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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事實上,他們身處高牆圍起來的很大一片地方,裏面有山羊、綿羊、雞和鴨。伯納德自己拿了一個草編籃,又遞給加馬什一個。
「我幫著照看禽畜,但我也在巧克力製作間做工。我們的巧克力很有名,我們用它和其他修道院交換芝士和蘋果酒,還高價賣給朋友和家人。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大家也都知道我們需要錢。」
儘管有過那麼一陣子音樂,壯麗的音樂。
「也接受院長的權威。」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站著。
「我們一直滿懷希望,這是另一個我們從未用盡的東西。我們沒有的是從沒有過高期望。原本我們打算製作唱片,以高價賣給家人和朋友,而且是在其他修道院的商店出售。我們的朋友和家人會把唱片播放一次,只是證明他們買過了,然後就會把它放到一邊,完全遺忘。」
這聽起來不太能說服人。
「副院長呢?」
「沒錯,」修士嘆了口氣,「就教堂近來的情況來看,重新審視這些評估也許不無裨益。似乎被選中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並不是那麼好。但事實是,我們大多數是好人,理智且堅定,我們只想侍奉上帝。」
空氣清新微涼,在熱水浴之後這樣的空氣讓人感覺舒適。他看得見高牆外的松樹,聽得到鳥兒的鳴啼,還有流水輕輕拍打岩石的聲音。
他們離開了淋浴間,加馬什跟隨伯納德一起走過安靜的長廊,走向走廊盡頭緊閉著的門,不是通向教堂,而是通向另外一端。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昨天早晨?」加馬什問。
「他,呂克?」
「我看了那次採訪。」雖然那實在很難說是一次採訪。節目中的菲利普主教身著長袍,站在一個不知是何處的地方,對著鏡頭,懇請人們不要再去打擾他的修道院。他說很高興大家喜歡聖歌,但他們所能提供的僅限於此,不會再有更多其他東西了。不過世人卻可以給他們一份很好的禮物,就是平靜和安寧。
「或者一盒賣1000美元。我們的家人非常支持我們,但我們似乎要求得有點過多了。相信我,加馬什先生,我們試過所有的方法了。最後還是馬蒂厄想到我們可以賣永遠都用不盡的東西。」
「我們所求甚少,」修士終於開口說道,「只有音樂和信仰,這兩者都會留存下來。」
因此,在大難面前,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倖存了下來,建築、水和電力都保存下來,卻沒有生命。
「說了什麼?」
「差不多吧……」探長說。
「巧克力味道超級棒,」加馬什贊道,「不過要賺足夠的錢,你們得賣成千上萬盒才行。」
「但招來的人也要懂怎麼養禽畜,或者是個廚師,或者具備其他你們需要的能力。」加馬什說。
「我希望我知道。它們和我唱過的聖歌同樣簡單,但是其中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某種深度,某種豐富,是聲音融合的方式。它讓人覺得純粹,我覺得整個人都完整了。」
「是噤聲之誓。」
加馬什點點頭。
這是修道院眾多無言訊息中的又一條。但這訊息到底有何深意?他們兩個人不過是一起沖了個涼而已,但他這一握確實隱含著一個明顯的邀請。加馬什的直覺告訴他這些並不是伯納德想要說的。
那修士盯著加馬什,「為了音樂,我們願意放棄一切,對我們來說音樂才是真正重要的。」然後他微微一笑,「格里高利聖詠不僅僅是音樂,也不只是禱告,它是兩者的結合,是用上帝的聲音吟唱上帝的言語。為了它,就是放棄生命我們也在所不惜。」
伯納德來到一隻大鴨子面前,摸了摸它的頭,並向它耳語一番,加馬什九*九*藏*書聽不清但知道這是一種喜愛。然後伯納德親了親它的頭,走開了,沒取走一個鴨蛋。
如果說和所有的嫌疑人同一張桌子共同進餐有些另類,那和他們同室沖涼就更加另類了。不過淋浴間都是單個隔間,而且大家也沒得選。
「唱片就如同他的孩子,他是合唱隊和唱片無可爭議的領頭人。選曲、編排、獨唱以及錄製的順序,都是由他選定的。所有這些事情他只用了一個上午就做完了,就在教堂里,用的是一台老舊的磁帶錄音機,那是院長有一次去聖伯努瓦湖修道院時借的。」
「一直到昨天早上,整個修道院完全荒廢了,修士們如同行屍走肉,院牆雖依然聳立,可是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聖吉爾伯特修道院都毫無生氣,它已經死了。」
「是馬蒂厄的想法,」伯納德說,「修道院需要整修,修道院各項維護要正常進行,我們最後發現我們需要的不是努力,甚至也不是專長,我們需要的是錢。而錢是我們沒有又無法賺取的東西。我們只會做藍莓巧克力,你嘗過了嗎?」
「你是怎麼被招進來的?」在其他修士都穿戴好離開后,探長問在他隔壁沖淋的修士。
伯納德點點頭,「你要明白,院長不僅僅是領導。我們的忠誠不是對主教或大主教而是對院長和修道院的。我們選他做院長,他就一直是院長,除非他死了或是辭職了。他就是我們的主教。」
加馬什坐回到椅子上,想了一會兒,「你認為安托萬不知道副院長有這個打算嗎?」
「世人喜歡你們。」
伯納德沉默了一會兒,繞著圍牆一周慢慢走著。
「他說副院長原計劃讓他代替安托萬擔任新唱片的獨唱。」波伏瓦看到探長瞪大了眼睛。
「在一群這麼安靜的修士們中間?」
波伏瓦算過了,他和安托萬正好同歲。
探長發現,這裡有很多空著的淋浴間,伯納德好像是有意選了警官隔壁的一個淋浴間。
「你們被允許可以交談?」
加馬什知道,這是目前為止他所聽到的最簡短的回答。加馬什已經穿戴整齊,修士收回與加馬什的眼神交流,彎腰去穿襪子。
「表面看起來我們恢復了寧靜,探長。」伯納德邊說邊從一隻母雞移向另一隻母雞,「但感覺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不再是原來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了。這兒的氣氛變得緊張,有些修士想利用修道院的名氣賺錢,他們辯解說這明顯是上帝的旨意,讓這樣的機會生生溜走太罪惡了。」
「不一定,只能說我們更有機會聽到上帝的聲音。有些修士希望解除誓約,這樣就可以走向外界,向世人介紹聖歌,或許還可以開個演唱會。我們收到了各種各樣的邀請,甚至還有傳言,說我們被邀請去梵蒂岡,但是院長謝絕了。」
「格里高利聖詠。」
「你昨晚說得對,」修士說,「我們在教堂聽到了你說的話。唱片是改變了一切。但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它一開始的時候甚至是拉近了我們彼此。這是個共同使命。問題不在於不和世界同享聖歌。我們很現實,知道格里高利聖詠唱片不會登上音樂排行榜。」
加馬什能看得出來他堅信這一點。他堅信他們與音樂分離就什麼都不是,但和音樂在一起,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修士本身就是一首單聲聖歌。探長彷彿看到在修道院廳堂里的不是穿著黑袍的修士,而是一串串音符。黑色的音符在廳堂間流淌、聚合,譜就一曲聖歌。
難怪人們想要更多,渴求更多,要求更多。他們出現在修道院門口,捶打著院門,歇斯底里地要求放他們進來,給他九*九*藏*書們更多。
「不僅僅是上帝,修道院外面的世界也很開心。」加馬什說。
伯納德再次點了點頭。這就是他想說的。
「世人不僅知曉了我們的音樂,也發現了我們。修道院的上空開始有飛機盤旋,人們坐船蜂擁而至,記者,遊客,還有自稱是朝聖者的人來敬拜我們。這太可怕了。」
「他們說上帝已經夠慷慨的了,我們當謙卑地領受他賜予的一切。這是一次考驗,這突然而至的名氣是魔鬼,卻偽裝成朋友的模樣。它是來誘惑我們的,我們要知道拒絕。」
這張CD唱片加馬什聽過好多次,聽得出來質量不是很好。但這反而為其增加了幾分光彩,聽起來好像更正統了。沒有數字編輯,沒有多音軌,沒有裝飾,沒有偽造,聽起來很真實。
「你確認?」
唱片的音樂很美,正如伯納德描繪的那樣好。人們聆聽的同時會感覺自己有所歸屬,不再那麼孤獨了。雖然還是單個的人,卻成為一個群體中的一部分。是整個一切事物中的一部分,人,動物,樹木,岩石,世界上的一切好像突然沒了差別。
「那他永遠都是正確的?」
探長也往波伏瓦這邊探了探身,「你怎麼知道?」
「其他修士什麼意見?」
「但是有些事情變了。」加馬什說。伯納德鬆開了手。
「但這種做法不再在這兒施行。」
他所交談過的每個人,都是經過特別篩選後進入修道院的。主要是因為他們嗓音好,也因為他們有專業技能。探長翻看前一天的筆錄時,就發現每一位修士都有自己的專職。有一個是水管工,一個是電工能手,一個是建築師,還有一個是石匠。還有廚師、農民、園藝師。有一個是醫生,叫查爾斯,還有一名工程師。
修士們一概予以拒絕。
「還有一點,」波伏瓦隔著桌子探過身去,「他在唱片里擔任獨唱。」
「那你呢,修士,你站在哪一邊?」
「後來發生了什麼?」
「是院長把我招進來的,」那名修士說,「菲利普主教每年都外出一次,尋找新的修士。雖然不是每年都需要,但他仍舊留意符合修道院要求的人。」
伯納德點了點頭,「我們花了些時日,賣了幾百張,賺的錢足夠買修屋頂的材料了。但唱片賣出去大概一年後,我們的賬戶里開始有錢進來。我記得有一次牧師會,院長跟我們說,賬戶里有10萬多美元入賬。他讓管賬的修士複核了賬戶,確定那些錢來自於唱片。後來經我們授權又發行了更多的唱片,但我們不知道究竟發行了多少。後來又有了電子版本,可以在網上付費下載。」
加馬什繼續讀著手裡的東西。他必須承認,沒人希望以這種方式開始新的一天。修士們在守夜后的凌晨5點,發現一個穿著睡衣的人站在聖壇上,而加馬什也不希望這個人就是自己。
伯納德深吸了一口氣,低眉看向自己的雙手,目光停在了長袍的下擺上。他擺弄著腰間的繫繩。
「馬蒂厄站在哪一邊?」
伯納德微微一笑,「你要是知道傳達信息的方法有多少種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而且,很多方式比話語要更有力,更傷人。在修道院,對別人不理睬就像是飆髒話,眼睛一轉就可能是一場核戰爭。」
「阿爾芒·加馬什。」
「性格重要嗎?」加馬什問道。
伯納德有些遲疑,尋找著合適的詞,想描繪外部世界中不存在的東西,「我們的噤聲之誓並不是絕對的,也可以稱之為保持沉默的規定。我們偶爾是被准許彼此交談的,雖然這會打擾到修道院和修士的清凈。沉默是自覺的,同時也是異常神九*九*藏*書聖的。」
「他站在院長一邊。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各佔一半。菲利普主教很有審美情趣,副院長注重實幹,他們一起管理修道院。沒有院長就不會有唱片,他完全支持,還幫著跟外界聯繫。他跟其他人一樣,也很開心。」
「伯納德,叫我伯納德修士好了。」
「是馬蒂厄,」伯納德最終開口了,一臉的痛苦,「副院長希望解除噤聲之誓。這引起了激烈的爭吵。他是個強有力的人,對自己想要的東西志在必得。在那之前,他和院長希望得到的都是相同的,但自那之後就不一樣了。」
修士倒吸一口氣,好像被探長用矛刺了一下。
「那為什麼要做呢?」
「正是。我們一直都在吟唱聖歌,而且不必跟熊和狼去爭搶藍莓,也不必靠擠奶來掙錢。」
「一些人支持院長,一些人不支持?」
「最後是不來了。」
「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副院長的死讓它失色了很多?」加馬什問。
「但你們沒有滿懷希望?」
「出名的代價啊。」
「用唱聖歌的方式。」
「不是。但是在最快樂的修道院里,修士們從不質疑自己的院長,最好的院長是能包容不同意見的。他們把每件事都放在牧師會上討論,然後再做決定,如此每個人都能接受。這是一種謙遜且優雅的行為,它無關輸贏,只是發出你自己的聲音,然後讓上帝和集體去決定。」
「但音樂會受影響?」加馬什仔細揣摩著用詞,他看到了效果。修士再次收回了目光,陷入沉默。
他還有更多的東西要說。
「告訴我吧。」加馬什說。他知道,伯納德還有更多訊息,一定有更多的訊息。伯納德尾隨他到達淋浴間,目的只有一個,他有話要跟加馬什說。但到目前為止,雖然他說得很有趣,卻還沒說到點子上。
院長的人。幾分鐘后,探長和波伏瓦進入安靜的餐廳時還在想著這個。很多修士已經在那裡了,但沒有人看向他們這邊。
「那他們後來還來修道院嗎?」加馬什問。
「越是靜默,上帝之聲越是強大?」加馬什問。
「我想離開,可有點來不及了,」加馬什微笑道,「反正我穿的是件長袍,跟他們穿的一樣。」
「是的。大家好像是一夜之間發現我們的音樂竟然如此美妙。」
「從另一個吉爾伯特修會?」
「馬蒂厄沒有讓步?」加馬什問。
「大部分修士都學會了集體生活,」修士邊穿長袍邊解釋道,「也就是說學會了接受彼此。」
伯納德轉動門把手,他們踏入了全新的天地。
「大家對此反應如何?」
波伏瓦沒想到大清早剛打開電腦,就聽到這樣一個故事。他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親眼所見,不然興許還能拍張照片。探長要是對他和安妮的交往大發脾氣,那這張照片就能平息他的怒火了。
「我還能說什麼?」加馬什正做著筆記,此時抬起頭來說道,「我說,『早安』,向院長鞠躬問候,然後就在教堂的長椅上坐下來。」
「不過,你們仍然把他們打發走了。」
「但出了意外。」
加馬什掃了一眼手錶,快到7點了。他和波伏瓦在淋浴間一定是剛好錯過了。
「你後悔過來這裏的決定嗎?」
伯納德是想和他交談,有話要對他說。
加馬什那隻大手也在雞身子下面摸索,摸到了暖暖的雞蛋。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進籃子里。
「你留了下來?穿著睡衣?」
「沒錯,所以換一個修士要經歷好多年,而且院長每年都要出去找。他就像是一個曲棍球星探,連年輕的修士他也密切關注著。在他們剛到神學院的時候,九九藏書甚至在他們做出最終誓約前,他就已經能預測到他們的前程。」
「謝謝。」他也對每一隻雞說。
「說服你們來這兒很難嗎?」
「這麼說吧,這該死的晨鐘吵醒我之後,我就去了淋浴間。門房的守門人,那個年輕的修士,呂克,隔著隔板在我隔壁沖淋。當時那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就向他打聽那個挑釁院長的修士是誰。你猜呂克還跟我說了些什麼?」
彷彿是格里高利聖詠進入到了人們的身體,重組了他們的DNA,使得他們成為周圍事物的一部分。沒有了憤怒,沒有了爭鬥,也沒有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一切都變得那麼美妙,那麼平等。
「我們發誓時又沒有割掉舌頭。」修士微笑著說,「但不鼓勵交談。一個多話的人永遠不能成為一名真正合格的修士。一天中有些時候寧靜顯得尤為重要,比如說晚上,被稱作『大靜默』的時刻。有些修道院已經放鬆了噤聲之誓的執行。不過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我們一天大多數時候仍盡量保持大靜默。」
「對。」
「有一段時間那種感覺很好。」伯納德說。
「不好意思,」探長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只聽到五六個音符我就知道它與眾不同。」他的聲音有力,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加馬什在禮拜儀式上曾注意到,修士們唱聖歌時,臉上的表情與這一模一樣。
「呃,比如說亞歷山大修士,他負責照料禽畜,但他已經大不如前了,所以神父就會在外面留意有這方面能力的人。」
修士打量著加馬什,「先生,你似乎認為人和音樂是可以分離的,但事實上是分不開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修士們就像一首活的聖歌,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音符,與音樂分離,我們什麼都不是,但和音樂融合在一起,我們就是神聖的。我們不只是在吟唱,我們本身就是聖歌。」
「後悔過,是第一天的時候,剛來的時候。乘船順著港灣行駛的航程,感覺好漫長。船才靠近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我就已經開始想念原先的修道院了,想念那裡的院長和朋友們。這時我聽到了樂聲,是單聲聖歌。」
加馬什在想,一首聖歌當中重要的或許不只是音符,音符之間的空白,那些靜默,也很重要。
這名修士彷彿隨著蒸騰的霧氣及薰衣草和香蜂草的芬芳,離開了加馬什,離開了淋浴間,只留下了他的軀體在這裏,他的心去了一個更美好的地方,一個充滿喜悅的地方。
伯納德停下來,雙臂交叉,空出來的一隻手出於自我保護本能地放在那些蛋上。
修士直起身的時候又微笑道:「實際上我們要做一個非常全面的性格測試,作為評估。」
加馬什等著,最後只得催促他,「說下去。」
「啊,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無論從哪個方面說。突然之間,我們的錢多得花不完,而且更多的錢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撇開錢不說,這彷彿是上帝在賜福,他對此項工程很開心。」
加馬什本意是想讓自己表現得中立,但他的懷疑之情卻很明顯地寫在了臉上。
「我看我是需要治療了。」波伏瓦咕噥了一句。
「首先我們應當感謝上帝讓我們擁有馬蒂厄,但他的離去也不應使我們哀傷。」
沒有女人。
「我們想要的不過是冬天有暖氣,屋頂不漏雨。」伯納德說。
這是一場內戰,在沉默中進行,人們用眼神和小動作互相廝殺。
「他,呂克。我,波伏瓦。」
兩人握手,伯納德握住探長的手,握住好長時間,好像有點沒必要。
大靜默,加馬什想著。那正是他幾個小時前走過長廊時所體驗到的https://read.99csw.com,他覺得自己彷彿落入了虛無之中。倘若他真的落入其中,會在那兒遇見什麼呢?
院長的人。副院長的人。
修士大笑起來,「沒有其他吉爾伯特修會,我們就是最後的吉爾伯特修會。我們都來自於其他修會,是被招到這裏來的。」
伯納德紅了臉,點點頭,「雖然有點不好意思承認,但我的確是那種感覺,外界的看法終究很重要。」
「有什麼不同?」加馬什問。
「我支持菲利普主教,」他脫口而出,「我是院長的人。」
每個人都是如此平和。
「大家什麼反應?」
他們就像一條諾亞方舟或是一座戰時掩護所,一旦遭遇災難,完全有能力重建自己的世界,主要的構件都齊備了,唯獨還缺少一樣。
「對不起,」伯納德每取一個雞蛋都會對雞說,「謝謝。」
「這次終止噤聲之誓的活動是有人發起的?是反對噤聲之誓的人?」
加馬什想到格里高利聖詠從山羊和綿羊的乳|頭流淌出來的情景,不禁笑了。
「我一大早就被晨鐘敲醒了,我以為是拉什麼警報呢。顯然是修士們今早在聖壇發現了一個穿睡衣的人。」
「可你穿的是件浴袍。」
「是菲利普主教辦到的。他跟其他修道院和公眾明確說了,我們修道院與世無爭,我們都發過噤聲之誓。他甚至還上了電視,就一次。還有電台,是加拿大廣播公司。」
那天早上,加馬什在淋浴間和修士也有過對話,也是在守夜之後。那會兒他在洗漱修面,進來了幾個修士。加馬什禮貌性地打開了話匣子,話題很隨意,他問他們為什麼進入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對於他這個常人,他們都回答說「為了音樂」。
「你說過菲利普主教招符合修道院需要的修士,那很明顯,嗓音好也是其中一項條件了。」
「我不信。」
加馬什思忖了一下伯納德說的話,而後把籃子遞給他,道了謝,離開這塊圍牆圈起來的地方,返回到昏暗的修道院。
寧靜,祥和。
「你說什麼?」波伏瓦問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愉悅。他們在副院長辦公室,正準備去吃早餐。
「有點兒,不過菲利普主教解釋說,到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是為了吟唱格里高利聖詠。呃,這正是我們大家都樂意聽到的。」
「為了音樂你們放棄一切值得嗎?這裏與世隔絕,你們無法再見到家人和朋友。」
清凈並不是被簡單地破壞掉了,而是被謀殺了。有些很珍貴的東西被毀了。接著馬蒂厄被石頭砸中頭部,死於非命。
「一點都沒有放棄。我們的生命在這裏變得更加豐富,更有意義,這是我們在其他地方得到的任何東西所不能比的。我們深愛上帝,也深愛聖歌。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上帝和聖歌與我們同在。就像是,一種融合。」他大笑起來。
「我不知道。後來別的修士陸續到來,我就沒機會細問了。」
「你讓我找的修士,昨天晚餐時對院長無禮的那個,」波伏瓦說,「他叫安托萬,從23歲起就在這,已經待了15年。」
「你們確實放棄了。」加馬什說。
加馬什離開伯納德之前,在門邊停下來時,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有些人很生氣,有些人如釋重負。」
「不僅僅是一項條件,」修士說,「這是他選人的首要條件,但也不是光嗓音好就可以。馬蒂厄會告訴院長他需要什麼樣的聲音,然後院長就去各個修道院找。」
「但你們也沒有重獲平靜,對嗎?」
「一點兒都沒讓。漸漸地其他修士也認識到,要是他們也不讓步,繼續爭取甚至是反抗,高牆也不會崩塌。爭執因而不斷升級,愈演愈烈。」
伯納德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