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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時針:山的那邊幾十頁

順時針:山的那邊幾十頁

看見我回去后他們顯然有些吃驚,但還是很快露出了笑容,「怎麼這個時候回來呀,也不打個電話。餓不餓,外面冷了吧,這冬天真奇怪。哦,對了,你是從哪回來的?」
再過些時候就要到冬至了。麥子和我說過在古時候冬至一直是被作為一個溫暖的節日來看待的。人們會在這一天里去走親訪友,燙一壺酒,有存留下來青梅的話,就更能把青澀融進去,僅屬於年少的味道,帶著些許的無知和不斷向上的張力。這些回憶容易讓人感傷,就好像偶然見到舊的物件,那種心境,不言而喻。
時間不是很晚,父母並排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沒有開燈,喝茶,穿貼身的衣物,看來今年的供暖還是一如既往地實在,多住些日子的話,我應該又會上火了吧。
從包里找出鑰匙,是初中時配的,在我最後一次丟鑰匙之後,金屬的表面被磨得越來越光亮。我的鑰匙只有一串,由大到小地排列著,有的每天都要用到,有的則幾年用一次,還有的甚至我都不記得它的鎖在哪裡,卻也懶得去卸掉。
「領結婚證唄。老頭子你想嘛,他都快要三十歲的人了,再不結婚,我們很可能就抱不到孫子嘍。」母親在裡屋,一邊鋪著床單一邊說。
似是橋的延續
「這樣的夜晚容易誘發思考」,是麥子的話,從前很少會想起他,而現在只要有上些細微的關聯就會不自主地去想到他,想到他的故事,他的話,我們一起的日子,還有……我想起了那座本不該存在的山。麥子的影像,他指了指身後。順著看過去,視野一片開闊,隱約地有整座麥城的輪廓擺在那裡,跑不掉也沒法子藏起來。
遲暮的緘默不語
「啊,回來……回來有些事情,得待上幾天呢。」
靜下來,除了時間還在奮力地向前跑,剩下的所有似乎都停止了下來。
樹北接了一個電話,逆著光,但我還是看到他瞥了我一眼,露出微微緊張的神色,講話也是小心翼翼。他打開門出去,站在屋檐下,向屋裡看了看,似乎是覺得還不夠遠,於是他又走出院落,在小巷中,終於是安全了。
「好了媽,我吃過了,」肚子並不餓,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坐下吧,我又不是客人。」
「不清楚,可能是吧。」
離開時我又囑咐了米香幾句,比如要多給葵喝水,多和她說說話,想哭,就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上一晚,把眼睛哭腫了也沒有關係。米香一一答應著,除了多說話,餘下的那些即使我不交代她也會九-九-藏-書去做。
我記得麥子總是會說這句話,就像在中學里總是對我說起葵的胸罩扣一樣無趣。
「你先坐下歇會兒,我去給你熱飯。」
「啊?怎麼會有這麼不幸的事情發生,是誰?」在言語的方面,我想我還是繼承母親的多一些,父親少言寡語的,卻往往能夠一語中的,輕易不會表態。
葵向米香要來一支煙,是細長的520(女士香煙),白色,只適合手指修長的女孩子。我不是第一次見到她吸煙,只有在心神恍惚的時候才會這樣,所以我並沒有去阻止她,只要能讓她放鬆下來,就算是用尾巴倒掛在樹枝去水裡面打撈月亮,我也願意。溫暖的懷抱是她所想要的,而我卻給不起,我的,連同死去的麥子的,我替他去繼續愛葵,這樣的事情說起來是不是荒誕得很?
「麥子?」隔著牆,但我也能想象出此時她皺起的眉頭,「年紀大了,什麼都記不清了。是病,還是車禍?」
關於葵,關於夏天,關於山的那一邊和這一邊,如果你在的話,就一定能夠用肯定的語氣告訴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還是那些過往,都是在我腦子中杜撰出來的。我沒法去確認這些,沒法給自己一個耳光,也不可能伸手出去抓一把空氣,用力捏,結果會碎成藍色;或者是去捏一捏葵的身體,臉,或是……然而我無法逃避的現實正重重地壓在身上,我好累,喘不過氣來,像是他留給我的整座城在胸口拔地而起,能看到的部分除了死路,還是死路。
在途中我給車子加滿了油,再添上些防凍液,否則明早它就會同我罷工。穿過橋樑和隧道,今夜河水就會被凍起來吧,然後就會有鑿開冰面釣魚的老人,有的帶著竹簍卻總是空手而歸,而有些則是釣到再隨手放生。
小時候父親也帶我做過同樣的事情,只是那一次他的運氣不好,僅有的一條還不足手指長,父親把它從魚鉤上摘下來,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後就把它放掉了。
只是,只是什麼呢?我還有些個不舍。不舍,不舍什麼呢,葵吧,最終還是葵,不論她已經同麥子在一起了多少年,就好像去買鞋子,只要看上了一雙,那麼之後的就會失色一大截。這些年我的身邊從未有過固定的女朋友,年輕的,成熟的,骨感的還有丰韻的,我甚至會在床笫間夢囈出幾個不同的名字,她們中很少會愛這個真實的我。所以日子久了,不論什麼也都變得不在乎起來。而過剩的慾望總得有發泄的途徑,我像個流浪者般沒有屬於我的家,唯一的也是在這城中,和父母https://read•99csw.com在那裡住了許多年,直到旅行選擇了我。
「你還不如一個常客呢,」母親笑著說,「我去給你收拾屋子,要不就住下來別跑了,眼看就要過年了。再說大冬天的你跑去哪都也不方便,留下來,給我們講講故事,這家裡好久沒有生氣了,我們年紀都大了,原來的朋友們也都漸漸行動不便了,想找個聊天的,都困難得很。」
「看事情辦得怎麼樣,停留得久了身子會不習慣的,去也不會跑太遠的地方,總之會回來過年。」我看著母親日漸蹣跚的背影說。還有葵,她的雙親前幾年雙雙離世了,在這曾經的故鄉中,她忽然失去了所有親人,沒有了依靠。
打開燈,沒有見到窗台上的那幾盆植物,想是她昨夜走得匆忙,忘記把它們搬到屋子裡了。我扶她坐下,然後讓樹北給我撐開門帘,把那些可憐的小生物一個一個地接進來,有幾盆可能已經凍死了。突然轉寒的天氣讓很多人患了感冒,我的鼻子也有些不舒服,痒痒的,又堵得十分難受。
「咳,咳,咳……」
——《無題》
開始仰望吧
人之所以有煩惱,就是由於記性太好。
「嗯。葵,聽我說,別太難過了,他……」我還是沒能找到一個能夠令她信服的理由,「總之,如果那是他所選擇的。」我看看樹北,看看米香,看看葵,又從鏡子里看了看自己,這些人,就是全部了,如果麥子在,一定會很熱鬧,儘管他從不多說話。
那些過往像枝蔓一樣在我腦子裡面蔓生著,記憶便是它們最喜歡的養料。我的記性很好,但比起麥子還是要差一些,所以我才會在行走中一邊寫下文字一邊拍下圖像。我們都努力要讓自己記得更多,在孤單的時候,比如說現在,或是在納木錯的那個夜晚拿出來溫暖自己。
喧嘩
當然,也不時地會有人對我說:「喂,夏天,你那句話的語法不對。」
走出小巷,外面是車水馬龍的繁華,拉長的光線肆意戲弄著行人的影子,如我的生活,從不會是一成不變;最久的,當是我對於葵的感情,或許是埋在心底的緣故,硬生生地紮下了根;再有,可能就輪到我一直供稿的雜誌,一份被圖文撐得滿滿的卻不會有太多人來買的旅行雜誌。我有一個開了好幾年的專欄,名字很矯情,叫做「insummer.onway」,有時候也會收到一兩個匿名讀者的來信,告訴九-九-藏-書我他在哪裡,有著怎麼樣怎麼樣的風景,有的還會附上一兩張照片。其實對我來說,去哪裡不重要,我只是喜歡那種在路上的過程,特別是夏天,打開車窗,任風胡亂地吹打在臉上,感受光的明暗變化,只是這樣,就已經很美好了。
「他有女朋友了?」
而未來卻深埋於此
那晚我們應當是有魚湯喝的,直到我二十歲,還是沒有明白父親為什麼要放它,從而背著空竹簍逆著夕陽踩著青石板路翻到山的那一邊去。母親在家做熟了飯,那時候的傍晚總會看到從煙囪里飄出來的香味,沒有寬到可以通車的橋樑,更沒有隧道,那時候麥城還是一個大些的村莊,再以後的以後,就忽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我都快要認不出來了。
「那個……是車禍吧。」我沒敢同她說是自殺,怕她生出比我更大的感慨。還有一點就是我還不能確認,麥子就是自殺的,或是心甘情願地自殺的。
「是我的一個朋友死了,從前經常來咱家的。」
再這麼下去,大概她會被自己給嗆到吧?在納木錯那個夜裡我曾這麼干過一次。車子壞在路邊,高原上晝夜相差懸殊的氣溫是致命的,所以我和麥子不停地講著錯亂的故事,我吸煙,而他不,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來平衡體溫,在快要天亮的時候終於有了肯停下來幫忙的路人。那是一名西藏人,遺憾的是始終沒有問到他的名字。那是我帶麥子的第一次遠行,也是唯一的一次,現在他自己拋開了我們去了更為遙遠的地方,沒有電話,沒有傳真,甚至是想要寫信,也沒有確切的地址,只能是燒掉給他,但願能夠收到。
電視打破我們四人各自的沉悶,新聞里還是一如既往地播著重要不重要的訊息,像是與我毫無干係一般,從左耳里飄進來,再由右邊放走,不足以形成強烈的波形電流來擾亂信息。我想起小學時常常與我們一起玩耍的另一個小孩,名叫左邊,是鄉下的孩子,有力氣,少言語,如果能找到他的話,或許我能心安一些,因為那些個沒法說明白的事情。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過他了,如我的姐姐一般,突然從我的生活裏面消失了,沒人記得起。
還是簡單的陳設,西式的沙發和紅木椅擺放在一起,倒也是相得益彰,對稱站在兩邊的音響,背投電視機有些老舊,時鐘噠噠噠地走,一圈又一圈,不會厭倦也不會膩煩。已經是晚上7點鐘了,大概麥子就是這個時間同自己告別的,然後在兩小時之後被發現,葵得知,然後樹北和米香得知,最後是read.99csw.com我。但願他能在山腰上住習慣,看著眼前的玉米田和身後的城,就算是喝了孟婆湯他也會記起些什麼吧?
把葵送回家,她已經熟悉了這段迷宮似的路。「一,二,三,到家了。」
不知該要怎麼回答,只好一笑置之,我對於新事物的渴求,從來都不輸給麥子。
透過窗帘的縫隙,調整一下角度,對面的燈還亮著,孤單單的只有一扇窗的明媚,忽然地出現了兩個身影,兩個看上去一模一樣的身影,像是在交談著什麼,不多一會兒,房間的燈滅了,再次亮起來的時候只剩了一個人,果然是有些奇怪。
「我送你回家吧,米香留下來陪著葵,明天我再過來。」
找到一個空的停車位,摸著黑找到三單元的二樓。在那個年代里為數不多的幾幢住宅樓之一,只有低矮的四層;由於年久失修的關係,有些牆體已經有了明顯的開裂,頂樓上的阿姨總會跑來抱怨屋頂的漏水越來越嚴重了,不知她有沒有自己找人去修。
看吧,是嗆到了。她抬起頭看我一眼,沒有說什麼,我也沒有很靈光地讀懂她的眼神。只是那些藍,緊緊地纏繞在一起,與麥子眼睛里的有些不同,她的只是由於燈光的映射,而我曾經在麥子眼裡看到的,只是由於他對自由和真理的渴望太過於強烈了。
熟悉的屋子,擺設簡單的書架,牆上貼著的還是早已過氣了的藝人海報,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我走到窗子邊上,向下看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土地和牆壁在這時候連成了一體,陰影里流出僅屬於夜晚的安逸。拉上窗帘,似乎看到了什麼,拉開又確定了一遍,對面寫字樓的頂層亮著一盞燈光,從窗子透出來,隱隱還能看到一個人影,是值班吧。我把屋子裡的燈關掉,門也鎖好,多年來住宿旅店養成的習慣,即使回到家裡也會如此。
「……我,我有些頭疼。」
重新換成一個舒服的姿勢,合上眼,這次是真的困了,什麼都不要去想,明天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去做。麥子留下來給我的,無論如何我也不能撒手不管,包括葵,她現在好些了吧,有米香在她身邊,一定可以安然挺過去的。
躺在床上裹緊了被子,卻絲毫也沒有睡意,沒有穿內衣,像是出生時一樣。換洗的衣物都在車子的後備箱里,早上走得急,忘記拿出一件來穿上,還好是冬天,否則不定會出什麼岔子。想必旅店的老闆在打掃屋子的時候一定會錯愕上好一會兒,一個單身的男人怎麼會把自己的底褲丟在地板上呢?
一連串的問題爭先恐後地往我耳朵裏面鑽,生怕會被遺漏、被忽略。
真是read.99csw.com矛盾,想想高三時那個反覆感冒的冬天,把強效感冒藥一次次地加量,有時只是為了感受其中那幾毫克的催眠物質,像是習慣了一樣。後來就沒再有大問題了,除去發燒,其餘時候都是挺一挺就過了,沒什麼大礙。
「嗯,」我應承著,「跑一天了有些累,我先睡了,有時間再陪你們聊。」
一支罷了,接著又點著了第二支,米香抽出最後的幾根,然後把煙盒捏扁,越過我,坐到她邊上,好似是我把葵給弄哭了。在教室里,在我前排的位子上,在麥子邊上,在一個天很藍藍過憂鬱的年紀里,可現在卻只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我不確定葵是否也還記得,米香或許會,可是她不善於言辭。我不喜歡同她敘舊,磨叨一上午也難有什麼回報,倒是把想要回憶的興緻給磨沒了。
開始仰望吧
然後又是一支,猛地吸一口,咽到肚子裏面,然後擴散了整個肺。
不多一會兒,他回來了。「熱嗎。」米香問,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然,在樹北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只是一個電話而已,又不是做了多麼劇烈的運動,怎麼會出汗呢?
「你以後開車可得小心點,現在好多人都是不長眼睛的。你在鄉下三大爺親家的女婿,在家好端端地就被開到院子里的貨車壓斷了腿,不知該算作是天災還是人禍。」
如果那個姑娘是真實存在的話,如果我真的和她做了些什麼,如果她真的是比我小上幾歲的姐姐,如果她還會待在那裡,我應該去找她,處理完麥子的事情之後就去。我想我還記著那條隨意開進去的路,破舊的霓虹燈的光芒很獨特,所以還是天黑后,白天的話,可能不會那麼容易找到。
「回來是要辦什麼事情?」父親問。
「時間也不早了。那就這樣吧,我送你們出去。」她站起來,頓了頓,「我陪著葵。放心。」
「麥子。」
「去吧去吧,看你眼皮都要打架了。」
這冬天忽然直降了氣溫,車子發動好長時間才正常地運作起來。到底還是老了,我找出紙巾擦了擦凝在擋風玻璃內側的水汽,想把樹北叫上車來,打開門,他卻已不在路邊站著等我了。許是等不及先走了吧,這孩子,怎麼樣都好,至少也應當同我打個招呼。我重新跳上車,調轉頭,回家的路還記著,即使是在麥城這樣沒有系統建築規劃的小鎮。對於一個偏愛自駕的旅行者來說,路便是希望,便是性命,我不喜歡現代科技所帶來的gps導航系統,在旅行中,迷路也恰是樂趣的一種。
年輕的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