉,隨著音樂節奏搖擺身體。麗娜感覺那女人有些眼熟,可是燈光太暗了,她的記憶又不聽使喚。不過麗娜仍繼續看著她,對那女人忘情舞動的模樣感到好奇。彷彿四下無人。彷彿什麼都無所謂。
麗娜問,「不過你們卻不是朋友?」
「這學校好小。」布雷德輕聲細語的說。
莎拉繼續說,「她很聰明、風趣,和珍妮有許多共同點。」
他勉強答應,尾隨著她出了棚屋,回到阿拉巴馬無情的艷陽底下。這片碎石停車場里沒有半棵樹。兩人朝加油站走過去,傑佛瑞感覺太陽蒸烤著他的頭皮。
「你也知道這是事實。」莎娜反駁說。
南恩緊抿著嘴唇。
「好的,洛利,」麗娜說,「那次團契,她有沒有和你們當中任何人發|生|關|系?」
麗娜下了車,把兩瓶酒都帶著。她必須把酒拿走,因為她很清楚,要是把酒繼續放在車上,她一定會醉死過去。她走著走著,發現她比剛才自以為的還要醉得厲害。她的兩條腿不聽使喚,面前沒東西也可以絆倒好幾次。超市在幾個鐘頭前就關門了,但她還是不時查看著它的窗戶,看是否有人窺見她搖擺著走過停車場。麗娜一手貼著牆面繞過超市,另一手拎著兩隻酒瓶。她來到超市後方,手才離開牆壁,立刻顛簸著,膝蓋一陣癱軟。她及時用一手撐著,總算沒讓臉率先著地。
卡森知道她說的沒錯。他把背包往地上一丟。
「我真的——」
「老天,你就是不肯讓我好過是吧?」
「參加團契的時候,你對她有什麼印象?」
「昨天我告訴過你了,她是個好女孩。」莎拉說。他聽出這話帶有弦外之音。他知道她感覺自己對珍妮·威佛的死多少負有責任,但他實在無能為力。
「馬克,」莎娜聳聳肩說,
read•99csw.com「可是馬克好像跟每個人都交往過。」
「你有得等了。」那人篤定的說。
她說的有道理,可是麗娜也不想退讓。
他在電話響第四聲時拿起來接聽,剛好搶在進入語音信箱之前。
傑佛瑞把車轉入「負子鼠的貓」雜貨鋪的停車場,邊思索著這一點,思索著莎拉·林頓的確是一大挑戰。這地方已經不是當初凱特開店時期的樣貌,從傑佛瑞上一次造訪之後變化尤其巨大。唯一不變的是掛在門口的奧本大學大徽章。阿拉巴馬這個州大致上分為兩所大學,奧本大學和阿拉巴馬州立大學,每個本地人都難以避免的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你是挺哪一邊的?傑佛瑞就親眼見過,由於有人在對方地盤上給了白目的答案,而爆發一陣扭打的情況。
「是嗎?」南恩說。
「沒有。」朵蒂斷然的回答。
「馬克·派特森?萊希的哥哥?」
「好吧。這流言最早是從誰那裡傳出來的?」
可以確定的是,十分鐘前到醫院探望他母親之後,他巴不得儘快回到格蘭特郡。她擁抱他時依附在他身上的樣子,還有她拖長語調、欲言又止的說話方式,都讓他很有壓迫感。梅·陶立弗向來不是個快樂的女人,有時傑佛瑞甚至覺得,他父親是故意做個蹩腳的小偷,好被逮捕然後關進牢里,這樣他就不必每天聽他那悲慘的老婆叨念他有多麼沒用了。梅和吉米一樣是個酒鬼,雖說她從未對傑佛瑞施暴,卻有能耐用比任何人都來得銳利的言語將他撕裂。所幸,儘管已經灌下足夠讓一輛牽引機拖行六十哩遠的酒精,她的身體還算不錯。如果梅的話可以採信,她似乎是被一隻從鄰居屋子底下竄出來的野貓嚇得從樓梯摔了下來。由於這天早上傑佛瑞的確聽見鄰舍傳來貓叫聲,他不得不暫時相信他母親的話。他不想對任何人——更別提對自己——承認一點,就是他真的打從心底慶幸他母親不需要進一步照料。
麗娜思索著妥當的說法。
「威佛太太。」麗娜闔上手機蓋,招呼著說。
傑佛瑞聳聳肩。醫院里的醫生也是這麼說。
「莎拉,」他打斷她,「我得掛電話了。」
「她是賤貨。」
「所以,她喝醉了,而你們全都和她發生了關係,包括馬克在內?」
「而且恐懼同性|愛。」南恩又加了句。
「她不跟你說話,並不表示她也不跟我談。」
麗娜可以肯定,他所謂的「參加聚會」指的是玩樂。根據目前她對珍妮·威佛的了解,這並不令人意外。
「你怎麼辦到的?」布雷德說。
麗娜眨著眼睛,不懂他的意思。
卡森不安的蠕動著,但沒開口說什麼。
「媽的你以為它代表什麼?」
那人說,「我從來沒真正接觸過,懂吧?我只是喜歡欣賞。」他用鞋尖踢起一塊石頭。
「好極了。」
「我和她睡在一起。」
傑佛瑞一口喝光剩下的可樂,然後往商店內部走,想看看負子鼠存放了什麼釣餌。他看見好幾隻鐵絲籠,裡頭密密麻麻養著蟋蟀,還有一隻裝滿爛泥巴、或許藏有一千來只蟲子的大塑膠箱。蟋蟀籠子上方有一小箱雜魚,還有一隻網子和幾隻水桶,大概是用來搬運釣餌的。莎拉很喜歡釣魚,傑佛瑞想送她一些蟲餌,但又考慮到把活生生的釣餌用車子載回去恐怕是件麻煩事。他或許得在亞特蘭大停下來吃點東西,到時候總不能把那些蟲餌留在悶熱的車子里。況且,格蘭特郡就有不少釣餌攤販了。
麗娜伸手,扶著後行李箱。要是事情那麼單純就好了,麗娜心想。她不只是為西碧兒的死哀傷,也是為自己的死而哀傷。麗娜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或者每天早晨為什麼要醒來。麗娜遭遇強|暴之前的所有一切都被剝奪一空。她再也不認識自己了。
「懂了,老兄。」男人低頭望著地面說。
「我和醫生談過了。不過我還沒見到她,還不清楚事情經過。」他等她消化訊息。
「我想見你,」她說,「七點鐘過來。我會準備晚餐。」
麗娜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
「我請她替我保存的。」麗娜說,想起她把這箱照片拿去給西碧兒的那天。那時候,麗娜的前一任男友葛瑞格·米契剛離開她,她不想在屋裡看見他的照片。
「別離開我。」他悄聲說,這話像朵烏雲懸宕在兩人之間。
麗娜沒有衝著這話翻白眼,儘管這很不容易。從他們和喬治·克雷談過之後,布雷德的言談舉止便一直像個高中新生似的,一點都不像警察。布雷德那張圓臉,加上不時掉進眼睛的稀疏金髮,他甚至連樣子都像高中生。
「所謂純凈,是什麼意思?」
「我還得趕回去處理一個案子。」他說,很慶幸他必須回去的地方是格蘭特郡。
「學校允許高年級生開車。」
麗娜指出,「她和萊希·派特森是朋友。」
「她是我的心肝。」
「況且滑雪很花錢的。並不是每個人都負擔得起,尤其是在聖誕假期。」
「這倒是。」她贊同的說。
「你們有誰記得這輛車子?」
他低頭喃喃答道,「洛利。」
「騙子!」朵蒂尖叫,將書本往麗娜丟過去。麗娜的手機被撞落,她趕緊抓住,可是失手了。書脊撞上她的肚子,她一閃避,書應聲掉落地上。
這位占卜師的房子很像是臨時棚屋。傑佛瑞嘎的打開紗門。他敲了敲門板,踏進小小的前廳。這地方看來和他小時候沒兩樣。有一次麻子慫恿他進來讓貝爾夫人看手相。他覺得她說的話很不中聽,從此再也不曾踏進這店鋪一步。
「男孩子,」麗娜解釋說,「她可曾和哪個男孩交往?」
聽了下一通留言,麗娜一顆心陡的下沉。漢克說,「小麗,巴瑞生病了。我得留在這兒過夜,或許明天也是。」
「我想你是應該擔心她,」莎拉說,「你為什麼不解除她的勤務呢?」
「沒錯,」南恩毫不動搖的說,「我們是擔心你。」
「這顆白色的心只佔了黑色的心的一小部分,對吧?這就是愛,老兄。就是愛。」
「小麗,」南恩說,「別讓他毀了你。」
「我也是壘球隊員。」他指著自己的上衣說。然後他湊到她面前,靦腆的一眨眼。
「每天晚上我睡覺前,都先把她的鑰匙藏起來。」他對傑佛瑞眨了下眼睛。
「你和漢克討論過我的事了。」
「我看見你留的關於馬克·派特森的訊息了。為什麼要替他驗血?」
「是啊。」男人回答。
「對啊。」麗娜刻意用無聊的語氣說話,一邊從胸前口袋掏出錢來。到這兒來之前,她特別回家換上牛仔褲和T恤,現在她後悔了。在這些人眼中,她的樣子說不定比角落那兩個女人更像同性戀。
「關於珍妮的傳言,」布雷德解釋說,「他們說他們也聽過。」
「你做了什麼好事?花心?」
「你想知道什麼?」
傑佛瑞揉揉眼睛,想甩脫那影像。他讓目光回到那張野馬敞篷車海報上,就像他少年時代的每個早晨那樣欣賞著。那輛車在他的成長階段具有非凡的意義,意謂著自由的最高象徵。少年的他有時會坐在床上,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坐上那輛車,盡情馳騁于原野。當時的傑佛瑞好想逃走,離開錫拉科加和這個家,不再當他父親的兒子。
其他男孩紛紛點頭。其中一個說,「她們不愛參加聚會。」
布雷德逐一介紹那些教師,他們的名字麗娜一個都記不住。他說,「他們知道那則傳言。」
「馬克·派特森呢?」最後他問。
傑佛瑞討厭這種無助的感覺。他應該回格蘭特郡去仔細想清楚。至少也該盯緊麗娜。之前傑佛瑞只感覺她相當焦躁不安,可是直到昨天他才發現,她的情緒極度不穩,幾乎已瀕臨崩潰。
「不是蓋的。」布麗塔妮悄聲說,語氣里似乎透著懊悔。
「我也有電話的,呆瓜。」她對他說。
「這是兩碼子事。」麗娜伸手到口袋裡找鑰匙。
麗娜站在那裡,很想儘快遠離這回蕩著他們齷齪談話的座位。她走向電腦區,撫摸著一台熒幕的頂端,感覺全身冒出冷汗。令她作嘔的是這些男孩還這麼年輕,就已經對異性抱著如此輕忽的態度。麗娜可以想象,他在這年紀時必定也是這種觀念,認為女人是消費品。她們喜歡作賤自己。她們全都是爛貨。
她的反應讓海爾一陣大笑。
小妮大笑。
「她跌了一跤,摔傷了腿。」
傑佛瑞點了點頭。
「我說過別那樣叫我。」麗娜叉著臂膀說。
「口|交?手|淫?」麗娜問。
「那間教堂不大。」傑佛瑞提醒她。
「也許晚點吧。」
傑佛瑞把兩隻手伸向天花板,手掌貼著那溫暖的木頭。他輕手輕腳走到浴室,發現連他的襪子都縐了,腳跟部位在昨晚不知什麼時候鬆脫了。傑佛瑞一隻腳站著,想把襪子拉上,就在這時,他放在另一個房間的行動電話響了。
麗娜打開置物箱,拿出警局配給的槍枝,填入子彈,槍栓關閉的聲音聽來無比清脆。不知為何,麗娜觀察槍枝時有了不同的角度。她注視著黑色的金屬槍身,甚至嗅著槍托。不知不覺的,她已經把槍管塞進嘴裏,手指擱在扳機上。
「可是,它的中央有一顆比較小的心,對吧?」男人看著那枚刺青,眼裡似乎含著愛意。
茱迪又瞥了她一眼,但還是從酒櫃拿起酒瓶。
她還是難以相信。
「布雷德……」麗娜說。她忍著沒告訴她女孩子們為何會衝著他竊笑。對他說她們或許覺得他像呆瓜只會讓他氣得跳腳,麗娜可不想花一整天的時間去安撫他的情緒。
「我在想事情。」他說。為了轉換話題,他問她,「談談萊希的事吧。」
她點頭,又排出幾張牌來。
「我說周六你可以過來看一下剩下的東西。我會把她的電腦跟其他器材捐贈給奧古斯塔的盲人學校。」
兩個女孩像是發現什麼天大秘密似的咯咯笑起來。這讓麗娜想起她不喜歡小孩子——尤其是這年齡的女孩——的原因之一。再也沒有比十幾歲的女孩更邪惡的東西了。也許是因為男孩子比較善於用拳頭來解決爭端,然而女孩子精於計謀和磨人的程度卻往往超乎想象。
「卡森,庫利,洛柏——」
「什麼剩下的東西?」麗娜問,心想南恩竟然想把西碧兒的東西丟掉。
「很好。」她說。整個房間突然變得悶熱難忍,她感覺襯衫濕答答的黏在背部。
麗娜小心翼翼的想把書本闔上。她撿起電話,看來似乎沒有摔壞。
「你先問好嗎?」麗娜說,急著想出去透透氣。她朝門口走去,可是被他叫住。
「到了。」布雷德在珍妮·威佛的寄物櫃前停下。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把它攤開,說,「密碼是——」在這同時,麗娜已經用大拇指勾住鎖的下方,啪的把柜子打開。
漢克站了起來。她抬頭看,發現他一臉怒容。
「她對那件事似乎不太確定。」
「這是什麼意思?」
「閉嘴!」海瑟警覺的喝令。
「啊,我的天。」小妮跳起來,丟下手中的編織物。她從桌邊站起,撫著胸口。
他們不是聳肩就是搖頭。
「因為這是事實!」莎娜反駿,聲音高亢激動。
「太好了,我的酒鬼叔叔和我死去妹子的同性戀情人在擔心我呢。」
「她說什麼不重要,重點是她的態度。」
「是啊,」洛利說,「隨便啦。」
「應該不是。」莎娜加了句。
「我沒有質疑你的意思。」麗娜回答,心想事情怎麼會突然鬧僵的呢。她甚至記不得是怎麼起頭的,可是南恩顯然氣炸了。
「我們很擔心你。」
莎拉說,「記得要她小心別把止痛藥和酒混著吃。或者告訴她的醫生。知道嗎?」
她開始來回搖頭,想告訴他不是的,她不想這麼做,她也做不到。有些葯錠開始滑入她的喉嚨,她勒住自己的頸子來阻擋它們。她的心狂跳不止,就快爆裂似的。
羅勃·李高中是當地人口中的「超級學校」。因為它的校舍之大,足夠容納從格蘭特郡境內三個城市聚集而來的一萬五千名學生。儘管如此,這所學校還是不夠大,於是學校大樓後方的棒球場被一些臨時教室——有些人稱那是拖車——所佔據。這裏必須容納所有九年級到十二年級的學生,卻得接收兩所國中的學生。這所學校有四位副校長和一位名叫喬治·克雷的校長,這人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辦公桌前發送州政府教育革新方案的文件,基本上這項方案只是讓教師們花更多時間,填寫各種表格和參加資格檢定課程,而不是花在教導學生上頭。
「你打算把這些東西丟掉?」麗娜問。
「抱歉,我們沒幫上什麼忙。」一個教師說。
麗娜用力呑咽著,不讓南恩的話影響她,雖說那都是事實。西碧兒是唯一能夠進入麗娜內心的人。
「我已經儘力照顧他們了,問題是只有我一個大人,男孩們又比女孩們鬧得厲害。」
她的嘴巴塞得滿滿的,因此當她說出那人的名字時,聲音很含糊。
傑佛瑞下了車,腳在碎石車道上滑了一下。剛才他回到他母親家換上牛仔褲和馬球衫,還不到周末卻穿得如此休閑,讓他有點不習慣。他甚至考慮是否要穿上皮鞋,但他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決定打消這念頭。他戴上太陽眼鏡,朝貝爾夫人的店走過去,一邊左右張望。
「是啊,」傑佛瑞對她說,「教堂總共有八個孩子參加:三個男孩,五個女孩。」
布雷德注視著她,臉上帶著期待。
「什麼?」麗娜問。
「心理醫師?」她問。
他讓那聲音在耳中縈繞了會兒,才說,「嗨,寶貝。」
麗娜坐在馬桶蓋上,嘴裏塞滿藥片。有些葯已經開始溶解,辛辣的粉末結塊刺|激著她嘴巴的內壁。
「刺青真好看。」傑佛瑞說。
「我想也是。」麗娜說,知道自己的語氣很油滑。她凝視著杯中顏色暗沉的液體,想起她后一次喝酒是在西碧兒死的當晚。麗娜不喜歡酒精,因為她討厭失控的感覺。不過,反正最近情況一直很混亂。
「要是你再這麼做……」他說著別開頭去。他用手捂住嘴巴,彷彿想把話呑回去。
「西碧兒晒傷了。看起來好可憐。」
「但是你也知道,那天晚上朗明明在法蘭克家。」
為了找點事情做,麗娜啪的打開手機。她按了警局電話,向瑪拉查詢那輛車的資料,同時暗暗慶幸法蘭克不在局裡。麗娜仍然很難面對法蘭克,她的內心有一部分覺得法蘭克似乎在怪罪她讓那種事情發生。而那部分的她也贊同他的看法。她太不小心了。
「很遺憾她摔了一跤。」負子鼠說著,把花生米灌入打開的可樂瓶口。
麗娜甩掉雜念,通過酒吧大廳。角落桌位上的兩個女人全然無視於她的存在,忙著把舌頭伸進彼此的喉嚨里,根本不理會誰走了進來。麗娜朝著正在看報的酒保走過去,她抬頭,吃驚的打量著麗娜。
另一個說,「要是我們想起什麼,一定打電話告訴你。」
「是嗎?」
「噢,我懂了。」她突然把事情兜起來。
「我知道。」傑佛瑞交叉著手臂。一直以來他替母親繳了不少帳單的錢,好讓她有錢喝酒。勸老媽戒酒是沒有用的,而且這麼一來,她至少會待在家裡喝酒,而不會跑出去到處找酒喝。
麗娜說,「說她有很多交往對象。說她跟很多男孩子在一起。」
傑佛瑞環顧著四周,確定沒人看見。他真的很想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迫害兒童的男人,可是當他看見這可憐兮兮的傢伙倒在地上哀鳴,他的心便軟了一半。把一個會還擊的壞蛋踢得半死是一回事,對一個毫不抵抗的人下手則又是另一回事。
麗娜交叉手臂,想著西碧兒,還有她留在麗娜記憶中的最後身影,不是在停屍間,而是她死的前一天。那時的西碧兒活潑一如往常,被課堂上發生的一些事逗得大笑。西碧兒對教書的喜愛甚過一切,面對學生時總能得到極大的樂趣。或許正因為這樣,今天麗娜在學校里才會如此不自在吧。
「我想她只是沒有把握。」
「跟我們一樣的做法。」麗娜斷然說,只想讓這段談話儘快結束。她向來不喜歡學校,這裏讓她渾身不自在。事實上,自從和馬克·派特森談話之後,麗娜便一直情緒低落。昔日的矛盾情結又回來了,她很得意能夠和孩子們心靈相通,但又對於靠得太近感到不安。最糟的是,傑佛瑞對這狀況似乎相當不滿。
「你喜歡比較大的孩子?」
那人透過他交叉的手臂往外窺視,想弄清楚其中是否有詐。當傑佛瑞後退一步,那人緩緩伸展四肢,站了起來。四周激起蓬蓬塵埃,讓傑佛瑞忍不住輕咳起來。
她又翻開幾張紙牌,仔細研究了片刻,然後開始皺眉撇嘴。最後,她把那些紙牌疊成一落。
茱迪讓步了。
「我猜,你是來要我多留意一下你老媽是吧?」
傑佛瑞想起朵蒂·威佛,想起她對女兒的疏忽。他撫著肚子,想著珍妮·威佛站在溜冰場停車場的模樣。那景象有如刻在他眼皮上的一段影片,他清楚看見那小女孩站在那裡,舉槍對著馬克·派九_九_藏_書特森。如今在傑佛瑞的腦中,馬克的身影清晰多了,他的一切歷歷在目:他攤開雙手站立的樣子,他望著珍妮、膝蓋微彎的樣子。從頭到尾馬克不曾認真看傑佛瑞一眼。即使傑佛瑞對她開槍之後,馬克也只是呆站著,低頭望著腳下。
「改變太多了。」布雷德說出她的感受。
男人笑開了嘴。
「海瑟不喜歡男生。」莎娜答說。
南恩低頭望著地上,又抬頭看著麗娜,仍然是施惠的語氣。
「馬克說,無論我們要她做什麼都行。」
她說,「要是她肯再給你一次機會,可千萬別弄擰了。」
「那枚刺青代表什麼?」
「你對我的厚愛還真感人。」
「珍妮不再上教堂之後,布雷德曾經到她家去。她一見到他就眼淚流個不停,什麼話都不肯說。」
他聳聳肩。
「嗨,爸。」男孩向負子鼠打著招呼。
「的確,」麗娜同意的說,「但是克雷校長不需要理由。」
「她的朋友不多。」海瑟停頓片刻,又接著說,「她剛搬到這裏的時候,我曾經試著和她聊天什麼的,可是她喜歡待在家裡看書。有好幾次我邀她一起出去,可是她都不想去,後來我就不再邀她了。」
「怎麼我每次見你都發現你越來越美了呢?」他逗弄她。
她沒吭聲。他任由那股沉默延續,不知道該說什麼。莎拉很久沒打電話給他了,連關於郡內的公事都沒找他談。之前她經常傳真一些案件資料給他,或者派她的助理卡洛斯來向他傳達較重要的訊息。自從他們離婚以後,兩人便再也沒私下通過電話,即使現在他們又開始約會,拿起電話來打的人也永遠是傑佛瑞。
「你們有什麼證據說珍妮到處跟人上床?」
「啊,你說什麼?」傑佛瑞道歉說。
她轉身,把那隻還剩一點酒的瓶子丟進垃圾箱。酒瓶撞上垃圾箱的金屬內壁,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她拿起另一隻酒瓶,然後丟了進去。等了幾秒鐘,沒有破裂聲傳出。她考慮了一下,想爬進去把那瓶酒拿出來,但終究沒那麼做。
有人拍了下麗娜的肩膀。她回頭,驚訝的發現海爾·恩蕭站在她身邊。他穿著牛仔褲和伐木人T恤,頭戴頂印有大大的字母B的帽子。
其他男孩點頭附和。
「恐懼同性|愛?」
「真不敢相信她還沒離開你。」
「想知道真正可笑的是什麼嗎?」南恩說。
09
「真是的,」他嘆著氣說,「一大早似乎不太適合聽這些。」
「卡森,洛利,庫柏。」麗娜想著,現在的父母難道都不替孩子們取正式點的名字了嗎?也難怪,他們連教養孩子都懶得了。
傑佛瑞說,「因為工作的關係。」他極力鎮定情緒。他有種不妙的感覺,像是他的腦袋就快理出什麼頭緒來,卻不肯讓他知道。
「我只是不希望小傑佛瑞又壞了你的好事。」
「我們才不是,」莎娜插嘴說,「至少我就很受不了她。」
「拿去。」傑佛瑞用力把皮夾丟回去,皮夾在那人胸口彈了一下才被他接住。
「性|交還是口|交?」麗娜問,仍然望著男孩們。
「你的車停在同性戀酒吧前面。我覺得你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圖書館二樓有一道裝著開放欄杆的后陽台,麗娜不禁想象也許有哪個孩子坐在陽台上,思索著要向同學們開火是多麼容易的事。
南恩兩手叉腰。
「只要提些初步性的問題就行了,看他們對她有什麼印象。我打完電話馬上回來。」
莎娜聳聳肩,斜眼瞪了海瑟一眼。
「等一下。」南恩指著那些紙箱說。
傑佛瑞嚇一跳,反問,「你用那些卡片算出來的?」
那人朝傑佛瑞走近一步,舉起紋有刺青的那隻手指著窗外。
麗娜沒吭聲。
「那,明天晚上可以嗎?」
「沒錯,她是不參加。」卡森說。
「是啊。」他望著牆上的足球衣,試著回想他在馬克·派特森的年紀時,那種坐擁全世界的感覺。當然,馬克·派特森本身似乎並沒有這種感受。
08
「到了。」南恩停在一輛白色豐田Camry前面。駕駛座那側的車窗是搖下來的,她伸手進去,把後行李箱打開。
「老實說,」洛利說,「誰知道呢?她的臉從頭到尾都埋在沙發里。」
「你也有?」
「傑佛瑞?」莎拉說。聽她的語氣應該是剛才問了他什麼問題,正等著他回答。
「你是我的一切啊,寶貝。」
莎拉大笑。
他們通過長廊時,布雷德把玩著帽子,腳下那雙警局發的運動鞋沉沉踏著地板。兩人沿著排列著寄物櫃的走廊往前走,麗娜想也沒想的開始數他的腳步。這地方欠缺特色、亮白色的磁磚地板和安靜的水泥磚牆,處處帶著制式化的味道。為了搭配這學校的色彩,那些寄物櫃漆成暗紅色,牆面則是深灰色。牆上的空白處貼滿為叛軍足球代表隊加油的海報,不過造成混亂的效果似乎大於鼓勵。布告欄寫滿各種敦促學生拒絕毒品、香煙和性行為的標語。
「馬克在旁邊看。」一個男孩說,「我們隨便怎麼對她都可以。」他的怒氣突然爆發開來。
「怎麼了?」麗娜問。
「麗娜?」布雷德催促她。她點點頭,表示她沒事,心想剛才她被朵蒂掌摑的那側臉頰,不知是否還在泛紅。
「你記得那輛很酷的黑色雷鳥嗎?」
「這些東西不能告訴我們什麼,」她含糊的說,「我們到負子鼠家去吧。我相信他一定很高興見到你。」
「他們是高年級生。」
傑佛瑞十歲時已經差不多背熟了錫拉科加警局所有警員的名字,因為一天到晚都有警察到家裡來找爸爸。托他們的福,連巡邏警員也都認識傑佛瑞,而他們每次到家裡巡查時也總是費心的先將他帶離現場。當時,被警察孤立這件事讓傑佛瑞很懊惱,還為此心煩得不得了。如今自己當了警察,傑佛瑞明白那些警察是在防患未然,因為他們不希望日後又出現一個偷左鄰右舍除草機的陶立弗小子,讓他們追不勝追。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吵嚷聲,一群人湧入酒吧。這些人大聲的喧囂笑鬧,身穿一式的壘球裝。黑色長褲,兩側鑲白線,白色上衣,胸前印著「BUSHWHACKERS」(伐木人)字樣。
「忍受什麼?」
傑佛瑞想起他和麗娜在車上的談話。當她告訴他那次槍擊是沒問題的時候,她並不十分有把握。
南恩又提到他的名字,接著又說,「你必須克服它,麗娜。你必須立刻行動,否則你永遠沒辦法往前走。」
「看見那邊那個沒?」他問。
男人說,「那個就是我的。」
小妮挽著他的臂膀。
「既然你想這麼做,就儘管去做吧。」
這話正中要害,他立刻自我防衛起來。
「我們都非常想念她。」
「這麼說來,她崇拜你?」
「你應該把車門鎖好。」麗娜對她說。
「我們不是朋友。」
他說,「嘿,我也是。」
「她全部貼了點字標籤,不過大部分帶子的原來名稱都還在。」
卡森說,「她喝得有點醉了,就開始勾引我們。」
「還是不懂。」
另一個男孩笑著說,「一點也沒錯。」
「這箱子讓我來拿。」南恩說著,抱起最後一隻紙箱。這隻紙箱比另外兩隻大,她把它擱在膝蓋上然後關上行李箱蓋。
雖然是晚上八點鐘,蘇迪酒吧的停車場卻空蕩蕩的。如果西碧兒和南恩的生活具有任何代表性,那麼這時候城裡大部分的女同性戀應該都正待在家裡看喜劇影集。當然西碧兒無法看影集,因為她看不見,不過有時候她喜歡聽,南恩也會為她解釋劇情。
「七點見了。」
「西碧兒從來不喝酒。」她說,意思好像是說她的雙胞胎姐姐麗娜也不該喝。
「你何不回酒吧去見見你妹妹的朋友呢,小麗?你何不跟那些真正了解她、關心她的人談談?」
這記耳光來得突然,痛得麗娜的右臉頰僵麻了好一陣子。麗娜沒來得及反應——就別提還手了——只看見朵蒂·威佛掉頭離去的背影。
負子鼠開朗的大笑,摸著自己的肥肚。
男人說,「這麼遠看不出來,她的小嘴可美得呢。」
「布雷德跟這事有什麼關係?」莎拉問。
「我在一個孩子身上見過,」傑佛瑞對他說,「不是那麼小的孩子,」他朝託兒所點了下頭,「比較大。」
「不,」他說,「完全無法確定。我只是不想放棄任何機會。」
麗娜看著另一疊照片,邊節制的啜著酒。她雖然早就醉了,但還沒到麻木不仁的地步。她看著那些照片,奇怪她這輩子也會有需要男人陪伴的時候,或者在有人陪伴時感到孤單,更遑論親密感。不管葛瑞格離開時麗娜說了些什麼,當時她還是很希望他能回頭。
他穿著一件顏色和他的貨車相呼應的襯衫,胸前印著白色「ROLLTIDE」(加油!)飾章,底下是一隻暴沖的大象。不過傑佛瑞第一眼注意到的卻是他的頭髮。他的滿頭髮絲紮成一排排發束,尾端夾著深紅色髮夾,走路時叮叮咚咚的互相碰撞。這孩子穿著長度及膝的黑灰色迷彩褲,襪子和球鞋卻都紅通通的。傑佛瑞這才驚覺到,這孩子從頭到腳穿戴的都是阿拉巴馬大學的顏色。
「唉,真是蠢斃了。」
麗娜照著他的話做,趴在地上,撿著Darvocet。
南恩說,「你很生氣。」
小妮說,「她去年冬天喝的酒,夠匯成一條河了。」
「他們在那裡。」他指著坐在圖書管理櫃檯旁邊的三個女孩和三個男孩。麗娜立刻明白布雷德剛才說那些話的意思。那些就是所謂人緣好的孩子,從他們坐在那裡談笑風生的樣子就看得出來。他們是漂亮的一群,穿著最入時的服裝,神態中帶著受到同儕崇拜的雍容自在。
「她不在家。他們決定讓她在醫院待一個晚上。」他在床沿坐下,掙扎著想把襪子套回去。
「三本教科書。」他說著把書交給麗娜去翻看。
這稱呼逗得她大笑。
南恩說,「她一定會說你必須面對問題。她一定也會替你擔心。」
「他是新月浸信會教堂的青少年部牧師。」
「威佛太太。」麗娜說,邊俯身去把教科書撿起。
「你想怎麼樣?」那人說著,從襯衫口袋掏出一包香煙。香煙包被壓扁了,他放進嘴裏的那根煙朝下彎曲著。他點煙時兩手不停顫抖。
海瑟搖頭。
「他才剛滿十六歲。」
她匆匆出了走廊,猛吸一大口氣來鎮定自己。她還在冒汗,於是把外套脫掉。一個孩子慢跑經過,瞥見麗娜肩袋裡的配槍,放慢了腳步。
麗娜找到南恩提到的那張照片。西碧兒確實一副可憐相,但還是對著鏡頭努力微笑。照片中的她們大概七歲吧。在那個年齡,她們看來幾乎一模一樣,除了西碧兒缺了一顆門牙,那是她在門廊上絆了一跤摔斷的。新長出來的牙齒有點彎曲,不過也讓西碧兒的嘴巴有了些許特色。至少漢克是這麼告訴她的。
「怕了?」漢克說,「怕得不敢扣扳機?怕得不敢呑葯?」
「這個……」南恩聳聳肩,有那麼片刻,她看來像極了西碧兒。倒不是說南恩的外貌和西碧兒相像,而是她那種「該發生的就會發生」的態度。
「他看來非常性感。」
傑佛瑞緊咬著嘴唇,免得笑出聲來。
「這顆心,」他指著自己的手,開始解釋,「這顆比較大的心是黑色的。」
漢克,她努力撐起身子,邊想著。她非常氣他,氣到幾乎想開車直驅他在雷斯的茅舍酒吧去向他宣戰。四個月前他才說過,只要她需要他,他會一直陪在麗娜身邊。現在他人呢?大概在酒協會討論他有多麼替他的侄女擔心,談論他多麼希望能協助她,而不是到這兒來安慰麗娜。
「拜託,莎拉。」
莎拉不只是本地人所謂的「讀書人」,而且還是個醫學博士,她的家人或許是藍領階級,可是艾迪·林頓卻是個十分懂得賺錢的人。他們家族在湖畔擁有好幾片土地,在佛羅里達也有一些出租房屋。加上莎拉本身又非常聰明,不光是會念書而已。她生性機敏,而且不是會在家準備好拖鞋和溫熱飯菜等著他下班回家的那種女人。老實說,莎拉沒要求他這麼做就該偷笑了。
「那是一個小女孩愛好者的新聞社群,」他說,「網址經常變動。你得自己上網去搜尋。」
「知道這種刺青的人不多。」那人說著握緊拳頭。他看著自己手上的刺青,嘴角泛出一絲笑意。
「我記得你說過,珍妮是不參加聚會的。」
他看著他的襪子,發現它仍然在腳跟揪成一團。他把它拉到前面,邊問,「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這事?」
「西碧兒是大白天在餐廳里遇害的。你真的認為我只要把車門上鎖就安全?」
「當然,」莎娜嘖嘖嚼著口香糖說,「被你們這些警察槍殺了。」
「是洛利和庫柏。」布雷德指正她。
不管南恩是否聽出了她話中的嘲諷意味,總之她並未表現出來。
「那個小女孩,」傑佛瑞忍著怒氣,「你有沒有傷害過那個孩子……」
「有時候馬克會叫她做點事,讓他發泄一下。」他噗哧聲大笑。
他愣了一下,因為她很少稱呼他「傑佛瑞」。
「你怎麼會想到把它們送人呢?」
「然後呢?」
「是啊,怪胎俱樂部。」男人說。
「新車還是舊車?」麗娜問。
「嗯?」
「對街的哈利斯小姐會照顧她的。」傑佛瑞解釋說,知道琴·哈利斯會盡一切力量幫助鄰居。她在本地醫院擔任營養師,常在傑佛瑞放學時招手要他過去吃晚餐。對他來說,和哈利斯小姐三個可愛的女兒同桌吃飯,要比她的雞肉派有吸引力多了,不過兩者傑佛瑞都心懷感激。
他說,「我剛從醫院回來。他們給了她一杯伏特加,我就站在旁邊。」
清晨六點左右,傑佛瑞在床上翻身,雙腳落在地上。他坐在床沿,邊因為頭疼呻|吟著,邊努力回想自己身在何處。昨晚他花了六個小時開車回到錫拉科加鎮,累得衣服也沒脫便倒在這張雙人床上。他的襯衫全縐了,袖子卷到手肘上,長褲也縐了好幾處。
「我在看那些小孩子。」
傑佛瑞嚇一跳,猛然回頭。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他身後,在那些釣餌當中。這人屬於傑佛瑞印象里典型的鄉下人:身材瘦削,模樣敦厚,臉上布滿刮鬍子時太用力造成的傷口。他的臂膀肌肉相當發達,也許從事的是建築工作。他的嘴角叨著根香煙。
「她搬到佛羅里達了,那兒有她的兒女可以照顧她。」
「不過負責監護的只有布雷德一個人?」
「真不知道她如何能忍受這些。」南恩自語似的低聲咕噥著。
這時圖書館門打開,布雷德站在那裡,招呼那群剛接受完他訊問的教師出來。他們看來很疲倦,有點惱火,不過根據麗娜的經驗,在午餐時間被抓來訊問的教師都是這種反應。其中一個打量著麗娜,從那女人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那名教師把眉毛一挑,像在邀她對話,可是麗娜驚嚇得無法說話。
沒人回答。
「這是獻給你的,渾帳東西。」
距離陶立弗家大約六哩的地方,有一間凱特家開的雜貨鋪,是傑佛瑞和同伴從小常去光顧的商店。就是那種你可以買到牛奶、香煙、汽油和魚餌的小店。它的地板是用手刨木板鋪成的,上面有許多溝痕和傷疤,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絆倒。天花板很低,由於煙熏和水漬而泛黃。冰櫃里堆滿冰塊,門口排列著大批可口可樂,收銀機旁豎立著大又圓的月亮派廣告牌。外面的加油站隨著每加侖汽油的注滿而傳出叮噹聲。
麗娜低頭看著桌面,儘力保持鎮定。
「把這也清理乾淨。」
「……周六你可以過來拿。」南恩說。
「我是捕手。」
吉米·陶立弗可說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偷。他從來不偷大東西,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他老是被逮到。傑佛瑞的母親常說,吉姆就算在滿屋子的人當中偷偷放屁都會被抓到。他長得就是一副我有罪的樣子,又愛說話。吉米的嘴巴可說是他的最大敗筆;要是不把做過的壞事全攬在自己身上,他就是會渾身不舒服。最後吉米·陶立弗以持械搶劫罪名被判無期徒刑而老死獄中,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覺得意外。
「我真的很火大。」
「只是幾個女孩子,」麗娜回說,「她在學校的朋友。」
最後一堂課的鈴聲響了,尖銳的聲音鑽進麗娜耳中。她環顧屋盪的長廊,有那麼一瞬間幾乎忘了自己在哪裡以及為何在這裏。如夢初醒一般,她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向她走來。起先麗娜的眼睛有點矇矓,接著她驚覺到這是珍妮·威佛的學校,迎面走來的是正是朵蒂·威佛。
「他們是珍妮的教師。」布雷德對她說。
「那些人有車子。」海瑟說。
「清洗一下吧。」漢克喝道。他把剩餘的藥片一掌掃進水槽和地上。
「還有別的事嗎?」
「沒人要你照顧我,南恩。」
「
九九藏書她喜歡啊。」庫柏說著,像其他人那樣聳著肩膀。
剛才盯著麗娜看的那個女教師是最後一個,她對布雷德說,「你表現得很好,小布。我很佩服。」
「捧著書的那個?」
麗娜又跑上樓,到浴室打開藥櫃。除了一般藥物,裡頭還有半瓶Darvocet和一整瓶Flexeril。Darvocet是止痛錠,Flexeril卻是一種強效的肌肉鬆弛劑,她頭一次吃便陷入全身癱軟的狀態。她立刻停止服用,因為對她來說當時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而不是擺脫疼痛。
「她已經十三歲了,才讀九年級。」
「麗娜不是這種人。」
「我是茱迪。」她說。
麗娜問,「都是些什麼樣的傳言?」
「性|交。」卡森點明了說。
「我偶爾也會和莎拉通電話,聊一下是非。」
男人聳聳肩,態度多了幾分傲慢。
「沒有。是的。」
「我保證會把你們的名字轉告警局裡的每個人。」
「如果我今晚就回去,就沒辦法明天晚上才回去了。」
十一歲那年,他們迷上在傑佛瑞家後院的一隻鋼鼓裡引爆玻璃瓶炸彈的遊戲。到了十二歲,那隻鋼鼓已經坑坑疤疤的了,和「麻子」鮑比·布蘭肯西普的臉差不多。十三歲那年,傑利·隆恩多了個「負子鼠」的綽號,因為那隻鋼鼓終於爆炸了,而他的頭頂差點被一塊碎片給削掉,當時他就像只負子鼠那樣躺在傑佛瑞家的後院,直到琴·哈利斯打電話叫救護車來將他送去醫院,警察也趕了來,把傑佛瑞和麻子鮑比嚇得屁滾尿流。
「傑佛瑞?」莎拉說。
「她當然是,」莎拉還擊說,「她一直都是。」
「我是說我真的喜歡她啦,傑佛瑞。」
傑佛瑞忍不住又笑。
沒有回應。
「你的小孩也在那裡?」傑佛瑞問。
麗娜收斂反感,聽布雷德介紹這些孩子。
「這個嘛,」莎拉說,他可以聽出她的困惑,「他長得很漂亮。我想象得到長期以來他在性方面的活動一定相當活躍。」
麗娜試著激勵他們說話,她問,「我以為你們是朋友。」
「我不在場。」
「要是西碧兒就在我們面前,她一定也會和我說同樣的話。」
莎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確定?」
他在腦中重播他們的對話,發現她是在求他回去,不禁笑了笑。傑佛瑞懷疑她這輩子可曾做過類似的事。
「不呑?」漢克質問。
莎娜大笑起來,一手捂著嘴巴。
「怪胎才用密碼。」
「她說不定得拄拐杖。」莎拉說。他聽見她那邊有答答的噪音,推測她應該是在辦公室里。他看了下手錶,奇怪她怎麼這麼早上班,但隨即記起來他的時區改變了。她那邊比他早一個小時。
「你來告訴我吧?」
「她曾經和誰上床?」麗娜看著男孩們說。沒人正視她的眼睛。
「我得準備到醫院去了。」
「回去錫拉科加不到十小時,你已經開始叫我『寶貝』了?」她頓了一下。
「她跟你在一起太委屈了,而且她太聰明了。」她站在門口,等著他替她開門。
她的語氣好像對這事很自豪似的。
「我這就去查問,你負責訊問他們。記得向他們求證女孩們剛才說的話。」
「你們都跟她睡過?」
「最近實在太熱了。她大概是熱昏了頭才跌跤的吧。」
「千萬不要。」他大笑著將她擁入懷裡。她是個嬌小的女人,但身體曲線玲瓏有致。他後退一步端詳著她。小妮從高中以後就沒怎麼改變,仍舊是一頭黑髮,也許多了几絲銀灰,但依然又直又長達腰際,只是這會兒往後紮成馬尾,或許天氣熱吧。
「不行。」麗娜說。她頂開彈匣,取出槍膛里的子彈,然後把它們全部鎖進置物箱。
「你還好吧?」
「當然沒人了。」他駁斥。
「什麼?」他說,終於別開目光。他交叉雙臂,感覺無趣似的左右張望。
麗娜跳過這通留言,向前快速搜索。蘇迪是位在哈斯戴爾郊區的一家同性戀酒吧。說什麼她都不可能跑到一家同性戀酒吧,去見她妹妹的情人。
「麗娜?」布雷德的呼喚驚醒了她。她回頭看那張桌子,發現幾個中年女人和一個男人正要坐下。
「卡森。」她默念著,用同樣的好鬥眼神回瞪他。他眼裡充滿血絲,瞳孔擴張。
「對啊,」洛利不屑的說,「看得出來她愛死了。」
「例如你那種警察慣有的厭惡女性情結。」
「閉嘴。」傑佛瑞喝道,抬起腳來。他猛踢那人的大腿股,力道大得讓他再也無法起身。
「小聲點。」
「像是沒頭沒腦的傻笑?」
他將手一揮。
「你記得是什麼車子嗎?」
麗娜說,「我是亞當斯警探,這位是史帝芬警官。」
他等著。
「致漢克。」她說著追加一顆Flexeril。因為Flexeril很小,她又丟進兩顆,然後是兩顆Darvocet。不過她還沒呑。她想把它們全部一起呑下去,還有一個人是她必須致意的。
「嗨,滑頭叔叔。」賈雷咕噥的說,拖著腳步從傑佛瑞和他父親面前走過,進到櫃檯後方的房間。
她迅速下了車,三兩步奔上門前台階,到了後門廊。她雙手穩穩的開了門鎖,打開廚房燈。麗娜穿過屋內,隨手把各處的燈打開。接著她兩步並一步的跑上樓,打開更多電燈,等到她停下,整間屋子都通亮了。
「有幾個女孩子說她有。」
她開始想他。
「呑下去。」漢克喝令,聲音低沉粗啞。
「怪人一個。」布麗塔妮說。
至於傑佛瑞的綽號則是後來才得到的,那時候他開始注意女孩子,更重要的是,她們也開始注意到他。他和負子鼠、麻子三個都參加了足球隊,在學校挺受歡迎的,因為那年他們的足球隊一直在贏球。傑佛瑞是三人當中最早和女孩子接吻、最早上二壘,也是最早失去童貞的一個。由於這些成就,他們替他取了個「滑頭」的綽號。
「萊希和她做朋友完全是因為馬克。」
「我想知道你還好嗎。」
十五年前,西碧兒向麗娜坦承她是女同性戀時,麗娜的反應是堅決否定,「不,你不是。」即使在西碧兒搬去和南恩同居之後,麗娜仍然不肯相信西碧兒是同性戀者。聽來陳腐,不過麗娜的確認真想過這也許只是一個階段,總有一天西碧兒會對自己的迷失報以一笑,決定安定下來生兒育女。尤其她又是西碧兒的雙胞胎姐姐,使得情況更加複雜,因為麗娜總覺得她的一部分在西碧兒體內,而西碧兒也有一部分在她體內。想到自己的靈魂深處或許隱藏著和西碧兒相同的性別傾向,麗娜不安極了。
走廊里的所有門在課堂之間都是關上的,而且上了鎖。羅勃·李高中和許多鄉下學校一樣,非常小心防範外人侵入。教師們在走廊里來回走動,還有兩名警員,被傑佛瑞戲稱為「走狗」的,在辦公大廳站崗,以防有事發生。過去擔任巡警時,麗娜被召喚到學校來的次數比她逮捕毒販和鬧事者還要頻繁。以她的經驗,在學校被逮捕的滋事者比一般成人罪犯更不容易應付。少年慣犯對於逮捕他們的法令限制比警察還要熟悉,根本無所畏懼。
傑佛瑞第一次帶莎拉到錫拉科加時緊張得兩手直冒汗。當時他們剛開始交往,傑佛瑞總覺得莎拉的社會階層對負子鼠或麻子都嫌高了點,傑佛瑞也一樣。錫拉科加是典型的南方小鎮。它不同於哈斯戴爾市,鎮上沒有學院,沒有教授可增加居民的多元性。這裏的居民大部分都在工廠工作,例如紡織廠或者採石場。倒不是說他們都是魯鈍的大老粗,不過他認為他們恐怕不是莎拉會樂於來往的那類人。
「不知道現在的老師都怎麼做。」
現在傑佛瑞可以笑著回憶這段往事,可是當時他其實有點懊惱自己成為笑柄。莎拉是第一個敢取笑他的女人,老實說,這或許正是她令他傾心的原因。他的母親常說他喜歡挑戰。
她能做的事情太多了。然而麗娜只是把地上的藥片一顆顆撿起來,全部丟進馬桶。
「沒有法院命令。他父親自願要他去的。」
當然,屋子亮著,任何人都可以透過窗子看見她。於是麗娜又跑下樓,一路把燈關掉。她可以拉上窗帘和百葉窗,可是動一動總是好的,可以幫助心臟跳動。她已經好幾個月沒上健身房了,不過她的肌肉還記得運動的感覺。
「老天。」他嘆了口氣,心想,如今這些美女或許有好些已經老得為人祖母了。老天,說不定有些已經有資格領社會福利金了。
「你是故意耍白痴嗎?」
麗娜轉向女孩子們。
「她只是在耍你,想藉此報復我。」
麗娜打開藥瓶,把葯錠全部倒在洗手台上。Darvocet相當大一顆,Flexeril則是跟小喉片差不多大小。她用食指撥弄著葯錠,把大的和小的混在一起,然後又分別它們隔開成兩堆。她邊做這動作,邊啜著水,發現自己幾乎是在玩。
「可笑的是我那麼在乎你怎麼做。可笑的是我那麼在乎你一直在虛擲生命。」
「你認為她為什麼會改變?」麗娜問。
「可惡。」他轉身繞到隔壁房間時,肩膀撞上了牆壁,痛得咒罵起來。這間屋子似乎比他在少年時期看見的小了很多。
茱迪一愣,然後走向吧台後方的酒櫃。
「找我們有什麼事?」布麗塔妮問,語氣和態度同樣充滿敵意。
傑佛瑞搖搖頭,拒絕接受這說法。
「我打了多少次電話給你,求你來把它們拿走?」
「我生氣不是沒有理由的。」
「小孩並不多嘛。」
「他問了好多關於珍妮的問題,她看來如何、她都跟誰在一起等等的。」
麗娜到了走廊另一頭,望著窗外。學校中央有個中庭,她看見對面自助餐廳里的人員正在排列桌椅。她看得太入神了,沒聽清楚最後一通留言。她把它倒轉,打算再聽一次。
朵蒂只是搖頭,像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似的。
「還有一些照片。」南恩說著,又送上另一隻紙箱。
「拿去吧。把書拿去然後叫他們統統去死。」
「你們怎麼知道她喜歡?」
「因為你當時還在住院?」
布雷德點點頭。他知道她想把他支開,但似乎並不介意。
「人緣吧,我想。我是說,萊希人緣可能不錯。她真的很可愛,畢竟是啦啦隊隊長。」他又搖頭,仍然想不透似的。
「一本筆記本,」他又說,「兩枝鉛筆,一包口香糖。」
「大部分是學校的東西。她的論文,一些文章。就這類東西。」
麗娜在格蘭特郡的Piggly Wiggly連鎖超市空蕩的停車場里坐著,直接拿瓶子喝著廉價威士忌。她已經通過澀口階段,喉嚨被酒精刺|激得早已麻木,再也感覺不出酒液流過。她旁邊的座位上還有一瓶,也許在天亮前她會連那瓶也喝光。現在麗娜只想待在她的車子里,在這空寂的停車場上靜靜思索她的人生。南恩大致上說的沒錯。麗娜必須克服眼前的難關,但這並不代表她非要找大衛·范恩那個白痴談不可。麗娜非做不可的是振作起來,別再沉溺於過去。她需要的是繼續往前走。麗娜覺得,她只要盡情自憐個一整晚,然後便可以擺脫哀悼的情緒,結束這一切。
「把網站的網址給我。」他說。
「沒錯,」洛利說,「好像我們再也沒資格跟她玩似的。」
「好像是中風了。她才五十八歲。」他說,想著在他小時候,五十八歲就算是老古董了。
麗娜穿回外套,把頭靠在牆上。她緊閉著眼睛,等待噁心感消失。幾次深呼吸之後,她感覺舒服多了,雖說並未完全恢復。
「色鬼。」卡森大笑,舉起手來和他擊掌。
咯咯笑的女孩之一啪的把口香糖吹破,另一個則說,「我們認識布雷德。」
「現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還有地址。你敢再跑進這雜貨鋪,或者在那家託兒所附近徘徊,我朋友會立刻把你狠狠揍一頓。」傑佛瑞停頓了下。
「好吧。」他說著朝門口走去,差不多每五步就回頭確認一下傑佛瑞是否還在。
「你是這裏的店員?」有人問。
儘管關於網路的事傑佛瑞在課堂上已很熟悉,但還是把他的話記錄下來。
麗娜仰頭一口喝光了酒。「再來一杯。」她敲了敲杯子說。
「不是很受歡迎的?」麗娜問。
麗娜抬頭,正巧又看見南恩。屋裡擠滿了人,儘管他們似乎全忙著談論剛剛才結束的球賽。麗娜拉起衣領,感覺就快窒息了。她離開人群,朝著門口走去。
麗娜咬牙說,「滾吧,南恩。」
「沒錯。」她附和著,卻忍不住大笑。
「好怪。」他說。
「這裡有什麼不好?」
「非常乖巧,總是準時交作業。她的母親很關心她。」
「沒了。」布雷德回答,瀏覽著麗娜查看過的書本。
傑佛瑞到奧本之後,凱特(Cat)去世了,在店裡工作的負子鼠為了凱特的遺孀而接管這家店。六年後,負子鼠從凱特的遺孀手中買下這家店鋪,並且把它改名叫做「負子鼠的貓」雜貨鋪。莎拉第一次看見這家老舊商店的招牌時非常開心,並且立刻聯想起艾略特的詩。傑佛瑞則是尷尬得只想鑽進車底躲起來。莎拉知道真相之後大笑不已。那個周末她過得愉快極了,抵達小鎮的第二天,她已經和負子鼠夫婦熟得一起躺在游泳池畔,笑談傑佛瑞的年少糗事。
「她超會玩屌的,」卡森說,「只要馬克要求,她甚至會跟狗玩的,可是在團契營里,她卻一副比我們優越的樣子。」
「喔。」麗娜應了聲,看也沒看。
傑佛瑞緊抿著嘴唇,搖搖頭。
莎拉低聲咒罵著。
「沒有律師陪同?」
「我幹嘛告訴她?」
「捐出去。這些東西沒有太大價值。」南恩說,像是在對小孩說話。
「你也知道西碧兒喜歡把東西整理得有條有理。」
「今天我會去看她,順便問清楚。」
朵蒂用面紙輕拍眼睛,然後擤了下鼻子。不過她沒離開。直到她再度開口說話,麗娜才了解為什麼。
嘴裏的藥味讓她濕了眼眶,但她還是沒呑下去。麗娜呆在那裡。他到底在這裏等了多久?這是某種針對她的測試嗎?
海瑟氣憤的說,「那只是傳言。沒人能證明那是真的。」
他決定不追究。
「你變成鸚鵡了嗎?」
「簡短談過。他趕著要去接受諮詢療程。」傑佛瑞想起麗娜,不禁懊悔起來。他不該要她利用約談時間去訊問范恩的。傑佛瑞完全是為了圖方便而要她這麼做。
「可是既然你想送人,那就儘管送吧。」
「所以?」
「好吧。」他說。看得出來他很想追問她是否沒事。
「莎拉,」傑佛瑞試著安撫她,「別告訴她,好嗎?別把事情鬧得更僵。」
「哪些女孩子?」朵蒂說著左右張望,好像她們就在場似的。
她的Celica車吱嘎一聲轉了個彎,麗娜猛踩油門,突然很想鬆開煞車,讓車子撞上Piggly Wiggly超市的正面窗戶。這股衝動很令她吃驚,但並不意外。強烈的無價值感襲擊著她,而她並不反抗。即使把酒丟了,她的腦袋仍然一片渾沌,感覺像是她的防線潰了堤,讓她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他正眼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男孩們很麻煩。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他們身上。」
麗娜盯著後行李箱里的千斤頂,因為她不知道該看哪裡。
「孩子到了某個年齡,發現爸媽不像以前那麼酷了。有些孩子會把感情轉移到其他成人身上。這是非常自然的現象。他們需要一個人來讓他們崇拜,但到了這年紀又無法繼續崇拜他們的父母。」
「很老的車型,後座超大的。」莎娜說。
「是啊。」負子鼠在冰櫃邊緣把瓶蓋敲掉。
「其實,」她說,語氣緩和了點,「我打這通電話是有目的的,你有時間聽我說嗎?」
「她們的行為舉止如何?」
他整個人沿著牆面滑落,雙手攤在兩側。他直勾勾盯著她,在她眼裡搜尋著什麼。
麗娜又一陣大笑,但那笑聲連她聽來都覺得空洞。
「是啊。」男人說著,朝傑佛瑞跨近一步。
她手捂著胸口,感覺心臟突突的撞擊著肋骨。她發現她又飆汗了,膝蓋後面一片濕黏。她突然好想再聽一次漢克的留言,看其中是否藏有被她忽略的弦外之音。也許他沒有把話說死。也許他在玩心理遊戲,想誘她說出希望他陪伴的話。
他聽見她坐下時椅子吱嘎的響。傑佛瑞想象著,她或許正用手矇著眼睛。
「我會注意的。」
「對不起。」麗娜對婦人說。她是真心的。
她把手中的藥片倒進嘴裏,頭往後一甩。她突然愣住,一眼瞧見漢克站在門口。兩人僵在那裡,四目對望了好一陣子。他抱著胳膊站著,緊抿著嘴唇。
「告訴我珍妮·威佛的事。」
儘管她站的位置和辦公大廳只有一百碼不到的距離,她還是打了電話給校長,問他關於那輛車的事。她在線上等著,他翻了下紀錄,然後給了她意料中的回答:學校里登記的車子沒有一輛符合她所描述的特徵。麗娜向校長道謝,然後掛了電話,心想有了這麼一點進read•99csw•com展,總比原地踏步好多了。花在這案子上的時間越多,似乎距離破案階段越遙遠。她必須再找馬克談談才行,看他對那些孩子提供的訊息有什麼反應。基於上次訊問時發生的狀況,傑佛瑞或許再也不會讓她接近馬克了。
她閉上眼睛,頭靠在牆上聽漢克解釋說,他最好是留在雷斯,因為明天早上有人要送啤酒來。她再度心慌起來,接著是憤怒,因為這根本是膽怯的做法,他只敢留言,卻不願打她的手機向她解釋。
內部就熱鬧多了,不過燈光暗淡,整體氣氛對麗娜來說過於隱密了點。點唱機正播放著首輕柔的歌曲,旋轉燈球在看來像是舞池的空間里冉冉轉動。麗娜向來對西碧兒的這一面不敢苟同,也不懂為何一個如此美麗、外向又充滿活力的人,竟然會選擇這種生活方式。西碧兒一直很想要小孩,也一直很喜歡被照顧呵護。麗娜怎麼也想不到她的妹妹會過這樣的生活。
「她的筆跡很端正。」布雷德略帶傷感的說。
換了首歌。麗娜在歌聲從喇叭流出之前便聽出了這首歌。Beck的《Debra》。馬克·派特森的身影再度闖入她腦海。那女人的舞姿中有種肉|欲、令人不安的什麼讓她想起那年輕人。她望著跳舞的女人,又開始思索珍妮·威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馬克用了什麼手段控制她?他為什麼會讓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如此作賤自己?真令人想不透。
傑佛瑞知道她很想回嘴,但就在這時,負子鼠的大嗓門掩蓋了一切聲音。
「噢,沒錯。」莎拉聯想了起來。
「說不出來的怪。」
「你就別擔心了。她還活得好好的。」
「喂,」麗娜制止她,「別忘了你還參加了蘇迪酒吧的壘球隊呢。」
「教堂秘書本來要去照顧女孩子們,可是她在最後關頭病倒了。」
麗娜指出,「她也從來不和男人上床。」
「如何?」她說。
麗娜找了張和她有些距離的高腳凳坐下:「我跟人有約。」
「他們那麼可愛,不是嗎?我是說,你怎麼可能忍心傷害那麼可愛的東西?」
女孩們互換著眼神。
他說,「我本來就很笨。」
她們互換著眼神。
「我在想,你能不能今天晚上就回來?」
「我通常要到中午過後才喝酒。」
「他很愛動物。大家都知道奧本的獸醫學校比阿拉巴馬的好太多了。」
「呃,我,」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昨天我和麗娜聊天……」他說。
「這個時候他們通常都在外面玩。」
「那到底代表什麼?」傑佛瑞問。
「不見得。」莎拉說。
「抱歉。因為西碧兒都是這樣叫你的。」
「你和她親近嗎?」
「沒錯。」南恩同意。
「是啊。」麗娜咕噥著,努力回想第三個男孩的名字。整個過程中他一直非常靜默,也不像其他人那麼充滿敵意。
她指著她的行動電話,邊後退一步。
麗娜氣得鼻孔賁張。
他聲音里的恨意令麗娜吃驚,好像是珍妮害他們做了那種事。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傑佛瑞強忍著想把他嘴裏的香煙拍掉的衝動。
「卡森。」
「不知道。」他說。
那人狠狠的瞪他一眼。
「媽的。」他咕噥一聲,然後走開。
麗娜緊抓著車子。只要她一鬆手,兩腿肯定會癱軟在地。
「我是說你母親。」她說。儘管他可以從她不甚堅定的語氣聽出,她是在企圖掩飾。
「有一次馬克帶她到我家。我們辦了聚會。」
「法蘭克說那天晚上他偷溜出來了!」莎娜尖聲說。
上課鈴聲響起,巨大的聲音嚇得麗娜差點跳起來。男孩們有了反射動作,沒等麗娜下令便拿起背包。
「我得打電話回警局去交代幾件事,或許可以問出那輛黑色雷鳥的車主是誰?」
「沒什麼特別的。他說萊希和珍妮兩個人總是窩在一起,不跟其他小孩出去滑雪玩耍。」
「唉唷,」卡森環顧著屋內求救,「拜託,那只是好玩罷了。」
「你們都上同一所學校?」
麗娜坐在馬桶上,思索著。有那麼一瞬,她懷疑自己是否還酒醉未醒。因為,在清醒的情況下她是不會考慮這麼做的。可不是嗎?
「好吧。」她才開口,他們立刻紛紛站起,可是被她阻止。
他把空可樂瓶丟進一隻看來應該是回收用的紙箱,然後望著窗外位於雜貨鋪隔壁的託兒所。顯然現在是休息時間,孩子們到處蹦跳,沒命的尖叫。傑佛瑞想著珍妮·威佛可曾有過那樣奔放的感受。他想不出那個過胖的女孩會有想要到處跑跳的動機。她看來比較像是坐在角落裡看書、等著上課鈴響好回教室去的那一型,在教堂里她會比較自在。
傑佛瑞試著轉移焦點。
麗娜手撫著胸口,感覺就要窒息了。布雷德站得好近,整個空間好像突然變小了。
他撇著嘴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給她吸了點東西,讓她放鬆,告訴她我們想找樂子,她就突然變臉了。」
「她非那麼做不可。」麗娜回駿,心想一個盲人當然必須保持有條不紊,否則不生活大亂才怪。
「好女人。」負子鼠說。
「為什麼沒有?」那人問。
麗娜猛搖頭,奮力的想扳開他的手。他終於鬆手,而她往後倒向浴缸,頭撞上了浴缸邊緣。
「沒有才怪。」南恩大吼。
「不過,」傑佛瑞追問,「你覺不覺得如果出了什麼事,她或許會願意和你談?」
「這是我從衣櫥里找到的幾樣東西。高中時代的一些獎盃,還有一條田徑緞帶,我猜應該是你的。」
麗娜只覺舌頭僵麻。
來到店鋪後方,那人才轉身,傑佛瑞便一腳踹上他的膝蓋後方,踢得他仆倒在地。
麗娜點點頭,朝她的豐田Celica走去。
一陣饒舌歌曲的重低音搖撼著門口的櫥窗,傑佛瑞轉身,正好看見一輛酒紅色大型貨車在店門前停下。饒舌音樂鼓噪著,節奏混亂又刺耳,然後引擎嘎止,一名模樣乖戾的少年下了車,走進雜貨鋪。
「你們為什麼不肯放了她?」朵蒂哀求著。
她們似乎真的相信她,其實麗娜心裏只想著儘早離開這學校。
「你認為,要是發生了什麼事,她會告訴你嗎?」
傑佛瑞問,「跟你參加的某種社團有關?」
「她有沒有經常和誰會面,威佛太太?」
「進去吧。」布雷德停在圖書館前。他開門讓麗娜先進入,這是布雷德的母親在他小時候便一直教導他的禮貌。和法蘭克、傑佛瑞一路合作到現在,麗娜早就習慣了男士替她開門,幾乎沒了感覺。
「許多孩子會對大人產生迷戀。跟性無關,他們只是想吸引對方注意,逗他們開心。」
她對他們說,「把你們的電話號碼和地址留給史帝芬警官,也許我們還有別的問題。」她確定他們都聽見她說的。
「我不認識她,懂嗎?她是參加了那次團契沒錯,可是她跟萊希根本沒和別人接觸。」
傑佛瑞呻|吟著把床墊放下,小心的避免雜誌從另一側掉出來。他不知道他母親可曾發現他這些垃圾。不知道她會怎麼想。根據他對母親梅·陶立弗的了解,她應該會當作沒看見,或者編一個理由來逃避她的兒子在床墊底下藏了足夠貼滿屋內所有牆壁的色情雜誌的這個事實。他的母親很擅長不去看她不想看見的事物,不過話說回來,所有母親都這樣吧。
她顯然預料到他的反應。莎拉並不算是個好廚子。她連忙說,「我會請亞佛雷多餐廳送些菜過來。」
他聳聳肩。
「葛蕾絲·派特森也是這麼說。她們之間有很多秘密。」
小妮拿起塔羅牌,開始洗牌。
「真的不呑?」
她說,「你認為她愛死了,嗯?」
那人又深吸一口香煙,把煙霧含在嘴裏一會兒,最後緩緩把它吐出,問他,「還有事嗎?」
「誰給你的?」
「珍妮和萊希呢?」
「唉呀。」那人叫著,蜷曲成一團。
「你沒有正當理由這麼做。」
「我為什麼要去?」
「為什麼?因為你妹妹遇害了?因為你遭到強|暴?」
「你來告訴我。」傑佛瑞咬著牙說,「除非你想躺回地上,奇怪你的腸子怎麼會跑到屁|眼外面。」
「我認為她可能會擔心。她是個好母親。她非常關心她的孩子還有他們的一切行為。」
一個男孩說話了。麗娜不記得他的名字,不過也沒什麼影響,因為他們看來都差不多。
「我們現在就去拿箱子好嗎?我想回家了。」想起那個空蕩的家,當她、說到「家」時,聲音突然變得虛弱。她打了電話到茅舍酒吧找漢克,但他一直沒回電。這傢伙顯然是故意忽略她。每次她需要他時,他總是置之不理,一向如此。
麗娜畏縮了一下。
「小的心是白色的。是純凈的。」
「滑頭,我差點被你給嚇死。」
麗娜張開嘴,想把藥片吐在手上,可是被漢克欄住。他兩個箭步進了小浴室,用兩隻手箝住她的頭,一手蒙住她的嘴巴,另一手緊按她的後腦勺,讓她動彈不得。麗娜掙扎著想把她嘴上的那隻手扳開,用力得指甲都嵌進他的肉里,然而她不是他的對手。她向前倒在馬桶上,雙膝著地,可是他也跟著一起跪下,兩手依然牢牢扣住她的頭部。
「這我知道。」
「『原因』就是你們射殺了她。」卡森回答,然後拿起背包。
傑佛瑞噓了口氣。別的不說,網路的確滋長了兒童性侵害和戀童癖的行為,把這些人集合在一起分享經驗、幻想,甚至是小孩。傑佛瑞參加過有關這主題的執法課程。近年來他們在這方面有不少重大斬獲,但即使是聯邦調查局也很難迅速追蹤到這些人。
「不是。」傑佛瑞說,被逮到隨便窺探著窗外,有點難為情。
「她到底說了什麼?」
「珍妮很愛這所學校。」這位母親說,兩隻手臂環抱著肚子,好像連說話都會痛似的。
「和一個每年只見幾次面的孩子能有多親近?」莎拉停了一下,又說,「沒錯,總是會跟某些孩子比較投緣。我跟萊希就相當投緣。我覺得她有點迷戀我。」
「其實我們都算不上是朋友吧。」海瑟說。她似乎是其中比較明理的一個。她沒有交叉手臂,麗娜覺得她是這六個人裡頭唯一露出悔意的。事實上,海瑟讓她想起少女時期的自己,和一切事情保持距離,對運動比起對學校的八卦更有興趣。
麗娜曾經見過一個女人這麼做。那女人把槍放進嘴裏,毫不猶豫的扣下扳機,因為她認為唯有這樣才能把腦海中的記憶驅逐出去。那次槍擊造成的餘震仍然在麗娜心中回蕩不已,她印象尤其深刻的是,那女人的腦漿和頭骨碎片嵌進她背後的石膏板的情景。
「今晚八點左右我會在蘇迪,」南恩說,「必要的話我會把那些箱子載去。你可以到那裡和我會面……不然的話,只好……」又一陣停頓。
麗娜點點頭,莫名的害怕起來。
「你和她談過了?」
或許是酒精作祟,麗娜想也沒想便脫口說出,「你是同性戀?」海爾是鎮上的醫生。幾年前麗娜曾經因為重感冒去找他看病。
女孩們沒答腔,最後布麗塔妮說,「我們都曾經有那麼一度想要這麼做。」
「是啊。」麗娜說著,把筆記本交給布雷德。她等他翻看筆記本,自己則繼續查看是否遺漏了什麼。
「我也是。」他說。
傑佛瑞嘆了口氣。
「什麼?」
「滑頭?」負子鼠大叫,好像傑佛瑞只是出門散步去了,這些年來從不曾離開。傑佛瑞看著他在櫃檯後面緩緩移動。他的肚子有點礙事,不過他還是排除萬難走了出來。
「布雷德對珍妮和萊希的事有什麼說法?」
「傑佛瑞?」莎拉說。
「在你看來這孩子是否怪怪的?」
「是潘西·戴維斯告訴我的。」莎娜說。
「我不是說你可能遇害,但是你的車說不定會被人破壞什麼的。」
男人點頭,深吸了口香煙,然後緩緩從口鼻噴出陣陣煙霧。
「只是一些文件。」南恩說著,把紙箱放在腳下。
「你可真是好情人啊。」
「如果是男孩就叫巴德,女孩就叫朵兒。」他搭著鍛佛瑞的肩膀,領著他進入店裡。
「請給我啤酒。」麗娜說,又改口。
海瑟說,「珍妮一向很文靜。在國中就這樣了。」
「是嗎?」麗娜大笑。
「你認為葛蕾絲或許不願意讓你和孩子獨處?」
「請便。」最後他說。
漢克靠在牆上,兩手抱在胸前。他的聲音變得輕柔許多。她抬頭看他,吃驚的發現他眼裡含著淚水。
南恩長嘆一聲,終於放棄。她頭也不回,轉身進了酒吧。
麗娜檢查窄小的柜子內部,心想珍妮·威佛比她以前當學生時整潔得太多。柜子里連張照片都沒貼。
威佛在走廊上停步,嘴唇拉成憤怒的直線。她的眼睛好像哭了一整年似的紅腫著,臉上斑斑點點的。
「槍擊的事?」莎拉顯然有些懊惱的問。
「不必你來指揮我。」南恩提高嗓門說。
「這是她的錄音帶。」南恩說著,把一隻大約十八寸見方的紙箱交給麗娜。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海瑟對麗娜說。
「我知道,」他說,「聽得出來。」
「開始辦正事吧。」麗娜對他說,然後朝著那張桌子走去。她在那裡站了幾秒鐘,可是那群孩子沒人注意到她。麗娜警戒的朝布雷德使了下眼色,然後輕咳幾聲。當她發現這也沒什麼作用,她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那群人逐漸安靜下來,但其中兩個女孩繼續談話直到告一段落,才抬起頭來。
「我們來找幾個同學和老師談談,希望能問出——」
「她和他們一起搭巴士回家嗎?」
傑佛瑞說,「咻。」
茱迪看了她一眼,才把酒送上。
其他教師紛紛點頭,麗娜也跟著點頭,不過仍然處於驚愕之中,說不出有意義的話來。
「怪怪的?」
「什麼事?」
傑佛瑞回頭看著窗外,看著院子里活蹦亂跳的孩子,有了不同的觀點。他們似乎不再天真無憂,似乎變得脆弱、容易受傷害。
「莎娜!」海瑟驚愕的說。
「告訴你吧,麗娜,我厭惡透了你對我的態度,好像我是社會邊緣人似的。」
「你叫什麼名字?」麗娜問。
麗娜試探的說,「喝醉了也看得出來?」
「就像是……」傑佛瑞尋找著適當的字眼。他不想和莎拉深入討論在派特森家的訪談,主要是因為麗娜的關係。她和那男孩之間顯然出了狀況,令人緊張的狀況。他們似乎都在拿對方出氣。
「和性有關。」他說,用這字眼來形容馬克·派特森可說十分恰當。
「除了醒來時想起我剛殺了個十三歲的小女孩以外,我好得不得了。」
麗娜打開那本有著小狗圖片封面的筆記本。這本筆記本有六種不同顏色的區別標籤,把內頁分成六個部分,幾乎每頁都寫得滿滿的,不過看來似乎全都是課堂上的筆記。甚至在每一頁邊緣的空白部分都看不見塗鴉。
「當然沒有。她只是個孩子。」
「當然。」他回說,突然驚慌起來。
「我是說真的哦,滑頭。」她說著將他往雜貨店拉過去。
「快啊!」漢克吼著,聲音大得讓浴室磁磚牆壁起了迴音。
麗娜回答不出來。
「看來我們只好整夜坐在這裏,直到你們把全部實情告訴我。」
「我很擔心麗娜。」他說,這話聽來如此熟悉。十年前他就開始為麗娜擔心了。一開始他擔心她在巡邏崗位上太過激進,一意孤行的見了人就逮捕。接著,他擔心警探這職務為她帶來太多危險,因為她老是將嫌犯逼到快崩潰,也把自己逼到崩潰邊緣。現在他則擔心她就快完了。他毫不懷疑她會爆發開來,只是時間早晚罷了。他驚訝的發現,他從一開始就在擔心這個。麗娜什麼時候會崩潰?
「我一個人?」他問,還是站得太近了。她聞到他刮胡水的氣味,還有類似薄荷涼糖的味道。她不能在這時候出狀況。麗娜知道,要是她在布雷德面前失態,她就別想繼續幹警察了。
「換成金賓波本威士忌好了。」
男人仍然望著地上。傑佛瑞朝他逼近一步,那人倉促後退,兩手擋在面前。
布雷德把遮住眼睛的頭髮撩開。
傑佛瑞轉頭去思索著。他望著窗外,窗玻璃映出男人的部分身影。
「學校都有停車紀錄,不是嗎?除非有停車證,否則不能在這裏停車。」
「你想要這麼做,就呑吧!」
麗娜出院時,那些醫生開給她足夠殺死一匹馬的葯。他們似乎是想儘可能把人類所能承受的藥物量塞給她,好讓她麻痹。也許他們認為對她來說,吃藥總比不斷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來得好。他們介紹給麗娜的精神科醫師甚至建議她服用贊安諾鎮靜劑。
「她是個好學生。」另一個教師說。
「對啊,」卡森贊同的說,「她裝出一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我對她說,『嘿,你記得你乾的好事吧,賤貨。』」
「對西碧兒來說很有價值。」麗娜反駁說,忍不住想尖叫。
「好玩?」麗娜把他的手臂用力一扭,像要把它扯掉似的。
「但是珍妮就沒那麼受歡迎了。我沒看見有人對她不好——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處理——可是也沒人對她特別表示友善。九*九*藏*書」
布雷德紅了臉,轉而伸手將珍妮·威佛寄物櫃里的東西拿出來。
麗娜關上寄物櫃,向他做了個繼續往前走的手勢。
麗娜再度翻開手機,接通她家中電話的語音信箱。第一通訊息是鎮上的錄影帶出租店留的,通知她已經超過歸還期限。第二通來自西碧兒生前的情人,南恩·湯瑪斯。
「你們為什麼不肯讓她安息?」
圖書館里有點涼,但氣氛很溫馨。牆上釘著學生的研究計劃書,一排排書架上的書籍擠得就要滿出來。二十來部電腦——喬治亞州樂透的另一項教育貢獻——無人使用,熒幕是黑的,因為學校的發電系統承受不了多餘的電力負載。
「這些獻給你。」她咕噥說著,把剩下的Flexeril全部倒在手掌心。
「你們都和她發生了關係?」麗娜問。
「天啊,」海瑟打斷她,「她都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這樣說她呢?」
「你到負子鼠那兒了嗎?」她問,回到桌邊坐下。
「她怎樣?」朵蒂問。
「我說,」她說,又頓了一下,「明天晚上我沒事。」
超市後面有一排樹,麗娜走了過去,兩腿仍然沒睡醒似的僵麻。她彎身開始狂嘔。湧上來的酒變得更加苦澀,那味道嗆得她難受極了。最後她跪在地上乾嘔起來,就像和漢克在車內那次一樣的情形。
「滑頭、滑頭,真滑頭。」小妮嘴裏嘖嘖作聲的說。她把幾張紙牌在桌上一字排開,問他,「說,莎拉為什麼和你離婚?」
海瑟搖頭,不過布麗塔妮啪的彈一下手指。
「我不知道除了馬克之外還有誰,」莎娜說,態度輕鬆得有如在午餐桌上和朋友聊天,「可是有各種流言,說她會替男生吹喇叭——」
「是啊。」傑佛瑞嘆息著說,感覺昨天那股沮喪又闖入心頭。
「我很少注意車子。對這輛車沒印象。」
「你們知道珍妮為什麼要殺馬克嗎?」
傑佛瑞想也沒想的丟出他的標準回答。
南恩又開口了,當她再度說話時,她提到了他的名字。麗娜看著南恩的嘴唇說出那個字,看著他的名字像毒氣似的飄過來。
麗娜嘆了口氣,揉著鼻樑。她又犯頭痛了,而且或許會痛個一整天。
「在家裡跌跤的嗎?」莎拉問,她的語氣不光是好奇而已。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傑佛瑞在辦案中途匆匆趕回來而不只是打電話問候,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他想弄清楚他母親的飲酒習性是否終於失去控制。梅·陶立弗一直是所謂的清醒酗酒者。要是她已經變成醉鬼,傑佛瑞就得採取行動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只隱約感覺那必定相當棘手。
「莎拉,昨晚我已經在你答錄機里說得很清楚了。有什麼不對勁嗎?」
「請給我雙份酒。」麗娜說著,丟了張二十元鈔票在吧台上。
麗娜感覺臉頰燒熱,但並非由於尷尬的緣故。
「幹嘛?」
「那他呢?」
傑佛瑞笑了笑,坐在她對面。小妮一向是話匣子打開就停不了的。
女孩們靜默不語,彼此交換著眼神。
他不解的搖頭。
「馬克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她告訴我說她星期四晚上跟朗·威爾森上床。」布麗塔妮駁斥說。
「她顯然很珍惜這些東西,不然她也不會留著它們了。」麗娜說。
那人眯起眼睛。
「對那個年紀的女孩來說,這很正常。她們喜歡組織小圏圏。」
茱迪問,「你在等誰?」
傑佛瑞撫著短須,發現自己咧嘴笑著。他不記得曾經在這房間里度過比這更開心的時刻。勉強可比擬的或許是接到奧本大學打電話來那天,他們通知他可以免費入學,條件是他必須每周六準時出現在足球場努力操練。
「謝謝你們撥冗參与。」布雷德嘗試緩和氣氛。他輪流和他們握手,輪到最後一個時,所有人全用激勵的眼神望著他。
傑佛瑞非得替兩隻手找點事做不可,他實在忍不住想痛毆這傢伙一頓。他伸出手,說,「把皮夾給我。」
「和布雷德的說法相同。他答應明天再過來和我深談,不過我認為他們兩人都不會有太大幫助。」傑佛瑞揉著眼睛,思索著還有什麼別的線索。
麗娜轉身到後座去拿最後一隻紙箱。這紙箱特別重。當她好不容易把它拖到前座,卻不小心讓箱子里的照片掉了滿椅子。大部分都是葛瑞格·米契和麗娜在交往期間的照片。當然,免不了有一些海灘照,還有他們一起到查塔努加參觀水族館時的合照。麗娜眨著淚眼,努力回想著那天的情景,排隊等著進展示館,田納西河吹來的風十分強勁,葛瑞格站在她背後替她取暖。她喜歡他攬著她的腰、下巴靠在她肩頭時的感覺,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真正感到幸福的時刻。然後,隊伍緩緩移動,葛瑞格往後退,說了些關於天氣和新聞事件的話,麗娜則開始沒頭沒腦的故意找他鬥嘴。
「你們和史帝芬警官都參加了那次團契,」麗娜對他們說,「珍妮·威佛也參加了。你們知道前天她出事了吧?」
「意思是?」
兩人之間只有幾尺距離,然而麗娜卻感覺有如隔著萬丈深淵。她可以向他伸出雙手。她可以謝謝他。她可以答應他以後永遠不會再犯。
「你以為這兒只有你愛西碧兒?我和她生活在一起。」南恩壓低聲音說。
「為什麼?」南恩問,似乎真的很困惑。
「我知道。」麗娜低頭看著手機說。
「你和大衛談過這件事了嗎?」
「你這麼快就取得法院命令?」
「我很喜歡莎拉。」
「海瑟,布麗塔妮,還有莎娜。」他逐一指著她們說。接著他開始介紹那些深陷在椅子里、屁股就快碰到地面的男孩子。
「我是說,不然她為什麼要做?」他抬頭看著他的朋友,態度丕變。他變得堅決無比,而且和他的死黨一樣充滿憎恨的堅持說,「她是賤貨,她愛死了。」
負子鼠點頭。
布雷德笑盈盈的。
「這不是我的用意。」
「這很奇怪嗎?」
她們同時聳了聳肩膀。男孩們則有的處於昏睡狀態,有的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誰的書?」
「簡直太可笑了。」麗娜試圖一笑置之。她把鑰匙插入鎖孔,打開車門。
「別亂批評我,南恩。你根本不了解我。」
「反正別搞砸就是。」
「賈雷?」他問。說什麼這孩子都不可能是負子鼠和小妮那個可愛的小兒子。他看來簡直像是個準備去參加阿拉巴馬改裝車大賽的機車惡棍。
卡森冷笑一聲。
「這是事實。」莎拉贊同的說,「這是青春期的自然現象。荷爾蒙的變化,那麼多新事物,他們有太多事得去面對,而他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是,大人絕不會了解他們所經歷的這些。」
「別擔心,我不會叫救護車的。」他無所謂的聳聳肩。
他指著那些紙牌。
「局長也是這麼問我。」布雷德說,他似乎覺得這話對麗娜是種恭維。
「誰知道呢?」莎拉回答說,「上了中學以後得面對太多改變。孩子往往會變得很沉默。」
她調皮笑著說,「耶誕卡片。莎拉在寄件人欄寫著她的本姓『林頓』。」她將另一張紙牌排在桌上。
「在停車場。」南恩說著,替麗娜開門。麗娜停步,等南恩先出去。讓布雷德·史帝芬替她開門是一回事,可是如果讓一個女人做這種事,那就太遜了。
「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她們的行為沒有怪怪的?」
「你們呢?」
布麗塔妮搶先說話。
那人懷疑的看他一眼,打量著他似的。他的手伸到嘴邊,若有所思的搓著下巴。傑佛瑞驚訝的發現,這人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凹窪有一枚刺青,和馬克·派特森手上的刺青一模一樣。
「老天。」麗娜悶聲詛咒著。她連忙站起,因為她認出南恩·湯瑪斯也在那群人當中。這個膽怯的圖書館員用一條螢光粉紅色鞋帶綁住眼鏡框,上衣前襟好像剛滑回本壘那樣的沾滿泥巴。南恩不像其他人,沒有把她誤認成她妹妹。她只皺著眉頭。
「我知道。」南恩兩手一攤。
「她比我們小,」卡森補充說,「我們不跟小孩子來往。」
「你們說不出她跟哪個男孩交往過?」
「老天,」傑佛瑞說,「真是太糗了。」
「你絕不可以質疑我是不是愛你的妹妹。知道嗎?」
「所以,」麗娜急著釐清整件事,「參加的有馬克、珍妮還有你們?」
麗娜噗嘯一聲大笑,把兩隻紙箱放在地上。
麗娜想著馬克·派特森跳起舞來是否也像這樣,儘管她很難想象那孩子會做出獨自站在空舞池中央跳舞的大胆舉動。這念頭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因為她沒想到自己竟如此輕易的評斷起馬克·派特森的性格。她對他的了解少得可憐,然而她的下意識卻已悄悄給了他評價。
「小?」他說著打開門。
「那麼——」麗娜喃喃說著,凝視著那杯清水,心想她應該對自己的人生下個精闢扼要的結語,可是又沒人聽見她說話,在這種時候自言自語似乎很傻氣。她向來就沒相信過上帝,因此她也從不巴望能夠在永生世界中和西碧兒相聚。沒有天堂的黃金街道等著她。倒不是說麗娜篤信宗教教條,不過她非常確定自殺的人,無論信仰什麼宗教,都肯定上不了天堂。
「為什麼?」南恩立刻回嘴。
麗娜希望自己沒像布雷德那樣露出滿臉錯愕。這就像在學校圖書館里表演八卦脫口秀的感覺。
布雷德在椅子上躁動,臉上是麗娜從未見過的不安神情,相當耐人尋味。
因此他不想佔據雜貨鋪前的停車位。他把車停在貝爾夫人商店門外,聽著汽車音響傳出輕柔的林納史基納樂團的《阿拉巴馬甜蜜的家》。他在他房間窗檯下的紙箱里找到這棬錄音帶,當這首懷舊老歌的第一段和弦傳進他耳中,一股鄉愁油然而生。奇怪的是你明明深愛著某些事物,可是當遠離時卻又能將它們拋在腦後。對於這個城鎮和這裏的朋友,他的感覺正是如此。再度和負子鼠和小妮見面,感覺就像重回二十年前。傑佛瑞弄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簡單來說,她們幾乎沒怎麼玩。其他孩子都在滑雪玩耍,只有珍妮和萊希躲得遠遠的。她們兩個有自己的房間,我只有在晚餐時間才看見她們出現。」
小時候傑佛瑞也做過不少傻事。他有兩個一起從小學升中學的好友也住這條街上,他加上傑利·隆恩,一個對煙火有著莫名好奇心的男孩,還有鮑比·布蘭肯西普,一個喜歡聽爆炸聲的男孩,這三人在青春期到來、女孩變得比引爆炸藥更重要之前,曾經度過一段充滿刺|激的冒險歲月。
「怎麼了?」
負子鼠把頭往後一甩,大笑著說,「要是麻子也在該有多好。你這次打算待多久?」
麗娜讀著藥瓶標籤上的警告文字,服藥時必須忌口的食物,要避免操作重機械等。瓶子里遠剩下至少二十顆Darvocet和兩倍之多的Flexeril。她打開水龍頭,任由冷水流了一陣子。她的手極其平穩的從托盤上拿起杯子,接了滿滿一杯水。
「范恩怎麼說?」
他掀開床墊,看見一疊他從十四歲開始收藏的《花|花|公|子》雜誌。放在最上面的仍然是那本他最愛的、從附近商店偷來的《閣樓》。他蹲在床邊,翻看著那本雜誌。他生命中曾經有一段期間對這本《閣樓》的每一頁熟記在心,包括漫畫、文章和那些連續幾個月成為他性幻想對象的體態撩人的美女。
「沒有,對吧?」麗娜說。
「她們好像有自己的語言似的。常常看著我然後一陣竊笑,你知道,女孩都這樣。」他不安的移動著身子。麗娜可以想象女孩咯咯傻笑的樣子。布雷德對青少女的了解大概不比一隻山羊高明吧。
「她好喜歡上學。」
「在這裏我會緊張。」傑佛瑞擠出笑容來說。
「沒事。」她的語氣柔和許多。接著又說,「老實說,的確有。」
「因為那會要她的命。」他說。這可不是玩笑話。麗娜不能沒有工作,就像人不能沒有空氣。
「她是賤貨,懂吧?你們幹嘛多管閑事呢?」
「庫柏?」她猜測著說。他抬起頭來,於是她問他,「你可曾想過,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一開始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來?」
「珍妮·威佛的。」麗娜翻著那本書,想看看其中是否夾有便條紙什麼的。還是沒找到。
「不久,」傑佛瑞說,「其實我該走了。」他轉身,看見小妮已經離開,留下他們兩人。
「海瑟在場?」
「你們沒人記得這流言是從哪裡聽來的?」
「厭惡女性?」麗娜愣住了。
「就像『小孩是純凈的』是同樣意思,老兄。」他勉強笑了笑。
「布雷德也是這麼說。」
漢克掀開馬桶蓋,將她半抓半拖的拉過去。他把她的頭推進馬桶,她終於張大了嘴,乾嘔著把藥片吐了出來。陣陣嘔吐聲在馬桶內回蕩,直到她的嘴巴空了為止。她用手指磨擦著牙齦,接著用指甲猛樞舌頭,試圖把那味道清除乾淨。
麗娜笑了笑,突然瞥見一疊用橡皮筋綁住的照片。她十五歲生日那天,漢克送了她一台拍立得相機當禮物,結果麗娜一天就用掉兩卷底片,所有想得到的東西都拍遍了。後來她還自己編輯照片,把其中幾張貼在一起。有一張麗娜印象特別深刻。她翻著照片,找到了這張。她曾經用刮鬍刀在照片上淺淺的切割,只割掉相紙的表層而沒有割到底,把漢克的影像挖掉,然後把家中那隻金色拉布拉多邦尼的影像黏在上面。
南恩似乎沒意識到這警告的嚴重性。
「在我的家鄉,我們稱這叫強|暴,臭小子。」她說著把他鬆開,因為她不知道除了掏出槍來狠狠敲他一頓之外她還能做什麼,尤其他坐回椅子上時一臉笑嘻嘻的樣子,讓她更想這麼做。
「純凈?」傑佛瑞在記憶中搜索著這字眼。
「麗娜,」南恩用她那抱怨似的低沉嗓音說,「西碧兒的東西還在我這裏。如果你想拿回去,請告訴我一聲。我不……」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我實在是……」
「快點習慣吧。」她對他說。
「都是些喜歡小女孩的人。你在追查這個?」
「我很願意這麼想,但問題是她必須請她母親開車送她來我這兒。到時候如果我找理由把她母親支開,恐怕會引起懷疑。」
「什麼?」
「車主也念這所學校嗎?」
他有點惱火,因為他知道她說這話不全然是在開玩笑。
「想喝啤酒嗎?」
「喂?」
「可是聖誕節過後,她變得像木頭一樣,都不肯跟我們說話了。」他撇著嘴說,「賤人。」
「我猜是因為你對她不忠被逮到。」
「你在看什麼?」小妮問他。傑佛瑞笑了笑,這才發現自己在盯著她瞧。剛才他在想,和小妮談他母親的酗酒問題,比起跟莎拉談來得容易多了。他也不懂這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小妮從小就知道這事。和莎拉談這些會讓傑佛瑞感覺尷尬、羞愧,甚至憤怒。
「這是麥可小姐的辦公室。」他指著一扇關閉的房門說。通過時,他瞄向窗內。
麗娜抿著嘴唇,忍著不出聲。
「我敢說校長一定知道。」布雷德提醒她,趨前一步。
「我沒辦法給你人名,如果這是你要的。從網路得來的。我們全都匿名。」
「他那寶貝兒子幾乎沒有一天不給他惹麻煩。」
那人毫不猶豫的照做了,而當傑佛瑞從口袋掏出一本小活頁筆記來抄錄他的證件時,他也沒有表示異議。
「這我恐怕無法回答。」
「她很愛喝酒。」小妮用她一貫的魯莽口吻說。她的率直正是他決定和她分手的原因之一。她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而十八歲的傑佛瑞畢竟還不懂得什麼叫內省。
那人躺在地上,身體縮成球狀,只等著傑佛瑞出拳。這舉動讓人感覺既可憐又可惡,好像他已經料到有人會這麼做,而且認命的接受懲罰。
「所以……」莎拉顯然是希望他能替她把話說完。傑佛瑞坐回床上,心中暗想,就讓她等到海枯石爛吧。
見麗娜那麼認真看待她說的話,莎娜的氣焰弱了一截。當她再度開口,姿態也不再那麼強硬。
「她到處跟人上床,不只是跟馬克。」
「就這樣?」她問,儘管她也看見了。
「莎拉……」他揉揉疲倦的眼睛,決定暫時不談這事。
麗娜看了下手錶,心想南恩究竟要結巴到什麼時候。
「好像吧。」布麗塔妮說。
「你怎麼會回來?為了你母親是吧?」
「等一下。」麗娜舉起雙手來制止。這簡直是凌遲。
「傑佛瑞?」是莎拉,有點擔心似的。
「在圃契營里,你可曾試圖接近她,或者她就是不理你?」
麗娜坐在車內,緩緩的呼吸,感覺冰涼的金屬壓著她的嘴唇。她用舌頭抵住槍口,思索著種種情況。發現她屍體的會是誰?漢克會不會提早回來?還有布雷德,她想,因為一早布雷德會來接她去上班。看見麗娜的死狀,他會怎麼想呢?看見麗娜坐在車內,後腦勺開了個大洞,會對布雷德造成何等衝擊?他夠不夠堅強去面對?發現麗娜這般死狀之後,布雷德·史帝芬還能繼續他的人生、工作嗎?
「拿去。」她把書本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