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加馬什微笑著點頭,菲利普主教創造了奇迹。
「我必須阻止他。我們在花園裡見了面,我努力跟他講道理,想讓他改變主意。我把他給我的那張寫有聖歌的紙給撕了。我以為那是唯一的一份。」呂克停了下來,呼吸短淺而急促,清晰可辨,「馬蒂厄勃然大怒,他說他會把我踢出唱詩班,讓我只能坐冷板凳。」
「差不多是這樣。不是因為我多麼擅長拉丁文,而是因為隨便一個人的拉丁文都比他好,而且,我以為他是想要一個助手。他希望這首聖歌能變得更通俗一些,他認為如果我們能把聖歌做得稍微摩登一點,就可以讓更多的人接受它。我試過勸他別這麼做,他這樣做不對,這是對上帝的褻瀆。」
探長冷靜地朝自己手心裏倒了兩粒葯,端了一杯水繞過桌子走過來。他伸手把葯遞給波伏瓦。讓·居伊一把抓過來,卻一下扔到地上。
「不是這個,不要泰諾。我要的是其他葯。」
不見多明我會修士。那個來自宗教法庭的人哪兒去了?
「住手,讓·居伊,住手。」加馬什大喊道,但他知道沒用。波伏瓦失去了理智。就在這時,加馬什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他當即抬起前臂,頂住了波伏瓦的喉嚨。
當他覺得可以開口說話了,他轉向波伏瓦。
院長看向下面的零星幾個會眾。這種時刻竟然有人開口唱歌,院長倒是要看看,是哪個人掉了魂兒這樣干。但他只看到三位警官,三人分散開坐在三個不同的地方,他們都在觀望,沉默不語。
「對我們所有人都是,」院長說,「我希望我們能吸取教訓。」
是的,院長想,他聽到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竟然眼睜睜看著多明我會修士走過教堂的中央通道。院長起先很震驚,甚至是怒火中燒。但接著,上帝助他,所有的怒氣消失了。
他大喘著氣,能感覺到波伏瓦的手伸向了他的口袋去掏葯。
院長畫了個十字。
加馬什拽著弗朗克爾的襯衫,猛地一拉。他能感覺到對方暖熱的氣息吹到自己臉上,短促而恐懼的喘息。
菲利普主教想象著那該會是怎樣的一種感受,變成唯一一個不能吟唱聖歌的修士,一個無法享受上帝榮耀的人,一個被從集體中剔除的人。被遺棄的話,他的噤聲之誓將就此終止。
一片沉寂,但不是絕對的寂靜,菲利普主教能聽到對方沉重的喘息聲。
「菲利普主教聆聽了呂克的懺悔,你知道的。」多明我會修士說道。
「你的意思是,他是一個俗世之人,」院長推測道,「他並非如你所想象的是個聖人。就算他在格里高利聖詠方面是個專家,幾乎可以說是個天才,但他也還只是個人,一個世俗世界的人。而你對他期待得更多。」
「我愛戴他,我願意為了他做任何事情。但是叫我幫他毀了聖歌,我做不到。」
加馬什點點頭,「的確是個冒險,但我需要快速解決此事。我是這樣想的,如果只是看到新聖歌,呂克就能起意殺人,那麼聽到新聖歌在教堂被吟唱,他一定還會做出激烈的反應。」
加馬什一言不發,看著飛機在水面上疾馳,然後轉向來者,「我想你也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
但是波伏瓦有一件事說對了,只要他想要奧施康定,隨時可以弄到。這玩意兒在魁北克遍地都是,警察局的物證室里就有,有些還被成功用到了審訊中呢。
加馬什沒動,他的手朝波伏瓦伸去,目光落在面前這個年輕人身上。
「弗朗克爾警督看過你的檔案,還有病歷,」加馬什說,「所以他知道你和安妮的關係,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你認為的私密,你跟醫生所說的一切,弗朗克爾都知道。他就是用這個操縱著你。」
「我犯了罪,我殺了副院長。」
「就像在工廠時那樣相信你?像其他人那樣相信你?」
年輕修士的聲音裡帶著指責,就好像副院長是那個犯下罪行的人,而院長卻是疏於管理的人。
就在那一刻,加馬什鬆手放開了警督,往後退了退,怒視著對方。加馬什呼吸急促,他竭力克制住了自己。
「它們不是醫生開給你的。」
警督轉身就跑,但加馬什動作更快,一把抓住了他。修士們散開來,只有多明我會修士站在原地,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讓·居伊·波伏瓦的手伸向了槍。
加馬什抓住波伏瓦的手,試圖繳下他的槍。讓·居伊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哀號,是絕望的哭喊。他猛烈地反抗,拳打,腳踢,頭撞,但最終加馬什還是把波伏瓦的手扭到背後,手槍啪的一聲從他手裡掉到了地上。
加馬什轉過頭,「我想你知道答案。」
「是嗎?不急著把《聖歌集》帶回羅馬?你來此地就是為了這個,不是嗎?」
波伏瓦對此很高興。波伏瓦看到,探長慢慢將手槍插入槍套並佩帶到自己的腰帶上。
又是一陣沉默,又是粗重的呼吸,「他不是我想的那種人。」
加馬什深吸了一口氣,往後站了站,「我知道此時的你不是真正的你,是那些可惡的藥丸在作怪,它們會要了你的命,讓·居伊。我們會讓你接受治療,一切都會好的,相信我。」
年輕人一側的臉因為擦傷在流血。
基督啊,波伏瓦默念,他真是鄙視那人。
「我不著急。」
這些葯會殺了讓·居伊。緩慢,長久,讓他慢慢地走向墳墓。加馬什清楚read.99csw.com這一點,做這事的人也知道,卻還是不管不顧地做了。
他閉上眼睛,任由紐姆符帶著他飛起,飛出了他的肉體,飛離了長椅,飛出了教堂。它們帶著他,飛出修道院,越過湖面,穿過森林。他隨著它們飛翔,無拘無束地自由飛翔。
有那麼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好似懸在半空中。不是絕對的無聲,而是全體歌詠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探長猛地推開教堂的門,因為用力過猛,門撞到後面的牆上發出一聲巨響。他看到修士們聽見響聲后都回頭來看。
但院長和副院長不知道的是,那成熟的過程還根本沒有完成,那美妙的聲音還哽在這個年輕人的喉結後面。
「我必須阻止他,他會毀掉聖歌,毀掉修道院,毀掉我,毀掉一切。」修士停下來,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變得極輕,院長必須把耳朵貼著格柵才能聽得見。
飛機掠過水麵,開始起飛。
讓·居伊·波伏瓦知道自己不應如此,他明知道這是在跨越一條永遠無法逾越的紅線。但到後來,他已經顧不上什麼「明知道」了,他腦袋裡只有疼痛、蟲子的爬行和焦慮,當然,還有對藥丸的渴求。
又有誰會怪罪探長呢?
「來,這是給你的。」弗朗克爾扔給他一樣東西。
加馬什將波伏瓦的徽章和警官證放進自己的口袋。波伏瓦的嘴張著,一行細細的口水滴到了毛衣上。他眼神獃滯,兩腳快要站不穩了,「你不能暫停我的職務。」
曾經隨著副院長一同死去的音樂復活了。
然後,其餘的修士一個個加入進來。
呂克修士最後做出了決定。他離開門房,殺死了副院長。
他知道自己還會有好多疑問。
院長和修士們都僵在了那裡。隨著太陽漸漸驅散迷霧,教堂里的無數彩虹光點在他們身上舞動著。塞巴斯蒂安走近聖壇。他昂著頭,胳膊插在袖子里,聲音響徹整個教堂。
在第一張唱片大獲成功之後,在不和產生之前,馬蒂厄和院長曾在花園裡面談過一次。馬蒂厄曾說,時機到了,合唱隊需要這個年輕人。馬蒂厄希望搶在其他天賦不如自己的唱詩班指揮搶走他之前同他合作,幫助塑造這個非同尋常的聲音。
「我跟你說過,我是在自己的房間里發現的,旁邊還有一張醫生寫的紙條。」
弗朗克爾沒動,波伏瓦也沒動。
「看這個人。」塞巴斯蒂安看著加馬什說道,而後目光轉向修道院。院長邁出大門,朝他們走過來。
「是本地人的一個故事?」加馬什問。他有些驚訝,古老的吉爾伯特修會,其靈感來源居然是會被認為是異教的思想。
在年輕修士的啜泣聲中,菲利普主教垂下頭,埋在雙手中。
這裏沒有喧鬧,沒有打擾。只有一件事,音樂對他的影響,完全超乎預想。
「Dies irae。」塞巴斯蒂安唱道。憤怒之日。
「拜託。就一粒,以後我再也不要了。只要一粒,讓我可以回家。」
波伏瓦感覺葯起作用了,疼痛終於退去,傷口愈合了。他欣慰地舒了口氣。讓波伏瓦感到吃驚的是,他突然弄明白了,為什麼森普林哈姆的吉爾伯特教派的長袍會選用黑袍身白兜帽的獨特設計。
加馬什停了一下,問:「什麼教訓?」
「因為案發時間,謀殺發生在晨禱之後。我查看過禱告后大家的去向,很明顯只有呂克是單獨一人。沒人去門房找他,也沒人走過長廊,只有他有機會進入花園而不被人發現,其他人都是集體活動的。」
塞巴斯蒂安停下腳步,正好站在院長的正下方。他朝上望了望。
加馬什謹慎地朝前邁了一步,彷彿前面是一隻讓人棘手的鹿。
阿爾芒·加馬什緩緩起身,目光落在一個表現異常的修士身上。
「就因為這樣,羅馬教廷正在考慮出資修復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我們曾經一度失去過他們,再度失去吉爾伯特教派,將會讓人羞愧難當。」
然後,他們同時發聲合唱,那感受只能用輝煌來形容。阿爾芒·加馬什覺得這聲音在心中久久迴響,波伏瓦的病倒,馬蒂厄的遇害,以及將要發生的事情,都成了浮雲。
「『看這個人』,」院長說,「馬蒂厄臨死前為什麼會說這句話?」
「他要你寫聖歌詞?」
「為什麼?」
召喚,回應。召喚,回應。
他知道是誰給波伏瓦這些葯的。
一邁進教堂,他就看見坐在前排的加馬什。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讓·居伊?」他問,「我們得準備走了。」
加馬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
加馬什慢慢地原路返回,走在通道上,眼睛一直盯著波伏瓦。
馬蒂厄只是個俗世之人,這個年輕人也是。自己也是。
「你不會留在總局的。你被暫停職務了。你總不至於認為我會讓你帶著葯和一把槍四處走動吧?從現在起你休病假,直到醫生說你康復了,我們再討論讓你復職。」
加馬什抓住了那隻手,扭過去。波伏瓦叫了一聲,更猛烈地反抗,揮臂哀號。他猛擊加馬什的臉和胸口,一心只想拿到加馬什袋中之物,絕望驅使他這樣做。
飛機斜飛的時候,波伏瓦向下望了望。一些修士在修道院外面採摘野藍莓。他突然發現自己沒帶點藍莓巧克力回去給安妮,不過他傷感地覺得這已經不重要了。他的頭懶洋洋地靠著舷窗,看到一個修士正九*九*藏*書在給雞餵食。那些長特克來雞,從滅絕的邊緣被拯救過來,正像這些吉爾伯特教徒們和那些聖歌,被從滅絕的邊緣拯救過來一樣。
「這太荒謬了,」弗朗克爾說,「你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你需要的是一位好上司,一個不把你當小孩看的人。等著瞧,看他知道了你和安妮的事後會怎麼樣吧。」
「醫生說要給你開強效泰諾……」
「我可能還會再回來的。不過的確,我會同波伏瓦一起離開。」
院長微微一笑,凝視著探長,「你知道他祖父怎麼回答的嗎?」
但還有一點上帝應該看到,波伏瓦也該看到。
加馬什轉向弗朗克爾,努力控制住拔出手槍結束這一切的衝動。槍就在他的腰間,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弗朗克爾。
菲利普主教透過懺悔室的格柵看過去,想看看這個年輕修士的模樣,看看這個他從神學院開始就關注的年輕人。他一直遠遠關注這個年輕人的成長、成熟並擔任聖職。年輕修士的聲音逐漸成熟沉穩,從能用頭腦唱到用心去體會地唱。
波伏瓦轉向弗朗克爾,隨即又轉向加馬什。
「是的,你看著我,讓·居伊。我知道你和安妮之間的事,是因為那些丁香花,那是我倆一起摘的,你把它們送給了安妮。你還記得嗎?」
事實上,這座修道院就像是一個紐姆符。它的兩翼廂房彎彎曲曲,形如翅膀。
加馬什明白,只要自己再用點力,再拽住他一會兒,這個「麻煩」就將消失,這個人就會消失。只需要手再這麼一擰。
「沒錯,我也懷疑過院長。事實上,自始至終我覺得每個人都是可疑的。我發現,菲利普主教既沒有承認罪行,也沒有刻意為自己開脫。他說了一個明顯的謊言,這個他自己也知道。他說他在地下室查看地熱,就是想告訴我們他是獨自一人。」
波伏瓦朝窗外望去,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關於這個問題,我跟信理部的部長談過了,他對院長堅守沉默和謙卑的誓言印象深刻,即使面臨修道院可能倒塌這樣大的壓力院長都沒有讓步。」
像是有種怪怪的感覺向他襲來,讓他很不舒服。
「那不屬於我要調查的範圍。」加馬什掃了一眼修士,旋即又看向天空。
「你當初要我唱馬蒂厄譜寫的新聖歌時,就知道呂克會對此做出反應?」多明我會修士問加馬什,「還是說,你也感到很意外?」
「別太久,」加馬什說,「我不得不提醒你,修道院的地基快塌了。」
阿爾芒·加馬什把波伏瓦留在了副院長辦公室,獨自走向教堂,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怒氣在飆升。
波伏瓦的不適潮水般襲來,越逼越近,此刻他幾乎無法站立。蟲子在衣服下面爬行,焦慮瀑布般傾瀉下來,他發覺自己艱于呼吸。
「我殺了副院長。」
「沒錯,但我一直在想,這本書太古舊了,很脆弱,經不起折騰。在做出決定之前,我要好好想一想,甚至會禱告一下。做決定是需要花上一點時間的,而一點兒時間在教堂里就變得很久很久了。」
「這些葯是誰給你的?」
加馬什感到自己被往後一推,他支撐住自己,後背貼著石牆,這一撞讓他無法呼吸。
是不是馬蒂厄知道其他修士不願意演唱這麼具有突破性的聖歌?這樣的話,如果能把這個年輕孤獨的修士招募進修道院,就可以讓他來唱。而且他不僅可以唱聖歌,還可以為聖歌填詞。
「希望如此吧,」多明我會修士端詳著加馬什探長,「你讓我唱副院長寫的聖歌,這可是冒了險,萬一呂克沒反應呢?」
「我本來無意要殺他,真的不是。」
「加馬什,你這個大混蛋。」弗朗克爾用嘶啞的聲音低語道。
深吸氣,他告訴自己,緩呼出。
「但他知道,這樣一來你們就會懷疑他。」塞巴斯蒂安說道。
「這我做不到,」加馬什望著讓·居伊充血的眼睛,「你需要幫助。」
「我不要泰諾,」波伏瓦大喊,拍著桌子,「看在上帝的分上,拜託,這是最後一粒,我發誓。」
兩個人都大喘著氣。加馬什把波伏瓦的臉壓在堅硬的石牆上,波伏瓦用頭撞,想轉過身來,但加馬什把他按得緊緊的。
長長的沉默。最後,波伏瓦打破了沉默,不是用言語,而是用行動。他從加馬什身邊走開了。
阿爾芒·加馬什坐在前排的長椅上,望著眼前做11點彌撒的修士們。他時不時地閉上眼睛,祈禱著這樣做真能有用。
不是教堂,而是加馬什的身旁。
加馬什點點頭,「牢牢掌舵。」
院長不再逼問對方。他努力告訴自己要有耐心,但他深知自己其實是被恐懼包圍了。他不願傾聽接下來的故事。念珠懸垂在他的手中,他的嘴唇動了動,等待著。
「你需要做出選擇。」
「去你的,我才不回那裡。還有,你真以為你控制住那些藥丸就有用?我可以弄得到,想弄多少就弄多少,不出總局一步都能弄到。」
加馬什把臉貼近弗朗克爾。
「別唱了。」那修士乞求道,朝塞巴斯蒂安走過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求求你了。」
「他想收買我,後來就對我大發雷霆,說要把我從唱詩班裡踢出去。」
波伏瓦大手一揮,接住了藥瓶,抓在手裡。
「是的。」
「那些紐姆符,」呂克有些口齒不清,聲音裡帶著傷感和混亂,抽了一下鼻子,「我覺得難以置信,我以為那只是read.99csw.com個玩笑,但副院長說那是他的傑作,是他畢生研習聖歌的成果。它將由眾人用單聲聖歌的方式,齊聲合唱。另有一些紐姆符是為樂器譜寫的,有管風琴、小提琴和長笛。親愛的神父,他這麼多年一直致力於此,而你,竟然一無所知。」
「我的夢想就是能唱聖歌。我來這裡是想跟副院長學習並唱聖歌。這是全部。這難道還不夠嗎?」
但此時,他只聽得見懺悔室里的啜泣聲。
「發生了什麼事?」院長問道。
「我們尊重你們,也尊重你們的隱私,」加馬什沒搭理弗朗克爾,只繼續對波伏瓦說道,「我們知道,你們準備好了會告訴我們的。對你倆這事,我們是再高興不過了,我們為你倆感到高興。」
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想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他剛剛經歷的一切。他看見了坐在前排長椅上的探長,弗朗克爾警督則坐在探長的正前方。
「院長也是一個人。」
「我覺得呂克會向你坦白一切。那會是他懺悔的一部分,還有,他餘生都將在念《聖母經》中度過了。」
加馬什搖了搖頭,「我想這得追溯到第一批修士到這兒的時候。這個標記是一種象徵,象徵著對蠻荒的征服,或者與蠻荒之地的友善相處,諸如此類。」
但多明我會修士既沒有住口也沒停下腳步,他不緊不慢、堅定不移地繼續朝聖壇和修士們走去。
「你為什麼懷疑是呂克?」
就在這時,音樂停了下來,波伏瓦輕緩地落向地面。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可怕。」
可是,那個清晰的聲音繼續吟唱著。院長不得不停下他的主持工作。
「放開我。」波伏瓦衝著石牆歇斯底里地叫著,「那些葯是我的,統統歸我。」
加馬什搖搖頭。看到探長一臉的哀傷神情,院長的心都快要碎了。
那美妙的聲音在他們身邊縈繞,像是沿著微微泛光的十字架光芒傾瀉下來,佔據了整個教堂。
「馬蒂厄寫了那首聖歌?」院長知道在懺悔中是不應該問問題的,但他似乎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
加馬什站著沒動。
加馬什一直看著飛機,直到它消失不見了,才轉向已站在他身邊的院長。
波伏瓦又掃了一眼教堂,少了一個人。
「慢慢說,」他只能這樣建議,「慢慢說,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麼。」
「是你殺死了副院長,」加馬什平靜地說,「『看這個人』。他就是那個『人』,因此你就把他殺了。」
阿爾芒·加馬什站在岸上,看著載著弗朗克爾、呂克和波伏瓦的水上飛機緩緩離開碼頭。
「克萊門特主教在日記里提到一位長者跟他說了一個故事。這位長者年幼時,其祖父有一天走到他面前,說自己的體內有兩隻狼在爭鬥。一隻灰狼,一隻黑狼。灰狼希望他的祖父勇敢、隱忍、善良,黑狼則希望他的祖父可怕、冷酷。這些話讓小孩很不安,想了好幾天後他跑去問祖父,『爺爺,哪只狼會贏呢?』」
讓·居伊·波伏瓦感到渾身有蟲子在爬,他想醫務室里可能臭蟲或蟑螂猖獗。
「住口。」這一斷喝與其說是一聲命令,倒不如說更像是一聲咆哮,一聲哀號。
兩人回過頭,看到讓·居伊·波伏瓦緊緊抓著長椅的靠背,盯著他倆,臉色蒼白卻泛著光澤。
院長聽著呂克訴說著這一切,但是他彷彿看見了馬蒂厄。不是那個忠誠善良對神虔誠的朋友,而是一個被憤怒吞噬了的人,身陷困境,又被人否定。院長几乎無法面對一個擁有這樣人格的人。他開始明白年輕的呂克修士為何會崩潰,並最後出擊了。
「教皇也是這樣說的。」
他的語調變得尖厲而無法聽得清了,院長只得側耳細聽。呂克哭了起來,他祈求院長理解。院長覺得自己的確原諒他了。
加馬什朝波伏瓦伸出了右手,一隻相助之手。讓·居伊看到這隻他熟悉的手在微微顫抖。
「如果你不願意自己離開,我就以襲警罪逮捕你,讓法官判你到康復中心去。你知道,我說得到做得到。」
從上面看,從天堂或是從飛機上向下看,這些修士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十字架,活動的十字架。
讓·居伊·波伏瓦隨後也來到教堂,加馬什沒注意到他。自從探長離開,波伏瓦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狀態,最後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他感到渾身疼痛,非但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好像還越發糟糕了。他步履蹣跚地走過長廊,就像一個老者,關節嘎吱作響,呼吸急促。但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引領他走向心中的目的地。
「如果他沒有做出反應呢?如果他沒暴露自己呢?你又會怎麼做?」
飛機飛離湖面,霧氣消散,陽光很強,加馬什手搭涼棚,繼續跟蹤飛機。
馬蒂厄用複雜的旋律創作了一首單聲聖歌。那音樂突破了院長最後的防線。這些樂符、這些紐姆符,還有那迷人的歌聲,在菲利普主教的內心深處得到了共鳴。
比受到撞擊更令他震驚的是,他意識到是誰在這麼粗暴地對待自己。
「我們得談談,西爾萬。」加馬什說。
雖然波伏瓦此時神情迷糊,但依舊看得出來這話正中靶心。他看到探長好像被擊中,有所畏怯。
波伏瓦望向聖壇,其間他的目光從加馬什探長掃向弗朗克爾警督。
探長抬頭望向天空,北風吹在他仰起的面龐上。某種弊端正降臨我們身上。
「你會把我送進康復中心嗎?」
院長想了片刻,「你九*九*藏*書知道我們為什麼叫作狼群中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嗎?為什麼我們的標記是兩隻纏繞的狼?」
波伏瓦看到岸上的加馬什正抬頭仰望飛機。院長站在他身邊,多明我會修士則正從他身邊走開。
「說下去,孩子。」
然後,他意識到了那是什麼。是寧靜,完全的、徹底的寧靜。
阿爾芒·加馬什感覺耳畔只有遠去的飛機微弱的轟鳴。然後,那聲音也消失了,只留下他在一片無邊的寂靜之中。
「副院長約在一周前把新聖歌給了我。他說如果我幫他的話,就讓我參与新唱片的演唱,而且是獨唱。他很興奮,我一開始也很興奮,直到了解詳情之後,我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的所為跟上帝的榮耀沒有任何關係,他只為自己。他以為我會同意,所以當我拒絕的時候,他幾乎無法相信。」
「就現在談。」加馬什繼續往前走,眼睛一刻不離弗朗克爾,手裡攥著一塊手帕。
沒等加馬什回答,多明我會修士邁步走向聖吉爾伯特修道院。
阿爾芒·加馬什的目光又回到修士們身上。聖歌吟唱結束,院長再次站在寂靜教堂的聖壇中心。
「他不會開心的,」弗朗克爾又插嘴道,「你瞧瞧他,都在臉上寫著呢。」
「給我一粒葯。」波伏瓦說道,幾乎無法集中目光去看對面的人。加馬什從筆記本上抬起頭,盯著他。
「院長一直都在疑惑自己怎麼沒發覺。菲利普主教為人一向嚴謹,這點一開始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能逃過他眼睛的事情很少。所以我也開始有同樣的疑惑,院長怎麼可能就沒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呢?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什麼都知道,因為他自己就是兇手;第二種是,他沒發覺,因為兇手是個他不了解的修士。新來的呂克修士整天待在門房裡,沒人跟他熟,後來證實,連副院長都不怎麼了解他。」
「那馬蒂厄怎麼做的?」
加馬什揚了揚眉頭。
「你會和波伏瓦探員一起離開?帶他去接受治療?把一個殺人犯留在修道院?」
他的聲音溫柔而親切。
他用盡全力從椅子上站起身,抓向加馬什的口袋,兩人推擠到了石牆上。
又是一陣沉默,修士在平復情緒。
「我們早知道你和安妮的事,」探長說,眼睛盯著讓·居伊,「幾個月前我們就知道了。」
「不……」那修士痛苦地哭喊著,彷彿那音樂在灼燒他的皮膚,彷彿宗教法庭在燒死最後一個修士。
「謝謝。」他迅速擰開瓶蓋,取出兩粒葯,然後把頭靠向涼涼的舷窗。飛機轉了個彎,朝狼群中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方向飛去。
但馬蒂厄很會說服人。
現在還剩下不到一小時了,他想。或許,船夫已經到碼頭了。加馬什看見院長起身離開座位,往聖壇走去,走上聖壇后他施禮跪拜,念了幾行拉丁文的禱文。
弗朗克爾警督正式逮捕了嫌疑犯,已經要求水上飛機來接他們。他現在坐在教堂里,殺害副院長的修士在做懺悔。當然,不是向這個警官,而是向神父在懺悔。
「你那麼做會殺了他的,」加馬什怒吼道,「你幾乎就殺了他。你怎麼能對自己人做出這種事?」
「那樣做有用?他會被原諒嗎?」
「我餵食的那一隻。」菲利普主教說。
「你會儘力來挽救他的生命,是嗎?」此時,兩人都抬頭看向飛機。
院長看著修士們,修士們看著院長,大家面面相覷,一個個目瞪口呆。
但讓·居伊·波伏瓦的身體如此沉重,他根本無力走過去,走到加馬什的身旁。他跌坐在最後一排的長椅上,身體前傾,雙手無力地搭在前排長椅的靠背上。他不是在祈禱,而更像是彌留在陰間世界。
「怎麼說?」
波伏瓦看看加馬什,又看看弗朗克爾。兩個人都向他伸出了手,一個人伸出的手有些顫抖,另一個人伸出的手裡有一把槍。
「他會清醒過來的。」多明我會修士走過來。
「你說得沒錯,這要追溯到克萊門特主教率眾修士來這兒的時候,」院長說,「這裡有一個故事,是一個蒙塔格尼人告訴他們的。」
看起來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就要飛起來似的。
他大步走到警督面前,鬆開拳頭露出了藥瓶。
修士的聲音變得有些歇斯底里,院長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又來了,他就把你當小孩,說的好像你隨隨便便就能被人操縱一樣。你是對他持槍沒信心吧,阿爾芒,我有。」弗朗克爾解開自己的手槍皮套,走近波伏瓦,「拿著,探員。我知道你不是癮君子,從來都不是。你深陷痛苦,需要吃藥,我理解。」
「歌詞和曲子都是他寫的?」院長問,並暗下決心這是最後一次打斷對方,然後又默默祈求上帝寬恕自己說了謊。
波伏瓦緊盯著加馬什的眼睛,他知道加馬什會這麼做的。
「我們很快就會坐船離開這裏,讓·居伊。到蒙特利爾後,我會直接帶你去康復中心。」
「我想,暫時還不用,神父。」
他看到西爾萬·弗朗克爾也轉過頭來。加馬什一臉剛毅,沉著冷靜地走過去。他看到弗朗克爾英俊的臉龐上的笑容在慢慢消失。
此刻,從格柵望向這個殺死馬蒂厄的兇手,院長疑惑馬蒂厄希望塑造的是這個年輕人的聲音還是他的品性。
「他把你留在工廠的地上等死,」那個講道理的聲音向他們飄來,「他跑去幫助別人,卻把你丟到一邊不管。他根本不愛你,他甚至都不喜歡你。他九_九_藏_書肯定也不尊重你,不然他就不會停你的職。他想羞辱你,讓你失去力量。把手槍還給他,阿爾芒,還有警官證。」
探長把他一直按在那兒,直到他的扭動和頂撞減慢並停了下來。
基督徒的世界似乎很遙遠,但音樂卻很近,就縈繞在他的身旁,在他的心間穿梭,支撐著他。音樂平實簡單,眾人齊聲歌唱,和諧一致,如同出自一人。聖歌特有的簡單讓波伏瓦平靜了下來,同時給了他能量。
「我聽不見你說話,」他用歡快的節奏唱道,這裏從沒有任何一首格里高利聖詠能唱得這麼輕快,那些拉丁文歌詞充盈在空氣中,「我的耳朵里有根香蕉。」
就在那一刻,加馬什探長抬頭看過來,波伏瓦看向了別處。
「那是褻瀆。你一定聽到了,神父。你看,我必須得做些什麼來阻止他。」
多明我會修士停下來,教堂里只聽得見嗚咽聲,還有令人暈眩的碎光。
「我不是一條魚,」多明我會修士一邊沿著中間的通道往前走,一邊唱著,「我不是一條魚。」
「我相信,波伏瓦探員不這麼想。」弗朗克爾邊說邊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因為我襲擊他的時候說的就是這句話。」
加馬什走下聖壇,朝門口走去,打算回到副院長辦公室。可走著走著,他發現就自己一個人,於是回過頭來。
正好一位年長的修士剛去世,院長便答應了,雖然有些勉強。呂克還太年輕,再加上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又這麼偏遠。
「馬蒂厄想談談他寫好的那首聖歌。」
加馬什把槍套從波伏瓦的腰帶上取下來,又從他的口袋裡掏出警官證。探長彎腰拾起手槍,把波伏瓦轉過身來。
當然,上帝早已瞭然于胸。上帝可能在意外發生之前就知道了,甚至是在想法萌芽之前就知道了。這場懺悔不是為了上帝,而是為了犯下罪行的人,這隻遊盪的羔羊離群太遠,已經迷失在狼群之地了。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菲利普主教深知,世紀更迭,這個古老的懺悔室聽過很多很多的故事,但沒有一件如接下來的這件令人羞恥。
這時,一個聲音唱了起來,打破了寂靜,是個男高音。
加馬什回頭看著修道院,從此以後,它將世世代代屹立於此。狼群中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他一直誤解了,不是狼群中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而是兩隻狼之間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永遠處於選擇之地。
「沒什麼,」加馬什說,理了理弄皺了的上衣,「船一定到了,我們收拾一下就離開。」
而且疼痛又變本加厲地回擊了,在他的內臟和骨髓里遊盪。他的頭髮、眼球和乾燥的嘴唇,到處都疼。
「媽的。」波伏瓦啐了一口,口水掛在下巴上。
有那麼一會兒,院長感受到了徹底的極樂,那極樂是上帝的,是人的,是他自己的,是所有人和事的,那極樂與愛共鳴而生。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波伏瓦扭動著想推開加馬什,就算是要他從混凝土中鑽過去,只要能拿到那個藥瓶,他也在所不辭。
「和我一起回去吧。」加馬什說。教堂里一片寂靜。
那將毫無生命可言。
他伸出手臂在後背上抓撓,想抓住正沿著背脊向下爬的蟲子。他和探長在副院長辦公室里,看文件,做筆記,將資料裝袋。他們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然後將同船夫一起離開。
「這正是他想要的。他清楚修士中間某個人犯下了罪行,他自覺負有責任,所以他就故意暴露自己,承擔過錯。但這也是我懷疑呂克的另一個原因。」
這比撲熱息痛好,比奧施康定好。沒有疼痛,沒有焦慮,沒有擔憂,更沒有你爭我奪的拉幫結派,沒有邊界和限制。
院長看到了加馬什腰間的佩槍以及臉上冷酷的神情,「你要我聽你懺悔嗎?」
「神父啊,請賜福於我,我是個罪人。」
馬蒂厄富有吸引力,呂克很容易爭取。或許副院長就是這麼想的。
「那你怎麼什麼都沒說?」弗朗克爾問,「你覺得羞恥是吧?你希望這段戀情稍縱即逝?還是知道你女兒遲早會醒悟過來?可能這就是為何他要羞辱你,波伏瓦探員。可能這就是他為何要停你的職,要把你遣送到康復中心去,結束你的事業,結束你倆的關係,給你致命一擊。你覺得安妮會要一個癮君子做丈夫嗎?」
「你去花園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可能會殺了他?」院長問道,盡量不露聲色,「你隨身帶著那根敲門鐵棍。」
「你停了我的職,」波伏瓦說,「我不需要康復治療。如果我跟你走,你得保證不會送我去那裡。」
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本身並不是十字架的樣子。克萊門特主教在圖紙上畫的看起來像十字架,但那不過又是一個中世紀建築師的謊言。
「呃,我懷疑是他,但我不是很確定。」
「發生了什麼事?」
弗朗克爾往後退了退,邁步走上聖壇,「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阿爾芒,飛機隨時會來。」
一陣沉默以及更多粗重的吸氣聲。
院長靜坐不語,等著對方繼續述說。
「是的。他先寫出了曲子,然後只是隨意填了一些拉丁文的詞,只求符合曲子的節拍就行了。他是想要我來寫歌詞的。」
他看見了,那葯就在加馬什的上衣口袋裡。
「說下去,我的孩子。」院長說。
緊接著,從聖吉爾伯特的牌匾後面,走出了那個多明我會修士,塞巴斯蒂安。他緩慢而莊重地走來,走到教堂的中央,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