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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這是什麼?」探長探身上前問道。
波伏瓦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蠟紙包,放在兩人面前的桌上,然後打開。
「你剛剛說,是這裏的某個人。是誰?」加馬什注視著年輕修士。
西蒙,院長的助理,站在走廊里,他離守門人的門房只幾步遠,手放在袖子上,謙恭地點頭致意。
還有,就算他想用簡寫或符號,還找不到能完全表達他情感的。甚至詞語都不足以滿足他的表達。但這已是讓·居伊能找到的最好表達方式了。
加馬什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年輕人直接跟他說話。但只一個詞,加馬什就聽出呂克的嗓音飽滿洪亮,可以斷定是個悅耳的男高音。儘管年輕人長得跟蘆葦似的修長纖瘦,他的聲音卻不這樣。
他坐下來,用大拇指費力地按出一條簡訊。此前在手機上寫郵件,他都只用一個個詞或一些符號,現在,他都寫完整的句子。比如,「you」,他用了單詞全拼「y-o-u」,而不是單個的字母「u」。他從未用過標點符號來表示笑臉或者眨眼,他喜歡說出來,用語言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
「我知道,」加馬什說,「我看過問詢記錄了。馬蒂厄被發現的時候,你待在這裏。」
「謀殺案的發生,往往是因為事情起了變化,」波伏瓦說道,「一定是某件事導致馬蒂厄被人謀殺。」
他聽到裏面有一點響動,是翻動紙張的聲音,只翻了一頁,然後一切重歸於沉寂。
確實他們本該只做一件事,敬奉上帝。但是,這座修道院反其道而行,以至於現在發生了謀殺案。加馬什此刻就像一個感嘆號,向眾人活生生地揭示著這一事實。
呂克搖了搖頭。
呂克點了點頭。
波伏瓦從桌子下面看過來,他的黑髮亂蓬蓬的,「就像招募曲棍球運動員那樣?」
呂克停頓了一下,「是的,馬蒂厄對此很興奮,他都選好了所有的曲目。」
「此人很懂格里高利聖詠和紐姆譜,他知道怎麼嘲弄聖歌。這個人肯定故意這樣做,好羞辱大家。」
「誰不喜歡?」
「即便是在歐洲,你也願意前往?」
呂克停頓片刻后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
他們想讓他辭職,期望他辭職。而且,說實話,他都準備要辭職了。這時加馬什探長來了,他來組建團隊調查一起謀殺案。他到物證室來找一條證據,在那兒發現了讓·居伊·波伏瓦警員。
「不完全是,但我也不排除這個可能。不對,他們一定是被招募的。」
「或許,他們都是經過專門訓練的,」波伏瓦提醒道,「會不會就是唱詩班指揮,那個死者,把他們訓練成這樣的?」
探長往右一拐,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向那扇緊閉的門。他對修道院漸漸熟悉起來,比之前感覺舒服多了。
「已經有人問過我話了,先生。」
波伏瓦傍晚時分佈置起案件調查室,就設在副院長的書房。加馬什探長則在看先前波伏瓦對修士們的問詢記錄以及對某些人的深度訪談。
「而且,他們的嗓子都不僅是一般的好,而是讓人稱絕的那種;還要是,這些聲音和在一起,和聲聽起來特別和諧。」
「我看不懂歌詞。我是指節奏、韻律。相差得太遠了。它節奏太快,跟格里高利聖詠邊兒都不沾。」
修士們幾乎總是一臉祥和,雙手習慣性地插在低垂的衣袖裡,探長明白了,修士就是這樣的。當他從他們身邊經過時,他們總會迎上他的目光,點頭致意,有幾個修士甚至還大胆地沖他笑了笑。
「因為他最年輕,可能是最後一個來這裏的。」
「這麼說,第一張唱片上沒有你。」
加馬什等待著。他意識到比起激烈的言辭羞辱,沉默有時對這些修士是很有用的策略,更令人難以忍受,更加咄咄逼人。但在此時,沉默反會令他們感覺安慰,如把話說出來,倒可能會嚇到他們。
「你是說新唱片?副院長正準備製作的?」
他打開副院長辦公室的門,朝外張望,不見一個人影。
「或許他們是為了唱聖歌而專門培養的,」波伏瓦說,聲音低沉,九_九_藏_書擠眉弄眼,「或許這是梵蒂岡的密謀,在音樂里放上控制大腦的東西,引誘人們回到教堂,組成一支『殭屍軍隊』。」
他們的活計有許多種,可對個人來說每天的勞動內容大同小異。
這還真有點大言不慚。此話一出,探長定定地盯著這個年紀輕輕的修士,一襲簡單的長袍,一口浮夸的定論。
探長審視著呂克,心想如果他知道估計會說的。呂克熱愛聖歌,而且很明顯,他十分崇拜、尊敬副院長。呂克不會包庇一個殺掉副院長、葬送聖歌的人。不過,就算他不知道是誰乾的,他心裏肯定有懷疑對象。正如院長早些時候說過的,加馬什需要證據,修士只需要信仰。呂克相信自己知道殺害副院長、愚弄聖歌的罪魁禍首嗎?還有,他是否太過自大,以為憑一己之力就可以親自處理?
雖是簡單的三言兩語,他的聲音聽上去也非常悅耳。噤聲之誓把它埋沒起來,真是遺憾。
「可他總得按照什麼來指揮吧?儘管我對音樂十分外行,我也知道一個好的唱詩班遠不是把幾個好嗓音集中在一起那麼簡單。必須要唱得準確,嗓音又能互補,還要和在一起非常和諧。我認為這些修士來到這裏不是出於偶然,他們都是被特別挑選出來,是來唱聖歌的。」
「所謂的神魂顛倒?」加馬什思忖了片刻,「經歷一場精神體驗?」
年輕修士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下巴抖動了下,激動難掩。
「不過,還有計劃再出唱片?」
呂克點點頭。
「這麼說吧,我可以跟任何一個唱詩班合作,而且都能配合得很好。」
他很幸福。他愛她,想念她。
基於他只適合做一些毫無生氣的事情,他被分配到了物證室。
「我聽過那張唱片,」呂克說,「那些聖歌。我本來在從這兒向南、靠近邊境的一個修道院做見習神職人員。他們也唱聖歌,但與這裏唱的不一樣。」
「殺人犯就行走在這院牆之內,年輕人。兇手被困於此,和我們待在一起,和你待在一起。」
當天早上5點,守夜祈禱之後,修士們吃過早餐,開始為一天準備。7點半,又有一場禱告,是晨禱,到8點15分結束。之後他們就開始一天的勞作。
「為了音樂。」
「你怎麼知道?」
「是誰這麼憎恨馬蒂厄,要愚弄他的生命之作?」加馬什追問,「誰這麼恨他,恨到要殺了他?」
那一刻波伏瓦永遠都不會忘記。審視著探長的眼睛,波伏瓦自以為是的話語閉口沒說出來。他經常被虧待、被戲耍、被侮辱、被欺負。他幾乎沒抱希望,覺得這可能是另一個惡作劇。這似乎有點太過殘忍了,欺負一個已經「死掉了的」人。因為波伏瓦感覺自己在那裡待得快要憋死了。曾經他只想成為一名警員,而這夢想離他越來越遠。
「很難說清它們的不同。」一說到音樂,呂克的神情變了,變得異常平靜,和之前假裝的平靜完全不同,「我一聽到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修士們唱的聖歌,就知道這是我以前從未聽到過的。」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在探長看來,他這會兒的謙虛也太假了。
「說下去。」加馬什說。
「如果這裏的每位修士都熱愛聖歌,為何會有這麼一個人要來羞辱它,要把它變成你說的,令人厭惡之事?」加馬什舉起那張紙,身體略微前傾。呂克稍稍往後退了一點點,但他幾乎無處可退。
呂克還是閉口不說話。
為什麼有時能連上,有時又連不上,波伏瓦永遠想不通。每次他都同樣連接,同樣調試。每回調查中他採取的都是相同步驟。
他時而感覺她就在身邊,時而感覺她遠在天邊。
他愛她,他寫道。他想念她,他寫道。
「你是說歌詞?」
「就是我的妻子,」加馬什說,「哪怕她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找她。」
「我什麼也沒評論。一生中,我頭一次頭腦一片空白,只有感覺。我一遍又一遍地聽那張唱片,之後所有的空閑時間都在聽它。」
但還未說出一個字,呂克突然睜大了眼睛。
「若你愛的女人在法國,read.99csw.com你會去找她嗎?」
她正和母親共進晚餐。但她要等他和她父親回來,然後他倆一道告訴父母他們的戀情。
此時的呂克看起來糟透了。
「你能不能把話說得詳細一點?」
敲過門,他就站在那兒等著。
有人負責園藝,有人負責禽畜,有人負責清掃修道院,有人負責整理檔案,有人負責做修繕,還有人負責做飯。
「怎麼不一樣?」
並且,無一例外,他們都是極出色的音樂家。
是請求他離開?留下?施以援手?還是請他不要干涉?
「讓·居伊,你說,這裏一共24個修士,人人都有一副好嗓子,這種可能性能有多大?」
加馬什穿過走廊,不時碰到修士。他開始能認出他們了,儘管還不能把所有人的名字和相貌一一對上。
難道這些修士們也是被人招募的?有人找到他們,甚至是,拯救了他們?然後帶他們來到了這裏?
「我們所有人都唱。」
呂克向前傾了傾身子,想對加馬什耳語。他的眼睛飛快地望向昏暗的長廊。加馬什探身過去,以便能聽清楚。
時間一久,每個人對自己所乾的事情都很精通。無論是廚師、園藝師,還是工程師或是史學家。
呂克不說話了。
「那你是怎麼加入其中的?」加馬什追問道。
或許每位修士都有個不同於與他人的私密請求,內容取決於他是誰,本性如何。
呂克抬起頭,審視著探長。
「不,我沒有。」
呂克放鬆下來,但是提到這個問題,他就有點偏離關於音樂的談論,似乎增強了戒備心。
但是現在,眼前這個高大的人,自降身價提出要把他帶走。
加馬什笑了笑,從老花鏡上方看著波伏瓦,「你有一種天賦,讓每件事聽起來都特別可疑,甚至稱得上是種預兆。」
有一點除外,陰影。或許,陰影是必要的,是為了凸顯光明。
「修道院最近有什麼新變化?」加馬什問,「估計就是呂克的到來吧。也可能正是他的到來,某種程度上攪擾了修道院里的均衡與和諧。」
「那你是如何找出這是誰製作的?」
「我是說,任何唱詩班,只要有我加入,效果總會更好。」
它看起來很不專業,實際也確實很業餘:聲音有迴音,音色匱乏。
「哪裡有聖歌,哪裡便是我的家。巧的是,聖歌就在這裏。」
波伏瓦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初,由於沒有人願意與他共事,他被趕到了地下室。這並不是因為他能力差,而是因為他是個令人討厭的人。儘管波伏瓦更願意相信他們只是嫉妒他。
「我們能談談嗎?」加馬什問,嗓音比年輕人的深沉。
「藍莓味的?」
除非……
加馬什猜想他說的可能是真的。
加馬什大笑,兩人一起吃完了那幾塊巧克力。探長不得不承認,這無疑是他吃過的最棒的巧克力,儘管他這輩子巧克力吃得不多。
「是的,」加馬什應道,「現在我還徜徉在愛河中。」
「不,根本不是這個。這個,想必是他從修道院某個人那兒奪到的。此人正想方設法要讓聖歌鬧笑話,讓聖歌變成令人厭惡之事,而副院長在儘力制止。」
加馬什在揣測,他是否聽到了剛才自己和呂克的對話。
加馬什笑了。這個年輕人說中了,直截了當,點到要害。
這是阿方斯?那是費利西安?
「和你被招募時的情形一樣。你還記得嗎?我當時看到你正在警察局的物證室里耍威風。」
加馬什琢磨著這句話。
「這麼說,」波伏瓦從桌子下面鑽出來,撣去褲子上的灰塵,「你認為是有人把修士們引到這座修道院來的?」
「看得出來,副院長是死於守護自己珍愛之物。」
加馬什從背包里抽出那張紙,「有這首曲子嗎?」
探長稍稍收回了身子,沒退回太多,「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每個字、每個空格,都拉近了他們彼此,都帶給他不僅僅是開心,更是歡樂。
呂克笑了,「聖歌,就像十四行詩或俳句一樣,有很清晰的規則,規定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格里高利聖詠是有關準則和真誠的,講求馴服教規的謙九九藏書遜以及超然教規的靈感。令人感到挑戰的是在遵循這些規則的同時還要超越它們,向上帝吟唱但又不能壓制自我。至於這張紙,」他指著加馬什手中的紙,「只能說是胡言亂語。」
「請別誤會,唱詩班並不需要我,這張唱片就是證據。」
「我就是和聲。」
「為什麼找他?」波伏瓦在加馬什身後追問道。
一幅畫卷鋪展開來,雖說很難講有多麼精確,不過人和人、人和事都清晰、出奇地一一對應起來。
呂克很年輕,20歲出頭的樣子。
「但你有懷疑對象。」
從遠處看,他們都是那樣平靜、節制。
「沒別的人。」探長說。
波伏瓦按了一些鍵,「電腦能用,但連不上網。」然後又繼續敲打連接鍵,彷彿那樣就能連上。
「你能把那玩意搗鼓好才是傻人有傻福呢,」探長說,「我認為這兒一定有個專門機構在運轉。」
「是的。但它可能是有意混淆視聽。」
「那完整的版本應該是怎樣的?」
「你和聲唱得好?」
「呂克,我知道你在裏面。」加馬什壓低聲音說道,盡量讓自己聽上去不像大灰狼。他又聽到了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有人來開門了。
安妮能讀到他專為她寫的這些話語。
這並不難。和安妮在一起,他的感情一直都明朗而簡單。
「在音樂里?」他問道。
「和其他人一樣,我是從收音機里聽到的,有記者對其進行了追蹤調查。這簡直難以置信。不僅僅是我,所有修道院的人都感到很震驚。報道不僅說了他們來自魁北克,還說他們是吉爾伯特派的。這個教派不在教會現存名單中。教會記錄上面說他們在400多年前便已滅絕了,要麼被殺光了,世界上已無吉爾伯特派修會了。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探長走了出去,隨手關上門。波伏瓦接著幹活。在查看網路連接哪兒出了問題時,他的思緒又回到了物證室。那簡直可以說是他的地獄。他也想起來了,那扇門上也印刻著「守門人」。
「我希望這不會發生。」
「什麼?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你來到了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加馬什說。
「天哪,好傢夥,你太有才了。確實如此啊。」加馬什敬畏地看著波伏瓦打趣道。
「我們唱的是單聲聖歌,也就是說我們同一時間唱的是相同的調子,但是各自的聲音不同。我們沒有實際意義上的和聲,但我們演唱時這麼多的聲音必須和諧一致。」
可一旦挨近,與他們擦肩而過時,加馬什能看出他們眼中的不安。那是一種請求。
呂克臉色一下變得煞白。加馬什知道無論一個人有多大的決心,有兩件事是無法作假的:一是臉色發白,一是臉紅。
「我一無所知。」
呂克竟笑了起來,「我想我應該說,我來這裡是為了更接近上帝。而事實是,我覺得我在任何修道院都能找到上帝,但不是隨便在哪裡都能找到聖歌,只有這兒可以。」
「但它有這些,」加馬什指著歌詞上面的波浪線,「紐姆符,對吧?」
「我邂逅了上帝。」
加馬什也有這張CD。他是一年多前買的。並且,他也仔細查看過唱片套上的說明文字,以期找出這些修士是誰。可惜那上面什麼都沒標註,只有聖歌曲目目錄。唱片封面簡單地印著一個行走中的修士的側臉。是個很典型的修士形象,一看就很抽象也很傳統。這張唱片上沒寫工作人員,甚至連名稱都沒有。
「你不會是說神職人員吧。」
加馬什看到呂克眼中露出恐懼。這個年輕人終日獨坐,他腰間的繩上掛著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一把鑰匙。誰要想出去,只能通過他。如果殺人犯想逃跑,只能先殺了這個年輕人。呂克了解這一點嗎?
這是狄默思?還是紀堯姆?
「嗯,言歸正傳。可你不得不去查查,唱片是哪兒出的?」
快點回家,她寫道。我想你,她寫道。我愛你,她寫道。
「你還會繼續留下嗎?」加馬什問道。
就像這座修道院,由一個個的修士組成。單獨來看他們,他們無疑很異常,但是合在一起,他們卻是一個才華橫https://read.99csw.com溢的集體。
呂克遲疑了一下。加馬什以為他會精確地告訴自己他來這兒的天數、小時數甚至是分鐘數,打從他跨過那扇沉重的大門算起。
現在,外面已經黑了下來。教堂里點起微弱的燭光,感覺像是午夜。不過探長看了眼手錶,發現不過才6點半。
探長緊盯著修士的眼睛,最後開口說話了,語氣堅定。
「它有意讓人一眼看上去以為是格里高利聖詠。它這是在偽裝,騙人。你在哪兒發現它的?」
「你必須告訴我,孩子。」加馬什說。
她也會給他寫。不是簡單的回復,她跟他說說自己的情況,講述她一天的生活,忙忙碌碌的,可是他不在身邊,她是那麼的孤獨寂寞。
「你必須幫我查出真兇。」
「誰?」修士問。
「是這個?」加馬什舉起那張紙。
「有這種可能,」探長站起身,「你繼續弄。能和外界聯繫上就好了。我去找守門人談談。」
「不是正經歷『一場』精神體驗。精神體驗我此前有過多次。這兒的每個人都有,否則我們也就不是修士了。而這是場別樣的心理感受,與宗教完全分離,與教堂完全分離。」
「嗯,簡而言之,是這樣的,不過這隻能是微縮版的說法,」呂克說道,「凡與教堂有關聯的事從不簡單,總是一言難盡。」
兩個人面面相覷。加馬什忽然明白,修士可能不是在誇口或吹噓,他可能只是簡單地說出事實。正如修士可能學會了接受自己的失敗,可能他們也學會了悅納自己的天賦,而不會為了虛假的謙遜,假裝自己沒有。
「嘗嘗。」
「你在問我嗎?」波伏瓦的聲音從桌下傳來,他正試圖重新連接筆記本電腦,「傻人有傻福?」
「我說不清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先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它不是什麼。這不是格里高利聖詠。」
「謝謝。」波伏瓦重重地坐到一把硬木椅子上。
「在馬蒂厄的屍體上。」
讓·居伊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保,隨後將視線轉向他們帶來接收遠程信號的攜帶型衛星天線。
「誰。」他重複了一遍,雙手抱在胸前。
印刻著「守門人」的大門關著,加馬什敲了敲。
並且邀請這個失意者加入調查。
「很小。」
「事實上,找出是誰錄製了這一唱片,確實費了些時日。我以為是從歐洲的某個修道院錄的。」
呂克回答得這麼言簡意賅,加馬什不知道他是故意不配合,還是噤聲之誓使然。
「陷入愛河能為你帶來什麼?你又何嘗能真正解釋得清?它填補了我的空虛,我以前從沒意識到的空虛;它治愈了我的寂寞,我以前竟也沒有感知到自己是如此寂寞;它給我帶來歡樂,帶來自由。我想這就是它最為神奇的地方。剎那間,我頓覺自己為人所愛,安享自由。」
「我只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唱片。」
波伏瓦警員發過誓再也不信任任何人,可他卻相信了加馬什。那是15年前的事情了。
他們擦肩而過,互相點頭示意。加馬什再次從這位不知姓名的修士眼神里捕捉到了點什麼。
「幾乎可以肯定,這謀划有一段時間了,大部分謀殺案都要過好多年才會真的發生,往往是某個事件或者某個人,打破了之前的平衡狀態。」
這個人並不隱藏自己的天賦,但是,因為他發過噤聲之誓,使得他的聲音埋沒在一個遠離人群和觀眾的修道院里。
「也許你應該祈禱。」探長建議道。
呂克點點頭,一時難以言語。
「你來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多久了?」
「我只有這張CD唱片,但上面什麼也沒提到。至今這張唱片還在我房間的某個角落裡。」
這正是加馬什和他的團隊要做的,捕捉那些常常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可能是一句話,一個眼神,抑或是一絲輕蔑之意,最終引出「怪獸」做出發狂的致命傷害。總有某件事讓一個正常人變成殺人犯。能讓一個修士淪為殺人犯,這一定要比大多數情況費時更久。
「副院長也是你來這裏的原因之一?」
他剛到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時,也就是幾個小時前,這兒似乎一派祥和、安寧,且美read•99csw•com得驚人。那簡樸的圍牆並不給人冰冷之感,反給人無限慰藉。陽光穿過凹凸不平的玻璃,折射出紅的、紫的、黃的光束,分開來看色彩單一,可合在一起,就變得令人目眩。
「他媽的。」他喃喃道。還好,不是所有設備都連不上,他的黑莓手機能連接上。
呂克的目光越過加馬什的肩頭,四處掃視。
「什麼意思?」
「你是說有人想用這個來羞辱聖歌?」
「好的,我的嗓音與眾不同,音色特別。」
「混淆視聽?」
「讓·居伊,這怎麼可能呢?」加馬什從記錄本上抬起頭,問道,「他們都是卓越的音樂家?」
修道院的整體布局呈十字架形,以教堂為中心,向四面展開。
「你可曾墜入過愛河?」
它有時能正常工作,有時不能。
這位年輕的警官順著這個想下去。
然後等待令人費解的結果,時而能連上,時而又連不上。
難道呂克招人恨?肯定是,要不怎麼會被困在那裡。修道院里的其他工作都有它們的作用,只有呂克的工作除外。畢竟,對於一扇從來不對外人打開的門來說,要一個守門人做什麼呢?
呂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用手揉著長袍,「我不知道我還可以去哪裡。」
「是先前出的那張?第一張唱片?」
「你根本無法想象。」
波伏瓦點點頭,「就是那種小野果,澆上巧克力醬。當地盛產這種果子,他們拿它來做藍莓味巧克力。我在尋找修士時發現了這些巧克力,看來這才是最好的收穫。」
「你唱歌嗎?」探長問。
這一位,喬伊?顯然希望加馬什離開。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覺得加馬什像個活動的布告欄,四處散播著副院長被謀殺了的消息,昭示這個團體並非親密無間。
換作其他任何情景,一上來就問嫌疑犯這種問題似乎十分可笑,但是在這裏並不顯得如此。
「你果然在這裏,加馬什先生,你的探員說你可能在這兒,我來領你去吃晚餐。」
波伏瓦大笑,「你當真認為這些修士是被特別挑選出來的?」
「那你就能理解了。我聽第一張唱片時立馬就愛上了它。我以前待過的修道院里有位修士有這張唱片。那是幾年前,這張唱片剛剛發行。他拿到我的房間,放給我聽。我倆都在修道院的唱詩班,他一定想知道我是怎麼評價這唱片的。」
「馬蒂厄的死必是一巨大損失。」
加馬什穿過教堂時,迎面走來一位修士。
「你為什麼來這裏?」
「你從中看出了什麼端倪,呂克?」
「音樂對你而言就這麼重要?」
「你當時是怎麼評價的?」
加馬什拿起一塊巧克力,他手指碩大,夾在手指中間看起來只一丁點兒。接著他就吃上了。看到探長臉上的表情由驚轉喜,波伏瓦笑了。
呂克似乎被惹火了。
這個修士似乎從未真正閉起過眼睛,他注視著所有的事和人。加馬什懷疑,他應該聽到了一切。
呂克又一次凝視著探長。
呂克從探長手裡拿過那張紙,全神貫注地看著,一動不動。他眉頭緊蹙,搖了搖頭,把紙還給加馬什。
「它能為你帶來什麼?」
「如今,這兒就是你的家?」
這是個身穿修士服,卻刻意隱藏自己脾氣的年輕人,加馬什心想,沉默能隱瞞很多事情,最起碼他想隱瞞什麼。加馬什知道,大多數的情緒最終都要找到宣洩口,憤怒更是如此。
這是對其他泰然自若的修士的拙劣模仿,從他身上看不到絲毫鎮靜。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備受折磨,他既怕見到加馬什,真見到了卻又如釋重負。他既想讓加馬什離開,又想讓對方留下來。
探長是來拯救他的,雖然他們彼此還很陌生。
「我不知道,」呂克說,「我要是知道,一定告訴你。」
「10個月。」
「院長神父曾到訪我們修道院,聽我吟唱……」呂克突然一臉羞澀。
「能用了嗎?」加馬什朝筆記本電腦努努嘴。
加馬什略略思考了一下這二者之間的區別,點了點頭。
呂克點了點頭。
「如果要祈禱的話,那我肯定是祈禱給我們些食物。」波伏瓦放棄了,不再嘗試連接,「你說什麼時候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