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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時針:故事的新開始

逆時針:故事的新開始

「沒有確定路線,這樣的旅程,不會更讓你嚮往嗎?」夏天說,這時候太陽已經到了一個他比較滿意的高度,在車子的後邊,向前投出很長的影子。「你去後座位上找一本叫《西藏旅遊》的雜誌,隨便哪一期都好,總會介紹些自駕旅行的路線。按照我所想的,到青海之後就好辦了,就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幾天。你不知道我剛剛踏上這條道路時的樣子吧,從麥城到青海整整開了半年,到青海的時候都要冬天了。」
出了麥城向西開,記得從前這兒還只是一條勉強能雙向行駛的小路,現在卻被加得這麼寬。路兩旁的農田裡種著玉米,也種著小麥,出穗了,再過些時候,等太陽的光熱能發揮到一年中的極致之後再被曬熟。「一整個年紀里的偏執和狂想」,麥子的腦袋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像是在形容專註開著車的夏天,而不是他自己。
「我記得,你從前可不是這樣,你的理想呢,你情願這麼溫吞水一樣地生活?」
「也可能是你的。」他說,從後座上拿起那本《西藏旅遊》的雜誌,全彩頁,已經在路上沾滿了時光碎屑的味道。麥子大致地瀏覽著彩圖,那天空的色彩,就好像融進了他的眼睛里。
「你還別提搭車這件事。我還沒買車的時候,有一次想像傑克那樣搭個便車,在路邊一等就是一天,從早到晚,還好帶有足夠的食物,直到天快黑的時候才有人願意停下來聽聽我所要說的,那個中年人還不錯,問了問我的職業之後讓我回答他幾個問題。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們所謂的學習並不是什麼學習,僅僅是上學而已。」
「放心,不知道在故事裏面,我已經來這兒幾次了。」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哎,最近我認識了一個女人,似乎是在給麥城的一家旅遊雜誌做編輯,閑下來的時候也給其他報社之類的做些採訪。」
夏天說這兒離青海湖還有一段距離,如果明天睡醒感覺精力充沛的話,可以去看一看。是很想去看一看。「七月不遠/性別的誕生不遠/愛情不遠/馬鼻子下/湖泊含鹽/因此青海湖不遠/湖畔一捆捆蜂箱/使我顯得凄凄迷人/青草開滿鮮花/青海湖上/我的孤獨如天堂的馬匹」。麥子想著這富有節奏感的句子,不知不覺已走出了很遠。太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懶洋洋地向下沉。想也奇怪,居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里離開家,離開葵這麼遠,從認識的那天起,這似乎就是他們之間最遠的距離了,而且還在不斷被拉遠。
「對,就是這麼簡單的問題。」
九_九_藏_書「一個有關自由和真理的故事。聽上去可不怎麼有吸引力,如果我還會寫下一個故事,一定會儘可能地荒謬……就從夢境開始吧。」
「故事?」
「他問我將來有什麼打算。」
「青海湖、黑馬河、茶卡、都蘭、香日德、諾木洪、格爾木。從鳥島開始,沿途景色很適合拍攝,過茶卡后公路兩旁是戈壁和群山,格爾木是各類設施齊全的重要補給站,如果10月走這條路線,還能一睹格爾木的胡楊林。看來我們是看不到了,先這樣吧,畢竟我們還得向著第一個目標前進。」
麥子按照他的話把自己安放成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可是不論怎樣,也都不會舒服到哪裡去。夏天點著一根煙,猛地吸一口,再緩緩地吐出去,「我第一次經過這兒的時候已經11月了,天黑得早,我也被堵在了路上,沒法子前進也後退不得,」他說著,看了看後排座上躺著的麥子,「和你這個姿勢差不多,只不過是我一個人,險些睡著了,冷得要命。」
「或許吧。」麥子說,「安多、那曲、當雄、納木錯,我似乎找到了一點在路上的感覺,只不過是自己駕車,而不是像凱魯亞克那樣在路上搭車。」
「說說你那個晚上是怎麼挺過來的吧。」
「就這麼簡單的問題。」
「或許也沒有我所想的這麼嚴重,只是眾多假設中的一個而已。」
七月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的十二分之一
夏天說,重新把車子發動了,「下一站,格爾木,雖然我們開得有些快,但你也不要錯過沿途的景色哦,去西藏並不是只為了那個終點,過程也是值得用心去體會的。」
是這樣吧。「睡著了?」麥子問,聲音在安靜的氛圍下變成了全部。
「難以說明白,就像靈魂離開了身體,彷彿我就是路邊隨意的一塊石頭一般,只能夠默默地看著。」他把掐滅的煙頭從車窗搖開的縫隙中丟出去,「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青藏線!」他說。
「你再走些時候,當心它都不記得你。」麥子說,眼睛卻望向漸漸拉開了距離的麥城。
夏天擺弄著方向盤,像是沒有聽到他說話一樣,黑暗裡沒有一絲光線,麥子看不到他的動作,只是透過擋風玻璃看到的星空,很明亮,像沒有洗乾淨的碗倒扣在大地上一樣,殘存的米粒就散出淡藍色的光芒,容易讓人嚮往,卻忽略了之間存在的距離,覺得是伸手只差一點就能觸到的,於是踮起了腳尖,再踩在更高的地方,待到發覺時自己已搖搖欲墜。https://read.99csw.com
「你總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吧?」
本以為能夠從青海湖得到些什麼啟示,就好像當年的海子一樣。可是直到把水全部咽下肚子去,他也沒有感覺到任何不同,就算是肚子,也沒有因為水的關係而疼起來。
「也就是說,如果你要繼續實現理想的話,就得付出很大的代價?」
「好了好了,」麥子打斷道,「你知道要怎麼走嗎?去西藏。」
「怎麼樣,這本雜誌不錯吧,一次在路邊的報亭買煙的時候看到的,不過那一期……」他看了看麥子手中拿著的《西藏旅行》,總第117期,「對,就是這本,它在報亭里不知道待了多久,拿到它的時候上面布滿了灰塵,已經過時很久了,不過我還是果斷地買了下來,以五塊錢的價格。」
「對,故事。一個有關於自由和真理的故事,」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方向盤在他的擺弄之下發出咯吱吱的聲響,似乎成為了這夜的全部,「或許也沒有這麼龐大的議題,只是由衷地想寫些東西——你瞧,我的那個什麼專欄,記錄的根本不是我在路上所真正看到的,哪有那麼多的事情發生在路上?可能剛剛踏上旅途的那些時候有,不過也早已磨滅了,這不是什麼旅行,而是我的生活,與你的,他的,所有人的一樣,只是生活方式的一種。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那只是一部沒有連貫故事情節的小說罷了。」
「不明白,看來只有親自感受過,才能知道。哦,對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呢?」
「這……向前開就知道了,我們得先到西寧,從前我就是從西寧,過湟源,最後到達青海。」
麥子把身子側過去,很吃力地在後座上的雜誌堆里翻看著:「到青海后你想怎麼走呢?」
「沒,我只是在想一個故事。」
回去吧,否則夏天醒來時看不到自己說不定也會擔心呢,想著那傢伙手足無措的樣子,麥子不禁笑起來,路上的行人都匆忙地趕著自己的路,沒有誰停下來看一看他怎麼了。
「可是他忽略了一個問題,每個人都想進步,都想把一個大目標化解成小目標地前進,可是金字塔的分層總是越來越少的,有人進就一定有人會被擠出來。」
他們就這麼出發了。
「和我那時候相比,要好太多了。睡著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事兒,不過以防萬一,我們還是打起精神來為好。」
「你有葵了,還不知足?像我這種沒有感情歸宿的……」
麥子把車窗的玻璃搖下去,把手伸到外面試了試:「是很冷,不過車裡有空調的話……」九-九-藏-書
「……你又窮酸些什麼,姑娘們不都是心儀你,而你不把人家放在心上的嗎?」
「寫了這麼多年,我漸漸發覺一件事,在我越寫越多的時候,並沒有像之前所想象的那樣能夠把自己的心和腦子掏空,讓更多的人和事裝進來。可是後來我發覺,我所處的空間原本很大,至少還能讓我自由地做些運動。」
麥子關了燈,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葵現在大概還沒有吃晚飯吧,如果只剩下她自己,那麼一切都會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掉。明天去青海湖,看一看那個令海子反覆叨念的「暮色蒼茫的水面」,如果他沒有選擇死,那麼現在也不一定會被這麼多人所推崇吧。腦子的意識開始變得不由自已起來,恍恍惚惚的似乎走過了很多路,看到了許多風景也遇到了很多人,只是都存在於意識的邊緣,無法撕開那層包裝,看個真切。就這樣不知過去了多久,葵沒有回信息,大概是忘記了吧,就這麼睡著,明天很快就會再次來臨。
「不,都不是。我寫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磚,從空間的邊緣開始砌,一層一層地,把我越裹越緊。你明白嗎?而我,你也是了解的,除了寫字,幾乎沒有其他能夠謀生的手段,所以我就開始給別人改些稿子,或是做些別的什麼事情。」
「說說你吧。」
「喏,」夏天把從後備箱里取出來的睡袋丟給麥子,「你去後排,把書和其他亂七八糟的都扔到一邊去,我就在前面湊合一下,你得多準備點故事,我們得不停地說話,千萬可不能睡著了。」
就像夏天所說的,從麥城到青海真的不需要多麼長的時間,他們僅僅用了兩天多一點就住到了青海的一家廉價的旅店裡面。夏天說要在這兒停留一天,休息一下,再採購些路上能用得到的東西,比如睡袋,還有水和食物,這些都是必需的。作為一個旅行者,夏天他早已經熟稔了這些事情,比如在什麼樣的季節該去哪裡,什麼樣的地方不能留宿。老迪安教給他的,都在路上變成了腦子裡固有的一部分。
「找到了,」他把身體的姿勢調整過來,「你是說青藏線?那倒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以後?」
我看上去很美好地過著
「這麼複雜的事情,以後的事就放在以後考慮好了,我現在只想在路上。」
「這已經不是海子看過的青海湖了,就算你把它都吞了,它也不是。」
「女人……你認識的女人比我見過的女人還多。」
「這或許也是你的故事呢?」
回到住處,夏天並沒有如他https://read.99csw.com所想的那樣焦急不安,他還沉浸在深度的睡眠之中,麥子打開門進來也全無察覺。「不要擔心我,走了很遠,現在終於能夠好好地睡一覺了,我和夏天到了青海,夜色真美。」猶豫了一下,可還是按下發送,不一會兒就有了發送報告,聲音很響,以未知的方式傳入到夏天的夢裡面,他皺了皺眉頭,翻過身去壓住了被子,可還是沒有醒過來。
「麥城啊,就讓我們暫時地分開吧。」夏天說著,把麥子一側的車窗打開,風就灌進來,雖說是夏天,可是這樣子打在身上還是有一點涼的。
「我?我有什麼好說的,生活很平靜,沒什麼大起大落,甚至比不上超市的蔬菜那樣起起落落。你知道的,我很容易滿足,能夠活著,和葵在一起,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了,能夠看出來,很多人都是像他一樣剛剛到達這個地方,從那些充滿著光亮的眼睛中似乎能看到青海湖面一般的藍色,這種光芒,絕不會是生活到麻木的人所能夠擁有的。葵洗乾淨的衣服散發著淡淡的洗衣粉味,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到豐都的總公司去做一個項目,一定不會那麼輕鬆,恐怕連去見米香的時間都不會有吧?似乎想在業績上尋求新的發展,聽葵說幾個月前公司的董事長病逝了,接手的是他的兒子,一定還很年輕,否則不會這麼不安於現狀。
「現在也不怎麼暖和。」
「那麼之後呢?」
接近納木錯的時候,車子已經累得不能再繼續向前開了。這路本來就不是很好走,加上趕時間,對車子的磨損是很大的。從安多開始,一些問題就呼之欲出。「你可千萬不能怎麼樣,否則我該怎麼向葵交代呢?」夏天說,「沒法子了,今晚我們只能在車裡過夜了,不過要記住,千萬可不能睡著了。」
「那麼你的行程呢?」
還沒有說完,夏天就把車熄了火:「要是這樣的話,就算明天我們油夠到下一個補給處,它也會賴著不走的。如果中午以前還是沒人願意拖著我們一起前行的話,就得靠自己了。」說罷,就打開車門跳了下去。車停在離路不遠的地方,以免被摸黑趕路的車子一不小心給撞散了。
「那是什麼感覺?」
回到旅店,夏天只是簡單地將自己洗了洗就睡了。儘管是從同一個起點經過同樣的時間用同樣的方式到達這裏,可是開車的他要比自己累好多吧?麥子想,能在想睡的時候就倒頭大睡,真好。麥子把兩天來的疲憊用溫水衝掉,換上一件乾淨的t恤就離開了,上街去走走,看看麥城之外,特九*九*藏*書別是這青海有怎樣的人和建築。
「他問你什麼?」麥子把書合上,重新丟在了後排座位上面。
「不同的人衡量事物的價值觀是不同的,在報亭老闆眼裡這似乎是一本很難賣出去的壓底貨,不過到你手裡,就變得不再是20塊的定價那樣的價值了。」他翻開目錄,找到第32頁,大致看了一遍然後念出聲來。
「那是真的,除去……除去我第一年已經開到了青藏線的終點而不是止步于青海湖就南下了。」
——《繼續讚美》
逗留了一天的時間,夏天帶著麥子去看了看青海湖,是他從前去過的地方,並沒有被旅遊度假村給搞壞了氣氛。由於時間關係,麥子只是在湖邊蹲了一小會兒,捧起湖水喝了一口,夏天在車上等他,必須要在中午以前上了青藏線,否則就得在車裡多睡上一宿。
「那麼,你發現了什麼呢?這個世界的真諦,還是神諭?」
他吐了一個煙圈,儘管天已經完全黑了,可還是能知道,他吐了一個煙圈。「就在我快睡著的時候,」他在黑暗裡朝著路的方向指了指,不知道麥子能不能看得見,「趕夜路的兩輛車撞到了一起,那個聲響把我從另一個世界給拉了回來,那是我唯一一次感受到死亡離我的距離。」
時間是兩年前,如同你所感受到的季節,溫熱隨著陽光漸漸從地平線上拉開新的一天,麥城還在這安靜的氛圍之中兀自地沉睡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有些霓虹燈的廣告牌還亮著,似乎一點也不疲倦。夏天早早地等在車裡邊,昨夜下過雨,把車子洗得很乾凈,他趴在方向盤上面,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
「每次從這裏離開我都會這麼說一句,從這個角度看麥城,就像看一個你心儀的,她卻不怎麼放你在心上的姑娘一樣,總也看不到正面。」
「凱魯亞克也不能永遠年輕。」
「就好像中學時班主任說的那樣,把一個大目標化解成許多小目標,比如想要一個好的名次,不要強求一次性地達到目標,每次都前進一名,或是兩名,也就朝著那個目標前進了。」夏天說,同時朝前面的自行車按了按喇叭,應該是剛剛下地做完農活,逆行著,看起來比他的莊稼更精神。
麥子背著行李包從小巷口裡走出來。葵要去外地出差一個月,上次同夏天通電話時不小心說出口,結果卻被他拉著去旅行。「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出去走走,總憋在麥城裡,你都快要發霉了。」他這樣說。雖然並不情願,但夏天還是不知從哪裡跑回來,幫他整理好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