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時針:喂,你向誰告別?
關於那兩條平行直線的比喻,它很精彩,並轡而行或是相去漸遠,但那都不是我們。我把自己寫成一條三角函數的正切曲線,從一個極端轟轟烈烈地奔向另一個極端,偶爾疾行偶爾緩步,當我找到自己想要的未來,我依然會奮不顧身。未來,它在我眼裡等同於死亡。
「我知道你所有的一切。」麥子不假思索地重複了一遍。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瞟一眼麥子,像是把他當成了背著老婆去與情人私會的慣犯。
這是怎麼了,麥子把思緒轉到另一邊,再有幾小時就能寫完了的故事,不過他現在改變了主意,並不想這麼快地結束它。未來還很長,不能急於走完,況且,這一切並不全都握在自己手中,似乎有什麼在暗中操縱著他的人生主線,雖然說不好是什麼,但卻能隱隱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力量,每次好不容易靜下心來就會被它所擾亂。
我要呼出最後一口氣
現在的問題是,誰來講述接下來的故事,想想看,卻始終沒有合適的人選,麥子為那麼多人準備了藍本,唯獨沒有他自己的。
隨機的誕生就已決定了其必然的死亡。在很久以前給你那封封死的信中,就寫到了我的價值取向。只是那時的我還無法正視它,還有許多未完成的幻想需要我堆積。
他喜歡她的這個姿勢,似是拒絕,又似是接受,心存念想,滿懷希望。
他想著,張大嘴吞下了一口面,還是習慣了的味道。有些習慣像是吸進肺里的尼古丁一樣,越積越深,越來越沉重。電腦里老狼還在唱著,「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慢」,不知怎的,麥子今天總是想起藍天啦、白雲啦,夏季里即來即去的雨。似乎是在空屋裡生活得太久了,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季節,也迫不及待地想出去看上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他也會竭力記得更多看到的事物,無論是行人、紅綠燈,還是乾枯的樹枝或層疊的鋼筋混凝土建築。
「能快點嗎?」
究竟這樣的生活過了多少天了呢?他不記得,因為不論外面是白天黑夜,颳風下雨或是大晴天,都無法通過任何感官傳輸到麥子的神經里形成認知。需要安靜寫些什麼的時候,麥子總會在第一時間想起這家旅店的這間屋子,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記得,因為把這些瑣碎當做記憶的話,沒有任何的意義。
接下來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麥子記不得那一鍋麵究竟是誰比誰吃的更多,也不記得是誰洗了碗,還差點被老闆娘撞見,能夠確定的只是那個夜裡他們倆睡得很香,被風迷了的眼睛也得到了很充分的休息。窗外的月亮是圓著的,想著想著就變換了形狀,躲到雲朵之後,微微的光從縫隙間透出來。那一晚下了5次雨,間歇還能聽到女子強烈的喘息聲,卻不是葵發出的,她在左手邊睡得很熟。
漸漸地會喜歡上,可是卻不能夠長久,如同是夢境。那些幾九_九_藏_書近於真實的夢境彷彿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會暴露潛意識裡的一些想法或是意念。
沒有留下任何音訊給他的妻子或是別的什麼人,從一開始麥子就沒有打算去那樣做,除去矯情之外,不會有任何意義。不會有任何意義,他又一次地想起了葵,待這本書寫完之後就能夠帶著她去西藏了吧,很可能還會選擇在那裡舉辦婚禮,讓最純凈的陽光曬出他躲在陰影中的劫數,說真的,如果能的話,蜜月也就在那兒度了吧。
也並不說什麼,只是簡單的一句「喂,麥子」便掛掉,未知的號碼,未知的歸屬地,就算是趕在他掛斷之前使勁喊也不會被回復。八成是誰的惡作劇吧?麥子想,把手機丟到一邊,它卻又響了起來,是一條新的短消息,麥子沒有理會它,雙手繼續在鍵盤上敲擊著他人的故事:距離我的終點還有5小時。你應該清楚,無論如何我都會選擇自我了結,命運它無法左右我,帶著你的老公來參加葬禮,雖然我沒能看見你們新婚時幸福的樣子。我記得在你剛剛二十歲那年我們曾比肩坐在紅磚鋪就的球場上,你說你也許會回到出生的村子,找個人隨便地結婚,像父輩們一樣守著貧瘠的土地和大山過平凡的生活。你說如果是這樣,就不會讓我去為你的婚禮祝福。
「沒什麼,我說過的吧,我只是想讓你相信我,好的,再見。」
糟糕的是這兒只有一個三插孔的電源介面,麥子搖搖頭,把隨身的電腦關掉,插上電熱水壺。電視?他並不關心這個社會在怎樣運作,就像他從不關心自己的書有沒有賣出去,又或者是被當做贈品塞到每一個離開書店的客人衣袋內。這樣就完全地安靜了下來,孤獨催發思想,腦子裡忽然飄過這樣的一句話,眼睛里也忽然泛出光亮,翻開電腦,才發覺沒有電源的它就像是排除掉文字的自己一樣提不起幹勁。
接起電話,又是這個熟悉的聲音,總會在自己陷入沉思的時候打來。
「喂,麥子。」
麥子看一眼牆壁上的掛鐘,三點鐘。平靜的時段很難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發生。他在黑暗裡準確地打開了檯燈,眼睛似乎是已經習慣了這密不透光的房間,只要想看清,便能看得清。三點鐘?他稍微疑惑了一下,緊接著便想起來那個時鐘已經永遠地停留在了那裡。「有幾天了吧?」他自己想到,脫離開被規定的尺度,整個人像是浸入到清澈透明的水中,安逸、自由的藍色波漾。
看著麥子恍惚的面容司機又問了一遍。
「不只這些,我還知道你的電話號碼是1517650××××,雖然這麼說有些畫蛇添足,可我說這些是為了讓你相信我。我知道你所有的一切。」
讚美與我的死所有關的一切
究竟會是誰呢?就連葵都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跑去了哪裡,或許是她已經習慣了麥子的不辭而別,最初的幾次還瘋也似九_九_藏_書的滿城市找,直到某天他做完自己的事情后出現在家門口,葵才用力地抱緊了他明顯頹廢了的身子。再以後,也就見怪不怪了。那麼,是誰呢?趁夜色摸進的旅店,若不是房卡上的地址,甚至是自己都不清楚身在哪裡。
「喂,麥子。」
音樂隨機地跳轉到《同桌的你》上,年代久遠得不禁令人想起泛黃的日曆。每天早上5點鐘的鬧鐘,教室里來來回回的書聲,有些人在睡覺,有些人在睡覺的人身邊努力背著生澀的單詞。
那晚好像是抱著葵哭了很久,辛苦攢下來的500多條簡訊就這樣地輕易地裝到了某個陌生人的衣袋中,如果沒有丟,那麼在新婚之夜他一定會一條一條地念給她聽。
那怎麼會有陽光呢,怎麼會有呢?接下來的還是黑暗,空屋之中還有日光燈來引導,而以後,就只能依賴自己那雙黑色的眸子了。
他在等的一直都沒有出現。
這樣,就滿足了吧?
看著屏幕上被砌成形的字句,麥子選擇了換上一支舒緩的曲子,沒什麼特別之處,除去被反覆聽了很多年以外,若是有一天不小心丟失了,重新再找大概也不會找得到了吧?這封信是故事里的主人公寫給姐姐的,在這之後他可能會去到郵局用最快的方式送給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卻不曾相見的她。對於故事本身,有一種解釋是他曾經一度地迷戀過他的姐姐。可是麥子的心裏清楚得很,從來都缺乏安全感的他需要這樣的一種關係,哪怕是像夏天那樣只是在記憶中擁有一個痼疾,也好。
呼吸。呼,吸。
好想念家,想念葵子。
肚子有些餓了,這是最為原始的生物鍾,在不停地敲打著他的胃。接下來用剛剛燒開的水泡了一碗面,水汽騰出來,開出一朵脆弱的花,很快便枯萎了。不論他想還是不想,故事寫到此,就算是結束了,強求不得。
可是,他很好,現在的你也過著父母期望中的生活,有個漂亮的孩子和一所舒適的房子。在我和妻子結婚後不久就收到了你的邀請函,字跡還是同中學時代一樣。我決定消失,不想被你看到一事無成的我。即便是我一直在你生活的城市棲居,但你卻找不到。找不到,這是我與你的迷藏,我用文字與世界的迷藏。
那裡的天空可真是藍。
讚美陽光、讚美土地、讚美空氣
面吃完,湯也盡了,麥子用紙巾擦去碗中殘留的油污,再到洗手間用清水沖洗乾淨,否則,不論怎樣用力,那些渾濁都只會越洗越濃。餓很久了吧,麥子自己想,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單容易讓人覺得臟。躺在節能的日光燈下面,就好像自己已經躺在了拉薩的石板路上,接受溫暖的洗禮,而葵呢,就一定會靜靜地站在他身邊,不時地仰起頭看看天空,覺得刺眼便用一隻手遮住光。
隨即掛掉,打開簡訊息:「不要擔心我,過了今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https://read.99csw.com在城北的鐵軌旁,夜色真美。」猶豫了一下,可還是按下發送,不一會兒就有了發送報告,關機。從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火車聲,強光打亮了他的側臉,把影子投到相反的方向去。
先是一驚,穩定好情緒之後輕輕地答一聲:「嗯,請問你是?」
死亡真的可怕嗎?他不過也是每個人都會去做的一場夢罷了。
那麼葵子會變成什麼呢,油滴?他本該笑笑,然後接著想下去,那些句子很可能會出現在下一個故事中。可麥子只是低下頭繫緊了鞋帶,也沒有仔細去想葵之後的那些事情,匆匆忙忙地帶了電話錢包,分別裝在右側的衣袋中和褲子左側的口袋裡。鎖好門,拿出錢包,再確定一次房卡是不是帶著,習慣性的動作,不過之後他就為自己這一無用的舉動沒奈何地笑了笑。
當然,我還要讚美我已死去的自己
下車,付過錢,沒有留意到司機眼中一閃而過的那絲驚異,尾燈是照不亮周圍的紅色。
奇怪的電話就算是在夢裡也不把他放過,或許是因為在自己的虛幻空間中,電話的那一邊竟開口說話了:「喂,麥子,你還好嗎?」不再千篇一律,也終於能把這熟悉的聲線擴展些許。
我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而之前只是時間無規則地跳躍。
也只有在這樣特別的空間中才能肆無忌憚地幻想,沒有任何外力的打擾,就好像中學時物理課本里經常提到的理想條件——容易催生出最為真切的本質。
「嘟……嘟……」
「橋的那邊,向著鐵軌開。」
走到衛生間洗把臉,麥子才終於能夠確定自己已經醒來了。桌子上散亂地擺放著住進來之前買的食物,有麵包、牛奶,還有成捆的泡麵,這種簡單的速食品會很容易讓他想起葵,倒不是她有多麼地喜歡這種食品,而是在記憶里總有一段往事被反覆播映。
是夏季吧,還能大把大把揮霍青春的時候,就和葵在大小差不多是這樣的旅店中私自用電熱鍋煮起了面,有前一天買來的小菠菜,隔了夜還是嫩嫩的,火腿腸被切成不規則的形狀,有些厚了,還為此被葵嗔罵了幾句;從房東那裡要來的熱水並不開,又等了很久才把面拆開扔進去,沸騰的水嘩啦啦地響著,脫水的蔬菜也重新地舒展起來。
也要高聲讚美
讚美七月
好在是很快地就適應了,麥子的臉上長著一隻北方人特有的大鼻子,中學的生物課上說過,人類是在同自然的長期搏鬥中改變並繼續繁衍的,那麼這高大的鼻子,就是進化的結果。麥子想象不出來,如此高貴的器官,除去能夠架起一副厚重的眼鏡之外還能做些什麼,也沒有時間去想,滿腦子裡只是一句:「走,去橋那邊。」
「你想要做什麼?」他警覺起來,早該留意的,這並不只是簡單的惡作劇騷擾電話,他一定有九-九-藏-書著什麼樣的目的,為了這個目的,才不得不做這樣繁瑣的鋪墊。
「喂……」
匆匆地按照原本的思路結束掉故事,合上電腦,找出隨身的記事本,用鋼筆在上面留下些潦草字跡之後丟在電腦黑色漾光的外蓋之上,換下穿著舒適的肥大短褲,再套上板式簡單的牛仔褲和潔凈的毛料大衣,那是他為數不多的深色衣物之一,有葵殘留下的洗潔劑的味道。
「喂,我說老兄,您還真會選地方,我敢打包票,嫂子絕對不會找到那裡去的,要不我給您介紹一家旅店,絕對是價格公道……」司機一邊開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四隻輕巧的輪子載著他們快速地穿行在夜幕下的燈光中。車子一直開,麥子的手也一直地握著衣袋裡面的電話機,很多年以前的元旦,他曾丟過一部,是在擠公交車時被小偷摸走的,裏面存著208個電話號碼,還有許多刻意留下來的照片。
麥子掛斷電話,突然被驚醒,慌忙地拿起壓在枕頭下面的電話來,查一下通話記錄,並沒有留下痕迹,是夢吧,可是內心裡仍是有些惴惴不安。
「喂,麥子。」
他有時候會這麼叫她,如果她妄圖嘲笑麥子只是麵粉前身的話。
那真的只是個夢嗎?
楊樹已經落盡了葉子,而柳樹還在堅持。冬季又快到了,它還會給我帶來神經質與靈感,而現在,需要我講述的故事我已全部寫完,指尖僵硬冰冷,它已先我失掉了生命。一切都應在冬季到來之前結束,我無法習慣這無所事事的生活。
「……你。」麥子很少這樣,被猜到心中某處刻意隱藏起來的秘密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終於是在第4次點火之後汽車才有了最卑微的價值。「是去哪裡?」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得很快,兩邊的建築物由高漸矮,路燈也變得稀疏起來,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濃濃的安謐之中。邊上的司機也再沒有說話,只是專心地開著車,這一帶的道路總有些意想不到的轉彎和坡度。麥子把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轉向了窗外,景物飛速地後退,拉長成線,消失不見。
大概明天就能回到熟悉的世界中不用再繼續過這樣見不得光的生活了吧?讓故事中的主角結束掉自己的生命,似乎是很簡單的處理方法。麥子笑笑,他還看不到那個終點,也不想這麼早看到,寫完這故事,他的生活才真正地開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兩年之前被夏天騙去了拉薩,像是靈魂被留在了那裡,總有些不舍,夾帶些不安,雖然之前也有過嚮往,但嚮往這東西在真的實現了的時候要麼會變得無趣,要麼會更加強烈。麥子屬於後者,對於西藏的藍來說。
期待著你們的孩子長大,開口說話,並叫上我一聲舅舅。
床上的電話在這時候毫無徵兆地響起來,麥子怔怔地盯著屏幕上「未知號碼」「歸屬地不詳」的字眼,沒有去接。過不多的一會兒又繼續打來,如此反覆了許多遍,像是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只要不接,就會一
https://read.99csw.com直打,打到沒電自動關機為止。
如果再次踏上那片葵因為自己而嚮往的土地,他一定會用這種最為古老的方式來心懷感激,上帝創造呼吸是要人永遠都記得自己是屬於自然的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小到可以通過呼吸來分解。
「對,沒錯,我甚至知道你左邊大腿的內側有一小塊暗色的胎記。或許葵都不曾注意過吧?」
「喂,麥子。」
終於,一切都暗了下來。
——《讚美》
只是一扇門的阻隔,他的感覺就像是從夏季一下子踏入了冬天,先是奇怪了一會兒為什麼走出來還是沒有看到陽光,還有就是……記不起還有什麼不對勁的東西,不過,天已經黑了吧?
不知不覺地竟睡著了,保留下來的那一部分意識緊緊地盯著燈光,彷彿那是迷宮僅有的出口一樣。
「這不重要,」對方顯得十分輕鬆,像是把整個身體全部暴露在赤|裸裸的陽光之下,暖洋洋的很舒服,也就不在乎了周圍異樣的目光。麥子想,他現在一定處於極度放鬆的狀態,陽光把他的每條神經都梳理鬆弛,頭髮會把光線反射,有紅色的、黃色的、還有藍色的。「你是住在濱河路31號的307房間中吧?」
又把衣領上的扣子向上扣了一道,原來已經這麼冷了,住進來的時候還不覺得,也可能是習慣了屋裡面空調所帶來的暖風,突然地走出來,就好像是在病床上躺了幾個月的病人一樣,得重新去學習走路,學習坐卧,學習生存。
過了橋,從河的這邊穿行到另一邊,其間過了幾個短促的隧道,成角度射下來的燈光交次打在他臉上,不疼,也不癢,只是忽明忽暗的錯落會令眼睛不舒服,他伸出手去遮了遮,是葵的習慣動作。
水終於燒開了,咕嚕咕嚕地向外騰著熱氣,邊上的鏡子也結上了厚厚的一層水霧。把電源重新換回來,電腦的記憶還沒有被這獨立的空間所消除。16∶29,他似乎是稍稍安了心,打開音樂播放器,cradle of filth(惡靈天皇),說不上依賴,卻總能夠帶來靜謐的一些音樂,擁有速度和力量,使金屬與金屬拼盡全力地撞擊,然後發出聲音;elizabeth bathory(伊麗莎白·巴托里樂隊)的,或是cradle of filth本身的,抑或是麥子內心深處想要發出來的。
連續幾天過著沒有時間的生活,是有些累了,看下表,還不到5點半,也只是睡著了幾分鐘或是十幾分鐘而已,如果沒有夢到電話,可能會睡上更久。不過這樣已經足夠了,現在腦子很清醒,就像是剛剛從放滿涼水的浴池中出來一樣。想到這裏,他便換上了拖鞋,懶洋洋地撐開手臂,走到洗手間把身上的衣服脫乾淨,從龍頭裡出來的水很涼,澆在身體上不由得打起冷戰來,洗了頭髮,又在身上塗滿了浴液,涼涼地從每個冷覺神經傳到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