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比這還糟,他甚至都談不上尊敬院長。一個人有可能不選擇自己的上級作為朋友,但至少你會尊重他們,相信他們。可這修士的話那全然是一種攻擊,他公然指責院長判斷力不佳。」加馬什說。
「你這個老……」波伏瓦小聲嘀咕道,心想,修士們會不會連這話也聽到了。
「是的,這一點相當清楚,」波伏瓦同意,「他們表面看心平氣和,實際上心裏卻暗藏怒火。那個修士不喜歡院長。」
用餐快結束的時候,探長摺疊起餐巾,站起身。
「多米尼克?多納特?」
這個群體是分裂的。他們之間橫亘著一條鴻溝。而謀殺案的悲劇不但沒有在他們之間架起橋樑,反而令這鴻溝越發得大了。加馬什知道這黑暗的裂縫裡隱藏著些東西。他和讓·居伊若能找到這東西,就會發現它和信仰或者上帝沒什麼關係。
他等待著,他們也等待著。
他們在學校里被毆打,在教堂里被謾罵,在密室里被羞辱。
「你知道,那也發生過。而且,我不會炒他們的魷魚。我會追根溯源,找到問題出在哪兒,那才是更重要的。」
這裏不適宜私密談話。但此時此刻,探長並不在意他倆的談話會被偷聽。
第一道是香噴噴的焙飯,乳酪韭菜,上面撒著鬆脆的麵包屑。菜傳到他那裡時,他先拿著盤子停住,看看其他人,他們都拿了那麼一丁點兒。
說完他便坐下了。
修士們看起來很不安,對加馬什也很生氣。
「好吧,請你去查清楚。」
「我給他們施點壓力,就是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他們的反應很有意思,讓·居伊,你不覺得嗎?」
坐在他對面的西蒙隨即有了舉動,先是小幅度動作,後來動作幅度大起來,他意欲阻止探長起身,想讓他坐回去。
顯然,加馬什有些惱怒。並非因為他遭到了挑戰,而是因為這修士的高傲自大,這修士賦予他自己的優越性和殉道精神。而其他人還支持他。
「你不知道,對吧?」
波伏瓦想,他竟一點都不驚訝。不,不只是不驚訝,他好像還希望他們出現,聽到剛才的對話。
「但是要是你的下屬羞辱你呢?」
「神父,你說我們的秩序已被檢驗了幾百年,這是事實。我們曾遭受迫害,被逐出修道院,遭受囚禁乃至火刑,到處躲藏,幾乎滅絕。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這些當局者,因為像他們這種人,」他向加馬什和波伏瓦揮了下手,「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所謂的真相而行動。此人剛才
九九藏書還承認,為了真相他們會不惜侵犯我們修道院。而現在,你卻要我們幫他們的忙?是你邀請他們進入我們修道院的,給他們床睡,分走我們的食物。院長,勇氣從來不是我們的弱點。審判才是。」也沒人提及他們中少了一個人,死去的副院長。
顯而易見,修道院內是拉幫結派的。事實上,謀殺案並不是一次孤立的事件,很可能是一連串不斷升級的爭鬥的結果。
但是馬蒂厄無處不在,像個幽靈一樣籠罩在他們頭頂。
一個是被當場殺死,另一個則要慢慢忍受折磨。他們會不會受制於同一團伙?院長和副院長是同一立場還是不同立場的?還是,根本相互對立的?加馬什的視線越過石板地面,穿過聖壇,看向對面院長坐的位置。
「我想,你是愛修道院的,也不想傷害你的同伴,殺人絕不是你的目的。但是,即使我和波伏瓦探員再小心,我們的調查也會給修道院帶來傷害。對所有牽涉進本案的人來說,案件的調查都是災難性的。如果你覺得最糟糕的不過是謀殺這事本身,那就等著瞧吧。」
此刻,餐廳里鴉雀無聲,甚至都聽不到餐具碰觸碗盤的聲音。所有的餐具要麼放在桌上,要麼懸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探長。
要是他們知道事情會變得多麼糟糕就好了。
兩個修士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碗里裝著蒸熟的新鮮土豆蛋,上面撒了黃油和小香蔥。接著又端來了西蘭花、甜南瓜和焙的菜飯。長餐桌上散開放著些砧板,上面放著熱乎乎的法式長棍麵包,各人隨意拿取。坐在餐桌邊長凳上的修士們默默地來回傳遞著裝有乳酪和黃油的大淺盤,也是各人自由拿取。
他們都沒什麼胃口。
「修士們那麼自大,這很有意思?這我得跟媒體說說。」
可能比在教堂事務上該有的關係還要親密。
「我發現他們的拉幫結派很有意思。」探長說。儘管他的聲音很低,但教堂里依然有回聲。他意識到這裡是最佳的聽音位置。就在這兒,放凳子的這個地方。這座教堂是專為聲音而設計的。為了讓聲音能聚合起來和發散開去,設計了這個完美的角度。因此,只要在這個教堂里,即使是輕聲細語也能被聽得真真切切。
並未埋頭面前餐桌的修士們,先看看發言的修士,又看看院長,最後都盯住了加馬什。
加馬什和波伏瓦沒坐在一起,他們像兩個互不信任的小孩,坐在桌子的兩頭九-九-藏-書。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院長對加馬什說:「我們會合作的,探長。我已經取消了噤聲之誓。現在可能大家還是傾向於保持沉默,但是沉默不再是他們恪盡的職責。」
「我們來這裏,是為了調查今天早上發生的案子,馬蒂厄的死亡。我們對大家的熱情好客深表感激,但是我們需要的更多。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我想,不管是誰殺死了你們的同伴,他都沒有傷害其他人的意圖。」加馬什停頓了一下,接著語氣更親密、更隨和了一些,「但是,在這個案件結束之前,其他人將會受到嚴重的傷害。那些你們想要保密的東西將被公之於眾。你們的人際關係,你們發生的爭吵。在我和波伏瓦探員尋找真相的過程中,你們所有的秘密都要被抖落出來。我不希望這樣,但它是必要的。就像你們不希望馬蒂厄死去一樣。」
他慢慢走上誦經台,朝下面的長餐桌看了看。桌子的一邊坐著12個修士,另一邊坐著11個修士。這個房間,這個團體,顯然已經失去了平衡。
不,波伏瓦對修士們赤|裸裸的虛偽並不感到驚訝。
下午在花園的時候,加馬什曾把院長叫到一邊說了會兒話,他得出的印象是院長和副院長的關係很親密。
他們繼續走著,這回慢多了。到達教堂時,加馬什停住了,瞥了一眼身後空蕩蕩的走廊,隨後穿過教堂中心,波伏瓦跟在他身邊。
波伏瓦拉了一下加馬什的手臂讓他慢些。加馬什在走廊中間停了下來。
他們真的希望馬蒂厄還活在他們中間?還是,他們本來就想要他死?這裏確實充滿了悲傷。修士們看上去面容憔悴,心煩意亂。
「也許吧。」
然而在黑暗中,他們還是辨認出一些小小的白色形狀,像小船一樣。
「我是氣壞了,不過我可沒喝多。」加馬什微笑著說道,「讓·居伊,看來我們到了地球上一座唯一不釀酒的修道院。」
加馬什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緩緩地轉過頭。波伏瓦感覺到探長發現了新東西,也向黑暗中望去。
「你這不過是在演戲。」他壓低聲音道,「你衝出來,是想告訴那個混蛋修士,你不會像院長一樣任人擺布。」
加馬什與西蒙四目對視,做出了相應的舉動,意指他明白對方傳遞的信息。不過,無論如何他都要去做他必須要做的事。
看到加馬什的表情,波伏瓦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跟著笑了。
波伏瓦轉向加馬什,只見他的臉上露出一九*九*藏*書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只有靠得很近才能注意到,他敏銳的眼睛里閃過一道光。
加馬什說道:「因為你別無選擇。就像你說的,我們已經捲入進來了。身後的門已經關上,結果不言而喻。波伏瓦探員和我會查出是誰殺害了馬蒂厄,給他以公正。」
「讓別人這樣羞辱我?你顯然沒留意,這種事兒時時刻刻都在發生。」
「你認為有人為了阻止他而殺了他?」
人群中不知是誰輕蔑地嗤笑了一聲。
問得好。這個問題加馬什離開餐廳,穿過教堂時,一路都在問自己。
副院長被人用石頭襲擊。
「但是有一種方式能阻止它,只有一種,」加馬什的聲音飄蕩在空中,「你應該自首。」
但就在他這樣說的時候,加馬什也懷疑這段話說的是不是事實。
聆聽著。
一個修士站起來,朝院長鞠了個躬。
「你讓我們相信他們,」他繼續說道,「憑什麼?」
「還真說不清。對我來說他們都一個樣。」
而且他想知道,院長和副院長當時站在哪兒。是站起一起,還是分開的?
院長優雅地打破了沉默。一個修士吃過飯站了起來,走到誦經台上。他在那裡禱告。
「也不全是演戲。不過,我確實想要其他人知道那傢伙並非可以為所欲為。對了,他叫什麼?」
「你這個老……」
院長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了起來。大家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西蒙也試圖站起來,但是院長在眾人不易察覺的情況下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來。
經歷了這一代人之後,他們終於走了出去。教會指責他們不忠,並以永遠的詛咒來威脅他們。
慢慢地,這支船隊現出了形狀。原來是修士衣服上的白色兜帽。
說話的是個較年輕的修士,加馬什估摸他年近40。他說話自信而又合情合理,十分明智。有些修士在點頭,但大部分人移開了目光。
坐在長餐桌另一頭的波伏瓦看到探長起身,也站了起來。
「那麼,你覺得這次問題出在哪兒呢?」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如此,這點加馬什可以看得出來。他突然間清楚地看出了其他一些東西。這個自大的修士幫了他一個大忙,先前還只是朦朦朧朧的線索理出了頭緒。
「我叫阿爾芒·加馬什,」他對著一臉驚訝的修士們說道,「你們中有些人我已經見過了。我是魁北克警察局刑事調查組的探長。這是我的助手,波伏瓦探員。」
而院長剛剛也被襲擊,用的是言語。
「https://read.99csw•com也許他說得沒錯。」波伏瓦說。
「看把你氣的。」波伏瓦一邊說,一邊幾乎是小跑著跟上大步流星的加馬什。
他看向修士們,「你們有任何信息儘管說出來。不管誰是殺人犯,保護他都是沒有道德意義和精神價值的。你們必須告訴加馬什探長你們所知道的一切,並且相信他和波伏瓦探員,他們會甄選出哪些是重要信息。這是他們要做的事。我們要做的就是祈禱、勞作和對上帝沉思,歌唱上帝和這兩位的榮耀。這兩位,」他對加馬什和波伏瓦點了下頭,「會找到兇手的。」
「這麼說,不是所有的人都對唱片的事感到高興,」波伏瓦說,「我想知道為什麼。這可是件大好事啊。要知道,這肯定能為修道院帶來一筆財富。那樣一來,換個新屋頂,修個新管道,再換個新地熱什麼的就容易多了。我打賭他們在供暖系統上花的錢肯定來自唱片收入。」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充滿威嚴和權威。毫無疑問,他說的是事實。
兩個年齡相仿的人彼此對視了幾十年。
不過,修士們拿取的量都很少。裝飯菜的碗和麵包傳遞到他們面前時,他們只是象徵性地拿上那麼一點兒。
他的聲音很冷靜,訴說著實情。這個人說話不多,現在卻發現自己說著「兇手」之類的詞彙。他感到了壓力。
他心想,你們還能咬我啊。修士們看上去還真像是個個都要咬他似的。
「我們都知道,兇手現在就在我們中間。和我們坐在一起,吃著麵包,聽著禱告,甚至還和我們一同做禱告。」加馬什停了下來。他不是想聳人聽聞,而是為了讓他的話刺穿修士的外衣。到處是沉默、虔誠和俗套。他要打破這一切,深入到兇手的內心,深入到兇手柔軟的內心深處。
探長回想起西蒙過來通知晚餐之前年輕修士所說的話。加馬什把他們當時的談話告訴了波伏瓦。
這讓波伏瓦陷入窘境。每樣吃的他都想大勺大勺地往自己盤子里裝,裝得高高的,壘成小山丘,做個聖餐壇,然後開吃,全部吃光光。
「院長竟然能讓他說完那些話。要是你,你會允許嗎?」
告訴他們生越來越多的孩子。讓他們貧窮,無知。
多麼奇怪,噤聲之誓竟能創造發聲的奇迹。
稍一猶豫,他就拿起勺子,滿滿舀了一大勺,堆放到自己的盤子里。
他說完便和波伏瓦悶聲向教堂走去,修士們目瞪口呆。
這期間沒人講一句話。
這裏要變革,加馬什想著。不是把水變為酒,而九-九-藏-書是要提高話語權。
他們兩人穿行走過靠背長椅,拾級而上,又越過聖壇,加馬什走到前排唱詩班的一個位子坐了下來。這是副院長的位子。加馬什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晚禱時這兒是空的。這位子直對著院長坐的地方。波伏瓦在加馬什旁邊坐下。
「我們的秩序已經被檢驗了幾百年,這又是一次檢驗。我們真的相信上帝嗎?我們真的相信我們所說的和所吟唱的一切嗎?或者,信仰給了人們以便利?難道它在遺世孤立中變弱了嗎?當面臨挑戰時,我們卻做著最容易做到的事。我們保持沉默。這不就是等同犯罪嗎?如果我們真的有信仰,那麼我們必須有勇氣大聲說出來,我們不應該保護兇手。」
「不,」院長說,「我不是來認罪的,我是要大家響應探長的號召和請求。這事不管是誰做的,請他站出來吧。」
一個掌管修道院,另一個掌管唱詩班。
但是,他們究竟在哀傷些什麼呢?
「還有,馬蒂厄顯然在計劃錄製新唱片。」加馬什說。
加馬什覺得這沒什麼問題。確實,他對此完全理解,而且,如果這些人有誰沒能從彼此身上找到慰藉,那他還覺得奇怪呢。這對他來說完全是很自然的事。但他想知道的是,到底是什麼導致了不和。裂痕到底是從何而起?是什麼輕微的小事還是什麼其他的導火索,引發了這一切?
教堂里,唯一的亮光就是聖壇後面牆壁上的壁燈了,其他地方一片黑暗。
「並非神的公正,而是此刻這世界所能給予的最好的公正。」加馬什繼續說道,「由我們魁北克同胞決定的公正。因為不管你們怎麼想,你們都不比你們的同胞高出一等。你們、我、院長,還有送我們來這裏的船夫,大家都一樣,都是魁北克的公民,都必須遵守這片土地上的法律。當然,你們可能還要遵守你們信仰規定的道德約束。但是我可以以上帝的名義起誓,它們是一樣的。」
他們回到了教堂,正站在黑暗裡注視著。
「你腦袋裡是不是唱響了勝利之歌?」他耳語道。加馬什笑了。
正如這一代的魁北克人一樣,波伏瓦對教堂毫無貢獻。教堂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這一點和上一代人不一樣。天主教堂是父母、祖父母那輩人生活的一部分。教堂統治了他們的生活。神父告訴他們吃什麼,做什麼,給誰投票,想些什麼,相信什麼。
加馬什已經習慣於這種轉變。他們無法責備兇手,所以就責備警察擾亂了他們的生活。他對他們湧出一股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