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靠背長椅上坐著幾個人。
最醒目的要數船夫了。他滿身油漬,抽著一根煙,正坐在甲板上垂釣。
他們排成一列縱隊向前移動,嘴裏吟唱著經文。
親愛的上帝,波伏瓦暗自禱告,求求你趕緊讓他們快點結束吧。
自從300多年前院牆聳立那刻起,他們做禮拜時從未受過任何干擾。一樣的禮拜,一樣的程序,熟悉且舒適。一切都可預見,一切都屬於他們自己。禱告過程中,他們除了自己的吟誦聲,還不曾聽過任何其他的聲音。
修士們靜了下來,就那樣靜默著。
「假如你這個方法行得通的話,你會怎麼做?」
頓時,一片寂靜。
修士們離開聖壇,在教堂兩邊集合。是的,波伏瓦心想,瞥了一眼探長,要是換作我,我也會等下去。
「可船夫那兒怎麼辦?」
不見一寸皮膚,不見一根頭髮。所見根本不能讓人信服這是一具具血肉之軀。
讓·居伊·波伏瓦重新坐回到硬邦邦的靠背長木椅上。他是能不去教堂就盡量不去的。有幾次是因為參加婚禮,但如今魁北克人更喜歡同居而不願步入婚姻殿堂,婚禮也就少了。大部分還是因為參加葬禮,然而在教堂舉行的葬禮,現在也變得愈加罕見了。如今,就連魁北克年邁的老者,他們死後也傾向於在家舉行遺體告別。
「我在私人祈禱室。」
「去把馬蒂厄的屍體搬過來。」
「是一扇隱蔽門?」
而這群修士,即便如何專註祈禱,也不難聽出他們正走來,他們的腳步一聲聲落在地板上。加馬什探長心想,這腳步聲對修士而言,該有多煩人。
院長搖搖頭,臉上露出疲憊的笑容,「我的確以為,剛才我只要看看他們便能知道是誰乾的。因為此人一定與其他人有所不同。或者,與眾不同的人是我。這我剛剛才明白。」
菲利普主教向呂克示意了一下,他趕緊跟過來,三個人穿過走廊,走向鎖著的大門。波伏瓦和沙博諾局長抬著安放馬蒂厄屍體的擔架緊隨其後。
「等一下。」
晚禱結束了。修士們朝十字架鞠躬,然後排隊離開聖壇。加馬什他們三人站在靠背長椅邊觀望著這一切。
目光和藹。
院長注視著修士們,那一刻一片沉寂,加馬什則注視著院長。最後,院長轉身面對著探長。
「謝謝你,你沒有打斷我做晚禱。」他說道,眼睛沒看加馬什,繼續沉醉於周圍的自然界中。
加馬什點點頭,看著眼前的厚重木門。這扇門通向外面世界,雖歷時幾百年,仍門閂緊閉。
此時,他們站在甲板上,看著船夫和警官將蒙蓋著的馬蒂厄屍體固定在船上,旁邊放著釣上來的鱒魚、鱸魚,還有魚餌。
他們中間的某個人殺死了馬蒂厄。
這問題問得好。
「可憐的人。」菲利普主教壓低聲音道。
一時間,加馬什覺得自己被人看了個透,有點愚蠢,就好像是在本不該被捉的地方卻被人逮了個正著。比如,在做禮拜時站在聖壇上,站在死人邊上。
是馬蒂厄。
加馬什心想,這比通常的時間長多了吧?難道站起身,轉身,面對夜晚,面對明天,面對明年,面對餘生的每一天,這些,都令他難以承受?還是,地球的引力太大?
「菲利普主教,」加馬什微微彎了下腰,「恐怕我們現在得帶上他離開了。」加馬什指了指副院長的屍體,接著轉身對波伏瓦點點頭。
「不客氣。」
波伏瓦和沙博諾面朝修士,也站在那兒,等待加馬什發出信號。加馬什正盯著修士們,盯著院長,目光犀利,隨後,他有了主意。
「你到底是找到他們了。」一個聲音從加馬什身後傳來。他轉過身,只見波伏瓦朝聖壇和修士們點點頭,面帶微笑,「不需要謝我了。」
祈禱鐘聲突然響起,聲音悠長圓潤,一聲接一聲,穿過樹林,越過河流。
真他媽的見鬼,波伏瓦心裏咒罵著,起身站立后,看了看身旁的探長,他也站立著,一雙大手放在面前的木椅上,只是右手微微顫抖。儘管抖動得很細微,幾乎看不出來,但是對於一個一向泰然自若的人來說,它顯得尤為明顯,難以忽視,而探長並沒打算掩飾。不過,波伏瓦注意到沙博諾也正看著探長,也在注視那泄露心機的顫抖。
探長也同樣看向這名高挑、清瘦的男子。到底是誰在真正指揮這些修士?read•99csw.com兩人一邊鞠躬,坐下,一邊揣摩著:現在,究竟是誰負責指揮他們?
「的確是這樣。」
院長點點頭說:「是的,還有繼抒經。」
「神父,你估計這可能會是誰乾的?」
「馬蒂厄有時脾氣不好,」他微笑著回答,「我想,沒有人能一直保持好脾氣。有個前提是,我們投身修道院生活之初便懂得應當接納彼此。」
院長一停下,吟誦便結束了。修士們仍然站在那兒,面對面,一動不動。
外界終究還是找到了他們,從厚重院牆的縫隙悄然而入。這縫隙是這起犯罪所致。然而,加馬什心裏明白,打破這一神聖和他們私密生活的並非他,而是那個殺人犯。
他很傷心,整個人都被這種情緒籠罩著。
波伏瓦一時無語。現在,他不再一味忍受修士們綿延不絕的枯燥吟唱,開始細心觀察起來。
探長掃視著各種臉龐,目光落在兩張臉上。
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學著加馬什,一言不發。
修士們放下兜帽,露出腦袋,加馬什可以看清他們的臉了。他們中有些人看起來好像剛哭過,有些人一臉警覺,有些人則疲憊不堪、緊張焦慮,還有些人興緻盎然,好像在看一出話劇表演。
他們是在祈禱,默默地祈禱。
他們按順序依次在聖壇兩側的靠背長木椅前停下,聖壇的兩邊各有兩排座位。
「我們想早一點找到你,神父,」探長說,「但是沒找到。你剛才去哪裡了?」
「那為何不直接開一扇門?」
加馬什仔細觀察一排排修士,看看是否有人窺視。毫無疑問,有一個人在偷看。
「如果他現在還沒離開,他就會一直等下去。」
一進教堂,他就被吟唱聲所包圍。聲音從牆上、地板上、椽上傳來,彷彿這座房子是由紐姆符搭建而成的。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之處,探長。你需要的是證據,而我不需要。」
「你知道誰是兇手嗎?」加馬什再次問道,聲音輕到只有院長,還有他們身邊甜甜的空氣能夠聽見,「如果你知道,請務必告訴我。我終究是會找出兇手的,這是我的工作。但這個過程相當相當恐怖。你無法預知下一步會激發出什麼。而調查一旦開始便停不下來,直到找到真兇。你若能讓這些無辜之人免受罪,我在此請求你這樣做。告訴我到底是誰所為,如果你知道兇手是誰的話。」
院長慢慢地直起身,站好。他甚至還刻意地拉伸了下肩膀,儘可能地站得更挺拔。
波伏瓦雖一臉疑惑,還是隨著沙博諾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他倆便抬著擔架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肯定掉肉了。」波伏瓦咕噥道,又站了起來。
修士們紋絲不動,顯然無視這些站在過道里凝視著他們的人。
門外,他們看見了落日,橙紅色的太陽映照在平靜、清新的湖面上。此時,森林一片漆黑,小鳥俯身貼著水面低飛,歡唱呼喊自己的同伴。
他很想將沙博諾拉到一邊,責備其不該這樣盯著加馬什顫抖的手。他想明確告訴沙博諾,探長的手在顫抖,不意味著他軟弱無能;相反,只能證明他的強大有力。
加馬什把目光轉向院長的助理,一臉陰鬱的西蒙。
「院長不能親自指揮他們嗎?」波伏瓦問道,看向菲利普主教。
對他而言,他們吟唱的聽起來完全相同。
「那麼現在,誰是指揮?」
「我們準備好了。」波伏瓦在船上喊道。
探長重新掃視他們的臉,最後視線停在他身旁的這個人身上。加馬什確實在一位修士臉上看到了痛苦。這個人就是院長,菲利普主教。
起初,只有少數人聽到了來自修會久違的音樂,大家本以為這種音樂早已消亡。隨後上百的人,上千的人,甚至上萬的人,都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後來,由於便捷的網路,這種罕有的音樂最終得以縈繞于數百萬人的耳際。
「你想說什麼?」
他這深深的傷心到底是為了誰?為了哪一個?探長思索著,或者,他可能是為了修道院本身而傷心。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迷失了自己。
院長微微一笑,接著道:「自負,傲慢。」
然而,他們出現了,出現在荒野之中,遙遠的湖畔。他們生機勃勃,所吟唱的經文古樸優美,喚醒了世界上億萬人心中最原始的東
九*九*藏*書西。
最後一個人也停下了。
是他,院長的助理西蒙。他神情凝重,眼睛微睜。顯然,他並未全神專註于禱告,沒有全身心地與上帝同在。發現加馬什在看他,西蒙把眼睛完全閉上了。
那兒一定就是,這個如今躺在他們腳下之人曾經的立身之所,在那兒安坐、鞠躬、祈禱,指揮唱詩班吟唱枯燥經文。
「有沒有可能對外界保密?」菲利普主教問道。
直到這一刻。
「怎麼說?」加馬什問道。
「可追根究底,威脅並非來自外部世界。」加馬什說道。
最後,他睜開眼睛。
憤怒之日。哀悼之日。
「什麼意思?」
他邁步走上兩級石階,隻身來到修士隊列之間。
「那兒是沒有門,門在聖吉爾伯特牌匾後面。」
是修士吟唱的音樂。
在家裡舉行遺體告別可能無法受到教堂的護佑,但也並不意味著他們與信仰背道而馳。
加馬什起身離去,快步走向音樂響起的地方。
波伏瓦揣測著沙博諾是否知道有關探長的手會抖的故事。
然後,他們轉身背對著森林和海灣,跟隨身穿長袍的修士們返回聖吉爾伯特修道院。
「我們得離開這兒。」波伏瓦說,朝修士們的方向邁出一步,但是探長攔住了他。
院長再次遲疑了片刻,「我不知道。我理應知道,可我卻一無所知。」
「我要是知道,一定告訴你。」
那人一定是院長,加馬什猜想。雖然院長也是一身簡單長袍,纖細的腰間系著一根長繩,看起來與他人並無不同,但探長仍能肯定他就是菲利普主教。他的某種風度、某種舉止,他身上特有的某種東西,總讓他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一眼就能把他和其他人分辨開來。
這時,守門人走上前來,手握一把黑色大鑰匙。院長稍一暗示,他就將鑰匙插入鎖眼。鑰匙一轉,門開了。
因此,在歐洲,牧師的家中都建有秘密藏身之處,挖了各種隧道,以供逃生之用。
「修士也哀悼?」加馬什問道。他們放慢了腳步,幾乎駐足停了下來。
加馬什搖搖頭,「我不這樣認為。我想他們吟唱的內容一定是經常換,而且應該是天天換的。比如盛宴日啊,修士紀念日啊,諸如此類。」
「沙博諾局長在哪裡?」加馬什問道。
院長搖搖頭,「我並非在尋找罪惡跡象。我要找的是痛苦。你可以想象謀殺時他有多痛苦,而如今這痛苦仍折磨著他。」
「好。」加馬什盯著院長的眼睛又仔細看了一會,隨後轉向船夫,只見他的大手已經靠在船外發動機上,準備拉下翼弦了。
「它在哪裡?」
修士們又都歸來。他們排著隊,從教堂邊的一個牆洞進入。長袍上的兜帽都掀上去了,掩蓋住了低垂的頭,手臂環抱著身體,兩手插|進寬大的黑色衣袖裡。
「不用謝。」
不是罪過,不是悲痛,不是憤怒,不是悼念。
加馬什搖搖頭,嗟嘆了一聲。自己可真傻,怎麼就忘了這一點。但凡是個魁北克人,只要生於教堂失寵之前,無人不知每天下午5點鐘是禮拜時間。5點一到,修士但凡還活著,總會克服各種困難前往。
「跟我來。」加馬什小聲說道。三人走向教堂的中心,步履緩慢。
他們就是這樣一個群體,每天生活在一起,無時無刻不在交流,只是少用言語罷了。他們即便是很小的一個手勢都富有深意,而這個圈子以外的人常會錯失他們要表達的信息。
「我不知道是誰殺了馬蒂厄。」
看到波伏瓦一臉輕鬆,加馬什也面露笑容,鬆了口氣。
「探長,」沙博諾來到加馬什身邊,輕聲問道,「他們是從哪裡回來的?」
「恐怕不行,神父。消息會不脛而走,事情總是這樣。」加馬什說道,「你可以考慮發表一份聲明。」
探員所能做的,是不要尖叫著撞上某根石柱,撞暈自己。
直到今天。
探長本以為院長立馬就會給出答案,一個出乎意料的答覆。然而,院長似乎心有所慮。
它曾為他們打開過,他們得以進入;如今,它即將再次被打開,以便他們出去。
他朝身後看看,只見修士們已貿然出來,站成半圓形,望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院長助理西蒙站在其他人前面一兩步。
「但是,你們為何需要隱藏?」
「我該向那個年輕修士要鑰匙嗎?」波伏瓦朝呂克揮揮手。呂克此read.99csw.com刻正要離開聖壇。
對於看到的這些表情,加馬什並不輕易相信。過於強烈的情緒經常會掩飾人們本真的情感。焦慮會看起來像犯了罪,放鬆可以被看成是高興,而無法撫慰的巨大悲傷卻經常讓人感覺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最為強烈的情緒可以看似不動感情,一臉的鎮靜卻常是內心波瀾起伏。
沒錯,書本上的紐姆譜搬到了現實中,聽上去就是這個樣子。
全都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這扇門,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他說,並不細眼瞧加馬什,只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不該知道的人根本就找不到。」
「不客氣,」加馬什應道,握住對方伸出的手,「這一切還沒有結束。」隨後,他點頭示意船夫開船。船夫拉下翼弦,啟動發動機。波伏瓦將扣繩扔進船艙,船駛離岸邊,留下加馬什和波伏瓦兩人站在碼頭上。
他的雙眸,是和泥土一樣的深褐色,若有所思。
而如今,疑惑佔據了他的大腦,他飛快轉動著腦筋。
有些人甚至遠逃至美國。然而,美國還不夠遙遠。吉爾伯特修會的成員還要去得更遠,直至他們所逃亡的地方從地圖上無從查找,最終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
世界在呼喚。有人對此好奇不已,有人則對他們身處的祥和之境深表渴望。然而,這扇「門」,幾百年前用伐倒的樹木製作的木門,一如既往,門閂緊閉,將陌生人拒之門外。
看到加馬什,沙博諾局長點頭招呼,然後快速沿著牆邊走來。繞過吟誦經文的修士們身邊時,他的眼睛一直緊緊盯著他們。
「我看不出來。」
「讓·居伊,」加馬什輕聲道,眼睛凝視著前方,視線一刻不離修士們,「馬蒂厄是唱詩班的指揮,是吧?」
他深知院長說得不錯。退回到當年,幾百年之前人們砍下大樹做了這扇門,裝上鎖,必須要用鑰匙才能打開,這並非傳統做法,而是確實有這樣做的必要。那時的宗教改革、異端裁判、兩敗俱傷的戰爭,對於天主教徒而言異常艱難。而近期發生的一些事件,威脅經常是來自於內部。
「再等一下吧,讓·居伊。」
「那裡還作為突發事件的應急之所,探長。房間就在那後面。」院長朝教堂的那堵牆指了指。此時,他們來到教堂的一扇門前,就要走進長廊。
加馬什笑道:「我不確定我會相信自己。可能我會以為這僅是我的想象。況且,法庭上,法官才不吃『我就知道』這一套。」
之前,波伏瓦還自尋開心地想過,有沒有可能副院長是自我了結的。他寧願拿石頭打死自己,也不願與這群修士麻木地共度餘生。
銷聲匿跡。
院長又停頓了片刻。問題很簡單,不過加馬什看得出這問題並不好回答。
隨後,修士們齊刷刷地放下兜帽,但仍然直視著前方。
「對,非常非常多,」加馬什說道,「無窮無盡。」
門一開,他就朝他們揮手,探長也朝他揮了揮手。隨後,船夫掙扎著站起身,光個大屁股朝著這群修士。加馬什示意波伏瓦和沙博諾抬著屍體,先上船,他和院長跟在後面走到甲板上。
菲利普主教在巨大的木質十字架前停住,深深地鞠躬。現在,他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聖壇上,除了副院長,他的朋友的屍體以外,別無他人。
「我看見你從那裡出來,」加馬什說道,「但之前我們並沒有發現門。」
他從未質疑過為什麼修道院的修會需要長椅。
「不接納又會如何?」
波伏瓦和加馬什並肩站著,看著小船「突突突突」地沿著日暮的海灣順流而下,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中。
迷惑,警覺,懷疑。
院長再次回頭掃視修士們,加馬什不知道這隻是隨意看看,還是有其他什麼意思。圍成半圓的修士們仍在觀望。
「你剛才說『可憐的人』,你指的是誰?」加馬什追問道。
西蒙正盯著聖壇,那兒還有兩位。
「但是也沒必要彼此喜歡。」加馬什應道。這一點毫無疑問。他們警察局也一樣。有一些同僚,他不喜歡,他知道這種感覺是相互的。的確,「不喜歡」只是委婉表達,源於意見分歧,反感,猜疑,且日漸增強。時至今日,不喜歡已儼然發展成為相互厭惡。這一情緒將如何終止,加馬什不得而知,但他可以想象。事實是,這些人是他們的上read.99csw•com司,這讓人很不爽。這意味著,至少在當前,他們必須找出共事之道;不那樣的話,他們只能互相「廝打」,或各行其道。加馬什側頭欣賞落日壯麗的景象,他深知這也是有可能的。黃昏如此平靜,使得這些看似遙不可及,可他深知,這種祥和不會持續很久。夜幕就要降臨了,得抓緊時間。
在接下來的25分鐘里,修士們都在做晚禱,加馬什他們並排立在教堂的靠背長椅前,跟隨修士們坐下,起身,鞠躬,坐下。然後,再次起身,坐下,跪拜。
「干這事的人,不論他是誰。」
這一音樂唱片引起了轟動。一時間,格里高利聖詠充斥大街小巷。起初只是知識界將其列為必聽曲目,隨後行家們加入其中,最後普通大眾也跟風而至。
院長想不通,為什麼在神聖的教堂里竟然會需要長椅。40年前,他來這兒的時候就有長椅了,他死後長椅也將會繼續存在下去。
雖然,這並不能解釋他們剛才去了哪裡,卻足以說明他們為何回來。
「是的。」
既然唱詩班的指揮已經過世,那現在誰是指揮?
「那扇門不是我們做的,」最後,他說道,「大家都知道那裡有扇門。這並不是什麼秘密。」
副院長和院長。
院長微微一笑,謙卑有禮,「我還以為你們都知道原因,探長。原因就是世界並不總是友善的。有時,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空間。」
「不要難受。我和你一樣,也在仔細觀察每個人,想立馬找出真兇。我還會繼續找的。」
接著,他轉過身,這是他以往從未見過的場景。
「從那兒。」加馬什說,指向教堂的牆邊。可是眼前只有一堵石牆,看不見門。局長回頭看看加馬什,加馬什一言不發。實際上他也無法解釋。
「他在樓下,在那裡。」波伏瓦伸手指向教堂對面,越過這些修士,指向遠遠的盡頭處。
年輕的守門人,在碼頭上迎接他們的那個呂克。加馬什看見那把大鑰匙在他腰間系著的繩子上晃來晃去。
加馬什知道他也會錯失信息,如果不是格外小心的話。他錯失了多少信息呢?
探長示意波伏瓦和沙博諾把屍體放到聖壇前的石板地上。
顯然這一問題令院長困惑不解,還有點吃驚,即便從他的側臉觀察,也能看得出來。
「好吧。」停了片刻,波伏瓦又小聲問道,「你對這些有所了解嗎?」
修士們排成了兩排,像長長的黑色尾巴,跟在他們後面。
「是的,我們留下。我要找出真兇,帶他離開。找不到兇手我是不會離開的。」
「神父,你在找什麼?你可能不需要證據,但你需要某種跡象。你是想在他們臉上尋找某種痕迹?罪惡感?」
「不是我安置在那兒的。很早以前,我來這兒之前,那門就已經在那兒了。是當初修建修道院的人設計的。當年情況和如今大不相同,那時血雨腥風。對於修士來講,他們確實需要一個藏身之處。」
「我能理解,」菲利普主教說,儘管他心裏意識到他對此根本無法理解,「跟我來。」
今早花園裡發生的這起慘案已然牽涉太多,招致了刑事調查組探長的到來。
長椅上有個明顯的空位,就在院長的正對面。
「可能還沒有指揮,」打量修士們一兩分鐘后,他低聲說道,「這些經文想必他們早已瞭然於心。他們不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吟唱嗎?」
這番談話拉回了院長的注意力,他留意起眼前這位男子。他身材高大,沉默少言,清風吹動他耳鬢的灰白捲髮,但整個人巍然不動,顯得異常堅定。
他看見院長一臉厭惡,猜想對方是不會發表聲明的。
「你們要留下嗎?」院長問道,疑惑不解。
只要不在沉默狀態,修士們就吟唱格里高利聖詠。
菲利普主教摸到口袋裡的念珠,手指下意識地捻著珠子。他也沒有想過為什麼這些珠子能給他帶來安慰。
「沙博諾局長?」加馬什請分局的這位警官在船上坐下。
呂克看起來最茫然。然而,今天上午很明顯他非常焦慮不安。
然而,西蒙眼睛的這點顫動,正如他大叫一聲一樣,出賣了他。
他看向院長,只有菲利普主教沒在盯著他。相反,院長冷靜的藍色眼睛把目光停留在加馬什帶來的「人」身上。
直到300多年後,他們重新出現,出現在收音機播放的節目中。
波伏瓦九九藏書聽到身後有響動,是腳步慢慢移動的聲音,他回頭看看。
加馬什明白西蒙在這兒犯了個錯。他本來就懷疑西蒙是否一直這樣,只是一直無法完全肯定。
「菲利普主教,那個人是誰?」他留意到院長說話時眼睛盯著一個修士。西蒙,那個一臉傷心的修士,那個沒和其他修士站在一起的人。
「如此說來,這扇門是故意隱蔽起來的。」加馬什步步緊逼。
「因為他會很好奇,」加馬什說道,仔細觀察著修士們,「換作是你,你等不等?」
最終,是驚奇。
兩位警官站在那兒,直到聽不見發動機的聲音。
「你可能沒有意識到,你這樣做給了我一次祭奠死者的機會,我得以為他祈禱。」
他們又跟上走了幾步。
院長抬頭仰望紅色浸染的天空,隨即閉上眼睛。加馬什覺得院長並非在祈禱,而是進入了某種極樂世界。他任由微弱的陽光照在蒼白的臉頰上,盡情享受著空氣中鳳梨的香味,享受著腳下凹凸不平的土地、不可預知的道路。
院長彎著腰,一直站在那兒。
「你待在這兒。」探長說道,朝波伏瓦所指的方向走去。恰在這時,遠處的門突然被推開,沙博諾閃了進來。加馬什暗想,沙博諾臉上的表情就和自己剛進來時的表情一樣。
加馬什思忖片刻,「所以,你把通往那個房間的門隱藏在教堂的牆裡?」
「什麼?」
探長一邊走著,一邊快速打量四周,眼睛掃視著教堂里的角角落落,迅速將一切盡收眼底。就要走到教堂正中心的時候,他才看到有修士出現在眼前。於是,他停了下來。
「探長。」他從聖壇上下來,走向加馬什。
「我知道一點,不是太多,」探長承認,「不過對於唱詩班,我還是挺了解的。我知道他們不能自己指揮自己,不像交響樂團,交響樂團可自行指揮。對於唱詩班,只要他們吟唱作品,就需要有一名指揮。」
正在這時,所有修士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其餘修士留在門內,都圍在打開的門前,伸長了脖子向外張望。
讓·居伊走過來,來到探長身邊,看了眼手錶,「現在5點鐘,禮拜時間到了。」
「你的意思是說有很多種?」
不對,他們並非在直視前方。加馬什突然意識到他們雙眼緊閉。
儘管他們吟唱的音樂無處不在,卻沒人見過這些修士。而他們終究還是被發現了。加馬什仍清晰記得修士所在地被發現之時自己的驚訝之情。此前,他曾斷定他們必是住在義大利、法國或者西班牙的某個荒野之地的山上。根本不是。音樂的錄製就在這裏,就在魁北克,就在此處修道院,居住於此的修士們錄製的。而且不是其他的什麼教會,不是特拉普派、本篤會、多明我會。不是。顯然,找到他們似乎震驚了天主教會。唱片竟是來自吉爾伯特修會的成員,一個天主教會本以為已然消亡了的教會。
只是純粹的傷心。
「再見,探長,」菲利普主教伸出手,「謝謝你的幫助。」
波伏瓦看見探長微微一笑,瞥了他一眼。
接著,修士們站立著,開始了另一首吟唱。
「還要謝謝你,把馬蒂厄帶到聖壇上。」
「可以這麼說。」院長不予否認。說話之間他們已來到緊鎖的大門前。最後,院長轉過身,目光直視加馬什,「因為我們需要隱藏起來,所以便有了這個房間。」
狼群中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唱詩班舉世聞名,他們在吟唱著禱告詞,吟唱著格里高利聖詠。儘管千百萬人都曾聽過他們的聲音,但此番場景卻鮮有人見過。實際上,據探長了解,他應該是唯一一個見到此種場景的人。確切地講,他應該是真切地站在教堂里,親眼見到修士們的第一人,也是頭一個見到他們在這兒吟唱的人。
「那會很糟,」院長說,並不直視加馬什,「這種事時有發生。但我們會顧全大局,我們學著把自己的情緒擱置一邊,學著與人友好相處。」
菲利普主教相信阿爾芒·加馬什。探長是被派遣到修道院來的,他們准許他進入以便他能找出真兇。找出真兇,就是這個人來這兒的目的。毫無疑問,他對此是遊刃有餘的。
「還真不知道。」探長承認道,注視著眼前一平如鏡的湖面,「我以為自己聽到的是末日經。」
「假設你細眼一瞧,就知道是誰所為,你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