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對天發誓,」讓·居伊寫道,「這兒的禮拜好像無休無止。他們逐字哼唱,嗡嗡聲不斷。我們想打個盹都不行。吟唱聲時而高昂時而低沉。你父親正和他們待在一起,我覺得他好像挺享受似的。可這可能嗎?或許他只是在逗我吧。哦,說到這個,不得不跟你說說你父親跟修士們是怎麼溝通的……」
除非……
一切是完全的黑暗與寂靜。
他想讓安妮客觀地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解他真實的想法。
以石擊之。
他手裡拿著黑莓手機,為了給手機充電,他不得不將檯燈插頭從插座上拔下來。不過這也還算划得來,用燈光換接收信息。
想到這裏,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笑自己有這種想法。難道靜謐與寧靜已經如此難得,以至於終於被人們找到了,卻又要將其誤解為怪異與反常?似乎是這樣。
修士們在修道院住了很久,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那些扭曲變形了的事物,他們也見怪不怪了。
可是一個人,一個修士,又是如何說服自己殺人不是犯罪,甚至不是罪惡的呢?這人又如何能在探長醒著的時候,自己卻能安然入睡?對此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殺人是為了伸張正義。
沒什麼好怕的,加馬什一邊走向教堂一邊自言自語,沒什麼好怕的,這裏只是太靜了。
繼而23雙眼睛一齊盯向加馬什。他穿著睡衣睡褲,站在聖壇中央。
那就意味著……
晚餐時,那名修士指責院長判斷力差。他不是指責院長沒能阻止謀殺案的發生,而是指責院長竟叫來警察。他到底有沒有發過誓,噤聲之誓?
探長剛走出幾步,還未及走下聖壇,就見一群修士,頭戴兜帽,魚貫而入,朝他走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蠟燭。他們從加馬什右邊經過,彷彿他根本不存在,然後在長椅上各人常坐的位子上坐下。
加馬什再次仔細檢查牌匾,搜尋著細節,他有可能忽視掉的細節。
他很有可能將充電器落在副院長辦公室了,應該是插在一塊電插板上。
他雙腿一擺下了床,套上拖鞋,然後穿上睡衣,抓起手電筒和老花鏡,走出房間。走到長廊一半,他停了下來,舉目四下環顧,沒打開手電筒。
加馬什又看向牌匾,看腳註里的那些文字。他的朋友,那個大主教,他曾經幫助過的人,是托馬斯·貝克特。
一報還一報。
加馬什暫停按手機鍵,想著那面板牆,以及板牆後面隱藏著的私人祈禱室。他想著有必要找一張修道院的布局圖。
這塊牌匾上刻著狼,這座修道院的名字中也含有狼,狼群中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狼群中的」,這真是奇怪的意象。
「就在那時,安妮,禮拜終於結束了。燈光再次亮了起來,可修士們卻連個人影都不見了。只有九九藏書一個鬼鬼祟祟的修士,西蒙,走過來告訴我們現在該睡覺了。他說隨便我們想做什麼事情都可以,他們則要回各自房間了。
他們都在熟睡中?或者,至少有一個人醒著?此人離加馬什不遠,滿腹心事,腦袋裡嘈雜不安,儘是和謀殺案有關的聲音和圖像,正被深深困擾。
波伏瓦在回到卧室之前已給安妮發過信息,將這兒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修道院、音樂、唱片、死去的副院長,以及受辱的院長。他反覆斟酌用詞,以免將整件事描述得太輕鬆或是太搞笑。
狼。
如果說能有什麼讓探長昏昏欲睡的話,那就是讀聖吉爾伯特的生平故事了。
波伏瓦想知道現在幾點了,他按了一下手機空格鍵,本來待機的手機亮了,顯示時間是9點33分,有一條未讀信息。
「我又找到一些藍莓巧克力,帶回住處了,我給你留著。」
加馬什曾多次帶自己的孩子去遊樂園玩過。他們看見過一屋子的哈哈鏡,還有各種視錯覺鏡像,屋子看上去是傾斜的,其實不然。加馬什就曾在遊樂園這樣密閉的屋子裡待過,屋子裡沒有絲毫光線和聲響。
歌聲停下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放下兜帽。
或許這座修道院里的修士就扮演著溫順綿羊的角色,只知道墨守成規,就像羊群遵循著牧羊人的指示一樣。工作、祈禱和吟唱聖歌,一個人獨自禁閉在屋子裡祈求平和與寧靜,以及讚美上帝。
現在探長完全醒了,警覺起來。
「每天做完最後一個禮拜時,天色已晚,除了聖壇後面的牆上幾盞低矮的燈外,整座教堂一片黑暗。我想燈光處以前是放蠟燭或火把的。黑暗之中,讓·居伊和我坐在長椅上。你可以想象此刻讓·居伊是多麼狼狽。我幾乎聽不到聖歌,就聽到他哼哼唧唧地在發牢騷。
加馬什邁步向前走去,小心翼翼地穿行於長椅間,陷入沉思。踏上聖壇后,他打開手電筒,在身邊慢慢畫了個弧形,落在最初照的地方,然後關掉,黑夜與寂靜再一次降臨。
「我想你,」阿爾芒寫道,「美夢,甜心。」
安妮只能假裝自己是初聞此事。
探長深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或許,這些都是在這樣的黑暗與沉寂之中自己的想象。情況完全有可能不是修士們的認知產生了扭曲變形,而是他本人的認知有所扭曲。
「某種弊端正降臨我們身上,」加馬什低聲讀道,「我們等待。我們等待。」
托馬斯·貝克特。
他也是在教堂里被謀殺的。
黑暗和沉寂在這裏如此深沉,他有一種浮浮沉沉的感覺,很不舒服。
讓·居伊告訴安妮自己對此的感受,以及他們到達副院長辦公室后的半個小時內所做的事。他在搗鼓筆記本電腦,她的父親接著看副院長的文件。
https://read.99csw.com加馬什打開手電筒,光束非常強烈,穿過黑暗,射在聖壇、長凳和石柱上。他這不是凌晨睡不著覺,來進行一次簡單隨意的漫步,他此行目標明確。很快他就發現了目標,就在教堂的東面牆壁上。
披著羊皮的狼,確是出自《聖經》,因為托馬斯·貝克特的引用而聞名。他將兇手稱為「披著羊皮的狼」。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的房門,門后是一個個的小房間。門縫中沒有透出一點燈光,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加馬什探長醒來時,天還沒亮,黎明前的鳥兒也都還沒開始鳴啼。他的被窩裡,躺著的地方很溫暖,但是腿不能往旁邊挪動哪怕是一毫米,動一動就如同陷入冰窖。
4點10分。
他感覺鼻子凍僵了,身體其他地方暖暖的。
聖吉爾伯特看上去並不像是什麼守護神,也沒提到關於他的什麼傳奇軼事。此人做過的唯一一件事好像就是創建了修會,並以自己名字進行了命名。他1189年去世,享年106歲,真令人驚愕。
披著羊皮的狼。
最後,加馬什站起來。
《舊約》之死。
聖托馬斯·貝克特。
「你父親看上去並沒有不悅之色。事實上,我覺得他好像倒是希望修士們能利用漫漫長夜回憶一下這起凶殺案,哪怕是憂心一下也好。
加馬什又靠近看牌匾。他發覺自己沒有踏踏實實地讀完刻文。他跳過了刻文最底端的腳註。畢竟,一個人的一生充其量就是一個腳註的話,那這個腳註能有多重要?他剛才看的時候是快速讀過去的,講的是關於一位大主教的一些事。但現在,他跪下來,雙手雙膝幾乎著地了,就是為了看清楚這些文字。他再一次拿出老花鏡,俯身看著青銅上這些后加的刻文。
他還記得當時安妮緊緊抓著他的手,丹尼爾則在黑暗中哭喊著要爸爸,直到加馬什找到他,將他抱在懷裡,他才停止哭泣。遊樂園那個裡面漆黑的屋子最讓孩子們受驚嚇,他們一直緊緊地貼在加馬什身旁,直到他帶他們走出去。
加馬什想到的唯一一種解釋就是「披著羊皮的狼」。但這是出自《聖經》嗎?加馬什曾經是這樣認為的,可現在他又懷疑了。
他們下午剛到修道院時,聖歌聲只是讓波伏瓦感覺無聊。可是現在他覺得這歌聲讓他焦慮不安。
然後他又接著寫簡訊。
「很明顯,這兒,這些修士們中間,一定有什麼地方很不對勁。是敵意。可他們一旦唱起歌來,又似乎什麼都沒發生。他們似乎到了另一個地方,一個更深遠的地方,那裡沒有爭吵,只有滿足與寧靜。依我看,那兒甚至沒有歡樂,但是那兒有自由。他們似乎遠離了一切煩惱。那個年輕修士,呂克,將那個地方描述為一個可以釋放各種思read.99csw.com緒的地方。我想難道這就是自由的意義所在?
簡訊是安妮發來的。
他在刻文上面緩慢地移動著手電筒光圈,歪著腦袋看,對牌匾上下左右地仔細查看,以防漏掉一些輕刻在青銅上的標記,比如,一段音符,一個高音符號或是一個紐姆符。
「就如同有魔法一般。真希望此刻你也在這兒。」
「我愛你。」加馬什發出這條簡訊,然後將黑莓手機放在床邊的桌子上。
這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狹小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椅子,只有一條石凳圍著牆邊繞了一圈。整間屋子空空蕩蕩的。
托馬斯·貝克特。
一路上波伏瓦都覺得修士們緊盯著他,直到他們穿過通往走廊的那扇門。
「換台,看5套,」她會說,「看紀錄片。」可是幾分鐘后,他就能聽到她的大笑聲,循聲走過門廳,就見她正在看可笑的魁北克情景喜劇。他自己也會被吸引住,不一會兒他倆都會被這些粗俗的幽默感染,笑聲連連。
它記述了吉爾伯特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朋友,並曾幫助過他。加馬什盯著這些記錄,試圖想出這些記錄的意義所在。畢竟,提及這些事情有何因由呢?
可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羊圈裡的那隻狼嗎?穿著一襲黑袍,頭戴白色兜帽,腰間系著一根細繩,難道他就是兇手,抑或他也是一名受害者?到底是這隻狼謀殺了修士,還是修士殺害了這隻狼呢?
「不管怎樣,這些聖歌非常美妙。蕾娜-瑪麗,現場聆聽他們演唱優美的聖歌,很是令人驚異。每次他們快唱到結尾時,燈光就會慢慢調暗,直至大家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在這黑暗之中,只傳來他們的聲音,讓人感覺那是唯一的光明。
他躺在那兒,仔細聆聽,想象著修士們待在各自狹小的房間內,就在他周圍,像蜜蜂待在蜂房裡。
《聖經》里的大部分意象都是相當溫順的,比如羊、魚。但是,當然了,溫順與否在於各人的理解。羊和魚通常都是被殺的對象。相反,狼更有攻擊性。遇到危險,狼就會殺死對手。
他笑了,想象著妻子吃著巧克力時開心的樣子。他還想象到她此時正在家中,尚未上床睡覺。安妮應該來家裡吃晚飯,他知道。自從和戴維分手后,她每個周日都會和他們共進晚餐。此刻她應該已經吃完走了,蕾娜-瑪麗很可能正在客廳,坐在壁爐旁看書。或者,在後面的影視間看電視,那以前是丹尼爾的房間。現在裏面放了個書架、一張上面擺滿報刊的沙發,還放了一台電視機。
在確定燈光仔細照遍了每個角落後,加馬什離開了,並按原樣關上了門。刻著沉睡的狼的圖案又彈了出來,恢復了原貌。加馬什戴上老花鏡,向前靠近牌匾,讀起牌匾上刻的文字。這些刻文記錄了吉爾
九*九*藏*書伯特在森普林哈姆的生活。是唱聖歌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一會兒,他翻轉個身,手裡輕輕握著黑莓手機,在黑暗之中發出了這天的最後一條簡訊。
探長退後,將眼鏡放入口袋,狼,他腦海里縈繞著這個圖案。狼,《聖經》中有什麼和它們有關的故事?它們象徵什麼?
安妮內心有點害怕,但是也覺得和波伏瓦的這種隱秘關係很刺|激。但是,她最最希望的,還是能把這一切都告訴母親。
「我想你,」讓·居伊寫道,「真見鬼,所有巧克力都不見了。這怎麼可能?」
燈光照在巨大的牌匾上,聖吉爾伯特的故事歷歷在目。
她父親站起來,向修士們鞠躬打過招呼,就離開了。他小心地走下聖壇,穿過後門,走向副院長辦公室。波伏瓦跟在他身邊。
而這就是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給人的感覺。這是個扭曲變形的地方,甚至是剝奪了人們權利的地方。到處都是一片沉寂,被黑暗所籠罩。在這裏,即使是竊竊私語都算是大聲喧嘩;在這裏,有個修士被殺害了;在這裏,自然世界彷彿出了毛病,被厚門鐵鎖隔離在外。
過了一會兒,加馬什漸漸習慣了沒有光線與聲響的環境。
「晚禱很美妙,蕾娜-瑪麗。他們的吟唱涵蓋的內容相當豐富,都被寫成了格里高利聖詠。聽過《聖伯努瓦湖》吧,還有其他一些,都非常寧靜。我想部分原因是因為教堂的緣故,簡約,不帶任何裝飾,除了一張描繪聖吉爾伯特的大牌匾。牌匾後面有間密室。」
可是,他什麼也沒找著,絕對沒有對吉爾伯特修會在某一方面包括格里高利聖詠卓有聲望的記錄。
她是和母親共進了晚餐,現在已經吃完回家了。這種閑聊式的簡訊讓人很開心。讓·居伊感覺自己好像來到簡訊描述的世界里。和她待在一起,坐在她身邊,她和加馬什夫人正在享用煎雞蛋和沙拉,談論各自的生活。蕾娜-瑪麗告訴安妮她父親被叫去調查一件案子了。案子發生在一座荒野之地的修道院,就是發行了聖歌唱片的那座修道院。
106歲。加馬什在想這是不是真的,但又覺得或許確有其事。畢竟,不管是誰製作了這塊牌匾,如果他想說謊或誇大事實,肯定會選擇比年齡更有意義的事去造假,比方說,他的成就。
「那時,」加馬什在手機上繼續按鍵寫道,「讓·居伊和我回到了教堂。這裏還有一場禮拜,他們稱之為晚禱。我得去弄一張禮拜的時間安排表。我有沒有跟你講過這兒的藍莓?我的老天,蕾娜-瑪麗,你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的。修士們在藍莓外面淋上一層手工做的黑巧克力。到時有剩餘的話,我回去時一定給你帶些。讓·居伊搞不好會把它們全消滅掉的,至於我嘛,當然還是保持我的一貫作風,https://read.99csw.com我會自我克制的,這就是我。」
這時,他想到了音樂,格里高利聖詠。呂克將其描繪成獨一無二的。然而,這塊牌匾卻根本沒有提及音樂或聖歌。看上去這並不像是聖吉爾伯特神職的一部分。在106年的歲月中,出生於森普林哈姆的吉爾伯特一次也不曾體會到創作歌曲的衝動。
波伏瓦躺在床上。這床竟然相當舒服,真沒想到。床上鋪著結實的單人床墊、柔軟的法蘭絨床單,上面蓋著溫暖的羽絨被。窗戶開著,新鮮的空氣透窗而入,波伏瓦聞得到森林的氣息,聽得到湖水拍打岸邊岩石的聲音。
修士中肯定有那麼一個人,幾乎可以肯定,他再也不會有寧靜的夜晚,再也無法安然入眠了。
但是他發現一個圖標,沉睡的狼,蜷縮在一起的、纏繞在一起的狼。
但是,探長並未等待多長時間,幾分鐘后寂靜就被打破了。
森普林哈姆的吉爾伯特卒於1189年。加馬什算了一下,他生前在教會裡足足活躍了60年。
他小心翼翼地將巧克力包裹起來,放在床頭櫃的抽屜里,這是留給安妮的。之後他就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我愛你。」
或許兇手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義的。儘管以常人眼光看並非如此,可上帝卻是認可的。或許這就是加馬什在教堂里感受到的緊張不安。他們不是擔憂發生了凶殺案,而是擔心警察找出兇手。
聖吉爾伯特的一生雖然漫長,卻很平淡,他又怎麼會與狼有什麼關聯呢?
是什麼驚醒了自己?某種聲響?
加馬什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在牌匾上摸索著,找尋進入私人祈禱室的暗扣、把手。最終,他在牌匾左上角刻著的圖案上找到了,那是兩隻沉睡的狼。他按下圖案,石門打開了,加馬什拿手電筒照向裏面。
就在那時他們聽到了歌唱聲。
探長在石牆上摸索著,直到摸到通往教堂的門。他打開門,走了進去,輕輕地在身後關上沉重的木門。
他看了看時間。
他知道有關羅穆路斯和雷穆斯兄弟倆的記述。兄弟倆被一隻母狼所救並受母狼哺乳。可這是一個羅馬神話,並不屬於《聖經》。
嗯,她一定在那兒,大笑著。
加馬什從床上坐起來,只有兩件事可以讓一個兇手安然入睡。一是這個人沒有良知;二是這個人有良知,但良知卻是他犯下謀殺罪行的共犯,兇手正是由於這種良知不知不覺起了殺人的念頭。
這隻是猜測,可事實並非如此。
加馬什轉過身,背對著牌匾,面向教堂。
T·S·艾略特曾以此故事為原型創作過一部戲劇,《大教堂凶殺案》。
加馬什在想為什麼會有人願意選擇參加這個修會。
他告訴她那些無止盡的禱告。晚上7點45分,剛吃過晚飯,也就是修士們偷聽到他們在教堂里的對話之後,還有一場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