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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時針:鐵軌的平行物語

順時針:鐵軌的平行物語

照理說不會,那麼他們就這樣地容易滿足么?還是從剛才的接觸中已經得到了足夠的信息,有關麥子的死。
北風在耳邊呼嚕嚕地吹,不知是門開著,還是不斷亮起的氙燈的緣故,我忽然覺得很冷,想要找到人群一頭扎進去。我總會有這樣的想法,追根溯源,大概是兒時的春節,和麥子一起在街上晃蕩到將近午夜12點,人忽然地多起來,從大街小巷高樓平房中湧出來。那時候的天氣要比現在冷上許多,我們買了看上去很誘人的冰糖葫蘆,橘子的,沒想到竟然被凍上了,吃起來有些硬也有些苦。天空中漸次盛開了焰火,我們兩個就拉在一起滿臉興奮地鑽到大人堆裏面,仰起了腦袋,感受著從不同身體中傳來的熱量。想著這些,身體還是不自主地打了幾個冷戰。
進到休息室,一股暖流迎面而來,我扶葵坐下,給她遞上一杯熱茶。
小的時候他就總是說我是天上的飛鳥,而他自己則是躺在浪花中的海魚,而從今天起,卻變成了他在天上望向我,或許這樣他便能夠跟上我從不停歇的腳步了,這樣就能歡快地去迎接接下來的時代了。
是米香的聲音,雖然帶了生硬的疑問語氣,但還是能夠一下子就聽出來。「葬禮之後,我們會回答所有的問題——如果我們知道的話。但這之前,不論什麼都無可奉告。」
院子里種植最多的是四季常青的松樹和柏樹,而那些低矮的拱形門,得低下腦袋才能走過去,似是專門設計的,意在讓生者永遠對故去的人們保有篤實的思念。還能看到散亂的三兩隻麻雀,不知道它們的羽翼有沒有生長豐|滿,否則會很難熬過這個冬季的。樹北說牆的另一邊是為還未下葬親人上墳的地方,每到節氣,這些鳥兒都會結結實實地飽餐一頓,久而久之,也就不想飛到別的地方了。
「請問,你們知道麥子老師的死因……」
她抬起埋在麥子身體上的腦袋,透過車窗看了看,然後對我點了點頭。
「嗯,我想他會喜歡的。」一邊說一邊輕輕撫摸著他,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反射了耀眼的光芒,再次狠狠地刺傷我。
跟在葵的身後,從一個小窗口裡領到了麥子的骨灰,紅木的盒子在單調的冬季裏面顯得十分刺眼,應該不是很重,可她卻險些沒有抱住,是心情過於沉重了吧?前些天還一起生活著的戀人,在消失幾天之後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就算是葵也無法安然接受的。
這些不速之客的到來很快就把麥子的葬禮給攪亂了。如果他還活著,我是說如果,一定會被弄得手足無措,不知該要如何是好,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一個輕度「恐人症」患者。恐人症,也只有他能想出這樣奇怪的名詞,不過說真的,他並不喜歡人多,甚至是討厭,甚至是非常地討厭。
不知她冷不冷,或是她從來都不會覺得冷。
他想要的幸福,就是和葵你一起去西藏啊,去曬太陽,去數轉經九九藏書,去拍藍到骨頭裡的天空,去接受擁有著虔誠信仰的僧侶的祝福,去那裡完成你們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婚禮。那才是他的幸福,現在這算是什麼呢?如果他不願意負起這樣的責任,那麼當初為什麼要選擇在一起呢?如果是我……沒有接著想,與其讓無用的後悔與抱怨消耗時間,不如趕快去考慮迫在眉睫的問題。
「請問你們是麥子老師的親人還是朋友呢?」
如此性急的顧客,可能從未見過吧?在我參加過不多的幾次葬禮中,下葬總是很關鍵的一環,有許許多多流傳下來的做法,還要選日子,就好像是結婚一樣。而麥子的死亡、告別、埋葬,都集中在不到24小時的時間里,像是他匆匆忙忙的一生般,沒什麼閑暇。
「嗯……」茶的水汽凝結在她的睫毛上,閃閃發光的很是好看,只是在此情境中卻像是豐收般地長滿了悲傷。她看看我,沒有繼續說下去,壓抑的聲帶就算怎麼努力也都難以發出聲音來。於是我也不再說些什麼了,大概還得等上一個小時多些。樹北坐在一旁依舊是不言不語,壓低的帽檐似是關緊了心門,米香在門外通著電話,一直都沒有進來。
「那麼,你覺得隨便從街上問10個人,知道他名字的會有幾個。」
幾年職場上的生涯讓米香身上那種使人屈服的氣質更加明顯了,那些記者面面相覷了一陣子之後也就不再自討沒趣了,紛紛收起了「作案工具」,有的還不死心,對著空蕩蕩的水晶棺連拍了幾張,才關好門退了出去。很好的單反相機,如果用來拍我路上的見聞,一定能呈出美的印象。
可以梳理初生的羽毛
再過一會兒,麥子的身體就會被燒成灰燼,裝在一個狹小的紅木盒子中,在密不透光的空間里隱隱地泛著藍光。
「一個也不會有。」葵開口了,「之前他總是對我念叨這個故事寫完后一定能大張旗鼓地印出來,能賺到足夠的錢帶我……」說到這裏,還是哽咽了,對於未來的期盼被一瞬間摧毀,那感覺我還未領教過,只是葵拒絕我的那個夜晚能讓我多少理解一些。
「請問麥子老師他真的是在城西的鐵路上卧軌自殺的嗎?」
我再次懷疑起來,麥子的死絕不是自殺這麼簡單,可是我又拿不出一丁點兒的證據來,只是感覺。又是感覺,找不到路的時候我都會憑著自己的直覺去繼續往下走,那麼這一次,我是對是錯?
葵的話讓我心頭一顫,以我對他的了解,不論是表面上還是內心深處,他都不曾有過輕生的念頭,很容易滿足於生活,也不會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想不開。雖然他並不喜歡言語,卻有著他自己放鬆的方法,比如說他一再推薦給我的金屬音樂,比如他所鍾愛的文字還有對於遠方的幻想。所以,他真的是卧軌自殺了嗎?或者是有別的什麼隱情呢?這迷城的入口,是不read.99csw•com是就要以他的結束作為我的開始?
「請問麥子老師是要為文藝復興的偉大理想而殉道嗎?」
我試著去回想與麥子的最後一次見面。那時候的天氣還不是太冷,我從一座城到另一座,剛好路過這裏,就順便地去看了看麥子。他在家,改一篇連「的地得」都區分不開的稿子,那是他兼職的工作,沒故事可寫的時候做來換些補給日常開銷的錢。葵為我們做了很是豐盛的午飯,餐桌上我們有說有笑,我對他講了許多在路上的所見所聞,他就和我說起正在肚子里孕育著的故事。那天我們喝了許多酒,去衛生間的少頃,聽到了麥子的電話聲,接起來並沒有說話,隨即就掛掉了。
我漸漸鬆開了葵的手,似乎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發覺,想是心裏面藏了太多的事情,連觸覺神經都填滿了,慢騰騰的不想動彈。不願去想事情,也不願去回憶,停留在這個時刻,就好像想要時間停在她與麥子熱戀的那個季節一般。
這象徵性的葬禮終於是按捺不住地結束了,想必麥子也終能夠遂他所願,沿著那高聳的煙囪,爬一級一級盤旋向上的台階,在他所喜歡的高度推開一塊磚,讓自己的靈魂縮成可以穿過的大小,去到雲朵之上的城鎮。
實在想不出,麥子的死與記者能扯上多少關係。
樹北推開門,院落里空無一人,難道是去了接待室?
說不定還會對我招招手,說他很好。
「新小說?」我開始在腦子裡默數他的故事,除了我們各自的藍本和少數的幾個故事之外,很少能有素材去讓他把自己關起來寫。
「你說他為什麼會……會這樣呢?」
「轉彎。」
「葵。滿意嗎?」米香指了指小路左手邊孤零零的那個墓穴說道。
就是這麼多,之後的記憶隨酒精一起揮發出去了,沒有什麼異常的,誰能夠料想到那一次竟成了我們倆的永別。如果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的話我一定會生拉強拽地帶他出去,去哪裡都好,跑壞這輛聲音嘶啞的車子都無所謂。可現在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麥子願或是不願地去到了那個世界里,除了為他辦場不像樣的葬禮之外別無他法。
米香說讓我沿著公路一直向西開,她和葵坐在後排的位子上,副駕駛上是樹北,一言不發的神情總讓我不禁想起麥子,他喜歡那個可以看清眼前風景的位置,也喜歡在路上選擇沉默,去思考他的故事。這樣算上麥子的話,車上一共有5個人。新修的路很平,如果就這樣開,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能開出麥城,駛向豐都。
有時候會聽葵說起她,生在一個顯赫的家庭,父親是米勒傳媒的總裁,可是她患有先天性腦癱,用了幾年時間才學會說話,不過現在除了語言上還有些障礙之外,都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的水平。雖然有一個好的家世,可父母對她的要求十分嚴格,沒有過多的零花錢,也沒有品牌衣服,同麥子、夏天、葵一起在九_九_藏_書最為普通的中學受著一般的教育,除了摯友外便沒有人再知道這些。
「那麥子最後一次與你聯繫,是在什麼時候?」
「嗯……嗯?」
如果他還活著,那麼總會有一天我走累了,或是他的思維枯竭了,那樣我們的生活就會交換過來。
「夏天,麥子的書一共出過了幾本。」
從靈堂到休息室,似乎是走了很久,我跟著樹北的腳步聲,拉著葵的衣袖,不時地抬頭,看看天空,我總覺得他會忍不住地向下看一眼,有最愛的葵,你真的能夠放心下來嗎?和我說說吧,就從你的死開始。
「嗯。帶我們過去吧。」
「葵,如果他都沒有向你道別的話,那麼就更不會和其他人說些什麼了。」
但這些,都還不足以成為引來諸多記者的原因,迷城的入口終於呈現在了我眼前。麥子,你就待在埋藏著寶藏的地方,一動也不要動,我這就趕過去。
「印出來的只有一本《24》,而且是樹北的叔叔經營的出版社,不過那也僅僅只是印了2000本而已。」
「那麼他是去了哪裡,有線索嗎?」混雜了夢與現實,如果說有,那麼我們確實經歷過。看來昨晚的那個夢不是偶然,是他們又回來了,還是只是一個啟示那麼簡單?
選擇仰望與俯視
「喂。夏天。還是繼續麥子的葬禮吧。他自己選擇了離開,就不願意停留得太久。」
她說得對,胡亂地拍了那麼多照片之後,如果不給他們一個確切的說法——哪怕是假的,連三歲孩子都瞞不過的謊話——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會操起文人的老本行,竭力地臆寫和妄斷。
他會帶著葵去西藏的吧?我還是想不到有什麼能成為他抹殺自己的可能,僅僅憑藉著對葵的愛,也不至於走到這樣的一步。
原來是我記錯了,但那記憶很強烈地粘著我,怎麼甩也甩不掉。我和麥子曾經來過這裏,也是冬季,在馬路邊上看見過不守交通規則而被壓扁了的刺蝟,然後在農田裡收集了麥秸和玉米稈,點起火,他還指著遠處模糊的城市縮影說,你看,房子和天融在一起都變成了藍色。
那麼葵呢?他為什麼沒有多想想,還是他別無選擇。
可以用鱗片去反射光芒
「米小姐您好,按照您的吩咐,已經準備好了,現在……」他看到葵手裡的骨灰盒,接著說,「現在就要下葬嗎?」
我從後視鏡里看看剛剛路過的岔口,慢慢地踩下剎車,好在是周圍偏僻得很,沒有什麼過往的車輛,把車頭掉轉過去。我確定我是看到了一片連綿的山脈,但在我的記憶中這裏從前空曠得很,用高倍數的望遠鏡甚至還能看到城市,而此時,除了山,我什麼都看不到。它兇狠地隔在我的面前,擋住遠望的視線。
「請問麥子老師留下了遺言或是遺書之類的東西了嗎?」
「半山腰上的7號位置,相對其read.99csw.com他地方要安靜許多,面向著公路,卻也不會寂寞。」
「這個倒不是固定的,你認識他這麼多年,也不會不知道他是個對飲食起居很隨意的人。」葵說道,已然控制好了情緒。圍巾的質地很好,水分被絲絲縷縷地分散開去,並沒有結上冰,天氣還沒有我所感覺到的那麼冷。
安放好墓碑,我能感覺到,這次,麥子是真的離我們遠去了。
「我們該去見記者了吧。」米香說。
不多一會兒,就有看似公墓管理員的老伯迎了出來。
葵還是坐在那裡小口小口地抿著茶,大概已經涼了吧,安頓好自己波瀾的情緒后我又看到了平日里的她,把自己的歡樂與悲傷藏在心底很深的地方,是堅強,也是脆弱。
「如果是選擇旅行,要麼自己駕車前去,要麼就乘火車。」我想起了麥子的話,旅行的意義並不在於終點,而是路上。每到一地,我都會拍許多的照片、寫幾段感受傳給他,所以即便是不出門,他也心懷了天下。有次他看著我拍下來的大漠說:「夏天你行了萬里路,而我讀了萬卷書。」
「他對這個故事很著迷,經常邊喝咖啡邊寫,一直到深夜。有時候與我說話時也會把故事裏面的內容夾雜進去,像是混雜了夢與現實一樣。」
不是問句,卻問得我啞口無言,米香說得對,除去我們幾個,他的死幾乎不會激起任何人的興趣,只是死的方式慘烈到可怕而已。驗屍的老伯對我們說,身子從腰部被齊齊碾成兩截,臉也破碎成難以辨出模樣,隨身的物品只有一部同樣破碎掉了的手機和落在枯草叢中的錢包而已。
「請問你們是在參加麥子老師的葬禮嗎?」
是七月吧,是夏天啊。
嘗試一次飛翔
看著葵,不由得心疼起來,在我們幾個瘋鬧的那個年紀,無論誰都不曾料想會有今天。我在幾年內連續去了許多地方,在遠離城市的凈土上看過不一樣的人和風景,而城市卻幾乎是按照一個模子造出來的,都是燈紅酒綠,錯落無致的水泥森林。手裡的《旅行家》雜誌也在車廂里堆起了厚厚的一疊,裏面總有人寫些荒誕的旅行記錄,他們喜歡乘著飛機輾轉各地,因而也就錯過了最為真實的美。
「記者?」我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米香還在輕輕地拉扯著我的衣角。
我把車子發動起來,試了幾次才做到,我並不厭惡冬季,卻總有些事情會變得複雜。歲月的更迭,一年年地長大,在年齡上疊羅漢似的堆滿了不得不去面對的事情,也總歸會由託付的一方轉變為被託付的一方。人生只是如此,或許麥子是想通了、看膩了、厭倦了,才會遠遠地甩開他破舊的身體,迎來靈魂的超然。
這片墓地的環境很好,但沉睡於此的靈魂卻不是很多,有幾處還沒有修好。我們尾隨著老伯慢慢地走向山腳,忽然看見了青石板的小路,老伯停下來,像是古代城堡的管家一樣,邀我們上去。
慢慢地read.99csw•com對她有了好感,最初的冷美人印象也被打破了。大學將要畢業的時候她曾邀我一起到豐都去,可我卻一心撲到了路上,葵似乎說過她喜歡我,從高中開始。看著她,總有些負罪感,卻又無從去彌補。她會因為擔心葵而放下手裡的工作從很遠的城市趕過來,也會在她身邊默默地守護著。她的暖,就像是冬季里和煦的陽光,看上去鋒芒畢露,卻源自內心,直直地照進另一顆心裏。
「喂,夏天。」
「葵……想哭就再哭一會兒吧,趁他的靈魂還沒有完全地離開,還能聽得到的時候。」我走到靈堂外,還是仰起頭,還是看那靜靜矗立著的煙囪,我在等待其中的哪一塊磚鬆動了,變小了的麥子從裏面鑽出來,看看腳下,驚出一身的汗,咬咬牙,奮力跳到對面的雲朵之上去。
「很多天了,他留了便條紙給我,說是要到旅店裡去完成新小說的最後部分。你也知道的,他經常這樣,即使我上班的時候家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也難以得到他的意義上的安靜。」
「葵,你記得這兒從前有山么?」
選擇永不相交的桎梏
「葵子,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對不起,僭用了你的專屬稱謂。
「你知道的,只要他進入到那個狀態當中,就會對外界的所有不聞不問。」
我找了一個停車位把車停好,米香下來給她的助手打了一個電話,然後扶好葵,讓她抱著「麥子」慢慢地挪下車。
「他的死,會有新聞價值么。」米香瞪大眼睛看著我的臉。
「麥子的死因……」葵重複了一遍,我能看到她眼睛里已經泛滿了藍,便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心,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到,就像是麥子留給我的謎題,模糊得甚至難以讓我信以為真。
老伯看了看我們,然後就叫來了幾個衣著得體的工作人員,從葵手中請出「麥子」,將他安安穩穩地放下去,再用鐵鍬鏟了土,將他埋起來。
我站起身來,抻了一個懶腰,昨晚沒有休息好果然會帶來強烈的疲憊感,就算是在沒有人的曠野連續走上好多天,都沒有如此過。我這是怎麼了,會不會是同葵一樣,悲傷過度,身體的各個部分也都罷工停歇。米香穿了一件純白色的大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屋檐下,像是被薄薄的一層雪給覆蓋起來了一樣,我看著她,沒有想起什麼特別值得紀念的事情來,我對她的印象不是特別深,更沒有過多的交情,只是葵與她特別好,有著形影不離的中學時代,來到這兒,似乎也只是擔心她而已。
「你說,那裡會有他要的幸福吧?」葵問。淺灰色的圍巾有幾處染黑的痕迹,是她忍不住掉下來的眼淚。
「那麼,開始吧。」樹北開口了,這是他一路上所說的第一句話。
「那個……麥子已經死掉了。請不要來打擾他,好嗎?」
「走吧。我已經叫人在公墓里為他買了一塊地方。」
來尋求一種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