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時針:故事的合理存在性
「其實我很羡慕麥子老師你,有堅定的理想,有美滿的愛戀,有不懈的精神,最重要的是你有敢為天下先的覺悟……這些都是我遠遠不可及的。」
「依我看,幾十年內還不會出現這股浪潮。」
「有些東西是不能沾的,就好像毒品一樣輕易碰不得,我的那些個想法也是如此,說起來堂而皇之,卻是不曾出現過的東西,阻力會很大,你是第一個能夠心平氣和接受的人,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我的思想很危險。」
中學化學課本里講這種物質叫做催化劑,他還記得二氧化錳,大腦缺氧的時候就該來點試試。那時候麥子的化學很好,而物理和數學卻很糟,夏天與他相反,和葵一起坐在前一排。那時候的課桌上總會碼放起厚厚的書,課本或小說,每到夏季,麥子在取書的時候總是不經意地觸到她的胸罩扣。那個時候思想夾雜在單純和複雜之間,不會忽然羞紅了臉,也不會去想太多。
「只是什麼?」
麥城是典型的舊城改造過渡期的城市,表面上光鮮亮麗,該有的一應俱全,但命脈卻掌握在那些藏在高大建築陰影中的小房子里。路邊矗立著的大多都是寫字樓和商務酒店,與一般的城市無異,可是大多居民們卻都還住在老式的平房院落之中,再過幾年,這城,便也要與舊時代清晰地劃開界線了,那些老舊的房子,新時代里沒有它們的落腳之處。
或許人生也是如此,所以才會有那麼多的預料之外和不盡如人意,不過這些都是講給懦夫們聽的;對於麥子來說,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有河流就游過去,有山脈就攀到另一邊,只有不輸給生活才能算是真實地活著,更何況,他從一出生就學會了知足。
從24小時便利店裡買好了這些天里必要的食物,天晴著,沒有雲朵,望也望不到邊。麥子在前台付過款,從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看,早上10點,陽光斜斜地打在身上,很舒服,輕柔的觸覺曬到身上的骨頭都軟了。相比之下西藏的暖是強硬的,無論你接受與否,而在麥城,一年四季都不會有讓人無法忍受的熱量,陽光也不會過於刺眼,像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約定好的一般,適可而止。
「好了,就停在這裏吧。」伸手到褲兜里,卻沒有摸到錢包,還是忘記帶了。拉開背包上隱蔽的小拉鎖,把藏在裏面的有紅色毛主席像的一百元拿出來遞給司機,他麻利地找了錢,麥子也麻利地收好自己的東西,打開車門走了下去。耽誤了一些時間,以至於跟著停在路邊的另一輛計程車已經發動了,都沒有https://read.99csw.com看到那名乘客的影子,大概已經走遠了吧。這一帶很少有人打車來,都是閑著無事,溜達過來的。
從那麼高向下看,會是怎麼樣的感覺,如果是一不小心摔下來呢(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跳下來)?
樹北耐心地聽著他說話,眼睛也不安分地四處打量著,與從前相比,這房子里更添上了許多的溫馨,不再是簡單隨便的陳列,照片、便條紙,也都被貼在了牆壁上,缺少的,只是一組用來劃分過去與將來的結婚照。
水燒開了,咕嚕嚕地爭著變成自由的水汽,麥子起身,把水灌到保溫瓶裏面,再找出兩個水杯,沏兩杯熱騰騰的茶水,一杯遞給樹北,一杯擺在自己面前,不知不覺,喝的東西就由白開水變成了茶。
「麥子老師,出來買東西啊。」
回頭過去,是樹北,笑呵呵地看著他:「這冬天,可真暖和,天氣預報里說未來幾天可能會有強降水,西伯利亞的寒流又蠢蠢欲動了呢。」
「是,文藝復興。」八九點鐘的太陽,散發著熱量和光芒。
走出巷口,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繁華和破舊只是隔了一道磚石砌成的陰影,眼前是鬧市,身後卻背負著一整座城的陰冷。河水都還沒有結冰吧?他想,身子已經不自主地轉向了右手邊,習慣性地抬起頭看了看,《麥城日報》的字樣映入眼中,那是在12層……哦,不,是11層樓的玻璃窗上貼著,新型的商務酒店,像是監視一般緊緊盯著腳下那一片低矮的民房。
「來吧,到家了。」用鑰匙打開門,古老的漆木門已然被歲月剝落了色澤,斑駁得好像它本身就是本訴說歷史的古書。
剛回到家還沒有坐穩,就又接到了這奇怪的問候,聲音並不陌生,卻總也找不到能與之對應的名字。可能是聽得久了,漸漸地熟悉了。麥子回想著第一次接起它的情景,對方在說了那句話之後就沒有再出過聲音,過不久,就自行掛斷了,沒有錯,那時候就已經覺得這是個熟悉的聲音了。
樹北點點頭,面前的茶水已經涼了,卻還是滿著的,他端起來送到嘴邊,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
「好啊,盛情難卻。上次您給我的那幾篇小說我還有幾個地方沒有看明白,剛好請教。」樹北伸出手去奪過麥子手裡拎著的便利袋。
麥子就這樣閑適地走著,陽光真好,不論有什麼樣的煩心事都能被晒乾凈。他在咖啡店門外站了好長時間,樣子像是買不起樂器站在櫥窗前怔然出神的孩子。已經快要30歲了,麥子九_九_藏_書摸摸自己早上剛剛刮過的鬍子,還有些扎手,刮鬍刀鈍了,該換掉了。
「你啊,還真是,不是說好不許喊我老師了么?」麥子說著就邁開了步子。站得久了,腳有些麻木,可是也不礙事。
「嗯,工作很忙,但我從不過問。」麥子把鑰匙收好,回過頭來又補充了一句,「要是聽到你這麼叫她,一定會瞪我幾眼的。」
儘管屋裡屋外像是隔了一個季節,可樹北的談話還是斷斷續續地傳到他的耳朵裏面,比如「啊,是在,不過剛到」,「還沒有進入正題」,「您放心,主編大人」之類的語句,沒有聊太長時間,相比之下,更像是工作上的電話。
在路邊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濱河路口。」
「我大學剛畢業的那會兒,也是和你一樣的。」麥子說,「第一份工作一定要好好去干,它會影響你很多的。」
「什麼敢為天下先,我可沒有那麼偉大,活著就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有葵,再給她一個安定的家,我現在只想要這麼多,再多就是奢求了,人啊,還是知足些好,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麥子燒一壺水,把厚重的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精神了很多。
把自己的茶喝乾凈,樹北的那份就倒掉了,洗洗茶杯,看看表,是該出發了。從口袋裡掏出便條紙和筆:「不要擔心我,寫完這個故事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要照顧好自己,回來后我要檢查,不許瘦了。」撕下來,平鋪在茶几上面,又到卧室找了幾件衣服,統統地塞到背包里,帶上電腦、手機和上午買來的食物,鎖好門,想想沒有落下什麼重要的東西,放心地離開了。
「很期待文藝復興呢。」樹北說,眼睛在陽光照不到的小巷中泛出熠熠的藍色。
已經開始陸續地下班了,學生們也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仔細些看也會有落單的,低頭自顧自地走,通常腳下面都會踢著一塊小的石子。在沒有認識夏天之前,麥子每隔兩個月就得換一雙新的球鞋,或許在沒有認識他之前,本就不是存在的,誰知道呢,過去了太久,就像是忽然地在某個時間出現在了某個場景之中,沒有合理的意義。
麥子就想停留在那個年紀,老師在講台上費力不討好地講著課,自己就在下面偷偷寫著後來不曾實現的未來,每天吃泡麵,每周都會考試,每月放一次假,每年換一間教室,也隨之平添一歲。
「既然等不到,就去創造吧。」
「或許吧,她寫這些的時候可能是住在海邊上,白天盯著https://read.99csw.com海水看,夜裡就把自己所想到的寫出來。那些人和他們所經歷的生活,像大海一樣做著潮狀呼吸,能夠感受到,」他把心思從牆壁上收回來,有些奇妙的事情就隱藏在不常被注意到的細節之中,再通過大腦把你所想的事情合理化,「那麼它就合理存在。」
「喜歡的話,就留下吧,那本書很美,只是……」麥子說著,忽然看到了牆上的一處斑點,眯起眼睛看個真切,是實實在在的污點,而不是蝸牛殼或是釘子。
麥子有嚴重的恐高症,或是墜落臆想症,這是他自己取的名字。他說站在高處的邊緣,就算是不向下看也會有種強烈感覺迫使自己去體驗一次飛翔,哪怕是只有一次也好,因為他的一生只能飛一次。
空屋裡徘徊的微光
「只是伍爾芙的實驗有些過頭了,或者說是讀者們沒有認清那本書的意義。嚴格來說,那並不算作一部小說,按照當代詩人們的做法,一定會把所有的標點符號全都換成回車使之變身為他們所謂的詩歌體,還能增長篇幅,多騙些銀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污點,像是想到了什麼。
亦真亦幻
「有存在的合理性。」樹北糾正了他本末倒置的措辭,然後就隨手翻看著桌子上的書,能看得出,有些是新近才買來的,還散著濃濃的油墨香,而有些就得追溯到幾年以前,書頁已泛黃,卻也保存得乾乾淨淨。
走出來,街面上車來車往的,已經過了上班高峰期,但還是川流不息。
「上次從這裏借走的《海浪》還沒有看完,晚些時候再送過來。」
零零散散
麥子從書桌上抱起一摞,再走到書櫃前面,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碼放起來,只要一有閑暇,寫完一段,或者是思路斷了寫不下去的時候,他都會反覆地做這些事情,像午夜裡的那杯咖啡,能夠加快靈感的凝聚。
左轉再右轉,路過兩根電杆之後再左轉,「一,二,三,終於是到家了。」在搬到這裏的前幾天,葵每天上班下班麥子都得接送她到咖啡店的櫥窗外,麥城就是一座大的迷宮,許多人在其中忙碌地行走著,尋找屬於各自的出口。
「師母去上班了?」沒有見到葵,樹北還是有些失落的,她的臉不是很美,卻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一種醉人的氣質,麥子喜歡她,大概也是如此。
「老師您說笑了,那故事的確沒有味道,她彷彿只是在營造一種意境,只要能夠走進去,就能看到美。」
聊得累了,麥https://read.99csw•com子就帶他來到書房,說是書房,不過是麥子的工作室,裏面滿滿的都是書,小到小學時的語文數學課本,每到學期末,都會發覺書頁少掉了將近一半;大到某一問題的專業典籍,僅僅是《旅行家》雜誌,都把窗檯加高了幾尺。平時麥子就是在這裏寫小說、改稿子。電腦放在桌子上僅有的一小塊空地上,有時也會直接就放到書本上。大多時候屋子的窗帘是拉上的,除去葵心血來潮要為他收拾一下,若剛巧是午時,書得以曬到陽光,散出發霉的味道,麥子說這是思想。
沒有理會他,雖說是少見的暖冬,可是長時間穿梭在陰影之中也不免會覺得冷,森林里的低等生物,窮盡一生也難以見到光。
這時候樹北的電話響了,他拿出來看看屏幕,然後慌忙地接起來,打開門跑到了屋子外面。麥子則繼續喝著茶,在心裏安排著故事的走向。從今晚開始,他就不再是為生活努力奔波的麥子了,而是能夠掌控別人生死離別、愛恨情仇的造物主,就像他對樹北所說的,有些東西是不能沾的,從中學寫出第一篇不成形的小說開始,他就深深迷戀上了這種感覺,去創造一個世界,在那裡他能擁有絕對的自由。
他扶住護欄,河水還沒有結冰,也沒有要結冰的跡象,四下望了望,天已經黑了。
那麼,會是誰呢?
「習慣吧,在文學方面,您畢竟教會我很多。」
「你怎麼會來這邊,閑逛得有些過火了吧?」麥子說,低頭看了看他腳上的鞋子,沒有沾過多的土,很顯然不是步行過來的。
安靜了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牆上掛著的時鐘,咔噠咔噠地走個不停。時近中午,陽光終於能越過高大的障礙成功地照進來,也只有每天的這個時候,植物們才能努力地製造養料,就算是在冬季,也得把它們搬到外面去曬一曬太陽,就算是寒冷,也勝過在黑暗裡忍辱偷生。
麥子笑笑,打破了話語中的嚴肅氛圍,從左手邊轉入一個巷口,繼續深入。
聽到了
「這……這再說吧,想過,但……但現在還不到時候。」想起葵,他就會變得不善言辭,與提到文字就能滔滔不絕的麥子簡直判若兩人,而他與葵也完全是不同的兩種人,就好像是突然在某個冬天變得熱門起來的話題中說的那樣,老版本的中學英語教材中的李雷是獅子座,韓梅梅是巨蟹座,一個太陽一個月亮,完全地相反。
還是一成不變的路,走了將近30年,就算是閉上眼睛也能夠走出去。
把樹北送出小巷,已經是下午4點read.99csw.com鐘了,他接到一個電話之後就匆忙地告別了。
兩個人談了些不疼不癢的話題,樹北像是很緊張一樣,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幽默感,對於麥子刻意說出的惹他發笑的言語,也只是應付似的笑上幾聲。他們談了許多,從麥子的小說到最近的菜價又漲了,相差不到五歲有餘,若是要附庸風雅的話,也勉強可以算作是忘年之交。
「既然有空,隨我進家坐坐吧。」
司機熟練地把「空車」的顯示牌掰了下去,「嘟」聲之後又開始說那老套的「歡迎乘坐麥城計程車,請您把意見留下滿意帶走」,他把車窗搖下來,外面相對於印象中的冬季來講很暖和,所以風打在臉上也不覺得疼,倒是帶來些清爽的感覺,像是涼水澡,把毛孔一個一個地關起來。
看著樹北,就能想起從前的自己,只是他更為執著,面對紛繁的世事艱辛也不肯低頭。真想看看他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二十行知的年華,就應當多走走多看看,有資本也輸得起,大不了從頭再來。「樹北,那會兒在路上,你說到了文藝復興?」
「怎麼,找到工作了?」
「也不……也不算是。還有半年才正式畢業,只是隨便找了份差事先做著,學點兒東西,不至於到時候一下子被拋入到社會裡適應不了。」
等到人行道的綠燈亮起來,麥子便夾在人群中間快速地走到了對面。一家裝修考究的咖啡店,在麥城裡算是獨一無二的,每天都會迎來許多心事各不相同的客人,有黏在一起進出的情侶,有尋求放鬆的白領,有的是來談業務,也有專程來喝咖啡的。這裏的cappuccino(卡布奇諾)很有名,麥子猜想這家店的老闆從前一定遇見過令他心碎的事情,他把這份心情融到了咖啡之中,所以那苦澀,就極為濃厚和香醇。
「哪裡哪裡,閑來無事,趁著這麼好的天氣多活動活動,」樹北抬起手腕看看表,「瞧,滿滿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這兒。」
每一堵牆每一扇門,甚至是每一根電杆,都深深地烙在他的腦子裡,只要一閉上眼睛這一切就會「呼」地一下子冒出來,比gps定位還要方便精確得多。
不大的院子里錯落著五六盆充滿生機的植物,並沒有開出花朵,在這冬季中,哪怕只是活下來,也要有很大的勇氣吧?樹北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但上次過來還是在夏末,院子里除了這些盆栽植物之外,還在真實的泥土裡播種了一株小麥和一株向日葵,用筷子扎出心形的小柵欄,當時帶著相機,忍不住拍了幾張,它們都快成熟了呢。
「喂,麥子。」
「對了,你什麼時候打算舉辦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