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時針:如果,如果,如果
沒有山,那麼麥子,你在哪兒?
避開了上班的高峰期,麥城的交通還是很舒服的。我很快就開到了咖啡店的門口,把車子停好,到對面的超市買了一包平時不常抽的煙,不知怎麼的,今天看到它,就非常地想要買下來再試試。
「嗯,本來不打算這時候來見你的……」
吃過有生以來最好吃的一頓土豆燉豆角,我就帶著那條骨頭色的圍巾同她倆告了別。米香說她再過3天就得回去正式接手米勒傳媒,而葵呢,大概還想在這裏守候上一段時間吧,把過去的記憶慢慢地整理完,然後再為自己謀劃一個新開始。
我沒有說話,看著她把一根毛線織成漂亮的形狀,緊湊得就像麥子的死。
這時候忽然看到了米香,是米豆也不一定,我趕忙起身跑到她的身後,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米香?」
這隻是夢,不需要很多的邏輯。
按照她說的,我順著梯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拉開門,忽然被一團很柔和的光照到。「這是?」
我沖她笑了笑,安靜的氛圍里,我都能聽到卧室里葵均勻的呼吸聲,這麼快就睡著了,看來是累壞了,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像我一樣。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來找我,就說明你也準備接受這無法改變的現實了吧?」她把「無法改變」這個詞說得很重,字字都像一柄鐵鎚,狠狠地敲打在我的心臟上面,像是麥子死了一遍又一遍。
「沒事兒的,沒遇到你們之前,還有一個人讀大學的那幾年,我不也順順利利地活下來了嗎?」她加快織了幾下,然後用牙齒把線咬斷,遞給我,「喏,你的,線是麥子選的,他說這是骨頭的顏色,本來沒什麼好理由送給你,現在嘛,就當做是新婚禮物吧。」
藍過飛鳥的眸
我拆開包裝,給自己點了一根;我在路邊蹲下,看著行人,不知道還在躊躇什麼,我是說我自己,以及街對面與我保持著相同姿勢的中年男人,只是現在我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沒什麼大不了的。
「陽光罐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昨天米……米豆說要走了,順便幫我整理下屋子,想把麥子的衣服放進去,我拉開的時候也像你一樣吃了一驚。」
葵她坐在沙發上面,對著一杯騰著熱氣的茶杯織起了圍巾,看來她也像我一樣接受了這個既定的事實,不同的是之後我能同doland開始新的生活,而她呢,還會住在麥子家的老房子里嗎?我不該對她的未來表示任何的懷疑,她總是那麼地有主見,或許她早已經想好要怎麼做了。昨晚那個離開了的米豆一定同她說了很多話,雖然她並不善於表達,但也一定同她說到九*九*藏*書了很晚。
藍過憂鬱
「但願米……米豆她能找到自己的嚮往。哦,對了,你們住的地方在哪呢?」我隨口問了一句,腦子裡想的卻是,在路的終點不一定有實實在在的答案,更何況,路上的生活沒有終點,早晚有一天她會走不動的,那時候她要怎麼選擇呢?
「來,我給你看點東西。」她站起身來,不由分說地拽起我的手。
我忽然想起把手機落在了麥子家的茶几上了,還沒有開機吧?匆匆地返回去拿。米香說葵已經去睡覺了,昨晚同妹妹說話說到天亮才去睡,不多一會又起來了,開始織那條圍巾,她說就知道你會來的。
不知道開了多久,始終沒有見到米香要我轉彎的岔路口,不會再在前方了,再向前,就該上通往豐都的高速路了。我掉轉車頭,沿著來路慢慢地向回開,漸漸地被騎著單車的孩子們超過去,我的眼睛一直看向馬路的對面,卻找不到那座埋著麥子的小山。
「怎麼樣?」我把水杯放到鬧鐘的邊上,確定了一遍它不會掉下去也不會倒掉,才慢慢地鬆開手。
或許是有些感冒,車廂內的人不是很多,鼻子堵得很難受,呼吸不順暢,我用自己覺得舒服的姿勢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記得小時候第一次乘火車的時候總覺得奇怪,為什麼外面的景物在向後退,而我們就能這樣地開赴前方。
她只是眨了一眨眼
連忙掛斷,再把它塞回到原來的地方。真想我沒有折回來過,如果昨晚就把這信息刪掉了,如果壓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如果的如果就是沒有結果。米香還在刷著鍋,葵也睡熟著,我又想起了那個陽光罐子,只有光卻發不出一點熱量。
他在左手邊
「算是嗎?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了。」我稍微坐起來些,她家很暖,雖是平房,卻也是集體供暖的,只不過每年都要交上一大筆取暖費。接過她遞過來的水杯,輕輕地吹一口氣,想讓它涼得更快些,比起熱水或是適度的溫水,我更喜歡已經涼得讓人感覺不到暖的水,即使是冬天。
而屏幕上來電的號碼,是我的。
樹的葉子落光了,草也成了一片干黃,原來夢境里也會有冬天。不知道為什麼,我能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是在夢裡面,所以對周圍的一切都不那麼在意,比如……比如坐在我對面的那一對母女,她們不停地從口袋裡翻找出零食塞到嘴巴里,或是不遠處有座位卻願意站著睡覺的年輕人。
「看你那睡覺的姿勢,能正常呼吸才怪呢?」
就在這時候我被
九九藏書doland喊醒來,如釋重負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很順利地從中脫離了。
「但是麥子的事一直都沒有完全地弄明白。」她說,茶杯里的水很平穩,連一點波紋都沒有泛起來,「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才反對你去追查。」
裡屋的門口立著一架梯子,她指了指上邊:「你爬上去看看。」
這麼快就走了啊,或許這樣也好,不用對她說些什麼告別或是抱歉的話,這些她大概已經聽膩了吧,至少是從我的口中再也找不到任何新鮮感了,既然她們選擇了如此,我又何必去硬較真兒呢?
「嗯,我剛剛把妹妹送走,她想到處去看看,早上陪她到我們住的地方收拾好東西后她就離開了。」說完對我微微地笑了笑,很甜美的味道。
「這該要我如何放心呢?」
「你呀,使勁地抱著被子,怎麼叫也叫不醒,好不容易幫你把衣服脫掉,掀開一個被角能讓我鑽進去,你又緊緊地……」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我也並不確定,莊子曰就那麼可靠嗎?我想不到葵的動機,與之前的推測截然不同,所以我迫切地需要,迫切地需要麥子你。如果這個神秘的電話真的存在,那麼從時間上來看,也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麥子就一點兒沒有發覺?
「夏天,你來了。」她抬起頭看了看我,然後繼續織她手裡面的圍巾。
我想我得去拜訪一下我的老朋友,被埋在山腰上背對著這座城市的麥子,他一早就知道這樣的結果,所以才設下圈套要把我引向錯誤的方向嗎?
走出大樓的陰影,天還真的是冷了下來,照這麼下去,真的會下雪吧?
這大概是我在doland家過夜睡得最早的一次,而且睡得很深沉,我喜歡她那張很寬大的床和配套的被子,兩個人睡上去的話很舒服。
「是他想要給你驚喜吧。」她沒有說話,我就慢慢地退下來,這時候米香在客廳里喊我們,是做好飯了吧。這未曾交代的浪漫,就這麼成了他留給葵的最後一道陽光,這是麥子在這迷城之中留給她的寶藏吧?那麼我的呢,是如庄先生說的意志的傳承,還是將要與我結婚的doland?
沒有山,那麼夏天,你是誰,你所留給我的東西,我似乎是找到了,卻又不那麼確定,隱隱約約的,就像是你眼睛裏面的那朵藍。
沒有山,那麼米香,你把麥子埋到了哪裡?
「doland……有你真好,要不咱倆就結婚吧?」我把燈關掉,把被子向上拉了拉,剛好蓋到我們脖子的地方。
「米豆說,就在你家對面呢,從11樓望下去,剛好能看到的吧。我們該回去了,葵她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呢,這幾天總見不到你。」她說。
read.99csw.com「嗯?我剛剛是什麼樣的姿勢?現在幾點了,你一直都沒有睡?」抿一口,還好不是很燙,不過也不能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如果我能就這樣一覺不醒,那麼就這樣一覺不醒吧,唯一的期待是能做一個好的夢。一個能讓我們按照原本的軌跡去成長的夢。我會和米香一起去豐都,那麼就不會存在過去的行程,麥子他也不會被我強行拉去西藏,去最為接近太陽的地方感受自由——那次旅行一定刺|激了他心底的某些東西。他會和葵結婚,幾年後生一個像葵一樣漂亮的女兒,而我則可能會通過另一種途徑認識到睡在我身邊的doland,進而陷入一場感情危機。如果能夠這樣,那麼人生也足夠精彩了吧?大概也不會比我的行程差很多,我可能會因此陷入深深的焦慮當中,不到中年就禿了頭。
「快起來吧,把你該做的做完,你再接著睡,想怎麼睡怎麼睡。」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丟過來——她脫得可真乾淨,「你就打算這種樣子等我嫁過門?想得美!」
什麼亂七八糟的。
沒有山,那麼葵子,你能不能把事情的所有全都告訴我?
按照我的記憶,那裡是一個小的儲物倉,屋裡的一邊是雙扇的門,另一邊則是連接外界的窗子,可以很放心地把不|穿的衣服放在裏面,每天正午之前陽光會恰到好處地照進去,不用擔心發霉。
「醒了?我還以為你準備睡到正午呢。」
我沿著公路一直向西開,把兩邊高大的建築開成了低矮的平房,這城市的本來面目終於掙脫了繁華的表象,像我記憶里的一樣。比如我在這裏買過早點,而邊上的一家飾品店,則是我常常拉著麥子去的。那時候想要給葵買上一件生日禮物,卻怎麼也下不了這個決心,怕她不喜歡,也怕她拒絕,後來終於在麥子的眼光下買了一本《小王子》,雙語還有不怎麼漂亮的插圖,她很喜歡,可是仍然在那個夜晚拒絕了我。
吃過早餐,是簡單的油條和豆漿,我幫著她收拾了餐桌。「然後呢,第二步?」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總不能帶著我去見你的老情人們吧?」
在骨頭的另一側
我接過來。骨頭的顏色,真虧他能夠想出來。毛茸茸的拿在手上就能感受到一波一波襲來的暖意。
我把車停靠在路邊,天空已經飄起了雪花,落在我的衣服上,也落在我四下張望的眼睛里。從這裡能夠看到麥城,那幾座高大的建築很顯眼,並不像我們小時候,得踮起腳尖瞪大眼睛才能看到些許。
不過夜裡睡熟之後迎接我的夢境卻遠沒有藍本來得精彩,甚至之前與我匆匆照面的那些人都不在九_九_藏_書了。就像是最最普通的一天一樣,只不過是在一列火車上,我就那樣突兀地出現在綠皮火車三人坐的位子上面,靠窗的,只是窗戶被乘務員給鎖了起來,我打不開。
「怎麼,做噩夢了?」她起身為我去倒了一杯熱水,穿著那件水藍色的睡衣,在脖頸以下腹部以上撐起一個美麗的輪廓。我不確定姐姐消失之前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至少之前在旅店裡夢到的那個像極小我幾歲的姐姐一樣的姑娘她有。只是那時候光並不如此時明亮,可我卻看得那樣真切,就好像是真的一樣。
穿過客廳,老房子的布局很合理,感覺每一間屋子的大小都恰到好處。
出來,抬起腦袋望望天空,似乎還陰得很厲害。「不要相信表象,直覺是什麼,就是什麼」,麥子似乎在我耳邊這麼說著,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嗯。」我隨著她穿過馬路,沒有在意她說的話,徑直鑽進小巷裡面。
看來她已經熟悉了這裏的路線,不用我在前面帶路,不用我學著麥子的口吻對她說「一,二,三,到家了」。
他喜歡那個可以看清眼前風景的位置,儘管每次我都告訴他副駕駛的位子是最不安全的,像我這樣無家一身輕的人無所謂,但是你呢,你有葵,將來還會有個可愛的女兒,你可千萬不能出什麼意外啊。你若是有個閃失,我陪你一起也就罷了。如果只有你停留在了你想要的年紀里,我該怎麼向葵交代呢?而現在,我該要怎麼辦呢?
老情人們,這個稱謂在我這次回來之前應該是冠在doland的頭上吧,這個世界變化得還真是快,很多人就在我們身邊,在默默地不經意間變換了身份。「好吧,我會把之前的一切都處理妥當的,之後就帶你去置辦點嫁妝吧,總不能這樣。」我指了指她外套下那件淡藍色的睡衣說,昨晚的光線太暗了,原來那不是水藍色,而是一種不易察覺卻能讓人覺得是藍的色彩。
我掀開被子,皮膚直接暴露在外面還是有些冷。我迅速地穿好每一件衣服,整個過程不知道要比昨晚被doland脫掉它們快多少倍。
「就是很用力地抱著我。」她說,「你昨天吃多了吧,有力氣沒處使,趴著睡卻要把我的手臂壓在下面,現在還抬不起來呢。好了沒事兒了,快睡吧,再鬧天就要亮了。」
穿好外衣我就離開了doland的家,衣袋裡沒有煙,可能是昨晚抽完了吧?說真的,我都忘記了昨晚自己做過什麼,像夢裡的感冒一樣,腦袋昏昏沉沉的。我看了看邊上的小店,那種偽劣香煙帶來的味道很快就佔滿了我的感官,還是算了,到麥子家對面的超市買吧,我再也不想被虛假所玩弄了。
而我的感冒九-九-藏-書卻愈發嚴重,感覺鼻涕已經塞滿了我的鼻腔,正向腦子裡面一點一點地滲透,堵得我快要,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被緊握的方向里有
我深愛的藍
「過些時候,我就和doland結婚。」我說,沒有很大聲,卻看到茶杯里的水抖了一下,她熟練的動作也稍微停頓了一下。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乾脆,一如她在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拒絕我的那樣。
醒來時doland已經做好了早餐,窗帘拉得大展,可是光卻不那麼刺眼,是要下雪了?這我可說不準,從幾天前就一直如此,也一直沒有見過一片雪花。剛到麥城的時候似乎有過一點,可是那時候車開得很匆忙,根本沒去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
我側過身去看了看鬧鐘,昨晚放在那裡的杯子已經被收起來了,時針與分針重合在9與10之間的空隙中,是晚了,可是還不算太晚。
——《b3》
「過完年之後就帶她去一次漠河,然後就安安穩穩地生活。你呢,有什麼打算呢?」
「這麼說,好吧,我未來的新娘,就按你的安排來,第一步是起床。」
取到手機,順便就開了機,那條未讀取的信息蹦到我的眼睛里。撥過去?猶豫了一下手指還是不聽使喚地按了綠鍵,一陣空白之後響起了「嘟……嘟……」的聲音,伴隨著一陣微弱的震動聲。我看了看四周,終於在沙發的抱枕拉鏈裏面找到了一部小巧的手機,老舊的款式,看上去很眼熟,如果記憶沒有出錯,那麼這應該是葵用過的第一個手機,高中時曾被班主任沒收過一次,過了好幾個月才得以要回來。
道路兩邊都是收穫后留下的田地,一堆堆玉米桿,還有沒有刨去的茬子,如果把它們堆成一個小土爐,再用麥稈作為燃料會怎樣呢。我們小時候就是如此,有一次風很大,險些滅不掉我們點燃的火。他後來說,有些事情,僅僅只是需要一個開端,就洶湧地繼續和發展下去,想阻止,都阻止不了,那時候左邊還努力踩著向更遠處蔓延的火苗,身體在煙塵中漸漸變得透明起來。
「那麼,恭喜你了,doland很好,你要珍惜她。」在這個時候和她說我要結婚的事情,不論出於哪種角度都是那麼不合適。
新修的路很平,是不是我的未來也能如此呢?我不敢確定,如果我沒有追查,沒有認識莊子曰,再如果我此時身在離麥城很遠的地方,就算日夜兼程地往回趕此時也才剛剛趕到的話,如果我根本就不認識麥子,如果我從生理學的意義上不是我自己,不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