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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較量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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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去火車站?」高毅十分疑惑。
「你想怎樣?」高毅看到呂鴻面前大樹上的相片樹葉開始燃燒,墜落。墜落的樹葉帶著火花,點燃了呂鴻周圍的地板。然而,身處火海的呂鴻卻渾然不覺,她把眼神從高毅的身上移開,凝視著面前的樹榦。
他只好束手就擒。給他戴上手銬的是徐科誠,站在他身邊的是高毅。
這兩個問題已經不是高毅要首先考慮的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按照那幅圖找到呂鴻。
高毅沒有再多問。他和呂鴻一起踏上了前往拉薩的火車。在三天三夜的旅途中,呂鴻很少說話。高毅感到,呂鴻心裏的某些東西已經被索魂者取走了。她一路獃獃地看著窗外。在火車進入距離拉薩最後一站的時候,呂鴻忽然說:「高毅,這趟旅程,我想一個人走。」
猛虎隊在房間里發現了索魂者精心設置的炸彈。他們一邊排查,一邊暗自心驚。
在接近聖地的時候,忽然又下雪了。呂鴻伸出包裹著紗布的手,在凝著水霧的玻璃窗上擦出一個小圓圈,眼睛透過圓圈看著外面飛馳的世界。
高毅的心怦然收縮,血液在瞬間停止了流動。他看見了呂鴻。呂鴻身處的房間和他的一樣寬闊,她面前同樣有一棵高大的樹。只是那棵樹更為詭異。樹葉居然是用照片做的。樹榦著了火。在呂鴻的另一側,吊著一隻燃燒的木箱。呂鴻站著,手裡抱著一支看起來很像機關槍的東西。
雪花撲落在窗玻璃上,忽然撲哧一聲發出一個小火光。呂鴻才意識到,它們不是雪花,而是在天空自由飛舞的靈魂。
蘇簞芙立刻認出了高毅。她向他走了過來。她身邊的警察都毫無防備。誰也不知道蘇簞芙身上還藏著劉亦安給她的槍。他們都以為蘇簞芙是要去致謝。
高毅知道這個激將法起了作用,他不再需要浪費時間和索魂者周旋,他只需要對方出擊。狂風和落葉代表的是索魂者的失態,代表索魂者已經失去了對情緒的控制。情緒失控是敵我決戰的大忌。高毅咬緊牙關,頂住風,一動不動,吸入一口煙,然後輕輕吐出。
風吹起地上死者的照片。每一張毫無血色的臉背後都有一個悲慘的故事。那麼多的照片,那麼多難以挽回的結局,呂鴻覺得就算是自己放棄一切,也無法改變這些人的命運。
在高毅即將走出幻想之城時,兩個人抬著擔架從他們面前走過。擔架上是葛舟。在擔架後面,一名警員扶著一個女人,那人正是蘇簞芙。
機場貴賓室。
一支槍被扔到了她的腳邊。蘇簞芙流著淚撿起這冰冷的器物,摸索著,擺弄著,心中噴發出復讎的慾望火焰。
徐科誠丟下劉亦安,帶領幾名猛虎隊員向槍聲發出的方向跑去。
女人迎著暴風雨走,和追趕她的呂鴻相隔數米。在遠處山巒的邊緣,呂鴻驚異地看到了暴風雨之後的景緻——在黑雲的盡頭,如柱的陽光從雲霧中破土而出,像溫柔的手指連接著宏大無際的天地。
高毅停下來,驚訝地摸著她被鮮血染紅的額頭,才發現聰明的呂鴻只是擦著右邊額頭開了槍,她的右手食指按在槍口上,子彈射中的是她的食指。
火焰燒到了馬宇弈的腳。他已醒了過來,馬宇弈使盡全身的力氣,說:「呂鴻,就讓我死吧。別忘了我的初衷。」
呂鴻兩眼無神地走向燃燒的樹榦。她的手穿過燃燒的烈焰,摸到了馬宇弈的鞋。她被火焰舔舐的手感到了疼痛。但這樣的痛,在她的腦海里一閃即逝。她脫下馬宇弈的鞋,找到了一顆子彈。
她在前往她的夢,前往她一直嚮往的精神聖地。她希望,在那裡,在暴雨和風雪之後,她可以找到自己失去的東西……
呂鴻出院的時候,高毅臉上的青腫也好了許多。他來接呂鴻回家。然而呂鴻卻堅持要去火車站。
深夜。呂鴻被一陣類似吟誦的歌聲弄醒,發現自己赤條條站在一片蒼白的雪地之上。她的四周,是沒有天空日月星辰的混沌。白雪之下,起伏著一望無際的連綿群山。她就站在一座山峰的制高點。狂風吹散了她的黑髮。她往下看,陷入白雪的雙腳被凍得通紅,可她卻不覺得冷。呂鴻不認識這個地方,她從未來過這裏。於是,呂鴻恐懼地想,我這是死了還是活著?
「呂鴻不需要選擇鑰匙。我們可以打開囚禁葛舟和蘇簞芙的門。」高毅看見呂鴻再次向這邊抬起頭來。她已經聽到了他的聲音。
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后,警方終於找到了第三座隱蔽之城的入口,救出了馬宇弈,拿到了鑰匙。高毅撲向呂鴻,抱起她就往外面跑。有人想要攔住他,徐科誠說:「讓他去吧。」
一滴鮮血順著馬宇弈的額頭流到臉頰,在下頜處彙集,滴落到呂鴻嘴邊。呂鴻下意識的抿了抿。黏稠腥甜。是血!呂鴻掙扎著站起來,伸出雙手剛好可以摸到馬宇弈的腳尖。她看九*九*藏*書到,馬宇弈的腳像沒有骨頭支撐一樣搖擺。他的雙腳都已經斷了。
呂鴻向站台上逐漸遠去的高毅揮手。高毅的身軀在變小,但呂鴻仍舊看得見他臉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淤血青腫。
潔白的雪花有的匯聚在一起,像大片的幕布,有的紛紛散散,像擺脫羈絆的鏈條。職業的敏感讓呂鴻立刻想到了人類的生命密碼——DNA。每一份DNA都包含了兩條相互糾纏的鏈,它們通過每對互補鹼基之間的化學鍵結合在一起。一條鏈互補著另一條鏈。呂鴻覺得,肉體和靈魂多像這兩條相互纏結的鏈。缺少了其中一條,就等於失去了生命。
「馬宇弈!馬宇弈!」呂鴻叫喊著。
索魂者說:「這支槍,可以滅火。這是幻想之城向人們展示的新式滅火器。不過,它只有一發滅火彈。」
現在,他通過馬宇弈的手,把高毅引入了幻想之城的陷阱。因為,那張唐卡地圖和馬宇弈的身份一樣,也是假的。
呂鴻像只溫順的綿羊一般抬起了頭。淚眼中,她看見那棵樹開始了轉動。
「那就等等吧。」他聽后坦然地說。
未等呂鴻明白,懸吊馬宇弈的大樹和放置鑰匙的箱子轟然起火。火舌從樹根開始向上燒,如金蛇狂舞,舔舐著馬宇弈的腳。昏厥的馬宇弈卻一無所知。
樹的背面轉了過來。在主幹上,吊著一個人。
高毅在被蘇簞芙射擊倒下的時候,呂鴻滿臉血污,在他的懷裡動了動。
呂鴻爬近,爬到樹下,仰頭一望,看到他正是馬宇弈!
被陷在深雪之中,無法動彈,呂鴻冷到了極致。可是,即便是能從雪地中拔出雙腳,她又能向哪裡逃?她感到了絕望。
一聲槍響,呂鴻帶著微笑和淚水,睜著眼睛倒了下去……
「我如何才能救她?」高毅這樣問是因為他明白索魂者報復的方式。索魂者不會等待他去發現機關,而是要主動安排他。高毅也沒有時間等待,呂鴻的性命不容他等待,他要與索魂者速戰速決。
劉亦安把槍扔進地下室后,拍了拍口袋裡的機票和假護照,踏上了逃離的路。他從一條地下通道爬到了出口,眼睛剛向外看去,就看到了幾個黑魆魆的槍口。徐科誠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風更加狂暴,掀起巨浪高的雪霧,阻隔在呂鴻和這個女人之間。她們周圍的混沌也隨風而起,翻湧集結成黑色的烏雲。
此時,如果來看這座三城相套的大樓的全息圖,我們會看到高毅和呂鴻被關在兩個不同的巨大房間里。他們各自面對著一棵詭異大樹。在他們之間,只有一個索魂者暗設的壁壘,沒有任何相連的通道。就算高毅熟記壇城地圖,他也永遠無法找到呂鴻。
剛才只是一個夢。然而,無論是夢裡夢外,呂鴻都被同一個疑問困惑著:有心跳就代表還活著嗎?
高毅在進入幻想之城之前就記熟了地圖的布局,他依圖而走,一路上都沒有碰到什麼障礙。
接下來,呂鴻經歷了從狂風大作到暴雨傾盆的全過程。她全身浸濕,髮絲緊貼額頭肩膀。強如激流的雨水沖刷著她的臉,胸和全身。她這才感到了冷。
暴風雨是從對面的女人的身後湧來的。女人又對呂鴻凝視了一眼,忽然在風雨中轉身,向著來時路艱難地走去。呂鴻要去追,情急之中雙腳用力,腳下的冰雪居然鬆動了。
在索魂者走下飛機的時候,他看見了兩個人,他們站在風中。其中一個是馬宇弈,另一個,居然是呂鴻!
索魂者殺死他,只是想讓他知道到底誰在做主。索魂者蓄意讓大劉畫了那幅壇城唐卡,再蓄意把這幅圖泄露給馬宇弈看,因為他早就察覺駝背是假的,但他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在謀划如何試探馬宇弈的時候,索魂者想起上次在他和呂鴻、高毅的交鋒中,他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馬宇弈通過油畫向警方泄露了信息。這次,索魂者決定再一次使用一幅畫,如果經此查出馬宇弈果然是警方卧底,那麼這個結果就帶有戲劇性的諷刺,也附帶上了「命運」的效果。索魂者也向假駝背馬宇弈透露了他的幻想之城報復計劃,以促使馬宇弈偷|拍了唐卡照片向高毅通風報信。馬宇弈果然步入了他的陷阱。
「你猜。」
面對強勁的風,吐出的煙霧立刻消散得粉身碎骨。
在索魂者被押上警車的同時,全國警察正展開聯合行動,按照馬宇弈筆記本中的名單,同時出擊,順利拘捕了索魂者販毒團伙的大批骨幹。
高毅舉槍,向房內迅速巡視一圈。除了那棵樹,他沒有看到任何人。
「這是全世界質量最好的防彈玻璃。只有我能開啟這扇玻璃,你不要徒勞了。」索魂者的聲音冷靜了許多。也許是他看見了高毅眼中的戰慄。他又找回了「神」的感覺。這是他在研究高毅和呂鴻以前曾經共同經歷的「刺青者」案例時得到https://read.99csw•com的「靈感」。在那個案子中,高毅和呂鴻也同樣被防彈玻璃隔開。當時被困的,還有另一名女警員。當時高毅只有一個機會,要麼解救呂鴻,要麼解救另一名女警員。索魂者借用了那個案例,用防彈玻璃設計一出好戲,好好折磨折磨這兩個人。
還有呂鴻,嘿嘿。劉亦安一想到他焊死了通風口的蓋板后呂鴻失望的表情,在呂鴻救出徐爍爍后把她擊昏,還有他戴著面具往呂鴻身上注射毒品的情形,心裏就樂開了花。他高興地通過電話對索魂者說,能夠控制呂鴻的精神讓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尊超越人力的神。
來勢洶湧的雨水瞬間將呂鴻和這個女人之間的雪霧沖得一乾二淨。穿過透明冰冷的雨簾,呂鴻看清了她。她長著一副十分普通根本談不上漂亮的五官,凝固的表情好像是在堅毅地等待著什麼。
這些東西,都是呂鴻的。它們記載著她的童年和青年。它們原本都放在公寓的地下室里。
高毅一路抱著呂鴻向外狂奔。
直覺告訴他,黑暗中的光亮不是希望就是陷阱,可他無路可選,只能知險而上。
一開始,馬宇弈一動不動。在呂鴻不斷的呼喚下,他睜開了半隻眼睛。馬宇弈沒想到呂鴻也被索魂者抓住了,想叫她快跑,卻動了動嘴唇,又暈了過去。
大樹在劇烈的顫抖之後樹葉落盡,白亮閃電劃過高懸的天花板,轟然的雷聲在房間里滾動。高毅頂住風,笑了笑,說:「你應該去做舞台場景設計師。」
剛才,索魂者通過葛舟的手,給她留下了槍。呂鴻拔出了槍,放進子彈。
呂鴻只看了一眼綠色木箱中的東西,心裏有個東西就一下子打開了。那東西像一把失傳已久的古鎖,一直沉甸甸銹跡斑斑地鎖住她的心。她沒有料到,索魂者竟然如此了解她的內心,甚至比朝夕相處的高毅還要了解她。呂鴻續而恐怖地意識到,她心裏那積鬱多年理不清的結,將會由一個毒品走私犯,一個罪大惡極的殺人犯——索魂者解開。
呂鴻抱起玩具熊,立刻聞到了太陽的氣息。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經常把這個小熊放到屋外面去曬太陽。小熊的每一根絨毛里都彙集了無數個小小的太陽。
「經過前次的較量,我已經學會了如何更好地使用炸彈。」索魂者驕傲的聲音用謙虛的語氣偽裝著,「那扇門,只能用箱子里的木鑰匙打開。否則,無論你們怎麼嘗試,都沒有解藥。你們必須儘快做出決定。因為,那把木頭鑰匙馬上就要起火了。當然,只要呂鴻滅掉箱子上的火,她身邊地上的火也會一起熄滅。也就是說,她選擇了鑰匙,不但會救出葛舟和蘇簞芙,還會救出她自己。如果她選擇馬宇弈……」
每一個房間的大門都是敞開的。裏面都不見呂鴻的蹤影。
呂鴻在這些舊物中,看到了以前的她,過去的她,一個喜歡旅行,喜歡笑的呂鴻。嚴謹沉重又毫無規律的法醫工作,完全改變了她,改變了她的個性和生活。人的個性是可以被改變的,尤其是當你一直活在無奈和壓抑之中。
光亮處是一個碩大無窗的房間,足足夠上百人一起開舞會。在房間的正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樹。樹冠枝葉茂密。高毅沒有想到,在這個三層樓的建築中還會藏有這樣一個巨大的房間和一棵如此繁茂的古樹。
「你是如何發現索魂者的呢?」高毅問。
與此同時,地下室橫躺著昏迷的葛舟,蜷縮著恐懼的蘇簞芙。蘇簞芙並不認識葛舟,她只知道這個胸部受傷的女人快死了。她好幾次用食指去戳葛舟的背部,確認她是否已經死去。
她現在只有肉體還活著。
呂鴻和高毅這才全然明白索魂者姦猾狠毒的企圖。無論呂鴻怎樣選擇,都會有人死去。如果呂鴻選擇營救葛舟和蘇簞芙,她也就救出了自己,那麼她的靈魂永遠也不會安寧。如果呂鴻選擇和馬宇弈一起死去,那麼他們的死將會把高毅的靈魂撕得粉碎。
「這棵樹是從原始森林搬運而來的。」一個聲音在半空響起。
索魂者沒有回答。
「只有這樣,才能救出所有人。」呂鴻說。高毅抬起呂鴻的右手,看到一個血糊的不成形的食指。
對面的女人也經歷著同樣的寒冷。她把拐杖深深地插入雪地,以免寒風將自己吹倒。
面對精神崩潰的呂鴻,索魂者覺得還不夠。他的目的是摧毀呂鴻的靈魂。索魂者淡淡地說:「那兩個箱子,你也可以過一會兒看。如果不看,你會終身後悔。現在,我要請你好好看看這棵樹。」
那人雙手上舉合攏,手腕上緊纏著尼龍繩。時間吊得久了,手腕磨損,鮮血滲進了尼龍繩。他衣裳襤褸,是被鞭打后的結果。一條條紅色鞭痕在他的前胸、腿部、臉上,長短交錯。
她看見雪花如蝴蝶般在半空飛舞。
高毅遵循了假地圖的嚮導,read.99csw.com將會怎樣?幻想之城並不只是兩座樓的城中城,它在這「城中城」里,還藏有第三座城。索魂者想到這裏,雙眼似乎已經穿越了時間,提前看到了結局。他在黑暗中不禁微笑,白牙在一片漆黑之中寒光一閃,如一條自信已經獨霸草原的老狼。
「究竟該救誰呢?」索魂者的聲音如一縷看不見的青煙,消失在半空……
「說吧。」高毅居然把槍放進左邊口袋,然後從右邊口袋裡摸出了打火機和煙。
索魂者懷有什麼樣的意圖?高毅當然沒有料到,他和呂鴻正一牆之隔。
劉亦安不信任索魂者,但卻十分相信索魂者的能力。雖然他和索魂者尚未謀面,但索魂者報復高毅和呂鴻的手段讓他感到醉心和舒暢。他早就想讓高毅吃點苦頭了,卻一直苦於沒有機會。這次,他和索魂者的合作堪稱愉快。
又過了幾分鐘,才有兩個人登上了飛機。西裝男子忽然看清楚了其中一人的容貌,剛要起身,太陽穴處就感到冰涼。他用餘光看見,剛才回答他問題的空姐正用飛機上備用的防恐怖事件手槍抵住了他的頭顱。
「在你附近。」
呂鴻貼窗而坐,像一尊白玉石雕。她胸腔里激蕩著洶湧的波濤。她無法說明它們是什麼?所謂大喜不笑,大悲無淚。她的眼淚已經在索魂者的「靈魂交談室」里被徹底榨乾。她已經不想哭了。哭泣此時已無法盛下她複雜、痛苦、矛盾的內心。她受的傷早已逾越了人類感情可以描述的界限。
「呂鴻……」高毅大叫,「你不能這樣做!不要相信他的話!」
「葛舟?」高毅首先想到的是馬宇弈,但他不能主動暴露馬宇弈,他必須先小心試探。
呂鴻抬起了頭,眼光和高毅對視……呂鴻的眼睛讓高毅戰慄。那不是一雙活人的眼睛。
最後,圖像上只有雪花和空白。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殺死徐蒼的男警察叫高毅,殺死你兒子的女警察叫呂鴻。記住他們的面容吧,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們。」
高毅沉默片刻,點點頭,重新整理整理呂鴻的圍巾,走下了火車。他明白,這是呂鴻必須獨自面對的道路。
然而,這一切,高毅都不知道。
呂鴻聽到徐爍爍的名字,腦袋裡忽然爆炸般一聲轟響。她極端麻木地走向藍色木箱,打開,裏面有一支看起來類似獵槍的東西。呂鴻不解地抬頭望向半空。
索魂者忽然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猶豫不決之後,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一般,一字一頓地說:「實話說吧,如果她選擇去救馬宇弈,在她滅掉樹上火焰的一瞬,她所在的房間就會爆炸。」
「索魂者?」高毅問道。
呂鴻一陣鬆懈的同時又感到毛骨悚然。
列車如一條迅速移動的細線,在雪原上賓士。茫茫白雪把高原的夜照亮。巨大的紅雲像一張網從遠方鋪天蓋地而來,低壓壓地覆蓋在列車和它身旁的高山荒原之上。一切如同那個夢境。如果沒有這移動的列車還顯出文明的氣象,整個場景就彷彿回到了遠古洪荒。那裡曾經是人類靈魂與肉體的共同起點。
無論呂鴻怎樣做,索魂者都贏了。
「蘇簞芙?」高毅又問。
「正是鄙人。」索魂者忍耐住就要獲勝的激動,故作謙虛地說。
「或者,我們還有第三種選擇。」索魂者忽然說,「呂鴻,在馬宇弈的鞋裡,有一發子彈。你也可以自殺。只要你一死,我就放了所有人,包括高毅。」
撲倒蘇簞芙的人正是徐科誠。
「劉亦安。」高毅說,「他在最後逃離的時候,被索魂者派來的殺手擊斃了。」
由於呂鴻在醒來后描述了索魂者的長相,各個機場車站都收到了警方發出的緊急通緝令,自以為得勝的索魂者才很快就被警方鎖定。
高毅不敢相信,呂鴻居然還活著。她睜開眼睛,看到高毅的第一句話是:「我知道誰是索魂者。」
所有人的生死,都牢牢掌握在索魂者的手中。那麼,索魂者究竟是誰?此時又藏在哪裡?
「呂鴻在哪裡?」
她徹底醒了。這才看到,自己躺在戒毒中心的病床上。馬宇弈坐在輪椅上,高毅站在一邊,正凝望著她,輕聲喊著她。
呂鴻把臉緊緊地貼著車窗,隔著玻璃,伸出殘破的手指,仔細辨別著每一粒雪花。
高毅收拾起力量,原路返回,找到了徐科誠。他們無法炸開那扇防彈門,擔心爆炸會引發索魂者在呂鴻房間里埋設的炸彈。
高毅拍打著玻璃,大聲叫道:「呂鴻,別做傻事,不要相信他的話。」
大樹發出野獸般的吼叫,四面起風,樹葉在肆虐的狂風中掙扎。房間中落葉紛飛。
索魂者愉快地說:「呂鴻,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你說吧,高毅能聽見。」
防彈玻璃也早已經讓高毅想到了「刺青者」一案。「難道還有另一個人?!」高毅大吼,他的聲音必須蓋過他這邊的隆隆雷聲。
大樹在他的焦急中抖動起九*九*藏*書來,樹葉發出嘩嘩的響聲。高毅走過去,發現樹榦粗得需要兩人合抱。他伸手摘下一片樹葉,葉片邊緣滲出新鮮汁液。高毅拍拍樹榦,發現這是一棵真樹。
「在進入幻想之城的時候,我看見所有的人耳朵上都有一個類似耳塞的東西。我以為是他們彼此聯絡的通話設備。第二次救葛舟的時候,我在撿槍時,撿到了她遺漏的耳塞,才發現這是一個助聽器。還有,在我救出徐爍爍之後,我發現在他的左耳里,也有一個尚未被水沖走的類似玩意兒。於是,我明白了索魂者能夠控制他們生死的原因。後來,我回憶起在會議室里,只有一個人沒有戴助聽器。我回想起當時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這個人都坐在休息間里不出來。而且,當我面對他的時候,索魂者就不說話了。他就是索魂者,躲在幻想之城裡控制著一切,比躲在任何地方都安全。我被綁架后,他又混在幻想之城被解救的員工中離開了,從外面進行控制。我只是不知道,那個給我注射毒品的面具人是誰?」
在住院的時候,馬宇弈經常來看她,給她打氣。她總是疲憊地回報以微笑。她的笑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輕鬆了。馬宇弈不無擔心地提醒高毅,一定要多注意呂鴻的情緒。
只有索魂者是控制他的戰利品的神。
呂鴻看著滿箱子的舊時光,看著舊時光里那個真實的自己,覺得身體里一根長期緊繃的弦忽然斷了,淚水泄閘般噴涌而出。
在蘇簞芙對面的牆壁上,有一台很小的電視機。索魂者曾經「實況轉播」了她的前夫徐蒼為救他們母子倆從窗口下跳的自殺過程;然後,她看到一名女警察槍擊了和她關在一起的那個女孩;緊接著,她看到自己的孩子徐爍爍死在這名女警察手中。這三段視頻都被索魂者掐去了聲音,只留下讓人誤解的圖像。
斷了弦的呂鴻像一隻漏氣木偶,癱倒在綠箱旁。她只能哭泣,對周圍的一切再也無暇顧及。
「呂鴻……」從不哭泣的高毅眼淚奪眶而出。他面對著這塊冷硬的防彈玻璃,忽然全身乏力地跪了下去。
蘇簞芙走近了,她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了槍。就在她舉槍射擊的時候,一個身影從旁邊飛躍而出,把她撲倒在地。子彈從高毅的額頭上斜飛而過。
然而,黑點在距離呂鴻十多米時就停下了。在混沌的光線中,呂鴻看不清這人的臉,卻能分辨出這是一個女人,手裡拄著一根支持遠行的拐杖。
無法動彈的呂鴻只好和這個女人一起等待。她對即將發生的一切無法預測。落地的雨珠立刻和地面的白雪結成冰的晶體,漸漸壘高,變成捆綁住呂鴻和那個女人的透明盔甲。女人仍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注視著呂鴻。呂鴻聽見了自己的心跳。然而,她仍舊不能斷定,有心跳是否就代表還活著?
「誰?」
呂鴻的腳深深陷在雪地之中,無論如何用力也拔不出來。她的前後除了被雪覆蓋的荒野,並沒有退路。面對黑雲成雨的凝結,她對面的女人顯得毫不慌亂。她如一個雕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索魂者的聲音忽然間在半空中漂浮:「呂鴻,還剩兩個箱子,你還要看嗎?」
吟誦之聲從風的夾縫中飛來,帶著古老而凝重的莽荒之氣。在山脈凹下去的地方,漸漸出現一個往前走動的黑點。黑點是朝著呂鴻來的,逐漸變大,顯出一個人體的形狀。
馬宇弈在樹榦背面。高毅看不到他。
一聲槍響。徐科誠的手感到一震,左眼餘光卻看到很遠處紅光一閃,劉亦安的後腦勺炸開了花。
扔槍的人正是劉亦安。他剛給高毅打了電話,並且按下樓上房間的炸藥引爆鍵。索魂者讓他放心使用這部手機,並告訴他警方會像永遠找不到「呂鴻之死」的網站地址一樣,永遠也追蹤不到這部手機的位置。
呂鴻使勁力氣,往前一撲,要抓住女人的衣角,卻聽見空中傳來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索魂者說:「一言為定。」索魂者早已把結局看得明白。只要呂鴻一死,他就放了所有人。因為只要呂鴻用自己的死換取了馬宇弈和高毅的生命,他就借她的手奪走了他們的靈魂。索魂者太了解高毅和馬宇弈這類人了。他讓馬宇弈和高毅活下去,在有生之年忍受心靈無止盡的折磨,比讓他們死去更有價值。
難道馬宇弈已經暴露了他的卧底身份?!
高毅的話徹底激怒了索魂者。在電閃雷鳴中,在狂風呼嘯中,樹后的牆壁忽然像一個沉重的水泥幕簾,徐徐向上升起,變成了一塊透明的玻璃。
在漆黑的走廊底部中,他看到一線光亮。
雷聲小了,閃電停息。一切安靜如初。
他登上了一架飛往國外的客機。
夢中的靈魂既如同萬點螢火,瑣碎而密集,又如同飛蛾撲火,一閃即逝。
箱子里擁擠地塞滿了物品。她先看到一雙很舊的白球鞋,鞋尖上有一個破九_九_藏_書洞。有人以洞的邊緣為花心,圍繞著用水筆畫了一朵花,那是她在高中時畫的。另外還有相機,水壺,校服,在成為法醫前和朋友外出旅遊時的照片……在這些雜七雜八的舊物中,呂鴻還看到了一個絨毛掉盡的玩具熊。
接下來,電視屏幕上就只剩下了冷漠的毫無生命的空白。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覆滿血污汗跡和油跡,又青又腫,嘴唇被打裂。鼻子歪著,被打斷。他緊閉著雙眼,低垂著頭。
這不是真的!呂鴻搖晃著頭,重複地告誡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從蒙面人給她打第一針開始,她就知道索魂者給她注射的是毒品。她感到溫暖,她躺在海水中,她來到了草地……這一切,她都認為是毒品帶來的幻象。
「對。我要去拉薩。」
面對索魂者命令,呂鴻的本意是拒絕,然而她的手卻脫離了她理智的控制,順從地打開了黃色箱子。她在觸摸到箱蓋的時候發現,這不是一隻木箱,而是用金屬製作的。她在箱子里看到了一把鑰匙,那把鑰匙卻是木頭的,還未等呂鴻伸手去拿,箱子騰地關閉,接著就被四根早已拴好的鋼絲吊到了她無法觸及的半空之中。
呂鴻抬頭望她並看不見的索魂者:「你說話算話?」
「哈哈哈!」索魂者收住大笑說,「很簡單,呂鴻現在無法做出決定,她手中的滅火槍只能使用一次。她或者滅掉樹上的火,救出馬宇弈,或者滅掉鐵箱中的火,拿到開啟囚禁葛舟和蘇簞芙的房門鑰匙。我現在替你打開通話器,你可以對呂鴻說話,她能聽見。」
呂鴻永遠失去了她的大半截食指。
索魂者說:「這是這棟樓地下室的鑰匙。那裡關著葛舟和蘇簞芙。你可以拿著這把鑰匙,救出她們,並且告訴蘇簞芙,她的兒子徐爍爍就死在你的懷抱中。現在只剩下那隻藍色箱子了,你也把它打開吧。」
索魂者不但能控制劉亦安,還能控制馬宇弈。
然而,起飛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飛機還不見動靜。這個男人開始感到了不安,他問一位空姐怎麼回事。空姐抱歉地解釋說還有兩位客人尚未登機。
「好吧,你贏了!你到底要怎樣?」
幻想之城此時死氣沉沉,更像一座死亡之城。
所以,樹上的馬宇弈也只是幻象。
劉亦安對自己的死亡並沒有感到驚訝,因為他根本就來不及驚訝。他對索魂者的評價是正確的:索魂者確實是一個不能信任的人。然而,他根本想不到,索魂者殺死他的原因是因為他的那句認為自己是神的話。
呂鴻舉起槍,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索魂者說:「高毅,你真是明知故問。那個人想裝駝背,卻沒裝成,他演技太差!」
男子看到電影中的女子舉槍自殺,覺得片子到了尾聲,就關上了電腦,留下小費后離開了貴賓室。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角落裡,頭上戴著類似耳機的東西,盯著自己的手提電腦看得入神。服務員幾次加水,都看到屏幕上火焰四起,一個女子或一個男子被捆在一個大房間中。服務員想這個人一定是在看一部新電影。
呂鴻注視著高毅,嘴角懸挂著一絲苦笑。她這才發現高毅鼻青臉腫。她皺了皺眉頭,問高毅:「你的臉怎麼了?」
「我就說你聰明。是的,還有另一個人。」
「你面前有兩個箱子。」索魂者說,「一隻裝著生命,另一隻裝著死亡,現在是你打開的時候了。」
「你很聰明。」索魂者的聲音彷彿是從樹榦里發出的。他每說一句話,樹榦和枝葉就會發出陣陣抖動。彷彿,他就是這棵樹。他苦心孤詣設計這樣的效果,就是為了感受神的感覺。長期以來,他認為自己就是向人索取靈魂的神祇。人始終是神的玩物,尤其是當人把他的靈魂獻給神的時候。他和高毅呂鴻拼到這一步,足以證明他就是主宰他們的神。不是嗎?索魂者自信已經攥住了呂鴻的靈魂,他現在要奪走高毅的。
高毅的坦然讓索魂者極端憤怒而又束手無策。他決定甩出最後的王牌,將高毅置於死地。
高毅忽然掏槍,錯開呂鴻的位置,向玻璃射擊。子彈在玻璃上留下小小的白點。
呂鴻笑著搖了搖頭,眼淚從臉頰流下。這一刻,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不怕死。她更渴望死去,但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解脫,她的手扣動了扳機。
高毅抱緊她,淚如泉湧。呂鴻對他們的救贖,何止肉體?
面對第三種辦法,他仍舊是贏家,最大的贏家。
呂鴻仰面倒下,一動不動,她身邊的火焰熄滅了,馬宇弈樹上的火焰熄滅了,箱子上的火焰熄滅了……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嗎?」索魂者問。
數天後,呂鴻從戒毒中心出院了。她的右手仍舊包著紗布。
索魂者看見高毅開始抽煙,感到了高毅對他的蔑視。他覺得是時候施展他「神」的力量了!他怎能夠讓一個小小的人嘲弄他「神」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