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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施德莫爭霸 行善圖強國

第八章 施德莫爭霸 行善圖強國

「大人,您……」李邦聞言,想要勸止,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晏嬰也從內侍手中接過布巾,一邊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向景公介紹道:「主公,梧桐樹苗已經育了兩年。準備明年一開春,就在這台上、台下遍栽梧桐。梧桐樹生長得快,葉子又大,用不了幾年,這裏就會成為一座梧桐台、梧桐宮。到那時,您就是盛夏酷暑來這裏,也不會感到炎熱啊!」
晏嬰坐在主位。越石父坐在晏嬰右側座位。二人正在談話。
「晏嬰在想:今年需要救濟的受災百姓,大大多於前年之數。晏嬰就是散盡私財,也難以救濟百分之一啊!所以,能救百姓者,唯有國庫啊!但又怎樣才能說服主公,讓他批准開倉呢?再次辭職吧?……」晏嬰一邊思索著,一邊答道。
「大人,大人!醒一醒,醒一醒!國君來了!」李邦大聲呼喚著車廂內的晏嬰。
忽然,一陣車馬聲打破了這裏的寧靜。
「主公,您可能也聽說過,農民家裡死了一頭耕牛,全家人都為此而哭泣,那不是因為他們和耕牛之間有著骨肉親情,而是因為耕牛如果活著的話,就可以給他們帶來很大的利益啊!主公想知道後世誰將執掌齊國之政嗎?那恐怕就是現在使齊國百姓得利之人吧!」晏嬰含蓄地答道。
「晏相國的心愿實在太好啦!」裔款笑著隨聲附和。
「好,好!」景公一邊從內侍手中接過布巾擦汗,一邊答道。
景公、晏嬰二人聽到呼喚,連忙轉過身去,望著飛奔而來的快馬。
「嗯,愛卿這個主意不錯!」景公聽罷,連連點頭。
那名信使走近景公,停下腳步,拱手施禮,高聲稟報:「啟稟主公,梁丘大夫家的管家剛才進宮稟報,說是梁丘大夫得暴病死了。內宮主管柏大人不知如何處理,特派小人飛馬前來向主公請示!」
「先生,等等我!先生——」景公一邊喊著,一邊朝宮門口跑著。
「齊國不能沒有他,寡人不能沒有他!」景公一邊叨念著,一邊站起身來,朝書房門外跑去。
「通知梁丘家人:寡人不予過問,豐儉由其自便。」景公語氣堅定地答道。
四名手持兵器的士兵正在齊宮大門口站崗。
「去年秋冬,全國雨水不均。今春無雨,東南部墒情、苗情尚可,而這西北部卻大面積乾旱。看來,只能動員百姓把井再挖深一些了。如果能挖出水來,就抓緊補種;如果還是挖不出水來,就只能再等些時候,看看老天給不給雨啊!」晏嬰心情沉重地說道,忽又想起了什麼,向那位年紀較大的農民問道,「老人家,你們村的百姓吃水有困難嗎?」
「大人,越先生,」李垚拱手朝晏嬰、越石父各施一禮,然後對晏嬰說道,「李垚奉大人之命到各地巡視,只因連日大雨,一路泥濘,所以回來晚了。還望大人見諒!」
「辛苦你了!」晏嬰向那名士兵頭目拱手還了一禮,然後徑直朝內宮快步走去。
「主公聖明!」文武百官隨聲附和。
客廳正面,景公坐在主位,裔款、梁丘據二人分別坐在左右兩側座位。君臣三人正在飲酒。
景公直起身來,用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晏嬰的雙手。
「好,就依相國之言,速派官員前往各地傳達寡人命令:打開府庫,救濟災民!」景公大聲宣布。
「主公,祈禱也沒有用啊!」晏嬰在旁說道。
李垚一行車馬停在路邊一戶人家的院門外面。
「先生,此宮雖好,但少一鍾。如果鑄造一口大鍾,懸挂於此宮正中,一旦敲響,必可聲聞百里。那該多好啊!」景公一邊用手指點著,一邊微笑著對晏嬰說道。
「晏相國,不瞞您說,」柏遽神秘兮兮地靠近晏嬰,用近乎耳語的低聲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在下雨這些天里,主公日夜相繼,喝酒、聽歌、看跳舞,好象已經有些膩了。今天一早,就沖我發了一頓脾氣,說是歌唱得不好聽,舞跳得不好看,而且沒有一個長得漂亮的,於是派我趁著雨後天晴,速到全國各地去,挑選年輕漂亮、能歌善舞的女子進宮。我這個內宮主管,哪裡知道什麼地方有這種女子呢?幸好,我有一個朋友對這方面比較在行,而且就住在這臨淄城內。我現在出宮,就是要去找他商議此事。」
「主公,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往上走?」晏嬰關心地問道。
走了好一會兒,景公一行才終於登上台頂。只見台頂上:正中是一座高大的宮殿,四角各有一座涼亭,宏大、精美,煞是壯觀!
「噯,石父倒有一個辦法,大人不妨試試看!」越石父說道。
「多虧主公英明,才免去了一場肯定會破費大量錢財的慶賀啊!」晏嬰說道。
「主公,請您到外面俯瞰一下路寢宮的全景吧!」晏嬰沒有正面回答景公的問話,而是將景公的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去。
就在同一時刻。
忽然,景公停下腳步,朝太陽落山的方向張望。
「好,好啊!」景公興緻勃勃,先是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然後就近走進了正對院門的一座宮殿。
臨淄城西北、距城約二十里處之築台工地。
「主公,辦法是有的,那就是痛改前非、施行德政。」晏嬰答道。
「那又是為什麼呢?」
「好啦,就這樣吧!因築台之事涉及全國財力、人力的調配,就由相國全權負責辦理吧!」景公語氣輕鬆地作了結論。
「什麼?梁丘大夫死了?」景公聞聽此言,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生有事,但說無妨!」景公微笑著答道。
「現在,村裡的幾口井倒還沒幹,近期吃水尚無困難。怕只怕再這麼旱下去,村裡的井也會幹哪!」那位年紀較大的農民答道。
「大人!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小村莊,咱們到那裡避避雨吧!」趕車的人驚喜地向車廂中坐著的人報告。
「好啊,大人!石父追隨大人,總算沒有看錯人啊!」越石父見晏嬰採納了自己的建議,感到十分高興,於是進一步建議道,「大人,正因此事有些『欺君』的嫌疑,所以大人行事必須機密,特別是那些重要的事情,必須委派可靠、得力之人去辦啊!」
「先生,這樣吧,你陪寡人立即回宮,同寡人一起商量一下樑丘大夫的後事。」景公對晏嬰說道。
「哪三個辦法?」晏嬰催問道。
「先生所言,寡人雖然也曾聽說過,但是早已淡忘了啊!」
「唉!」晏嬰吃著吃著,忽然停下,嘆了口氣,把碗筷放在桌上。
晏嬰神情專註地聽著李垚說話,不知不覺中,早已淚流滿面。
「主公,」晏嬰朝景公拱手施了一禮,然後從容答道,「對您的問話,臣若回答,則與您的意見相違背。但是,臣若不回答,則又沒有侍奉好您。臣怎敢不回答呢?臣曾經聽說過,作臣子的,如果把侍奉國君作為自己一人獨佔的權利,就叫作不忠。侍奉國君的原則應當是:勸導國君對父兄肯親近,對群臣講禮節,對百姓有恩惠,對諸侯守信義。這些都做到了,才能叫作忠。如今,齊國封疆之內的百姓,都是主公的臣民,而唯獨梁丘大夫一人儘力愛戴主公,為何愛戴主公的人如此之少呢?齊國封疆之內的財物,都歸主公所有,而唯獨梁丘大夫一人用他的私財來向主公表示忠心,為何忠於主公的人如此之少呢?原因就在於:梁丘大夫企圖一人獨佔侍奉國君的權利,得到國君對自己一人的專寵,從而不惜一切地妨礙賢路,阻塞群臣,蒙蔽國君。問題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難道說這就叫『忠君』、『愛君』嗎?」
齊宮大殿內。
「好吧,那就坐下說話!」晏嬰說道。
景公跑著跑著,一隻鞋被粘在泥里拔不出來了,只好停下來,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梁丘不休息,跟著主公往上走!」梁丘據接過內侍遞上的布巾,一邊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笑著答道。
「先生,如果您不說,那麼寡人怎麼也想不到梁丘據竟是這等人啊!」聽罷晏嬰之言,景公這才似有所悟。
晏嬰家餐廳中。
梁丘據、裔款二人見景公落淚,也跟著一起哭了起來。
「好啊,寡人明白了!」聽到這裏,景公終於轉嗔為喜。
「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快給寡人備車,去追晏相國!」景公氣急敗壞地下達著命令。
景公一邊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微笑著對晏嬰、裔款二人說道:「二位愛卿,聽說這牛山乃是一座神山,來這裏的人都要說一說自己的心愿,而且是非常靈驗的啊!」
一個白天。陽光明媚。
「今年雨水稀少,全國大旱,東部、南部嚴重歉收,西部、北部近乎絕收。臣正想奏請主公,對東部、南部百姓減免賦稅,對西部、北部百姓開倉救濟。在百姓連飯都吃不飽甚至吃不上的時候,怎能重啟築台工程,再耗費國家之財、百姓之力呢?更何況,築台工程繁重浩大,非一年兩年可以完成,得耗費多少國財、多少民力啊!臣曾經聽說過,聖明的國君不枯竭國財,不用盡民力,枯竭國財的國君不會得到好處,用盡民力的國君不會得到快樂。還望主公明鑒!」說完這番話,晏嬰朝景公拱手再施一禮。
忽然,景公停下腳步,面向北方,手搭涼棚,朝臨淄城的方向望去。雖然臨淄城距此山約有十余里之遙,但因天氣好的緣故,城牆、門樓等都清晰可見。
「雖然我已三次進宮,請求主公開恩救濟百姓,但是都沒能奏效。看來,我明天必須第四次進宮,力諫主公開恩。若主公開恩,則百姓得救;若主公仍執意不肯救濟百姓,則晏嬰只好辭去相國之職,重返東海之濱!」晏嬰語調沉重地說道。
景公端坐君位。晏嬰等文武百官分列兩班。
在越石父說話的時候,晏嬰始終神情專註地聽著,並不時點著頭。
聽到裔款的呼喚,景公、晏嬰都停下了腳步。
「哼!」景公聽罷,很不高興,僅用鼻子「哼」了一聲,便轉身朝山下走去。
次日白天。
「主公,春天到了,臣想讓李垚陪臣到各地巡視一下春耕春種的情況。」
「好,好!」景公一邊答應著,一邊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登上了馬車。
「嗐,一個人哪能什麼心愿都沒有呢?先生不妨說出來,也讓寡人聽聽!」景公微笑著催促道。
「主公!主公!」梁丘據一邊喊著,一邊快步趕到景公等三人休息的地方,累得滿頭大汗,直喘粗氣,「微臣接到通知后,便快馬加鞭往這裏趕,誰想還是來遲了一步。還望主公恕罪!」
李垚問道:「大哥,大雨下了這麼多天,村裡的房屋有倒塌的沒有啊?」
「唉!」望著柏遽轉身離去的背影,晏嬰長嘆了一口氣。
景公聞言,臉上露出喜色:「哦!好,好,寡人已經好久沒有聽萊人唱歌,看萊人跳舞了!」
「先生,這您還不明白嗎?是因為梁丘大夫與其他大夫不同,他對寡人忠心耿耿,並且真心愛戴寡人啊!」景公答道。
晏嬰停下擦汗的動作,面向景公,從容答道:「主公,現在,您想減輕自己的勞累而不希望台高。而當初,正是您下的命令,必須高達三十仞啊!您命令別人把台建得這麼高,就不該再怪罪建台之人啊!台低了要加罪於人,台高了也要加罪於人。請問主公:像這樣使喚別人可以嗎?據臣所知,古代的君王修建宮室台榭,只求方便、實用,不求奢侈華麗,自身九-九-藏-書節儉而又教育百姓。但是,到了夏朝衰落時,它的國君桀違背德行而修建雕飾華麗的宮闕;到了商朝衰落時,它的國君紂建造高大的宮室和靈台。建得低小的有罪,建得高大的有賞。因此,災禍延及桀、紂自身。現在,主公築台,建低了有罪,建高了也有罪。在加罪於人這一點上,您已經大大超過了夏桀、商紂啊!主公,為了修築此宮此台,百姓的力量已經耗盡了,卻仍然難免被您加罪。臣擔心齊國會危險、衰敗,而主公您不能再享有了啊!」
晏嬰緊跟景公之後,也朝台上走去。
「主公,臣來這裏,還有一事要向主公稟報。」晏嬰微笑著對景公說道。
雨中的小村莊。
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景公從前面一輛豪華的馬車上走了下來。
趕車的人雖然頭戴斗笠、身披蓑衣,但是下半身已經濕透。他左手拉著韁繩,右手握著鞭子,兩眼注視著前邊的道路,不時調整著馬車的前進方向,以便避開前邊的小水坑,從而保持車身的平穩。
「大人,作為一個忠臣、賢相,當忠君與愛民二者難以兩全的時候,他究竟應當選擇哪一個呢?難道愛民不才是真正的忠於國君、忠於國家嗎?」越石父見晏嬰有些猶豫,便把一個更為尖銳的問題擺在了晏嬰面前。
「先生,寡人聽了您的一番教誨,實在是受益匪淺啊!特別是您所說的『齊國一定要富強,絕對不可再稱霸』這句話,寡人已銘記於心。不過,要讓齊國早日富強起來,先生身為齊相,還得鼎力輔佐寡人啊!」
「報——」正在此時,一匹快馬從臨淄城方向沿著大路跑來。在快到景公一行車馬所停之處時,騎在馬上的宮中信使大聲呼喚著。
「寡人也是聽別人說的。裔愛卿,你不妨先說說你的心愿?」景公笑著答道。
「先生,咱們四處走走、看看吧!」景公一邊說著,一邊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站起身來。
「主公,您心煩,是因為除了宮中,您就沒有其他好玩的去處了。宮中再好,住久了也會煩啊!剛才梁丘大人說到『春暖花開時節』,倒讓微臣想起一件事來。」裔款笑著對景公說道。
在晏嬰說話的時候,景公一直低頭在聽,直到聽晏嬰把話說完,才抬起頭來。
冬天到了。
「主公,喝酒喝得好好的,您怎麼突然發起脾氣來啦?」梁丘據笑著問道。
聽到景公的問話,李邦連忙把馬車停了下來。
齊宮院內。
「小民晏嬰不知國君駕到,罪該萬死!」晏嬰見到景公,連忙拱手施禮。
「二位大人先說著,石父去通知廚房多做些飯菜,好為李大人洗塵!」越石父朝晏嬰、李垚各施一禮,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壞啦,準是南院王大娘家的房子塌了!」這家的男主人聽到「轟隆」聲,「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大人先坐著,我得過去看看傷了人沒有!」
「相國是說……」柏遽聽了晏嬰的話,似乎有些不解,想問什麼,卻又沒問,而是爽快地答應道:「好吧,卑職就按相國說的去辦。卑職告辭了!」
「先生,寡人之意已決,先生再怎麼說,寡人也不會改變。」景公語氣強硬,不容置辯。
君臣二人又往上走了一會兒。在距離台頂尚有三分之一高度的地方,景公停了下來。
聽到晏嬰的吩咐,馬上上來兩名內侍,一左一右,攙起景公,向上走去。
景公見到晏嬰,情緒有些激動:「先生!有罪的不是先生,而是寡人啊!寡人有罪,先生拋棄了我,不願再輔佐我,我是不足以屈請先生的。但是,難道先生不考慮國家和百姓嗎?希望先生看在國家和百姓的份上,原諒我,保全我!我請求拿出齊國府庫的糧食和財物,來救濟受災的百姓。至於給多給少,誰輕誰重,完全由先生一人決定!」
「主公,」晏嬰朝景公拱手施了一禮,然後繼續說道,「除了今年遭災歉收之外,齊國已經連續三年豐收,府庫充實,不至於因救濟百姓而讓主公的妻妾犬馬餓肚子啊!」
「如果主公確實想聽聽臣的心愿,那麼臣就說說看。只是一樣,臣說出來,主公可不要見笑啊!」晏嬰微笑著答道。
宮殿內,雖因尚未正式啟用而略顯空曠,但是牆壁和地面都很堅實、潔凈。
正在此時,越石父走了進來。
「好,那微臣就先說!」裔款一邊思考著,一邊看著周圍的景色,忽然來了靈感,「微臣的心愿是:願主公和這山上的松柏一樣長壽,願齊國比這山上的草木還要繁榮興旺!」
不一會兒,馬車到了路寢台下。
一見景公、晏嬰君臣二人登台,馬上有四名內侍跟了上來。
景公的馬車停下了。在兩名內侍的攙扶下,景公走下馬車。
在一盞油燈下,晏嬰、翠玉、李邦三人正圍坐在飯桌旁吃飯。晏嬰的鬚髮均已斑白。翠玉的雙鬢已現銀絲。李邦已經長成一個大男人,顯得更加結實、粗獷。
齊宮內宮。景公書房中。
李垚一行車馬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行進。
「寡人願聞其詳!」
「主公,這裏離台頂已經不遠了。您再咬牙堅持一下,很快就能登上台頂了。高台剛剛築好,您總得上去看一看嘛!」晏嬰一邊勸說景公,一邊吩咐站在下層石階上的內侍們,「你們還不快點兒攙扶主公!」
「好啊!」車廂中傳出李垚的聲音。
「大人,您可得好好勸勸主公,讓他救濟救濟饑寒交迫的窮苦百姓啊!」李垚哭訴著。
聽到景公說要「歇一會兒」,隨行的內侍們連忙將三個錦墊分別放在路邊的三塊大石頭上,請景公君臣三人坐下。
「什麼?難道相同與和諧還不一樣嗎?」聽了晏嬰的回答,景公顯得很不高興。
「先生,這是誰的主意啊,竟然把台建得這麼高?真是害人不淺啊!」景公很不高興,臉色非常難看,一邊用布巾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質問坐在下面一層石階上的晏嬰。
晏嬰、李垚二人還在談話。
「有些寡人喜歡玩賞之物,宮中主管部門卻沒有為寡人預備,而梁丘大夫知道后,就馬上把自己的心愛之物拿來送給寡人,供寡人玩賞,所以知道他對寡人忠心耿耿。每逢風雨交加的夜晚,寡人睡不著覺,派人召他來陪寡人飲酒,他總是一召就到,所以知道他對寡人真心愛戴。先生,難道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景公說完,反問晏嬰。
「唉!」晏嬰望著前面三人的背影,長嘆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晏嬰答道:「越先生,今日天色已晚,街上又泥濘不堪。若是派人去送,家裡人手少,哪裡送得過來?若是請他們來取,又怕這天黑路滑的不方便。我看還是明天吧!明天一早,你讓李邦帶著幾個家人,分頭到附近百姓家看看,看哪家生活特別困難,就請哪家派人來取。你看好嗎?」
正在此時,十余名萊人男子在一名內侍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這路寢台高達三十仞。為了使人攀登起來省力,在修築的時候,沒有採取直線向上的方式,而是採取了沿著高台外側螺旋向上的方式,鋪設了近四百級石階。雖然每級石階並不算高,但是要想一口氣從台下登上台頂,也並非一件輕鬆的事啊!
宮門外,有兩小隊全副武裝、騎在馬上的士兵在巡邏。
「大人,小民等也只好先挖挖試試看啦!」那位年紀較大的農民應道。
在前後各四名武士、左右各兩名內侍的護衛下,景公的馬車駛近晏嬰家門前。
「是嗎?竟有這事?」裔款笑著問道。
晏嬰向柏遽拱手還了一禮。
景公身後的一名內侍見狀,連忙上前將景公君臣三人的酒杯斟滿。
聽到晏嬰的笑聲,景公等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
「大人,您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呢?」越石父問道。
「啟稟主公,晏相國到!」這名內侍走近景公,拱手施禮,輕聲稟報。
「主公,請您上車吧!坐在車上邊走邊看,可以省些體力。等一會兒到了台上,不僅可以俯瞰此宮全景,還可以遠眺都城哪!」晏嬰勸道。
「先生,請接著說下去!」景公正聽得入神,見晏嬰停頓下來,連忙催促。
裔款聽了景公的稱讚,笑得嘴都合不攏。
「是啊,是啊!『遠看泰山小,近看牛山高』嘛!哈哈哈哈!」景公笑道。
「大約半個時辰吧!」越石父答道。
「是,大人!」陳虎一邊答應著,一邊揚起了鞭子,「駕!」
臨淄城東門外。
傍晚掌燈時分。
在梁丘據、裔款二人的攙扶下,景公沿著下山的小路緩緩而行。
「主公,俗話說,一年之計在於春。百姓春天不種,秋天就沒有收成啊!主公此時到各地遊玩打獵,並且還要征伕築台,無異於奪去百姓春耕春種的寶貴時間,必然會使百姓因糧食減產而陷入困境,使國家因收不上糧食而倉廩空虛。主公,萬萬不可呀!」
山頂上。
李垚聞言,也「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大哥,我跟你一塊兒去!」
「先生此來,莫非還是為了讓寡人發放救濟之事?」景公先發制人,一開口就直接切入正題。
「主公,臣說得沒錯吧?梁丘大人跟主公就是『相同』啊!」晏嬰說道。
「什麼?還得再干兩年?」景公聞言,立即轉過身來,對晏嬰吩咐道,「先生,寡人已經有些等不及了!請你再徵用一倍於此的民伕,把全部民伕分成兩批,晝一批,夜一批,晝夜不停地加快施工,力爭明年此時竣工!」
一個白天。天不停地下著雨。
「為什麼?」景公問道。
「主公節哀!」晏嬰在旁勸道。
「哦,原來主公召臣,是想向臣表示歉意啊!」晏嬰說道。
天大黑了。
「先生,寡人只是說說而已,不是並沒有下令鑄鐘嗎?先生又何必當真呢?嘿嘿嘿!」景公以乾笑來掩飾自己的尷尬,結果卻顯得更為尷尬。
「唉!」景公在墓前瞻仰良久,這才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對晏嬰、裔款二人說道,「我們上山吧!」
雨雖然仍在下著,但是比前些天要小多了。
「恕臣直言:眼下,百姓正處於饑寒交迫之中,而君王不但不憐憫百姓,反而日夜相繼地飲酒作樂,命令全國選送能歌善舞者沒有休止。君王的後宮妻妾都有充足的糧食和肉吃,就連宮中的馬匹都吃著府庫的糧食,甚至獵狗每天吃牛羊肉都吃膩了。君王對待自己的妻妾和犬馬不是太豐厚了嗎?對待百姓不是太刻薄了嗎?要知道,鄉里的百姓貧窮而無處投訴,就不會喜歡君王了;饑寒而無處求援,就不會擁戴君王了……」
轉眼兩年過去了。
「好,寡人登台!」景公一邊答應著,一邊沿著台階朝台上走去。
在齊國西北部的一條大路邊,停放著兩輛馬車。馬車旁,除李邦、陳虎外,還有四名全副武裝並牽著馬的差役,正站在那裡休息。
這座宮殿與其他宮殿的不同之處在於:四面均有大門,如果同時打開,宮殿內通風、採光都非常好。
「主公聖明!主公聖明!」裔款緊跟梁丘據之後,連聲稱讚。
齊宮大殿內。
那名士兵頭目剛走不久,便從宮內匆匆走出一個人來。晏嬰定睛一看,只見不是別人,乃是景公近臣、內宮主管柏遽。
齊宮內宮。景公書房中。
臨淄城內外一片潔白。街上雖有行人,但很稀少。
「車內坐的可是晏嬰晏先read•99csw•com生么?」景公高聲問道。
景公首先說道:「諸位愛卿,今年夏天,比往年格外炎熱。寡人在宮中憋了整整一個夏天,幾乎憋出病來。寡人思之再三,決定趁現在秋收已過、正值農閑的時候,重新啟動那年冬天中止的修築大台的工程,而且寡人連名字都已經想好了,中間大台稱『路寢台』,四周宮室稱『路寢宮』,取《禮記》中『君日出而視之,退適路寢聽政』之意。將來建成之後,每逢夏天,寡人就搬到那裡去設朝聽政。諸位愛卿到那裡奏事議政,也可免去炎夏盛暑之苦。你們看好不好啊?」
「讓臣代主公處理事務,那主公呢?」晏嬰見景公停下腳步,也連忙停下腳步。
景公端坐在書案後面。晏嬰坐在景公右側的座位。君臣二人正在談話。
兩輛馬車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那天,寡人在牛山北麓瞻仰了賢相管仲之墓,回來之後就一直在想:當年,先君桓公任用管仲為相,僅憑三百輛戰車,就能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成就一番霸業。如今,寡人任用先生為相、田穰苴為司馬,已有戰車上千輛,再從全國選拔一些勇力之士,想步先君桓公之後塵,成就一番霸業。先生以為如何?」
這家的男主人語調沉重地答道:「大人,咱這小村子,總共不到二百間房,卻今天兩間、明天三間的,陸陸續續地塌了有二三十間了。像我家這種夯土牆、茅草頂的房子,最怕連陰天了。要是再不晴天,恐怕撐不了幾天,也得塌啊!」
晏嬰家客廳中。燈光明亮。
景公君臣三人邊吃、邊喝、邊談,並不時哈哈大笑。
裔款見狀,掛著一臉諂媚的笑容,對景公說道:「主公,既然主公對這些歌舞已經感到厭倦,那麼微臣倒是有一個小小的建議:派人找些萊人來,讓他們為您唱歌,為您跳舞。萊人歌舞粗獷豪放,充滿陽剛之氣,很好聽,很好看哪!」
「老先生,這裡是晏相國家嗎?」那名內侍一邊向越石父拱手施禮,一邊問道。
在那年冬季停工的工程舊址上,一座長寬各約二十丈、高達三十仞的高台拔地而起。
「是的。我想先把此次巡視的情況向大人稟報一下,然後再回家不遲。」李垚答道。
「好,歇一會兒吧!」晏嬰雖然也出汗了,但並未喘氣,顯得比較輕鬆。
「正是。」那名內侍答道。
晏嬰沿著泥濘的大街,步行來到齊宮大門口外。
「唉!」晏嬰長嘆一口氣,和其他文武百官一起退出齊宮大殿。
「大人莫急,容石父一一道來。」越石父見晏嬰對此興趣甚濃,便微微一笑,娓娓道來,「第一,大人要充分利用國君賦予的『全權負責辦理』的權力,命令下邊的有關官吏,給築台民伕適當多發一些工錢,使他們不僅自己能夠有飯吃、有衣穿,而且家中父母妻子也都能夠有飯吃、有衣穿;第二,可將運輸的路程適當加長,將築台的竣工期限適當推遲,以便使災民能夠通過參加築台而獲得較多的救濟;第三,每年秋天對民伕隊伍作一次大的調整,家中收成不好、仍需繼續救濟者留下,家中收成較好、不再需要救濟者放回,而將當年那些新災區的新災民補充進來。這樣,既是遵照國君的命令在築台,又不急於求成,不是可以借築台這一項工程,救濟更多的災民嗎?」
「寡人心煩!每天都是這麼幾首曲子,來回重複,沒有新腔,寡人早就聽膩了!」景公雖然不再大吼,但是余怒未消。
幾名萊人男子用隨身攜帶的樂器奏起音樂。
景公、晏嬰二人下車后,站在台下,仰視高台。
「先生,歇一會兒吧,寡人實在走不動了!」景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嗯?」聽到晏嬰說出「不可」二字,景公立即皺起了眉頭。
「非也!」景公又搖了搖頭。
晏嬰沉思片刻,終於下定決心,但並未正面回答越石父的問題,而是答道:「好吧,事到如今,看來也只好按先生所說的去辦了!」
一名內侍走了進來。
齊宮內宮客廳中。
在從城門一直通往東方的大路上。由於路面泥濘,晏嬰的馬車一搖一晃地緩緩行進。
「是,主公!」梁丘據連忙答道。
「先生,您可知道寡人為何請您來嗎?」景公面帶微笑,語氣平和。
「嗯!」景公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這座宮殿,走出一小段路,又轉過身來,仔細地觀察著這座宮殿的外貌,並連聲稱讚,「好,好啊!」
六天之後。
「主公,天黑了,路又崎嶇坎坷,還是早些下山吧!」晏嬰勸道。
柏遽見晏嬰站在宮門口外,感到有些詫異,連忙滿臉陪笑,拱手施禮:「晏相國,今天不設朝,您怎麼來啦?」
「主公聖明!」梁丘據再次稱讚。
「先生,寡人願聞其詳!」景公催促道。
「好,寡人這就下山。」景公一邊答應著,一邊仍在繼續朝太陽落山的方向張望著,忽然好像發現了什麼,用手指著西面的天空,大聲叫了起來,「你們看,那是什麼?」
待越石父把話說完,晏嬰不無憂慮地說道:「先生,你說的這些,好雖好,但若真的實行起來,卻有些欺君的嫌疑啊!」
晏嬰看了一眼氣喘吁吁的景公,連忙示意身旁的內侍,將錦墊就近鋪在旁邊的一座涼亭內,攙扶景公進去、坐下。
幾名內侍趕了上來,見此情形,連忙抱腿的抱腿,拔鞋的拔鞋,幫助景公把鞋從泥中拔了出來。
「好,好啊!先生能留下來,真乃寡人之幸,齊國之幸,百姓之幸啊!」景公欣喜地上下搖動著晏嬰的雙手。
景公下車后,緊走幾步,走到仍在行進中的晏嬰的馬車旁邊。
聽到李邦的呼喚,晏嬰、翠玉夫婦二人都睜開了眼睛。
「現在的情況又是怎樣呢?且不說齊國尚不富強,單就德來說,主公就做得很不夠啊!主公外傲諸侯,諸侯不悅;內輕百姓,百姓不親。而沒有諸侯和百姓的諒解與支持,僅僅憑藉上千輛戰車,又怎能讓別人口服心服,像先君桓公那樣成就霸業呢?」
「是啊,寡人來了!」沒等李邦回答,景公便把話接了過去。
牛山北麓,有一高大的土冢,冢前朝北方向立一高大的墓碑,上面刻著「齊相管夷吾之墓」幾個大字。
景公坐在書案後面。晏嬰坐在景公右側座位。君臣二人正在商議梁丘據的後事。
在距離工地不遠的一片平地上,停著景公一行車馬。
「非也!」景公搖了搖頭,微微一笑,接著說道,「那天,先生陪寡人一起游牛山。一天之內,寡人受到先生三次諫責。當時,寡人聽到先生的那些話,感到很刺耳、很難堪,心裏很不高興。通過幾天來的反覆思考,寡人才終於認識到:先生的話是對的,而寡人是錯的。寡人對自己當時的態度感到非常後悔,想向先生表示歉意!」
晏嬰、李垚朝遠處望去,望了好半天,也望不到一棵綠苗。
「是嗎?」聽說李垚巡視歸來,晏嬰略顯驚喜,連忙朝客廳門口走去。
晏嬰在旁說道:「主公何出此言?臣曾經聽說過,聖明的國君一定要端正自己治國的方略,多做有利於百姓的事,然後他的子孫才能世世代代擁有國家。但是,恕臣直言:主公長期以來不施德政,貪圖安逸,沉迷酒色,只圖自己享樂,不顧百姓死活,現在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豈不是太過分了嗎?」
「主公,臣以為不可!」晏嬰朝景公拱手施禮,高聲說道。
在晏嬰的馬車後面大約一里處,景公一行車馬正急急追趕而來。
忽然,前方不遠處隱隱顯出一個小村莊的輪廓來。
「臣遵命!」晏嬰向景公拱手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答道。
「先生所言,寡人已有所聞。只是:開倉救濟,經前年救濟約兩萬家災民之後,國庫已經大損,無力再出錢糧;減免賦稅,將使國庫難以為繼。因此,寡人不同意先生減賦、救濟之議。至於築台工程,冬季天寒地凍不好施工,春季奪民農時不能施工,這秋後農閑時節不是正好施工嗎?再說,那些吃不上飯的災民,來給寡人築台,不就有飯吃了嗎?先生,寡人之意已決,請不要再阻攔了啊!」景公雖然心中不悅,但是語氣平和。
晏嬰站在籮筐旁邊,看看這隻籮筐,又看看那隻籮筐,搖搖頭,嘆口氣。
「不瞞先生,寡人已同梁丘大夫約好,明天一早就要離開都城,到各地去遊獵數日。另外,寡人決定重新啟動那年冬天中止的大台工程,並已派裔大夫從明天開始到各地征伕。」景公語氣平淡地答道。
齊國的農田:有的地面上縱橫交錯地布滿了一道道裂縫;有的雖然長著玉米、穀子等莊稼,卻桿矮穗小,並已開始枯黃。
「輔佐主公乃臣職之所在,臣定當盡心竭力,縱然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先生,寡人曾聽說過這樣的話:『相賢則國治,臣忠則主逸。』有先生這樣一位賢相輔佐寡人,齊國怎麼會治理不好呢?寡人久居宮中,十分煩悶,想借遊獵之機出去散散心,並想修築大台作為自己今後遊樂之所。楚有章華台,晉有虒祁宮,我們齊國為何不能修築一座大台呢?為了滿足自己的樂趣,實現自己的願望,寡人之意已決。先生,您就不要再阻攔寡人啦!」
「煩!」忽然,景公不知想起了什麼,「啪」地一下,把手中的酒杯重重地蹾到面前的桌上,並衝著樂師和宮女們吼道,「你們有沒有新歌新曲?如果沒有,就給寡人滾出去!」
盛夏季節。
「主公聖明!秋後施工,不奪農時,主公真乃明君也!」裔款掛著一臉諂媚的笑容,緊接著梁丘據後面說道。
景公君臣四人仍在山頂上遊逛。
景公端坐君位。晏嬰等文武百官分立兩班。
「寡人比先生年輕,還可以再走一會兒!」景公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答道。
一個白天。
「什麼?主公明天就要到各地去遊玩打獵,並且還要征伕修築大台?」聽罷景公之言,晏嬰大吃一驚。
「先生所言之事,雖然當時寡人年紀尚幼,但是也耳聞目睹,記憶猶新啊!」
「正是。不知先生以為如何?」景公催問道。
「臣晏嬰給主公請安!」晏嬰走近景公,跪地叩頭。
「主公,您快來看,那就是臨淄城啊!」晏嬰站在台頂東南角,用手指著遠處,呼喚著景公來看。
在樂師們的伴奏下,宮女們邊歌邊舞。
「多謝主公!」晏嬰再叩一頭,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景公右側座位坐下,「主公召臣來此,不知有何急事?」
雨終於停了。
幾名內侍見景公邊喊邊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忙在後面追趕。
「什麼?國君來了?」晏嬰向李邦問道。
在窄小的門洞里,站著兩名手持兵器的差役。
正在此時,一輛馬車沿著大路向山腳下飛馳而來。
晏嬰走到景公面前,拱手施禮,高聲稟報:「啟稟主公,六天前派往各地巡視的官員都已按期返回都城。根據他們調查掌握的情況,全國需要救濟的災民共約兩萬家,其中:貧困災民一萬七千家,共需發放救濟糧九十七萬鍾、柴草一萬三千車;房屋毀壞的兩千七百家,共需發放救濟款三千金。懇請主公恩准!」
炭火熊熊。溫暖如春。
景公君臣三人共同舉杯,一飲而盡,然後哈哈大笑。
路邊農田中,晏嬰和李垚正在同幾位農民說話。
read.99csw.com「先生,車離這麼遠,人又在車裡,您怎麼知道會是他呢?」景公覺得有些奇怪,連忙問道。
晏嬰等三人緊跟景公身後,到處觀看,欣賞著遠近的美景。
雨越下越大。路越來越泥濘,並出現許多小水坑。
「臣晏嬰給主公請安!」晏嬰走近景公,跪地叩頭。
「除了梁丘據,還能有誰!」晏嬰說道。
「現在就去!」景公命令道。
「是的。」
景公首先開口說話:「先生,寡人原想今天請朝中文武百官一起登台,君臣共同慶賀一番的。多虧被先生勸止了。否則的話,有幾個能爬得上來,又有幾個在爬上來之後,還能樂得起來呢?哈哈哈哈!」
「主公,為了不破壞附近農田,築台所需之土都是從距此三十余里的南山腳下去取的。每取一筐土,都需要兩個民伕跑上整整一天。而如此高台,得需要多少筐土才能堆成啊!」晏嬰介紹道。
「那年冬季修築大台,才剛乾了不到一半,就被停掉了。如今,楚有章華台,晉有虒祁宮,我們齊國為什麼就不能修築一座大台呢?以微臣之見,不如接茬兒幹下去。等把大台築好了,主公不就多了一個好玩的去處了嗎?如果說冬季天寒地凍施工困難,那麼『春暖花開時節』,不是正好施工嗎?」裔款答道。
宮門口,兩旁各有四名手持兵器的士兵在站崗。
「先生,梁丘大夫死了,寡人想給他舉行一個盛大的葬禮,並給他修建一座又高又大的墳墓。您看可以吧?」景公問道。
「主公,梁丘據與主公之間只不過是相同而已,哪裡談得上和諧呀?」晏嬰答道。
「先生免禮,快快請起!請坐下說話!」景公一邊用手指著右側的座位,一邊說道。
「多謝主公!」晏嬰再叩一頭,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景公右側座位坐下。
「這樣的事例簡直不勝枚舉。不說別的國家,也不說遠的事情,就拿主公的兄長、臣的先君庄公來說吧!恕臣直言:先君庄公崇尚勇力,傲賢輕民,剛愎自用,荒淫失德,卻不顧齊國國力和百姓死活,窮兵黷武,連年征戰,以圖威當世而服天下,成就一番霸業。但是,最後結果如何呢?不僅給齊國百姓造成了深重的災難,而且連自己也被佞臣所殺。對於那些想稱霸的人來說,這不是又一面很好的鏡子嗎?」
景公抬頭向台頂望了望,然後對晏嬰說道:「先生,寡人實在太累了,不想往上走了!」
「好哇,先生,從這裏眺望都城,真是太清楚了啊!」景公高興地眺望著都城,望著望著,不知何故,忽又悲愴、凄涼地嘆息道,「唉,如果寡人的子孫世世代代都能擁有齊國,那該多好啊!」
說到這裏,晏嬰停頓了一下,然後對翠玉、李邦二人說道,「夫人,鐵蛋,明天咱們和越先生一起,把家裡的錢和柴米油鹽都清點一下,看看總共還有多少,算算一戶給多少合適,做好救濟附近特困百姓的準備。」
「您想想看,有了國君這句話,您不就可以把救濟災民和築台工程這兩件事結合起來辦了嗎?」越石父答道。
聽到景公的聲音,晏嬰連忙在李邦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秋天到了。
「唉!國君不同意,相國能奈何!看來,我只能儘力而為,能救濟幾家,就救濟幾家了。」
「先生,這台可真高啊!」剛剛走到不足一半的高度,景公就汗流滿面,有些氣喘了。
「臣以為,一個國家如果根本不具備先君桓公時的那些條件,就更不要自不量力地去爭霸。」
盛夏的一個白天。艷陽高照。
景公左擁右抱,正在飲酒作樂。
「臣越聽越糊塗,實在不知主公為何召臣啊!」晏嬰實話實說。
「現在,主公的牛馬關在圈裡,許多都已經關老了,不能耕地、拉車了;車子存放在車庫裡,許多都已經被蠹蟲咬壞了,不能乘坐了;衣服、皮襖等裝在衣櫥里,許多都已經朽爛了,不能穿了;醋醬存放時間過長,都已經腐敗了,不能賣了;美酒長期不用,都已經變酸了,不能喝了;糧食堆在糧倉里,許多都已經發霉變質了,不能吃了。主公寧願讓那些積存之物變成廢物,也不肯分給飢餓的百姓,並且還在繼續加重賦稅,搜刮百姓。要知道:儲藏的財物不使用,會帶來禍殃。死守著財物,這是下等的辦法,報怨的人會接踵而至。不明白財物不該死守著,將其囤積起來不分給百姓,這是更下等的辦法,百姓一定會自己前來分掉它。所以,主公與其讓別人來分它,不如由自己來分啊!」晏嬰一邊詳細地解釋著「德政」的含義,一邊觀察著景公的表情。
「噢!原來主公召臣,是想和臣探討稱霸之事啊!」聽到這裏,晏嬰才恍然大悟。
春夏之交。
「臣實在不明白啊!主公能否將梁丘大夫『忠君』、『愛君』的具體表現說一說,讓臣聽聽呢?」晏嬰問道。
「多謝大嫂!」李垚欠起身,用雙手把碗接過來,然後繼續問這家的男主人,「大哥,村裡百姓都還有飯吃吧?」
「主公,去年您來時,一是台上宮殿尚未建成,二是您站在工地之外,離台太遠,所以此台那時看起來沒有現在高啊!」晏嬰微笑著回答。
「我吃不下呀!」晏嬰語調沉重地答道,「這雨已經下了十六天了,全國不知有多少戶百姓,或有米無柴,或有柴無米,或柴米皆無,正在忍飢挨餓呀!更不知有多少戶百姓,房倒屋塌,正在深秋的風雨中苦苦掙扎啊!」
「哈哈哈哈!」晏嬰見越石父哈哈大笑,便也跟著笑了起來,但笑聲中隱約透出一股無奈與悲涼。
當夜。
「快!出東門,走大路,往東追!」那名內侍根據景公的指示,急切地下達了繼續追趕的命令。
半山腰處。
「是啊,是啊,今後不再搞了!」景公只顧觀看工地上的龐大場面,連頭都沒有轉向晏嬰,便順口問道,「先生,整個工程全部完工,還得需要多長時間啊?」
在院內僅有的一排三間茅草屋內,李垚正坐在一明兩暗的明間,和這家的男主人談話。李垚眉頭緊皺,右手無意識地捻著頷下的鬍鬚,專註地聽著這家的男主人說話。
「主公,請您先歇息一下,過一會兒再看風景吧!」晏嬰站在旁邊,微笑著對景公說道。
「主公,您不必對臣說客氣的話,只要您明白了道理就好啊!」晏嬰應道。
太陽西下。夜幕降臨。
李邦坐在駕手的座位上,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握著鞭桿,兩眼注視著前方的路況,不時調整著行進的方向。
「主公,臣沒有什麼心愿。」晏嬰語氣平淡地答道。
「寡人請先生來,是想和先生探討一個問題。」景公笑著說道。
四名士兵中的一名小頭目見晏嬰到來,連忙迎上前去,鞠躬施禮:「晏相國,國君有令,今天仍不設朝。請大人先回去,明天再來吧!」
李邦見晏嬰、李垚二人要談公事,便跟在越石父身後走了出去。
「遵命!」那名內侍朝景公拱手施了一禮,然後快步走了出去。
「身居相位,卻不能救民于災難,晏嬰深感有罪啊!但是,不辭職,又能有什麼好辦法呢?」晏嬰仍在思索著。
「主公認為,先君桓公之所以能成就霸業,是憑藉三百輛戰車之力。其實,主公並沒有看到最根本的原因是什麼。」
「在這上面做文章?怎樣做呢?」晏嬰有些不解,又問。
在十余名士兵和數名內侍的簇擁下,景公、晏嬰、裔款君臣三人正在沿著一條石砌的山路拾級而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並不時用布巾擦著臉上的汗水。
「請,快請相國進來!」聽說晏嬰到來,景公顯得十分興奮。
景公端坐在書案後面,正在一邊喝茶,一邊等人。
聽到景公的吼聲,樂師、宮女們都嚇得停了下來,一時不知所措。
「唉!看來,也只能如此了!」翠玉知道丈夫的心思,體諒丈夫的難處,沒有出言勸阻,而是明確表態支持。
晏嬰朝景公拱手施了一禮,然後神情嚴肅地說道:「主公恕臣直言:當國君治理國家的人,決不能把百姓的悲哀當作自己的快樂。主公不能克制自己的慾望,剛剛修建了高台,現在又想鑄造大鍾。這必然會加重賦稅于百姓,百姓一定會因此而感到悲哀啊!加重百姓的賦稅,使他們悲哀,以此換來自己的歡樂,這不是為君治國者應做之事啊!」
景公端坐在書案後面,正在喝茶。
「寡人正有此意。」景公略一思考,便問道,「寡人現在就想去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驕陽似火。
「先生,能不能用什麼辦法來改變這種局面呢?」景公急切地問道。
李垚心情沉重,一邊聽著,一邊點著頭。
在馬車旁,景公正面向工地站著,聽著身旁的晏嬰指指點點地介紹著有關情況。
「哈哈哈哈!」晏嬰、裔款二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多謝老先生!」那名內侍向越石父拱手施了一禮,然後轉身跑回馬車跟前,向車中的景公稟報著剛剛打聽到的消息。
晏嬰不管景公是否願聽,堅持繼續說下去:「主公!過去,周文王從來不曾奪民農時而縱情遊獵,所以國家昌盛、百姓安樂;楚靈王不停止乾溪的戰役,又大興土木修建章華之台,所以民怨沸騰,百姓叛離了他。現在,主公若不改變遊獵、築台的打算,則將危及國家,並被諸侯恥笑。臣曾聽說過這樣的話:『忠臣不避死,直諫不違罪。』如果主公執意不肯聽從臣的勸諫,那麼臣沒有別的選擇,只好離主公而去了!」
「正是。」越石父拱手還禮,從容答道,「不過,我家主人已經辭去官職,把錢糧分給附近特困災民,舉家前往東海之濱了。」
客廳中間,八名宮女正在樂隊的伴奏下邊歌邊舞。
又是秋天。
「壯哉!美哉!好一座路寢宮啊!」景公手扶著台邊的欄杆,從台上俯瞰著台下的宮殿,看了這邊,又看那邊,越看越高興,讚美之辭脫口而出。
「你去稟報國君,就說晏嬰有重要事情,需要立即向主公稟報。」晏嬰對那名士兵頭目吩咐道。
「彗星出現,必有亡國。」景公嚴肅地對梁丘據說道,「等一會兒回到宮中后,立即召柏常騫來見寡人!據說他能通過祈禱除去彗星,就叫他連夜祈禱,速為寡人除去彗星!」
「主公,您看是不是到台上去看看?」晏嬰問道。
「有什麼辦法?先生快說說!」聽到越石父說出「有辦法」三字,晏嬰顯得十分興奮,連忙問道。
門從裏面打開了。越石父走了出來。
「主公,您心煩,微臣也心煩。您看這樣好不好?等冬天過去,春暖花開時節,微臣陪主公到野外遊玩幾天,一邊遊玩,一邊打獵,解解悶,散散心,就不會感到煩了啊!」梁丘據笑著對景公說道。
「主公,您大概是要告訴臣,彗星已於昨夜自行消失了吧?」晏嬰答道。
「開門!開門!」一名內侍上前敲門,並大聲喊著。
「規模如此宏大,寡人一看就高興啊!」景公笑著說道。
「老人家,咱這裏近幾年不是打了一些井嗎?在這天旱的時候,不能派上用場嗎?」李垚問道。
越石父朝晏嬰拱手施了一禮,然後輕聲問道:「大人,家裡的錢和柴米油鹽全部清點完了,賬也算完了,您看何時給特困百姓送去,或是請他們來取啊?」
「如此甚好!」越石父一邊點頭,九*九*藏*書一邊答道。
「好,好啊!」景公坐在車內,從兩側車窗向外觀看,越看越高興,一路讚不絕口。
「本來已經約好的,待這路寢台建成之日,梁丘愛卿要陪寡人登台慶賀的。誰知台還沒有建成,梁丘愛卿竟離寡人而去了!」景公說著說著,眼淚就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好、好、好,寡人聽從先生勸諫,不去遊獵,放棄築台!」景公聽說晏嬰又要離他而去,這才慌了神。雖然心中並不情願,但畢竟還是勉強聽從了晏嬰的勸諫。
「這麼熱的天,駕著馬車飛快地賓士,嚴重的會把馬累死,輕的也會把馬累傷。除了梁丘據,誰還敢這樣做?」晏嬰答道。
齊宮內宮。景公書房中。
「唉,主公之意已決,晏嬰無力回天啊!」晏嬰嘆道。
雨仍在不停地下著。
「最根本的原因是什麼呢?」
景公、晏嬰君臣二人正在沿著花間小徑邊走邊談。
「回稟主公,因修建宮殿乃是精細之工,故所需時間大概不會少於築台,估計總得再干兩年吧!」晏嬰答道。
「你……」景公聞言,十分生氣,用手指了指晏嬰,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齊宮內宮後花園中。百花競放,奼紫嫣紅。
晏嬰聽著這些話,越聽越生氣,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自然。」晏嬰點頭答道。
「大人!大人!我二叔回來啦!」李邦一邊喊著,一邊跑了進來,臉上還帶著笑容。
「災民有救啦!百姓有福啦!哈哈哈哈!」越石父見晏嬰從善如流,高興得哈哈大笑。
梁丘據一邊擦著汗,一邊看著正在大笑的景公等三人,雖然不知所以,但也咧著嘴笑了起來。
「頭一次去,國君沒有同意我的請求;第二次去,國君很不高興,還沒等我把話說完,就把我擋了回來;今天第三次去,國君竟連見都不肯見我啊!唉!」晏嬰一邊說著,一邊搖頭、嘆氣。
「相國一家走多久了?」那名內侍又問。
李垚放下手中的水碗,似是發現了什麼,向這家的女主人問道:「大嫂,你家有小孩兒嗎?他們都到哪兒去了?」
說到這裏,晏嬰看了看景公,見景公雖然無動於衷,但畢竟還在聽著,於是繼續說了下去。
「主公,俗話說,土木之工不可擅動。如此規模宏大之工程,只可一,而不可再。今後,可千萬不要再搞這麼大的工程了啊!」晏嬰藉機勸諫。
「主公聖明!」晏嬰向景公拱手施禮,高聲稱頌。
在晏嬰的引導下,景公走出宮殿,向台邊走去。
還沒等晏嬰走到門口,李垚便已走了進來。
路寢宮全部竣工。這是一個大院,是一個規模龐大的建築群。正中就是高達三十仞的路寢台。台的上面及四周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大小數十座宮殿。在大院門樓正中的牌匾上鐫刻著「路寢宮」三個大字。
聽罷晏嬰之言,景公很不高興,反問道:「先生,如此說來,那麼後世誰將執掌齊國之政呢?」
「好啊,先生的心愿實在太好啦!」景公聽罷,笑著稱讚。
光陰荏苒。
齊宮內宮。景公書房中。
「臣遵命!」晏嬰向景公拱手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答道。
「轟隆隆——」正在此時,傳來一陣沉悶的房屋倒塌聲。
那名信使在距離景公一行車馬不遠處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快步走向景公。
「主公,相同與和諧是不一樣的。所謂和諧,就像調製羹湯一樣,用水火、醋醬、鹽梅來烹調魚肉,用柴火燒煮,由廚師用各種調料來調和味道,使味道適中。哪種味道太淡,就適當添加相應的調料;哪種味道過重,就用其他調料將其沖淡。這樣調製出來的羹湯,人喝了以後,才能心情平和啊!君臣之間的關係也是這樣的。國君認為可行之事,其中可能會有不可行之處,而作臣子的指出其中不可行之處,正是為了促成國君認為可行之事。反之亦然,國君認為不可行之事,其中可能會有可行之處,而作臣子的指出其中可行之處,正是為了放棄國君認為不可行之事啊!這樣一來,政治清平而不相抵觸,百姓也沒有你爭我奪之心。正像《詩經》上所說的:『美味調和好羹湯,五味齊備又和平,精誠感動神來享,一致肅敬無爭論。』」晏嬰說道。
「先生,寡人也想聽聽先生的心愿!」景公微笑著對晏嬰說道。
只有晏嬰一人,在景公等三人身後掩袖而笑。
「晏相國,您就快點兒說吧!」裔款也在旁催促。
「咦?這是誰來了?」景公自言自語地說道。
「你今天不是又去宮中了嗎?都已經是第三次了,難道國君還不同意向災民發放救濟嗎?」翠玉問道。
時值深秋。道路兩旁的野草早已枯黃,與其下面的泥土混為同一種顏色。樹上的葉子已經幾乎掉光,僅存的幾片黃葉在秋風秋雨中搖曳、掙扎,但終難逃脫離枝而去的命運。
晏嬰聞言,「噌」地一下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景公面前,跪倒在地。
齊宮內宮客廳中,燈火輝煌。
「因為,稱霸或當了諸侯盟主之後,不僅要管許多本不該管的閑事,操心費力,勞民傷財,還會使人變得驕傲起來。而一旦驕傲起來,也正是失德、衰敗的開始啊!主公可能也聽說過,先君桓公當了諸侯盟主之後,開始那段時間還謹言慎行,不僅受到諸侯的擁戴,而且受到周天子的獎賞。但是,後來就變得驕傲起來了,甚至連管相的建議也不肯聽了。最後結果如何呢?不僅民苦其政,世非其行,諸侯頗有叛者,而且連自己也被佞臣逼死在寢宮之中,死後多日無人收斂,屍體腐爛生蟲,蟲子爬出戶外。對於那些想稱霸的人來說,這不是一面很好的鏡子嗎?」
晏嬰家客廳中。燈光明亮。桌上堆放著一堆刀幣。地上擺著十幾隻籮筐,每隻籮筐里都盛著多半下糧食。
晏嬰似乎已經明白越石父說的是什麼辦法了:「哦,先生是說,可以採取以工代賑的辦法,徵用那些無助災民來修築路寢宮台,然後以發工錢的名義給他們錢糧,使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是這樣嗎?」
這家的男主人一邊看著李垚喝水,一邊答道:「大人,今年咱這兒收成不好。雖然秋收剛過沒多久,但是像我家這樣的柴米不多、卻還有點兒的人家,從村北頭數到村南頭,恐怕連四成也不到。唉,現在還是秋天,要是到了冬天,那可怎麼過啊!」
景公身後的一名內侍揚起一隻手,朝樂師、宮女們作了個「出去」的手勢。樂師、宮女們連忙退出了客廳。
「主公,梁丘據與主公之間,跟剛才所說的和諧是不一樣的。主公認為可行的,梁丘據也說『可行、可行』;主公認為不可行的,梁丘據也說『不可行、不可行』。這隻不過是相同而已,哪裡談得上和諧呢?其實道理很簡單。主公不妨想想看:如果用水來調劑水,誰去喝它?如果琴和瑟只彈出單調的同一個音符,誰去聽它?君臣之間只是相同而非和諧,又怎能治理好國家呢?」晏嬰深入淺出,侃侃而談。
「先生,您都六十多歲的人了,讓李垚一人去就行了,等他回來再向您彙報,不是一樣的嗎?」
晏嬰家院外。
宮門內及高台上,到處都有手持兵器的士兵在站崗或巡邏。
「主公,臣身為一國之相,卻讓百姓饑寒交迫而無處投訴,使君王沉湎酒色而拋棄百姓,真是罪莫大焉!晏嬰請求辭去相國之職!」說罷,晏嬰再拜稽首,然後不顧景公是否同意,站起身來,轉身朝門外快步走去。
「主公聖明!主公修築路寢宮台,不僅將澤及臣等,而且將享譽諸侯、萬古流芳!」景公話音剛落,梁丘據就連忙附和道。
「主公,臣真誠希望您能記取桓公、庄公二位先君的血的教訓,放棄爭霸、稱霸之心,以德自守,以德治國,任用賢能,疏遠佞臣,對外結好於諸侯,對內施恩于百姓,勤政愛民,勵精圖治,好讓我們齊國早日富強起來啊!若真能如此,則百姓幸甚,齊國幸甚,主公的英名也將百世流芳!」
「先生,寡人不是不想讓您出去巡視,而是想讓您留在都城,代寡人處理朝中日常事務啊!」景公停下腳步,對晏嬰說道。
「為什麼呢?」
「你呀你,喝酒不是寡人的對手,爬山也不是寡人的對手啊!」景公轉過身來,指著裔款,笑著責備了幾句,然後說道,「好吧,歇一會兒就歇一會兒吧!」
「唉!」看著看著,景公長嘆一聲,潸然淚下,悲切切地說道,「先君桓公,您為何要離開這盛大的都城而死去啊!」
「先生,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景公越聽越不耐煩,終於打斷了晏嬰的話,「說了半天,先生的意思還是要讓寡人發放救濟啊!寡人總不能為了救濟百姓,而讓寡人的妻妾犬馬餓肚子吧?」
「回稟晏相國,國君請您到內宮書房說話!」那名士兵頭目朝晏嬰鞠躬施禮,大聲稟報。
「主公,臣等都說了自己的心愿。您有什麼心愿,可否也說出來,讓臣等聽聽呢?」晏嬰微笑著問道。
北風怒號。大雪飄飄。
「那是彗星!」梁丘據順著景公手指的方向望了望,也驚叫起來。
「彗星出現,這是上天的告誡啊!據說,日月的雲氣,風雨失調不依季節,彗星的出現等等,都是上天為了百姓的離亂而顯現的,是以凶吉的先兆警告來告誡怠慢不慎之人的。如果主公推行正確的制度,任用賢人,接受諫言,那麼即使不派人祈禱,彗星也會自行消失的。但是,如果主公酷好飲酒、放縱享樂,國政不修治而寬容作惡的人,親近阿諛奉承的人且喜好歌舞樂工,厭惡正確的制度而疏遠賢人、拒絕諫言,那麼豈止彗星出現,恐怕茀星也將出現了啊!」晏嬰借題發揮,苦口婆心地勸諫景公。
李垚的車夫和兩名差役正靠牆坐著歇息,眼睛閉著,似是已經睡著。
晏嬰朝景公拱手施了一禮,然後從容答道:「回稟主公,路寢台主台已經建好,目前正在修建台上和四周的宮殿。既是主公惦念此事,何不親自到工地上去看一看呢?」
景公君臣三人不約而同地向山下望去。
在前後各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左右各十余名宮中內侍的簇擁下,兩輛馬車緩緩駛進路寢宮大院。進院后,兩輛馬車停了下來。
「哦,是柏大人!」晏嬰拱手還了一禮,然後神情嚴肅地反問道,「天剛放晴,柏大人就要出宮,可是有什麼重要事情急著去辦?」
雨仍在不停地下著。
院門緊閉。院門兩側,沿著牆跟擺放著十幾隻盛糧食用的空籮筐,泥濘的路面上散落著一節節秫秸、一綹綹茅草。
「你櫛風沐雨二十余日,實在是太辛苦了!還沒回家吧?」晏嬰問道。
「陳虎,雨小了,咱們得儘快趕路,爭取天黑之前回到都城!」李垚對車夫大聲吩咐道。
「先生,請接著說下去!」
「先生,寡人知罪了!」聽罷晏嬰之言,景公略帶愧疚地說道,「寡人親自下令,勞民傷財,修築了這座高大華麗而並不實用的高台,卻又因此而責怪那些築台之人,這是寡人的罪過啊!不是先生的教誨,寡人哪能守住齊國的基業呢?」
「主公!主公!歇一會兒吧!微臣實在走不動啦!」走在最後面的裔款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呼喚著走在前面的景公。
「先生免禮!請坐!」景公面帶倦容,嗓音有些沙啞。
百余名九九藏書手持兵器的士兵,分成若干小隊,或在景公君臣的三輛馬車旁邊守衛,或在附近往來巡邏。
「啟稟主公,晏相國到!」一名內侍悄悄走了進來,走近景公,拱手施禮,低聲稟報。
「行啦、行啦,愛卿免禮吧!」景公見梁丘據正要拱手施禮,連忙勸止,並微笑著說道,「寡人與晏先生、裔大夫三人已經在這裏休息好半天了,正要繼續往上走。你是在這裏休息一下呢,還是跟著寡人往上走呢?」
「晏嬰的心愿是:有國君而聖明,有妻子而有才能,有家而不貧困,還要有好鄰居。」說到這裏,晏嬰略一停頓,然後詳細解釋道,「國君聖明,我每天就可以順君之意行事;妻子有才能,就可以使我不會妄為;家不貧困,有能力周濟朋友,朋友就不會慍怒;有好鄰居,我就能每天看到君子啊!」
次年秋季。
「哈哈哈哈!」景公聞言大笑。
柏遽向晏嬰拱手施了一禮。
「先生,您講的道理很深刻,容寡人好好考慮考慮吧!」景公雖然不大高興,但是說話仍很客氣。
「請!」景公聽說晏嬰到來,連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聽了景公一番話,晏嬰頗受感動。「先生,懇求您看在國家和百姓的份上,留下來繼續輔佐寡人吧!」說完,景公向晏嬰躬身施禮。
「是!」那名士兵頭目向晏嬰再鞠一躬,然後轉身朝宮內走去。
這家的男主人和李垚一前一後跑出屋去。
「如果主公一定要問晏嬰的看法,那麼恕臣直言:齊國一定要富強,絕對不可再稱霸!」
「主公,現在就派人去找么?」景公身後的一名內侍躬身問道。
「遵命!」那名內侍向景公再施一禮,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齊宮內宮客廳中。
「是德。先君桓公以德報怨,任用自己的仇人管仲為相,勵精圖治,短短數年間,便使齊國民富國強。並且,他薄身厚民,以德治國,用自己的美德言行教誨諸侯,用慈愛恩惠對待百姓。所以,海內歸之若流水,『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乃是順理成章之事啊!」
一直在後面緊跟著的四名內侍,一聽景公君臣二人說要「歇一會兒」,連忙快走幾步,將錦墊鋪在石階上,扶二人坐下,並將布巾遞到二人手中。
有涼亭遮陽,加之台高有風,景公一行很快便感覺氣爽神清,每個人的臉上都消去了倦容,露出了笑容。
「大人有所不知,咱這裏井倒是打了不少,可是老天不降水,井裡哪兒來的水呀?剛開春的時候,井裡還有點兒水,到現在早就十井九幹了啊!」那位年紀較大的農民答道。
「嘿嘿嘿!」景公有些尷尬,乾笑了幾聲,然後對晏嬰說道,「先生,您看,梁丘據與寡人之間應該算是和諧的吧?」
天終於放晴了。在陣陣秋風的吹動下,空中的幾片殘雲正在徐徐散去,已難以繼續遮蔽太陽的光芒。
「哦,孩子們哪,都到外婆家去了。外婆家就在村南頭,是去年新蓋的房……」這家的女主人答道。
「好啊,就請下人為主公備駕吧!」晏嬰爽快地答道。
「好,好啊!二位愛卿所言,正是寡人晝夜所思啊!待到春暖花開時節,梁丘愛卿陪寡人到野外遊獵,裔愛卿就為寡人操辦築台之事。來、來、來,為了遊獵與築台,寡人與二位愛卿共飲一杯!」景公顯得十分高興。
「老人家,您們組織一些人,先按著一口井,再往深里挖挖看,也許能挖出點兒水來呀!」李垚對那位年紀較大的農民說道。
「主公,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坐在都城裡聽彙報,跟自己親眼看一看,還是有很大不同的啊!再說,臣已數年沒到各地巡視了,真不知變成什麼樣了啊!」
位於臨淄城南約十余里處之牛山。此山狀若一頭俯首北向、翹尾南伸的卧牛之首,雖不甚高,卻林木茂密,花草繁盛。鳥語蟬鳴不絕於耳。
在李邦的攙扶下,晏嬰也登上了馬車。
景公用手抹了一把淚水,神情嚴肅地看著晏嬰,責問道:「先生,寡人今日游山,觸景生情,十分傷心。梁丘、裔款二人都陪著寡人一起哭泣,而唯獨先生一人在笑,卻是為何?」
一日白天。
「主公,梁丘大夫的後事該如何辦理呢?」晏嬰問道。
「雙柱擎天將相功」。景公統治下的齊國,因文有晏嬰、武有田穰苴,從而進入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發展時期。但是,要使齊國真正成為一個強國,又談何容易!
「真高啊!先生,寡人去年秋天來工地視察時,未見此台竟有如此之高,是不是後來又加高了啊?」景公微笑著問道。
不大一會兒,晏嬰走了進來。
冬去春來。
「先生!先生!」景公怎麼也沒有想到,已經輔佐自己二十余年的晏嬰,竟會辭職而去。待他反應過來,大聲呼喚「先生」時,「先生」早已出了書房門口。
不大一會兒,晏嬰跟著那名內侍走了進來。
「好啊!」景公笑著應道。
次日上午。
在晏嬰的帶領下,景公走進台頂正中的宮殿。
數日後的一個下午。
「晏嬰身為相國,卻不能救百姓于饑寒,哪還配做相國啊!」晏嬰老淚縱橫,語調悲愴。
在李邦的攙扶下,晏嬰從後面一輛簡樸的馬車上走了下來。晏嬰快步走到景公面前,拱手施禮,高聲說道:「主公,您快看看吧,這就是您朝思暮想的路寢宮啊!遵照您的意見,其宮之廣袤、台之高峻不下於楚之章華台,而其精美之程度則超過晉之虒祁宮啊!」
景公仍在飲酒作樂,並不時哈哈大笑。
「正是。不過,要想做得更圓滿一些,還可以採取三個辦法。」越石父答道。
「你身為一國之相,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百姓挨餓受凍,卻見死不救吧?」翠玉見狀,心中未免有些急躁。
「先生,從動工到現在,已經兩年了。不知路寢台已建到何種程度了?寡人日夜惦念此事,想請先生來介紹一下有關情況。」景公開門見山,向晏嬰發問。
「主公,剛才裔大人所說楚之章華台,微臣沒有見過,只是聽說:楚有一宮,名曰章華,廣袤四十里,中築高台,以望四方,台高三十仞,名曰章華台。裔大人所說晉之虒祁宮,那年微臣赴晉送親時,曾專門去曲沃汾水之畔參觀過,雖然其廣袤不及章華,但是其精美之程度,據說已超過章華。以微臣之見,我們齊國修築大台,可取楚、晉兩家之長,宮之廣袤、台之高峻不下於章華,而其精美之程度,則應超過虒祁才是啊!」梁丘據接過裔款的話茬兒,笑著說道。
在晏嬰、裔款二人的陪同下,景公正在瞻仰這位曾經輔佐齊國先君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賢相之墓。
「二位大人,咱這裏一冬天都沒下一點兒雪,墒情不好。種子種下都快一個月了,多數沒長出苗來,少數長出苗來也都旱死了。您們看,這方圓幾十里,都是這樣啊!」一位年紀較大的農民面帶愁容,沙啞著嗓子對晏嬰、李垚說道。
「臣以為,齊國即使具備了先君桓公時的那些條件,也不要稱霸。」
「主公,天黑路險,慢點兒走!」梁丘據一邊說著,一邊快走幾步,趕上景公,攙住景公的一支胳膊。
過了一會兒,景公一行終於追上了晏嬰的馬車。
待柏遽說完,晏嬰強壓著內心的氣憤,語氣平和地說道:「柏大人,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儘管去找朋友商議此事,但是今天暫且不要出城,明天再出城去辦。若是主公的意見發生變化,也好有個迴旋的餘地。」
車廂內。可能是太勞累了,晏嬰、翠玉夫婦二人依偎在一起,正在閉目養神。
晏嬰家書房內。燈光明亮。
正在此時,那名進宮稟報的士兵頭目回來了。
「什麼事啊?」景公笑著問道。
這家的女主人從左首的暗間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陶碗,略帶歉意地說道:「大人,民婦本想請您喝口熱水,可是柴草太濕,點不著火,只能委屈您喝口涼水了!」
裔款見狀,連忙趕上前去,攙住景公的另一支胳膊。
「大人,剛才聽您說,今日朝中國君說了這樣一句話:『那些吃不上飯的災民,來給寡人築台,不就有飯吃了嗎?』您何不在這上面做做文章呢?」越石父答道。
梁丘據等文武百官都將目光投向了晏嬰。
晏嬰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主公切莫如此!晏嬰留下來就是了!」
「退朝——」在景公的示意下,景公身後的一名內侍高聲宣佈道。
聽到晏嬰呼喚,景公連忙走過來,順著晏嬰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音樂聲中,八名萊人男子且歌且舞。
「唉!」晏嬰看了李邦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又嘆了一口氣。
「國君、國君,一國之君。只圖自己享樂,不顧百姓死活,這叫什麼國君!」李邦放下手中碗筷,憤憤地說道。
「什麼問題?」晏嬰問道。
在從北方通往臨淄的一條大路上,一輛馬車正在冒雨行進。馬車前後各有兩名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兵器、騎在馬上的差役。因道路十分泥濘,車、馬都只能緩緩而行。
在高台之上及其四周,數千名民伕正在為建築大大小小的宮殿而忙碌著。
晏嬰朝景公拱手施了一禮,然後從容答道:「主公恕臣直言:假使聖賢之人能長久地守住君位,那麼太公、桓公將長久地守住君位了;假使憑藉勇力能長久地守住君位,那麼靈公、庄公也將長久地守住君位了。但是,如果以上幾位先君都長久地守住君位,那麼主公您又怎能得到這個位置而成為國君呢?難道說不是因為以上幾位先君更迭著處在都城,又更迭著離開都城,這才傳到主公您的名下嗎?而現在,主公卻為先君死去離開都城這件事流淚,實在是不明事理啊!一個不明事理的國君在流淚,居然還有兩個同樣不明事理的臣子在陪哭,這難道不是很可笑的事嗎?」
「好啊,裔愛卿的心愿很好啊!」景公聽罷,笑著稱讚。
「主公,梁丘大夫雖是齊國老臣,但畢竟只是一位普通大夫。您為何要厚其葬而高其墳呢?」晏嬰反問道。
晏嬰沒有正面回答景公的問題,而是從容言道:「主公,這一次全國範圍的降雨,一連持續了十七天。據了解,每個鄉都有數十家房屋損毀,甚至有房倒屋塌壓死人的事情發生;每個裡都有數家飢餓之民。特別是那些年老體弱的百姓,凍寒而沒有禦寒的布衣,飢餓而沒有充饑的糟糠。他們就像跛腳的人一樣步履艱難,四處張望卻沒有訴說災難的地方。」
「大人,您怎麼能辭職呢?」李垚聞言,有些不解。
聽到晏嬰說出「辭職」二字,越石父連忙把話接了過去:「大人,『辭職』二字,您千萬莫再提起!您不妨想想看,您若辭去相國之職,能使國君警醒,再次改變主張嗎?能使受災百姓獲得救濟嗎?以石父之見,您還是想想別的辦法,而不要再提『辭職』了吧!」
「『轟隆』一聲,房倒屋塌,王大娘老兩口都被埋在泥牆之下。等鄉親們趕來把他們扒出來時,老兩口都已氣絕身亡了!」說到這裏,李垚已是泣不成聲。
「大人,碗里還有飯哪,您怎麼不吃啦?」李邦奇怪地問道。
在晏嬰說話的時候,景公始終神情專註地聽著。
「好,好,寡人也說說自己的心愿!」景公笑著答道。
晏嬰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遵命!」這名內侍拱手再施一禮,然後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