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順時針:陰影中的觀察者

順時針:陰影中的觀察者

「好吧,從頭說起。這個計劃的名字為『513』,對我有著特殊意義的數字——二十幾年前的5月13號,我進入到《麥城日報》的編輯部工作,也同時封存了自己的夢想。直到一年以前,我無意中看到了麥子的作品,他那崇尚結構技巧及大量埋藏線索與暗喻的寫作方式令我激動不已。」他接過咖啡,遞給我一杯,然後繼續說道,「從那時候起我就在醞釀這個計劃了,並開始想辦法接近麥子,事實上他在去世前還一直在幫我寫一部書稿。不久前我找到他,起初他並不願意同我合作,但是幾周后便打電話告訴我他考慮清楚了,決定加入進來。這中間我聯絡過樹北,我們三個人一拍即合,我的代號是『5』,麥子為『1』,樹北則是『3』,並沒有什麼深層的含義,就像你手中那張麥子留下的字條一樣。如果硬要說,『5』可以是『r』的變形,紅色也就是心和自我,麥子的是『blue』,代表智慧以及自由。」
「你在懷疑麥子的死與我有關嗎?」
——《夏歌》
我沉默了一會兒,想著在辦公桌上批改著麥子故事的編輯們。那感覺,那感覺像是時間停止了,也像是忽然地加速,把我甩開去。「好吧,我考慮考慮,之後會打電話給你。」
我踮著腳尖走進去,仔細觀察了一下。這是一個不大的套間,外面是幾張辦公桌,還有飲水機和書架,裏面的門虛掩著,穿過門縫只能看見一張床,大概是有誰夜晚要留在這兒吧。數了數,一共有5個人,都在專心打理各自手頭的工作,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們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一下子,安靜得讓人不忍打擾。
「這樣你就不能否定我與麥子的合作關係了。當然我還有很多證據能證明我所說的一切,只要你想看的話。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懷疑起我與樹北。麥子的死的確很可疑,我也在暗中調查著,可是卻一無所獲。我想,在某一方面,你一定曾被某種力量給誤導過,所以才會通過樹北進而追查到我的身上。」
這個開頭在我的印象中不是第一次出現,與我所熟知的某個人有關。
引來更多的鳥
阻擋著腳下那麼多民房的採光,得到的卻至多隻能蘊滿一個房間而已,而且只是剛好而已。
還是兀自掛斷了電話,忙音取代了空白,那麼我腦子中的空白,要靠什麼來填充?麥子走後我生活中的呢,又怎麼辦?
當面談一談?他是出於能令我放棄繼續追查念頭的自信,還是準備了一整套的威逼利誘?就像他九_九_藏_書所暗喻的那樣,這是一場對弈,看誰能從對方的身上獲取更多有利於自己的信息。如果是這樣,那麼就對我大大地有利,就算他把我所知道的全部線索都了解到了也不會影響什麼,反倒是他,如果我能從他身上抽離出一絲的證據,那麼就能夠置他于死地。
「如果麥子不死,他能為我帶來更大的利益。我需要的是一個真實的、有生命的人來做這場運動的精神領袖,而不是一個虛名和一堆舊稿件。你可以去算一算這筆賬,然後再來與我理論麥子的死是對我的損失還是利益。」
並沒有什麼可疑的,我鬆開手裡握著的相機,在家時已經關掉了閃光燈和拍攝,但手心裏由於緊張的關係已經覆蓋了一層細密的汗水,好像我是夏天一樣。靠近其中一位編輯的辦公桌,目光像是掃描儀一樣來來回回地巡視,最後停留在他所修改的稿子上面,a4紙上印著的油墨反射著窗外的陽光,散開來化作淡淡的光暈。
與他一起走出咖啡店,他邀我一起去工作室里好好看看,但是卻被我給拒絕了。我現在又回到了迷宮的原點,竟覺得這麥城太大了,大到我無法確認自己的存在,也沒辦法去繼續尋找麥子留給我的寶藏。我在馬路邊等了綠燈,剛要邁開步子穿過去的時候,被一輛自行車從側面狠狠地給撞到了。我穩住自己的重心,然後就聽到了金屬與地面的撞擊聲。
「沒錯。」他看穿了我的心思,「麥子不是一個會逃避責任的人,既然他由於某種原因不得不去選擇死的話,那麼一定會把一些未完的事情交給他所信任的人,也就是說,他的意志此刻正被你傳承著。我昨晚打電話給你,實際上只是為了確認這個。」
他能勾畫出這麼縝密的陰謀,該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候露出馬腳吧?怎麼想都沒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昨晚我給你打過電話,該不會是忘記了吧?」
乘電梯下到樓下,我的車還安安靜靜地停靠在路邊,我也終於明白,它才是我生活中徹頭徹尾的觀察者,安靜地跟隨我出現與消失,安靜地在時間中漫遊,安靜地停靠在路邊,安靜地與我的目光相對。
「我們——樹北、麥子還有我,只是合作夥伴而已,並不存在什麼上下級的關係。我提供整體的思路,樹北負責運作,麥子來提供匕首投槍,僅此而已。」他說著,又衝著我進來的方向招了招手,是在叫服務生吧?
「怎麼樣,夏天,對我的工作室還滿意吧?我想你已經看到了,他們手裡所修改的正是麥子的小說。」
「很像慕尼黑的陰謀。或許我更想聽的是你對這整件事九*九*藏*書情的描述,從你們合作開始,到麥子的死,再到你的編輯室里在整理他稿件的原因。」
「某種力量。」我重複一句,「我的推論是,麥子的死能為你帶來很多切實的利益。很顯然,你通過在《麥城日報》上發表樹北的記錄報道,已經把麥子捧成了所謂『文藝復興』的倡導者,同時也在著手出版他的作品集。」
電話?難道說,我翻開通話記錄,上面顯示的號碼確實是麥子所留下的,真是太不小心了,否則來這裏的準備就能做得更充分一些。用這個電話打給我,那麼昨晚他是同樹北在一起,而且從樹北口中得知我已經對這陰謀知曉了什麼,於是便主動地將自己暴露出來,想用這種手段來讓我消除對他們的疑心嗎?太單純了,把我想得太單純了。「我不覺得這一步棋下得有多麼高明,如果成功的話,你們就能洗清掉嫌疑,但是不成功的話,很可能就會把你們給葬送掉。」
果然是有些太順利了,現在的這個狀況,應當怎麼去應付?繼續待在這裏大概也不會有多少收穫了,早在昨晚之前,他們一定就把所有關鍵的東西都收拾了起來了,不過,能有什麼呢?我想想,也沒想出有什麼該出現而未出現的。
「那麼,這個,你做何解釋?」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合同,是麥子一些作品的出版權,「作為多年的老友,他的字跡你應當能分辨出來的吧?」
「沒錯,我手裡有麥子死前留下來給我的鑰匙,而他指向的門,就在這兒,在我眼前。」他大概是將辦公室里的電話呼叫轉移到了自己手機上,再把那根電話線給拔斷了吧?真是高明的手段,如果他選擇逃避的話,我可能就需要更多的時間去尋找他,麥城並不大,但要找一個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mocha,最好別放糖。」
大概是第四聲之後,電話被接了起來。
「我有足夠的理由去讓我萌生這樣的想法。」
我們倆就這樣沉默著,不知道之前麥子與他在同樣的環境下是不是也有過長時間的沉默,還是同他聊得十分投機?我不敢多想,越想,事情就變得越發的複雜。雖然它就那樣擺在那裡,不會為我的主觀所動容。是真的找錯方向了嗎?
他在想什麼?
「應該會的吧,你試試。」
「就這樣吧,我還得上去看一看稿子校對得怎麼樣了。麥子的死打亂了我的全部計劃,之前所做的很多工作都白費了,好在他已經把從前作品的版權簽給了我,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了。」像個無助的老人似的,麥子的藍從他身上散開來,一下下地撞擊著我黃色的身體。
「下午3點鐘,你九-九-藏-書們寫字樓對面的咖啡店。」我簡明扼要地同他說了時間和地點,在這樣繁華的街段,他們還不敢把我怎麼樣。
是朋友所提供的信息有誤?不,這絕不可能,這間屋子是《麥城日報》的下屬編輯部,又出現了大量麥子的作品,最為直接的就是昨晚樹北曾在這裏消失,這些,不可能都是巧合。
回身看看繁華背後陰暗的小巷,不知道葵怎麼樣了,雖然我很想穿過馬路繞過迷宮似的路徑去看看她,但是一想到那張仰起來渴求從我口中得到什麼訊息的臉,我就怎麼也鼓不起勇氣來。相比之下,我還是寧願去同那位樹北口中的「主編大人」喝一杯勾心鬥角的咖啡。
一整個年紀里偏執的狂想
「你說得沒錯,麥子的意志確實以某種方式傳遞給了我,就是這份追求自由和真理的不羈。起初我是懷疑樹北的,但是隨著追查的深入,我才發覺,原來他也只是一顆小小的棋子,來完成你陰謀中的一部分——即利用他與麥子的關係來得到對你有用的信息。」
「ok,年輕人,放輕鬆點,就像我之前說的,我沒有對麥子怎麼樣,當然也不會對你做什麼——之後你就會了解我和麥子的關係。好了,就這樣吧。」
曬熟了
「你在哪裡?」
「一杯mocha,你呢?」
看著他將手裡的煙頭丟在地上踩滅,與此同時我也將自己手裡面的煙頭扔到窗子外面。他站在路邊看了看腕表,又向四周環顧了一圈,然後就拉開咖啡店的門走進去。3點整了吧,我猜想,他就是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一個在等我的人。他勾畫了這一整個事件,說不定與我所想的一樣,麥子的死也是出於他的策劃。我鎖上車,看準一個時機迅速地跑到馬路的對面,透過櫥窗向里看,光線暗得即使睜大了眼睛也很難看個大概。有人在盯著我看,這樣的感覺又浮現在腦子中,驚得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我差點把嘴巴里還沒來得及下咽的咖啡吐出來。
時近3點,我忽然發現在咖啡店門口站著一個50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不停地吸著煙。不多一會兒,我就發覺他吸煙時抬手與放下的頻率與我相差無幾,嚴格來講,幾乎就是一模一樣的。我刻意地放慢,他卻像是我的影子般,也保持著與我同樣的姿勢,停了下來。
「說實話,我無法相信你所說的話,當然並不是全部,你與樹北合作,這是毫無爭議的。至於其他的,我想並不是事實,也就是說,在我看來,麥子的死與你有關。」
他居然知道字條的事。如果這麼講,那九_九_藏_書麼「3」便是三原色中象徵身體與生命的黃色了。我低下頭喝一口咖啡,藉此來掩蓋自己的驚訝,是「513」,還是麥子他獨有的對樹北的縮寫。
時間過得很快,我一直在車子裏面躺著,抽之前從超市裡買來的煙,軟盒紅塔山,不是我最喜歡的那種,卻也能帶來短暫的安逸。不時有人會從擋風玻璃外面向里看,甚至還能聽到兩個小孩子的對話。
他陸續為我展示了一些與麥子的談話記錄,有簡訊,也有紙筆記錄的形式,那是麥子的字跡,一眼就能夠認出來,513,就是513了;最後令我信服的是一張他們三個人在對面11樓上工作室里的合影,照片里的麥子像他20歲對生活充滿夢想似的笑著,向下彎曲的眼角,流露著能藍到骨頭裡的色彩。
錯身把他讓過去。房間是朝陽的,光線如水般傾瀉進來,可是從我的這個角度看進去,光線卻不是那麼充足,或者說,不像想象中的那樣明亮。
「也就是樹北的直屬上司了?」
「就在你眼前,麥子從前也來過這裏。我想,我們應該找個地方好好地談一談。如果你的信念足夠堅定的話,說不定能從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呢。」他笑笑,像是夏天裡沉悶的雷聲,只是沒有那麼誇張罷了。
「你好,我是莊子曰,《麥城日報》的總編。」
他是誰?
「你踹一腳看看會不會響?」
我沒有說話,從手機的功能菜單里找出通話錄音的軟體,熟練地打開。
麥子?對,是麥子。前些天我在他的電腦里看到過,雖然記不清是叫什麼題目,但這饒有趣味的朦朧開頭,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子中。這些傢伙,為什麼在整理麥子的稿件呢?我看看其他人手中,也儘是些熟悉的句式,高中時代麥子所留下來的故事,偏偏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場合中出現,他們有什麼目的?將麥子殺死,再把他鼓吹為「文藝復興」的先驅,最後通過販賣他的文字來獲利?大致如此。我打開相機的電源,在這狹小的空間里咔嚓咔嚓地拍個不停,像是靈感暫時阻斷了的麥子那樣。
「沒事吧?」我伸出手去,被撞了卻還得拉她起來,「……米香?」
「這樣吧,你安排時間和地點——這樣,足夠彰顯我的誠意了吧?」
這一系列的舉動終於引起了他們的關注,我並沒有做過多的解釋,只是對他們無奈地聳聳肩,來表示這與他們無關,不知道我想要表達的能不能被正確地接收到。感覺差不多了之後我退出房間,但是沒有禮貌性地帶上門,我拿出手機按下綠鍵,再按一次,那個熟悉的號碼就映入眼帘。嘟聲,嘟聲,可是房間里並沒有哪一部電話響起來。
九九藏書「昨晚?」我試著想象出有一雙眼睛在離我不遠不近的距離裝作漫不經心地看著我,從小巷裡走出開始,跟著我喝了兩小時的咖啡又看著我在車裡面過夜。
「為什麼這麼確信呢?直覺嗎?直覺有時候並不能代替理性的思考。」
門突兀地向里打開來,似乎之前我的所有準備都被看穿了,上衣口袋裡的相機,還有褲兜里包著紙的水果刀。這突如其來的事件讓我慌了手腳,一時間不知該要如何是好。不過很快我就把這份緊張感拋之腦後了。門打開之後我看到一張同我一樣由於驚慌而扭曲的臉,只是湊巧而已,就像每天發生的那麼多事情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屋子在一瞬間彷彿變成了一座圍城,他想出來,而我則迫不及待地想從他的身邊擠進去。
「看來我們的喜好相似呢。之前我們也是在這兒,準確說來就是在這張桌子上,我們描繪出了未來的時代。」
我不再說話了,過於順利的進展果然不會給我帶來一個滿意的結局,從來都是如此,當然這一次也不會是例外。
他們最後還是沒能將想法轉換為行動,就算有,這時候我大概也不想去理會。腦子被接下來要進行的會面給佔滿了,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他懷著怎樣的目的,換作是我一定不會做出這麼危險的決定。
大概在見面之前,我都不會得到答案,見面之後能不能知曉也帶著不一定的標籤。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不是什麼戰略家,我在過去幾年裡學到的只是行走與停留,從未有過長遠的打算,至多也是從夏季到冬季這樣短小的時段而已,或許在當下看起來很長,但是回首記憶的時候,把它放到漫長的時間中來比對的話,只能是一次奔跑的感覺。
金黃色的臉和眼融成沙礫
「我?我無處不在。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了嗎?坦白說,如果不是他這麼突然地離去,這個計劃還會向後拖上很長時間。」
這是晌午
「當然,你的決心我昨晚已經確認過了。」
「看來你還是不能相信我。」
「再過514天我將不再是個孩子,有些嚮往,有些害怕……」
陽光正好
「我可不覺得這是什麼好辦法,至少我的安全沒法保障。」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為了某種目的而使用了某種特別的手段?」
推開門進去,一眼就發覺角落裡有人在沖我招手,並不是剛剛我所看到的那個與我有著舉手投足間的默契的人,看上去,他不像自己所說的那麼大,應該是在45歲以下,或者就像是有關他的其餘信息一樣,都被用心地雪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