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沒有,從來沒有。」
加馬什不嚴厲,不批判,也沒生氣,但是他的確想知道答案。
醫生點點頭,遞給加馬什一個小藥瓶,加馬什戴上眼鏡仔細查看。
這念頭讓他不舒服,他覺得要吐了。
「一小時里會發生很多事。」
他感覺自己正吸入這些音符,並將它們帶到內心深處。這些紐姆符像是長有翅膀,讓波伏瓦感到心情舒暢,頭腦清醒,將他從無底洞中抬升上來。
別召回這個孩子。
他迎著加馬什的目光,話到嘴邊又變了。
「藥瓶就放在那兒,在我床邊的桌子上,旁邊有醫生留的紙條。我以為……」
波伏瓦睜開眼睛,發現加馬什正看著他,加馬什眼中流露出來的不是憐憫,而是決心,是信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案子怎麼辦?兇手呢?」
事實上,在波伏瓦看來,加馬什越是健康,自己就越顯得羸弱。好像弗朗克爾說得對,加馬什要把他吸干利用完之後才會丟棄,加馬什偏愛的是伊莎貝爾·拉科斯特,給她升了職,她現在和波伏瓦是同樣的警銜。
加馬什從口袋裡把用手帕包著的藥瓶拿出來。
波伏瓦非常吃驚,搖了搖頭。他萬沒料到這葯不是查爾斯開的。
「是的,但是……」
「奧施康定,」加馬什答道,注意到了查爾斯臉上的關切之情,「他被槍擊中過,奧施康定是醫生開的止痛藥。」
緩呼出。
波伏瓦最後示弱說:「好吧。」
「我看他一定是哪兒出了問題,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他對止痛藥上癮過,但到目前為止,他已有三個月沒碰它們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這樣想不對,他極力想要擺脫這樣的思緒。他感到這思緒幾乎已經遠離了,然而,這可怕的思緒就像長了倒鉤,居然又回來了。
波伏瓦沒吱聲,不過看到加馬什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掏出一塊手帕,打開來,他一陣驚慌。
院長離開和其他修士參加晨禱去了,加馬什看了看表,7點20分,還有五個小時。是的,船夫會來的,但這期間會發生什麼呢?
醫生迅速給病人進行著檢查,撐開眼瞼看了看,又把了把脈搏,最後解開波伏瓦的毛衣,想貼近胸口進行聽診。這時,查爾斯停在了那裡,看著加馬什。
這波伏瓦就得好好想想了。從什麼時候開始?肯定得有好幾個星期了,也可能好幾個月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今日,祥和之光並未顯現,亦無陽光從高牆上的窗戶射入,加馬什無法確定天空會變晴朗還是陰霾。
「記錄可以作假。」
「是什麼止痛藥?」醫生問。
「別對我撒謊。」
「為什麼?read•99csw•com」
「不只是累吧。」加馬什靠近波伏瓦,「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波伏瓦的眼睛閃動了一下,眼瞼沉重,然後就閉上了。
「偶爾會,但我都是非常小心的。」
探長臉上的青腫早已消退了,但是在左太陽穴處永久地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不過已經愈合了。探長也已經愈合了。
「謝謝,不用,頭兒,我不餓。」
奧施康定。不過這葯不是開給波伏瓦的,這根本就不是醫生開出來的。藥瓶上只有生產商名稱、藥品名及服用劑量。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加馬什問。
「發生什麼事了?」探長問道。
「院長跟船夫聯繫過了,再過一小時船夫就會到達碼頭,到時我們一起走。」
讓·居伊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他羞愧得不敢正面看加馬什。若他無言面對加馬什,他又怎有顏面去面對安妮呢?
然後加馬什回過頭來看著醫生。
「找到了,在他的枕頭下。」
他們對視著。加馬什心想,五個小時,僅僅五個小時而已,我們可以熬到船夫到達的。他掃視著房間,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是那個多明我會修士。他坐在光影之下,膝上放著一本書。
再過一個小時左右他就會醒來,醒後會伴有頭痛、口渴和焦躁等癥狀。
但是,他還是查看了記錄,然後走回來。
加馬什放下紙條,來到病床前,把手放到波伏瓦脖子那兒,探了探脈搏。醫生看得出來這一手法非常老練。作為刑事調查組的頭兒,他這一舉動非常自然,以便證實波伏瓦是活著還是死了。
「那你知道院長服用了安定葯沒有?」
菲利普主教點點頭,「費了點勁,聯繫了好幾次,西蒙最終跟他取得了聯繫。他在等霧散,不過他說了,中午之前肯定到。不用擔心,」菲利普主教說,注意到了加馬什臉上的細微變化,「他會到的。」
加馬什用手帕將藥瓶包住拿起。
「之前你給他開過安定葯嗎?」
查爾斯伸出手,但加馬什一動不動,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修士。修士垂下了目光,他受不了這種犀利的眼神。
現在,在修道院的醫務室里,他觀察著探長。
醫生走過去查看記錄,但兩人都知道這麼做完全沒必要。因為這個範圍太小了,而且這張處方又是最近才開的。查爾斯無需查看記錄,他一定會記得。
「這是你的筆跡嗎?」他朝紙條點頭示意了一下。
然後他又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超乎尋常地響。
加馬什把床頭抬高了一點,在波伏瓦背後放了些靠枕,又遞過來一杯水。他默默地做著這些,沒有開九_九_藏_書口說話。波伏瓦開始感到回到常態了。他的眩暈在消退,起初消退得還很緩慢,然後就快速地清醒過來。
波伏瓦睜開眼睛,教堂內寂靜無聲,只有加馬什和他兩人。
加馬什點點頭,等波伏瓦平復一下。
而是讓·居伊,讓·居伊。
加馬什在走廊上疾走,一路上引來修士們狐疑的目光。他看看手錶,8點整,還有四個小時。如果霧散的話,船夫將在四小時後到達這裏。
阿爾芒·加馬什來到教堂,在最後一排坐下來,不是祈禱,而是為了靜下心來思考。
一道疤痕從波伏瓦的腹部穿過。
修士一抬頭,嚇了一跳,只見阿爾芒·加馬什就站在門口。探長慢慢地關上門。
紙條上寫著「按需服用」,並附有簽名。加馬什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折好。他在窗前停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的霧。
修士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臉羞得通紅。他又看了一眼加馬什手中的紙條。
事實是,波伏瓦知道這是止痛藥,而且還吃了。沒有人逼他,但是有人誘惑了他。加馬什朝聖壇看了看,就在他坐下來的幾分鐘已經發生了變化。一束束光線從上方傾瀉下來,閃閃發光,像是在演雜技。
查爾斯把波伏瓦翻了點身側卧著,以防止他嘔吐。加馬什翻遍了讓·居伊的口袋,全是空的。
他感到身體綿軟無力地滑向一邊,眼睛上翻。就在昏過去之前,他看到從上方稜鏡中反射出的光,臉頰拂過探長的夾克,聞到了檀香和玫瑰水的味道。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加馬什把藥瓶放到一邊,探身向前。
查爾斯一點都不嫉妒這個年輕人。
「我們得談談,」加馬什心平氣和地說,沒看波伏瓦,兩眼注視著前方,「不管你遇到了什麼事,都和我說說,沒有關係。」
「我沒有。」
「我一會兒就回來。」加馬什說。離開之前,他輕輕撫摸了一下波伏瓦的臉,又涼又濕。
探長的聲音自信親切,令人感到安慰,波伏瓦覺得自己被這聲音吸引了。可就在這時,他感到身體向前一傾沖了出去,完全失去了控制。
那一刻,探長知道,他必須要去做什麼了,儘管他很不情願。
「早。」加馬什抬起頭,注意到讓·居伊睜開了眼睛,「你感覺如何?」他彎腰過來,面帶微笑,「你現在是在醫務室。」
那會兒他看到探長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前額還纏著繃帶。他坐起來都要靠著波伏瓦,一絲痛苦的表情從臉上一掠而過,隨即轉成了笑臉。
不經意間,晨禱結束了,修士們紛紛離開。
他看到加馬什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https://read.99csw.com戴著眼鏡在閱讀什麼。上次是在蒙特利爾醫院,加馬什也受傷了。
「這些葯不是醫生放在那裡的,你想想,還有誰可能把葯放在那裡。」
早餐后,加馬什找到院長。不是談論《聖歌集》及其價值,目前他選擇對此保持沉默。他另有所求,此事對加馬什自身事關重大,價值無法估量。
加馬什伸手抓住了他。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喊的不是波伏瓦,也不是探員。
「這也是你的簽名?」
「他怎麼了?」當加馬什把讓·居伊放平在檢查台上時,查爾斯問道。
加馬什摘下眼鏡,「那你能解釋一下這張紙條是怎麼回事嗎?」
波伏瓦無法出聲,迷迷糊糊的只想睡覺,但是在撐不住之前,他儘可能長久地盯著那雙深邃的褐色眼睛。
若醫生所言屬實,他開的處方被某人發現並放在了波伏瓦房間,讓波伏瓦以為葯是醫生留下來的。加馬什希望能說服自己,波伏瓦不知道他吃的是什麼,但是藥瓶上清楚地標著奧施康定。
加馬什把藥瓶放到口袋裡,又搜尋了一番,最後在廢紙簍里發現了一張小紙條。
「你聯繫上船夫了嗎?」
「我最近給院長,菲利普主教開過處方。」
「探長,你可以看看,這葯是一樣的,但是劑量和供應商卻不同。我從未開過如此高劑量的葯,而且,我們的藥物都是從德拉蒙德維爾的藥物供應倉庫購進的。」
他要和波伏瓦一道離開。他現在明白了這點,無論謀殺案能否告破。根據醫生的診斷,波伏瓦已暫時脫離危險,然而,加馬什清楚,危險遠未解除。
波伏瓦看著加馬什離開,他知道探長說得對,一小時里會發生很多事,很多東西一小時之內就會土崩瓦解。
「這葯是你給波伏瓦探員的?」
加馬什這時十分堅定地說:「因為我要你去。」
「差不多7點30分。你怎麼了,讓·居伊?」見波伏瓦掙扎著想起來,加馬什走到床前。
可波伏瓦還沒有愈合。
查爾斯仔細看過之後,轉身走到葯櫃旁,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將葯櫃打開。
讓·居伊正躺在床上,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蓬頭垢面,睡眼惺忪,用一隻胳膊肘撐著坐起來。
讓·居伊·波伏瓦首先有感覺的是他的嘴。嘴巴巨大,嘴唇上方又是毛髮又是泥。他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的聲音和長毛象一樣,就像他的祖父在暮年吃東西時的樣子,發出黏滯的咔嗒聲。
「昨天下午。」
醫生搖搖頭,「不,我不知道。我也表示懷疑。我們都知道,相較於藥物,他更喜歡冥思苦想。我們大家都是這樣。九*九*藏*書但是他想要備點葯,以防萬一。那張紙條就是我寫給他的。」
「是的,頭兒。」他費勁地說。他甚至發現,自己也相信一切會好起來,加馬什會保護他。
加馬什先去副院長辦公室,裏面空無一人。然後他來到波伏瓦房間前,敲門后就進去了。
兩人一起看向加馬什手中的紙條。
「請穿好衣服,跟我去教堂做晨禱。」
沒費多大勁,他就在波伏瓦的房間里找到了裝著小藥丸的藥瓶,就在枕頭底下。讓·居伊沒想到自己會昏過去,更沒料到會有人來搜查他的房間。
「孩子,留在我身邊。」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直至來到醫務室。
最後,他強睜開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像是被膠水糊上了。他從眼縫裡看到加馬什拉了把硬木椅子到床前,坐下。
「奧施康定我都是收起來的,除非遇到最糟糕的緊急情況,我才會用。一般情況下,我不會開此處方。所有的庫存都是有記錄的。你可以查看,看看我都訂購了哪些葯,何時開過什麼處方。沒有漏記的。」
我以為這是處方,因為是醫生開的,所以,不會有什麼事。我想我別無選擇。
醫務室里,查爾斯正在寫病歷,每隔幾分鐘就過去查看一下波伏瓦。波伏瓦短淺而急促的呼吸規律了許多,也深了一些。他從昏厥狀態轉入睡眠狀態。
別召回這個孩子。
「這是一種溫和的安定葯。馬蒂厄去世后,院長一直睡不好,他需要這種葯,因此來找我求助。」
「上帝啊,」修士屏住氣低聲喊道,「但是我不確定他現在就是服用奧施康定的癥狀。你說他已經戒了,你確定嗎?」
加馬什又坐了下來,雙腿盤坐。
讓·居伊還沒來吃早餐。加馬什大步穿過安靜的教堂,來到走廊上。幾個前去參加晨禱的修士正從房間出來,跟加馬什點頭招呼。
加馬什起身又給波伏瓦倒了杯水,「餓嗎?我去給你拿塊三明治。」
「按需服用」,然後是醫生的簽名。
四個小時。
「我該開個允許我查看病歷檔案的證明。」他說,但是他們兩人都知道他不會去開的。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清醒得很,你要我說多少次才肯相信?」波伏瓦厲聲說道。
「好吧,可他的癥狀看上去像是服藥過量。不管是什麼葯,好在還沒有過量到要了他性命的地步。但如果知道他服用的是什麼葯就更好辦了。」
讓·居伊掙扎著想坐起來,加馬什扶住他,幫他坐了起來。現在醫務室里就他倆。醫生離開了,去參加11點的彌撒了。
阿爾芒·加馬什用雙臂抱起讓·居伊,急匆匆地穿過教堂。
「在我們來修道院之前九_九_藏_書,我確定他沒碰過。我非常了解這個年輕人。如果他真的故態復萌,我肯定知道的。」
「我沒有多想。我就是想要這些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就是對這些葯念念不忘,它們又正好出現在我面前,於是我就服用了。」
深吸氣,他默念,緩呼出。
「不是,我從沒給過他葯,讓我看看。」醫生伸出手,但加馬什把藥瓶往回收了收,醫生只能靠上前來看藥瓶上的標籤。
「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我一定是給其他人開過該處方,那個將奧施康定偷偷放在波伏瓦房間的人發現了這張處方並利用了它。」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
一如往常,吟唱從教堂的盡頭開始。遠處傳出一個完美的聲音,然後緩緩而至。波伏瓦閉上眼睛。
「但是我沒有……」他試圖再次解釋,臉更紅了。
「是的,但是……」
「你找到了嗎?」醫生問。加馬什看著修士,修士不喜歡這樣的眼神。
不會的,現在的感覺跟上次不同。他累極了,幾乎要麻木了,但並不痛楚,雖然內心深處能感到疼痛。
霧氣正在散去,船夫會來接他們的。加馬什又看了一下表,還有兩個半小時,他還有沒有時間去做必須要做的事情呢?探長注意到教堂里還有個人,靠在牆邊安靜地坐著。可能並無意躲起來,但也沒有選擇坐到明亮的地方。
「謝謝你,神父。」
波伏瓦感到一陣恐慌,發生什麼事了?上次,加馬什像這樣坐在他床邊,是他身負重傷、危在旦夕的時候。難道又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是的。霧氣在飄散。
是他的筆跡,還有他的親筆簽名。
加馬什走了,幾分鐘后,波伏瓦快速地沖了個澡,趕去教堂與加馬什會合。他到的時候禮拜剛好開始。他一屁股坐在加馬什旁邊的長椅上,一言不發。他對自己被命令、被質疑感到氣憤。他起了疑心。
「沒關係,讓·居伊。這隻是個小錯誤而已,沒什麼的。我們會帶你回家,給你幫助。沒什麼事情是一蹴而就的。」
「你還好嗎,孩子?」加馬什柔聲問道。
他越聽越覺得自己聽到的不只是吟唱聲,還有修士們的呼吸聲。深吸氣,然後吟唱隨著呼氣而起。
「那其他修士呢,你給他們開過安定葯、安眠藥、止痛藥之類的處方嗎?」
「你最近給誰開過處方?」
「我還找到了這個。」加馬什舉起紙條。修士走過去想把它拿過來,但是加馬什把手收了回去。
「謝謝。」加馬什又走到熟睡中的波伏瓦身邊,低頭端詳探員的臉龐,為他塞了塞毯子,然後朝門口走去,「你能告訴我這葯是治什麼的嗎?」
「現在幾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