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多出的影子
1、彼時
「別怕。我都安排好了。一切由我負擔。」這是野兔在說話。他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郭旭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時,他的手機突突響了兩下。是簡訊。這麼早?!也許是哪個朋友在開玩笑。郭旭東打開手機,突然皺緊了眉頭,一股強大的恐懼,如伴隨海嘯的閃電,刺過他的眼睛。不可能,絕不可能!
「包下那個迪高廳舉辦婚禮,我們哪裡還有積蓄度蜜月?不是說好了以後再補過嗎?」饒曉宜擔心她和郭旭東負擔不了這蜜月。
「新郎都是要抱著新娘走的。」她在黑暗中撅起了嘴。大家聽見這一句,又開始起鬨:「抱啊,抱緊她!」
「這個,我也不知道。地點是野兔定的。」
正想著,野兔說了聲:「到了。房間小,大伙兒等在這兒,我送新人進屋。」郭旭東聽見野兔一腳踢開了一扇門,掏出打火機,蒙在兩人眼睛的絲巾隨即被扯下。
饒曉宜腳上高跟鞋,不停地左崴右扭,她索性脫下鞋子,赤腳走路。滑嫩的腳底踩在碎石,松針上,苦不堪言。
有一雙手摸過來,握住了饒曉宜的手。她知道這是郭旭東的。郭旭東輕輕地捏了捏饒曉宜,她就不再問了。蜜月,一個不知曉的驚喜!她順從地躺在郭旭東的懷裡,憧憬著即將度蜜月的地方。那裡應該有明月,有清風,有燭光……總之,應該充滿了浪漫。
「給——你——個——驚——喜!」
「是時候了。新人該去度蜜月了。」說話的是一個外號叫野兔的人。他曾是郭旭東的死對頭。兩人上大學的時候,分別屬於兩支不同的read•99csw•com籃球隊,都打前鋒。真是英雄不打不相識,大學四年,他們對著幹了四年。想不到,畢業工作后,居然又買了同一小區的房子,就住兩對面。「冤家」成「鄰居」。這倒好,大學里那些事,重新抖抖,拾掇拾掇,變成了兩人的下酒談資。
饒曉宜睜開酸澀的眼睛。足足過了一分鐘,她才適應了四周。她看了一眼表,凌晨四點。天下萬物都在沉睡。她發現自己和郭旭東站在一間不足五個平方的小屋裡,水泥牆斑駁開裂,印著還未乾的水痕,屋頂的木頭也生了蟲。靠牆一張小床。一桌,兩椅,有點像武俠小說里大俠遠離塵世修行的地方。總之一個詞:荒涼。屋外,沒有月光,連星星都沒有。
饒曉宜被扶下車,耳邊有一片遠近變幻莫測的嗡嗡聲。蚊子!啪!饒曉宜一掌打下去,手背上出現一個帶血的死屍。這是什麼鬼地方。她裝作揩汗的樣子,偷偷地湊高一點絲巾。那玩意兒被野兔系得賊緊,只露出了一絲蛛絲那麼細的縫隙。她透過那縫隙,勉強看見一個漆黑的世界。她轉動頭,四周全被黑暗吞噬,沒有一抹燈光,沒有任何人間煙火。
「去哪裡?」
他「嗯」了一聲,抱起了饒曉宜。恐怕他自己也沒想到,野兔居然會找這麼一個荒涼的地方做他們的蜜月之地。饒曉宜再輕,要抱著在這林子里走,絕對不是件輕鬆事!不過,饒曉宜再是新娘,要在黑暗中磕磕碰碰地摸索著走,也不是件愜意的事!郭旭東喘著粗氣,抱得咬牙切齒,又不敢抱怨,畢竟這個主意九_九_藏_書,最初還是他自己出的。他就是想憑藉已經不太鼓的錢包,給饒曉宜一個驚喜。沒想到,被野兔這傢伙弄成這樣!野兔,你小子,好好等著!看我不收拾你。
四個小時后,一個剎車讓饒曉宜的腦袋重重地撞在前面的椅背上。她從美夢中驚醒過來。她對這樣的剎車方式,熟悉極了。一剎那間,她還以為是在清晨的上班途中。
郭旭東兩耳間的世界在海浪肆虐的一刻安靜下來。海風吹起號角的嗚嗚聲,浩瀚的大海在一浪接一浪地拍打著這條亞洲第二長的沙灘。海與風的咆哮與怒吼,和饒曉宜一路不停絮絮叨叨的埋怨比起來,好似乖順的寂靜天籟。郭旭東才和饒曉宜結婚不到五小時,他已經開始受不了了。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張曾經讓自己無比迷戀的柔紅小嘴,會沒完沒了地說那麼多話,彷彿滴水穿石,滴濺到他被酒精浸泡的大腦上。
「到了。從這裏開始,我們得走路。車子開不過去。」野兔說,但並不允許他們拉下眼睛上的絲巾。
郭旭東抬頭看了看四周,只見一片灰濛濛的桉樹林,順著海岸線蜿蜒下去。沒有人,沒有一間房舍。就連他們剛才那間蘑菇狀的小屋,也隱藏進了樹林。這裡是一片被廢棄的旅遊區。政府曾經大刀闊斧地搞開發,不知道什麼原因,搞了一段時間就荒廢了。來這裏的遊客越來越少,大小旅館空著,桉樹林里散落著不少尚未竣工的爛尾樓。那間蘑菇小屋,就是其中之一。野兔也真會想辦法,真正做到了經濟實惠。
「這怎麼行?」饒曉宜被蒙住了眼睛,感
read.99csw•com到汽車已經在加速了。
我們這可是蜜月啊!搞什麼?饒曉宜負了氣,開始了具有滴水穿石功力的埋怨。絮絮叨叨,一開始還有憤怒,到了後來,就完全變成一種不緊不慢的抱怨。郭旭東自知理虧,也不好還口。忍著,聽著,再接著忍下去。忍,就算是修鍊內功,提升個人素質吧。
饒曉宜只聽見這一句。郭旭東其餘的話,都被音箱里喧鬧、快節奏的歌聲覆蓋了:給你一朵玫瑰花呀,開到不會老啊……
「你怎麼啦?誰發來的簡訊?」饒曉宜看見郭旭東睜大了雙眼,就蠻橫地一把搶過手機。她瞥見那個署名,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只要饒曉宜閉了嘴,她臉上的線條就會顯得柔媚。可是,郭旭東畢竟不能阻止一個女人不說話,特別是當這個女人初見大海的興奮勁下去了,又被飢餓取代的時候。
「這是什麼地方?這也叫蜜月?」饒曉宜撅著嘴,「瞧瞧這鬼地方,沒有商店,連個人影也不見。」
眾人見狀,吹起了口哨,發出尖叫,鼓起掌來。
「別怕。他們送我們去度蜜月。」郭旭東說。
野兔看看表,午夜十二點。他大叫:「良辰已到,出發!」他一聲令下,大夥一擁而上,抬起新郎,架起新娘,向大門口走去。那氣勢,頗像野人向山神抬去兩具祭品。其他人還喝得不夠盡興,又抬出幾箱啤酒。
鬼地方。這是一個貼切的詞。
饒曉宜聽見野兔的口哨聲和大傢伙的嬉鬧聲漸漸遠去,感覺自己和郭旭東被野兔一夥耍弄了。
饒曉宜餓了,不走了,一屁股坐下來。「我們吃什麼?你會打魚read•99csw.com么?」
「這是幹什麼?」饒曉宜開始緊張。她不是一個善於幻想的女孩,她最害怕出其不意的變化。
野兔提著兩人的行李,向更黑的遠處走去。
不遠處,海風迷卷著海浪,仿若立起的沙牆,向饒曉宜和郭旭東扑打過來。直到披著濃濃水霧的海浪伸長了無數大小利爪,劃過他們的臉,脖子和高捲起褲腿的雙腳,饒曉宜這才閉攏了她那張一直在抱怨的嘴。
這也不是沒原因的。
「就這。祝你們幸福。我就不打擾了。」野兔甩下他們的行李,轉身就走,多話不說。只是剛關上門,就又出其不意地打開,探進一張臉,看著還沒有回過神面面相覷的郭旭東和饒曉宜,做了個鬼臉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吶!別耽誤了。我可為你們擋住了鬧房,以後可要記得感謝我哦。」說完這句話,這才吹著口哨走了。
新娘饒曉宜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她知道郭旭東的這幫朋友,豪邁得很,興頭上什麼鬼點子都想得出來。更何況,她還一直擔心著今天晚上的鬧房。「旭東,他們要幹什麼?」饒曉宜掙直了身體,扭過頭,眼睛越過眾人的頭頂,朝被抬在後面的郭旭東高聲問道。
簡訊上寫道:新婚愉快。WOLF。
饒曉宜的嘴不停,說到東方出現了魚肚白。遠處有一線沙灘,隱隱約約。哦,那層層遠遞的聲音原來是海。郭旭東來了精神,拉起饒曉宜的手,推開門,向海灘跑去。
幾個小時之前,他們在一家迪高廳舉行了婚禮。幾十個要好的哥們兒頻頻敬酒,不到三十分鐘,他就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了。頭暈,九*九*藏*書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越醉越想喝。敬酒者戴著各式手鏈,手舉酒杯,合著刺耳的迪斯科音樂,光影交錯。郭旭東在酒杯的縫隙間,看見新娘被自己的女伴圍著,好像正在抹眼淚。忙著喝酒,冷落了她。女人這個物種,真麻煩。他推開幾個也已經半醉的哥們兒,踉踉蹌蹌地走向饒曉宜。他藉著酒力,一把拉起饒曉宜,重重地按下一個吻。在吻她的時候,他看見她的眼光柔順了,變得有些迷離可愛。
「誰叫我們是哥們兒?等我結婚,我再宰你們一回。」野兔說。
郭旭東拉起饒曉宜的手,被眾人簇擁著緊跟在後面。他豎起耳朵。什麼也聽不清,只能辨別出他們正在穿過一片樹林。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一種詭異的聲音,層層遞遠。
一滴,再來一滴……鐵棒況能磨成針,滴水也能穿透他堅強的忍耐力。他開始後悔了。這個女人,怎麼才結婚就染上了啰唆的毛病?!
還未出迪高廳門口,野兔先說了一聲對不起,便掏出兩塊淡藍色的真絲手帕,分別蒙住了郭旭東和饒曉宜的眼睛。饒曉宜感覺自己被抬進了一輛車,郭旭東就坐在她身邊。這車很寬敞,發動后,開得很猛,把她的身體在半空中甩來甩去。她還聽見了其他人開酒瓶乾杯的聲音。根據他們的笑聲和說話聲判斷,他們都上來了。來參加婚禮的幾十個人全在車上。這是一輛什麼車?能裝進這麼多人?或許是他們的玩笑?我們根本不在車上?
他們突然意識到,對於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飢餓只會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如果只有飢餓,那這裏就是天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