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她真這樣做了。
預訂航班花了12分鐘。
他們在公園裡又待了兩個小時。蘇珊想了解亨特生活的方方面面,了解他是怎麼長大成人的,了解領養他的家庭情況。亨特和養父母一家人待在一起,度過了相對正常的童年,這些方方面面的細節似乎都給她帶來了安慰。她對女兒教育的失敗顯然沒有影響到下一代。跟在她摯愛不已的貝茜身後,她一再堅持把亨特——她「不可思議」的外孫子——介紹給其他人。
如果萊昂內爾·斯賓塞不是殺害伊萬和母親的兇手,那麼關於發簡訊者的疑問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答案了,這就徹底無法解決問題了。亨特本來模模糊糊地設想解決了一個謎團后,多多少少會給第二個謎團提供一點線索。現在,找到了一個死去的嫌疑人,案子簡簡單單就破了。對亨特而言,案子是破了,可要解決的問題一個也沒少。
「在某種程度上,很難相信她能活這麼久,」她說,「她是一個幹事不顧後果的孩子,太頑固,太獨立了。你認識她嗎?」
「那就治不好了,我要死了。不管怎樣,現在都過去了,」他停頓了一下,「我服了幾粒阿司匹林。」
「我到這兒就是為這個。」
「我想是有幫助的,我需要確切地了解她和瓊斯關係的本質。」
「哦,就像昨天你我意識到的那樣,隨意地在舊報紙上找到你母親信息的概率幾乎為零。而另一方面,昨夜我突然想到吉姆·瓊斯住在這兒時,市區里有他大量的個人資料,到處都有他的資料,」她指著亨特手裡的照片,「譬如說,那張施粥場的照片。他建了好幾個施粥場,還建了兩個養老院,各種各樣關於他的資料都有。他是一個對宣傳自己上癮的傢伙,至少一兩個星期就要在報紙上登個這事那事什麼的。」
「基本上是在浪費時間。這兒人不錯,伙食不錯,就是沒打聽到消息。時間過得太久了,你說的可能是對的,我不應該來這兒。」
亨特和琳恩交換了一下眼神,「不是這麼回事。她結婚了,丈夫和人民聖殿教沒有任何關係,卻被控告謀殺了她,不過最終無法給他定罪。」
亨特的目光再也離不開這張照片了。
「那他殺了瑪吉?是艾薇的丈夫乾的?」
「搜索到4000萬個網頁信息?」亨特問。
蘇珊憂鬱地笑了笑,用淡褐色的眼睛莊重地看著他。
「我已經預訂了明天的機票。如果沒有出乎意料的進展的話,我就要回來啦!如果你有空的話,我估計在吃晚飯的時間到達。」
「剛看見你時我就知道了,」她說,「你身上有太多她的影子。」她伸出手,放在亨特的膝蓋上。
他對自己說,沒關係,等搞清楚琳恩到底發現了什麼,他會把一切收拾得整整齊齊。在浴室里,他發現自己看起來精神依然不錯,還是非常中看的,就是穿著上糟了點。他服了四粒阿司匹林,然後來到賓館大廳,從咖啡壺裡倒了一杯黑咖啡算作早餐。
「漂亮嗎?」
「看什麼情況吧,有這個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因為德溫已經查出斯賓塞了,此事引人注目,你不這樣認為嗎?」
「你什麼時候回來?」
告訴對方地址之後,她就掛斷了電話。貝茜轉過頭望著她,開始哀鳴起來,然後把臉湊到蘇珊的臉上,舔著順著蘇珊面頰流下的眼淚。
亨特朝琳恩望去,又轉回頭看著蘇珊,「恐怕不好,佩齊夫人,她死了。」
他試圖給塔瑪拉打電話。塔瑪拉沒有接聽,他就發了一條語音信息。
「你的委託人是誰?」
「為什麼要這樣?這對你有什麼幫助?」
昨天晚上,疼痛來臨時,就像一根鋼條對著太陽穴和腦袋四周擰得越來越緊,差一點就讓他失去了知覺,可今晚沒有這種情況出現,至少他還沒有感覺到。只有一陣陣泛起的眩暈和噁心,平躺下來似乎才有點抑制作用。
她一邊聽著一邊搖頭,「可你剛才說你認為瓊斯是兇手之一。」
黃昏的味道更濃了,亨特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於是給塔瑪拉發出簡訊:我討厭不能和你交流的感覺,你知道過去三年裡我們差不多每天都在交流嗎?沒有你融入我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們產生了分歧,對此我很抱歉。我理解你抓狂的原因,可相愛的人可以有分歧,可以抓狂,可以找到解決之道,這是已經得到證實的真實情況,你我之間很可能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我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能給我打個電話,我會適度讓步的,我要親口告訴你我要回家了。居爾說案子已經破了,也許我根本就無需到這兒來,我想這就是你一開始的看法。請回我電話。
他想自己最終還是睡著了。眼前的金星已經散去,雖然還有點分不清東西南北,他起身來到手機響起的桌子旁,一九-九-藏-書點也不頭暈眼花了。從手機上的時間顯示來看三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什麼動機?」
「謝謝你打電話來。」他說。
「第一年,每隔幾天我就給她寫封信,最後這些信都退了回來,沒有拆封,沒有轉投地址,」蘇珊擦著眼睛,然後身體前傾,語氣急迫起來,「你們兩個聽我說,我知道我錯了,這是無法否認的,我一輩子都在忍受著這一失敗的煎熬。」
亨特只得認為隨著母親案子的告破,發簡訊者的生活狀況會有所改觀,也許還是徹底改觀。為什麼費那麼大勁來干這事呢?據亨特所知,斯賓塞是獨自生活的。在亨特看來,下一個問題該是:斯賓塞的死會對誰產生重大影響呢?他不知道,一個人也想不到。
此外,亨特不清楚萊昂內爾有什麼樣的動機會選擇自殺。就因為是警察推測出來的,或者已經搞清楚是他殺了奧爾洛夫和計程車司機嗎?這會讓一個冷血的殺手——萊昂內爾一定要如此狠毒地結果這兩個人的性命——下決心要了自己的命?沒有拒捕,也沒有打官司?似乎經不起推敲。
第一張是1964年一份報紙的一部分複印件,照片上一個三十四五歲樣子的男子站著,在服務台四周圍著六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從圖片的文字說明知道這個服務台原來是個施粥場。四個孩子是非洲裔,還有一個相當漂亮的白人女孩,文字說明上寫著這個孩子叫瑪吉·佩齊。
「不,現在很好,不要掛電話。」
亨特一眼沒看出這張照片有什麼特別之處。就像前面幾張照片一樣,瓊斯站著,四周圍著包括瑪吉·佩齊在內的一群人,佩齊是少數幾個白人之一,但最後一張照片更正規,記錄了瓊斯被任命為基督門徒教會牧師的授職儀式。這一次,也許有15個人見證了瓊斯的神賜才能和受歡迎程度,給每個人——該教堂非神職人員的領導層——都配備了文字說明。站在瑪吉·佩齊左邊的那位叫蘇珊·佩齊,她笑呵呵的,與瑪吉胳膊挽著胳膊,而瑪吉就站在瓊斯的右邊。
蘇珊厲聲說道:「我當然確信。一開始,她盡量隱瞞著,孩子知道這事是錯的。可最後,她被徹底洗腦了,開始以此為豪。在所有這些女人當中——相信我,有很多這樣的人——她認為自己的身份特別,群體的性行為何足掛齒,她才是瓊斯真正愛著的女人。」
「我想,」琳恩繼續說,「如果他確實和這些年輕人中的某一個關係特別,譬如說,和你母親關係特別的話,懷亞特,有可能在這些照片中,她會在那麼一兩張照片中表現出來,就像莫妮卡·萊溫斯基不知怎麼回事在所有照片中都站到了柯林頓的旁邊,這至少算是一種猜測吧。結果呢,這真是個很有用的猜測。」
「嘿。」
亨特用雙手捂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亨特說,「我很抱歉跟你說了這事,可我想你該知道一切,你需要知道這一切。」
貝茜抬起頭,來到她的腳邊,搖著尾巴。
貝茜拿腦袋抵了抵蘇珊的腿,哀鳴起來。
「她可以把自己被瓊斯強|奸的事實公之於眾,舊金山的一位神父告訴我其他孩子也參与了。這樣做談不上對他有什麼刑事指控,但他強|奸11歲孩子的鐵證會毀了他的聲譽。顯然,瑪吉離開了,來到舊金山,最後在這兒遇到一個叫凱文·卡森的小夥子,兩人結婚了。四年後,這個時間確確實實講得通,瓊斯計劃要來舊金山定居,他在市區的聲望更高,而且賺了更多的錢。因此,他把觸角伸到了社區、市政廳、市長那兒,隨你怎麼說吧。此時,她已經脫離了瓊斯的魔爪。瓊斯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不知道她都和誰說過這事,可確實知道她了解哪些東西。」
「懷亞特,你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個不好的答案,我明天再打過來吧。」
「嘿。」
「真的嗎?」
貝茜沿大廳跑過來,來到她的身邊,坐在蘇珊拉過來坐下的椅子旁邊。吃午飯的時候,貝茜把嘴巴伸到蘇珊桌子下面的大腿上。過了一會兒,蘇珊扔了一小塊麵包,貝茜吃了下去,還舔了一下她的手指,一點也不讓人感覺噁心或是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接下來,蘇珊拿著書進了休息室,貝茜也跟著跑了進去。她就撫摸著小狗,讓它在自己腳邊休息。從此以後,每周兩次,貝茜都被放出來,直接來到蘇珊的門口。如果蘇珊沒在門口等著,它就會撓門。只要撓一次,蘇珊就會放它進去。
「向印第安納波利斯的警察報警?在60年代報警?」蘇珊顯然認為這個想法荒唐可笑,「既然你是記者,一定還記得,當時在美國,這兒的警察部門可是眾所周知最為腐敗的,瓊斯可以任意支配所有的市領導,更不要說我根本就無法阻攔住瑪吉https://read•99csw•com。就算當局把她給帶回來,她還是會溜走的,瓊斯就有這樣的本事,真讓人覺得可怕。」她又搖搖頭,從絕望中恢復過來,「不可能攔住她的,不可能。」
琳恩又笑了起來,「是的,我想是這麼回事。讓人稱奇,是不是?」
「我不知道,就是眼冒金星,感覺實在太疼了。」
亨特轉向第二頁,又是一張從另外一份報紙上獲得的照片。照片上,他那還是青少年的母親是瓊斯組織的一員,這一次是在一個青少年中心的落成典禮上,該青少年中心宣揚種族平等。
她身子朝後靠著,笑容滿面,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對自己所作所為的一份自豪感。
還是這句話啊!她大半輩子都害怕聽到這句話,這毫無疑問重重地打擊了她。她點點頭,不再撫摸小狗了,把顫抖的手放到面前。
「親愛的,我沒說你兜售過這個故事,當然沒說,但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事實情況是我現在比之前更加相信你的這個故事了,拉把椅子過來,看看我搞到了什麼好東西。」
亨特感到筋疲力盡,在椅子上都快坐不住了,卻一反常態地不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想躺到床上去。現在時間還早,而且,居爾告訴他這個消息后,他還沒有詳細地弄清楚自己內心深處到底哪裡感到不夠滿意。
琳恩越過亨特,把一隻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放了很長時間。同時,蘇珊開始直面起事實,現場氣氛依然冷淡。最後,她睜開眼睛,開始撫摸貝茜,臉上浮現出沉思的神情。良久之後,她說:「是在加利福尼亞發生的嗎?」
「當然可以,隨便什麼問題。」
「她的母親。」亨特說。
他的朋友,就是那位記者,看起來相當得體,夠專業,讓人放心。這兩個人都很嚴肅,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告訴她。
「頭痛有什麼古怪的?」
她就待在自己的屋子裡,一直看書到午飯時間。她終於打開門去外面喝咖啡時,貝茜就坐在過道當中,形影孤單,無人照看。它是.條混血狗,身子骨很小,顯然剛剛成年,耷拉著稀奇古怪的耳朵,身上被套了一件黑亮外套。
「可能吧,也許我們可以把這個話題放一放了。」
「他總是斂財,」蘇珊說,「這是他的另一面。」
「我想她希望你能原諒自己,」亨特說,「她離開后開始了新生活,她長大成人了,懂事了。」
亨特再也睡不著了。從吃過晚飯到塔瑪拉打來電話,他的全部睡眠時間就是中間間隔的三個小時。在漆黑的夜裡,他爬起來,從房間的小冰箱里拿出兩個袖珍酒瓶,把瓶子里的伏特加喝得千乾淨凈,希望這能幫助自己昏睡過去。
她在桌子旁邊坐下來,就坐在亨特的對面,從公文包里拿出幾張紙,遞給懷亞特。
「亨特先生,」她開口道,「你真有關於我女兒的消息嗎?畢竟這麼長時間之後我不敢再抱有什麼奢望了。你趕到這兒來本身就告訴我她一定發生什麼事了。她還好嗎?」
「琳恩。」
「希望這樣,」她正視著亨特,「很難相信她真的去世了,我不願意相信。」
「有5000萬個,差不多這樣吧。然後我查詢了我們既強大又夠意思的朋友,律商聯訊資料庫。」
一提到這個名字,蘇珊的臉色變得不友好起來,「她還是和人民聖殿教混在一起?」
這兒的其他人都很好,工作人員效率不錯,飲食也很好,可多麗絲去世之後,似乎已沒有什麼能打動她了。這個年紀,結交真正的朋友太難了。她告訴自己的生活顧問珍妮特,她認為自己已不可能再對任何人敞開心扉了。凡事她剛剛做過,轉身就忘了,似乎和自己一點聯繫都沒有。
「打擾一下,佩齊夫人,」琳恩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你儘力阻攔過她嗎?或者報過警嗎?」
「為什麼?你的興趣是什麼?」
「是啊,我真夠蠢的。」
今天早上,貝茜已經跑到蘇珊的房間,在她的大腿上捲曲著身子躺下來。這時,有人打來電話,電話另一邊的男人問他能不能過來和她談談她女兒瑪吉的情況。對方了解女兒的一些情況並認為她應該知道這些情況,那她又怎能拒絕呢?她有好長時間沒聽到女兒的名字了,也有好長時間沒想女兒的事了。
隨著亨特說出了結果,大家似乎都安靜下來。琳恩合上筆記本,蘇珊摸了摸貝茜的頭,然後不大友好地看了一眼亨特,直起身子,「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想在加利福尼亞找一份工作嗎?」亨特驅走了疲憊,無比欽佩地說,「來查查我吧。」他指著電腦,「我們縮減到只剩21個人了?」
「有點。」
「他是這麼說的。」
「瑪吉是我的母親。」他說。
琳恩搖搖頭,享受著其中的分分秒秒。
「有什read.99csw.com麼出乎意料的進展呢?」
「降到了數千。結果雖然不算糟糕,但依然不大方便,隨後我又搜索有個女兒叫瑪格麗特的蘇珊·佩齊的信息,只有1650個人了。接下來,再把印第安納波利斯加入搜索項,只剩下21個人了。21個人,事實上可以一行一行去查看個人記錄了。雖然有點辛苦,但結果很可能還是卓有成效的。」
「如果她發現了什麼情況,你就留下來?」
亨特自身也是感觸頗深。這個可憐的孤獨老人觸動了他內心深處原先就有的心弦,他對此忍不住有了情感上的反應,很可能他的疲憊和一直不大明顯、現在卻一陣陣湧來的頭痛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在和琳恩離開之前,亨特和外祖母手拉著手,外祖母帶著他四處轉悠了一圈。道別時他倆擁抱在一起——她又哭了。兩人交換了電話號碼,承諾說永遠保持聯繫。
「塔姆,只是頭痛而已。」
「那就好,放一放。」
蘇珊的臉上出現了古怪的表情,「我很抱歉,她死了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希望著能收到她的來信呢。」她閉上眼睛,不願意接受可怕的事實,「被人謀殺了?哦,我的上帝!」她用平緩的實事求是的語調說,「哦,我的上帝!」
「雍容華貴,跟影視明星瑞茜·威瑟斯彭很像。」
「走開,」蘇珊一邊說著,一邊做出驅趕的手勢,「趕快走開!」
他在床上伸著懶腰,用手捂著眼睛,儘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應對著頭部持續不斷的隱隱作痛。他不顧一切地想要再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1個小時或90分鐘都行——他儘可能地在床上多待一會兒,一直待到要想按時趕到琳恩那兒就不得不起床為止。內心深處似乎有個聲音在說,如果他睡著了,他會再做一個噩夢。
結果是等他終於放棄了睡覺的念頭,從床上爬起來時,他連刮鬍子、洗澡,甚至換一套新衣服的時間都沒有了。
「警察會逮捕他嗎?」
亨特的母親當時15歲。
亨特朝一邊略微抬了一下頭,不大自然地沖她笑了笑,「此時此刻,我得說我主要是靠自己調查,琳恩給了我一點幫助。」
「不認識,夫人,不認識,」亨特吸了一口氣,接著說下去,「事實上,可能這話理解起來更加困難了,她不是最近去世的,她死於1970年。」
8點鐘,他接到琳恩·謝潑德的電話。琳恩有了新發現,但她不願意在電話上說清楚到底是些什麼發現。是的,是一些實質性的發現,也許還是具有決定性的發現。是的,他得過來看看,10點鐘怎麼樣?是的,可能要耗去他這一天剩下的大部分時間。
「還不清楚,」亨特說,「這是我來這兒的原因之一,來了解一下情況。」
「是不是動脈瘤或者脊椎性腦膜炎之類的病?」
私家偵探懷亞特·亨特身上看起來隱隱約約有點蘇珊的影子,這讓她有點心緒不寧,因為她很顯然以前沒見過亨特。這可能是她第一次露出了痴獃的跡象,她一直都對痴獃保持高度警惕。亨特鬍子沒刮,衣服打皺,看起來不修邊幅,顯然非常疲憊,可她知道這是很多年輕人現在四處旅行的方式。她不準備去憑空猜測,尤其是這個人還要跟她說說瑪吉的情況。
「消息比這還要好,嫌疑人自殺了,而不是被捕了,就是萊昂內爾·斯賓塞。」
蘇珊點點頭,似乎確認了她早就知道的事情。雖然她的反應很克制,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亨特又給塔瑪拉打了一個電話,她還是沒接。這一次他沒留信息,反正沒什麼差別。
亨特把手機放在電腦旁邊的桌子上,閉上眼睛,雙手又按住了太陽穴。眼前金星閃爍,和前一天晚上預示著頭痛來臨時的情況一樣,他試圖對此置之不理,但越來越難做到了。眼前像閃光燈一樣忽明忽暗,這迫使他站了起來。
「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那個人,現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鬼,」她對琳恩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她可能待在加利福尼亞,瓊斯和他所有的追隨者都跑到那兒去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頭有點古里古怪的疼痛,現在已經過去了,剛打了一個盹。」
亨特感覺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他翻到下一張,再翻到下一張,總共有七張從1961年至1964年的照片。
「好了,孩子,」她一邊說一邊緊緊地摟住貝茜,感受著貝茜身上的溫暖和氣味,「媽媽沒事的。」
閑聊了一會兒之後,亨特陷入到沉默之中,對她抱歉地笑了笑,「我真得感謝你同意見上我們一面,可我得在深入談論之前告訴你一聲,這次談話可能是令人痛苦的。」
「我可以安排好日程。」
翻到最後一張時,琳恩說:「這最後一張才是九*九*藏*書真正讓人震撼的。」
「哦,好吧,那就不需要再擔心了。」
亨特簽收了晚餐的賬單之後,上樓走進機場賓館的一間普通客房。他坐在椅子上,朝窗外望去,目光從機場跑道一路看向遠處一望無垠的景色。太陽快要落山了,在烏雲的遮蓋下只是偶爾顯出身影,已經不是那麼明亮了,看起來像是一個徘徊著不肯離去的紅彤彤的大球。每隔幾分鐘,一架飛機就會在前方起飛或是降落,隨之而來的轟鳴聲讓窗子一時半會很難消停下來。
「我不清楚,我認為應該有,可我確實不大清楚。他太有吸引力了,完全不顧人倫道德。如果瑪吉是唯一一個受騙的,我會很驚訝,但她才不考慮這個呢。他愛她,需要她,這才是她的生活。」她又一次閉上眼睛,深呼吸幾次來穩穩心神,「你知道,瓊斯鎮慘案死者名單刊登出來時,我都不敢睜眼去看,可我不得不看,我確信她在名單之中,但沒找到她……之後,有一段時間,我抱著希望……」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他們1965年全體離開這兒,他讓所有人相信將有一場核戰爭要爆發——我知道現在這話聽起來很好笑,但那個人本事大著呢。不管怎麼說,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找到多少?」
懷亞特此刻覺得既疲倦又緊張,感覺好像所有的血都從臉上抽光了。在翻看下一張照片之前,他抬起眼睛,朝對面的琳恩·謝潑德望去,「你究竟是怎麼找到這個的?」
「可你沒有和他們一起去。」琳恩說。
「真有意思,」她清了清嗓子,「其實早就可以想象出來了,甚至也相信了,可最後聽說真是這麼回事……」她的手在心口揉動著,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我還是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啊!」
亨特聽到她鬆了一口氣,「放一放也不錯,我贊成。」
「是的,」亨特說,「我知道,我很抱歉。」
「沒關係,」亨特說,事實上他確實感到萬分沮喪,「可我確實沒有對別人兜售過這個故事。」
他的大腦就是這樣不停地胡思亂想著,讓他無法安靜。
「你還好嗎?我吵醒你了?」
「還不止這些,」琳恩一邊說,一邊用一種特有的方式拍著筆記本電腦,「我一拿到這張照片,就用谷歌搜索了蘇珊·佩齊的情況。」
76歲的蘇珊·威爾斯·佩齊最喜歡星期二和星期六,因為這兩天印第安納波利斯的公園允許寵物進入。大約一年前,蘇珊會說——事實上她告訴了每一位願意聽她嘮叨的人——她已經快到生命的盡頭了,她唯一渴望的就是找到一家能提供全方位服務的養老院,然後再走向墳墓。實際上,她已經從自己溫馨的小磚屋裡搬了出來,現在就住在這家照顧她生活起居的養老院里。在這兒,她的兩位最好的朋友,包括她的橋牌搭檔多麗絲,在三個月的時間內相繼去世。
「那一年她已去世八年了。」亨特說,「她什麼時候離開這兒的?」
最後,太陽落到地平線之下的時候,亨特打開筆記本電腦,預訂了第二天回程的航班。讓人抓狂的是,離開這兒的最佳航班11點抵達明尼阿波利斯市,在那兒停留兩個小時,然後航班會在星期六5點到達舊金山。
「你確信?」
「她父親兩年前剛剛去世,我獨自一人撫養她。我知道我不應該讓她走,不管她會不會和我一直爭吵下去,會不會一次又一次地逃跑,她只有16歲啊!我該找到一種方法讓她和我待在一起,我沒做到!我沒做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做。我不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好母親。最後,她就人間蒸發了。如果我能再做一次的話……可我沒有這份力量、這份勇氣,我辜負了她,也辜負了我自己。」
「你認為自己必須得這樣做。」
「我們又在爭吵嗎?我可不想再吵了。」
「我說過,我確實這樣認為。」
「她離開這兒的時候……」她停下來,目光在懷亞特和琳恩身上來回打量著,「你們知道是誰殺了她嗎?」
「她是誰?」
「你是偏頭痛,懷亞特,看過醫生了嗎?不,讓我想想怎麼辦。」
「情況進展得怎麼樣?」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琳恩輕聲說,「你沒有必要為此過於自責。」
「可能還處在第一次爭吵的範圍內吧。」
亨特停頓了一兩秒時間。他已經給這位老太太在一天之中載入了太多的精神負擔,很可能另一個猝不及防的真相她一時三刻接受不了。可是,兩人現在就在一起,她又把這話問了出來,要問他最後幾個問題。她該知道瑪吉的死訊,她也該了解亨特和她的血緣關係。
但還是沒有昏睡過去。
「懷亞特,我很高興在你上飛機之前攔住了你,我也不想在電話上跟你說得含糊其辭,可像這樣的事情,你是不願意跟別人說太多的九九藏書,哪怕對像你這樣和此事密切相關的人也一樣。消息一旦泄露出去,接下來的結果你是知道的,你的故事就被別人給搶了。尤其是在當今的世界,你可能剛給別人發了條簡訊,那人立馬就把簡訊貼到臉譜網站上去了。接下來你知道,這事會像病毒一樣傳播開來。此時,你在哪兒呢?早被人們拋在腦後了。」
「是的。」
「也許不是這麼回事,當時你不清楚這點。不好意思,我當時不夠冷靜。」她接著說,「德溫真的抓住了嫌疑人嗎?」
「不,最終縮減到三個人。我想你的母親生於1948或1949年左右,那她的母親一定在20至25歲的某個時間生了她,這就導致蘇珊的出生日期有一個15年的時間差,就是從1913年至1928年。現在還有三位在世的人選,三個地址,三個電話號碼,她們都住在市裡。」她看了眼手錶,「現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她們不會顯得不懂禮貌。」
亨特點頭認可,「找1000個人,把他們的福利社會保障支票簽字轉讓給你,這就是他乾的事。不管怎樣,我認為在改變信仰的人中,有一個叫艾薇·斯賓塞的女孩,她是你女兒的朋友。她滿腔熱情地跟瑪吉講起瓊斯的偉大業績來,儘力想把瑪吉再度拉回人民聖殿教。瑪吉沒有同意,還告訴了艾薇其中的原因。毋庸置疑,這對於瓊斯可能是最糟糕的消息。就算瑪吉不會公之於眾,如果謠言傳出去,他也完蛋了,哪怕是在無所不容的舊金山。他不能冒這個險,他有一個衛兵,非常願意替他完成此事,此人就是艾薇的丈夫。」
「她是一個威脅,至少瓊斯認為她是一個威脅。」
「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能稱之為出乎意料了,是吧?我找到了一位記者,來調查一些事情,也許她運氣不錯呢。」
因此亨特給塔瑪拉發了一個信息,然後取消了航班。
「我只是說說而已,你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如果需要留下來的話,告訴我一聲,行嗎?我們改天晚上來個晚餐約會吧,咱倆斷絕關係前也許還有大量約會呢。說實話,我能理解你的想法。」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為什麼你登機時不給我打電話?是不願意打?」
亨特點點頭,「在舊金山。」
「1970年?1970年?怎麼死的?」
「怎麼會那樣呢?她怎麼可能威脅到瓊斯呢?」
「萊昂內爾·斯賓塞。是的,很可能是這麼回事,我知道舊金山的警察是這樣認為的。」
「有其他孩子參与嗎?」
是該離開這個世界了。
亨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她被謀殺了。」
可顯而易見,這又確確實實是萊昂內爾干出的事,事實無可爭議地擺在這兒,怎麼去爭論呢?當然,亨特會從居爾那兒了解到詳細的情況,可如果刑偵處的兩位督察已經接受了他們支持的方案設想,他們一定會對此結果深信不疑。
「你們認為是來自這兒的某個人乾的?」
「為什麼你認為她生活在加利福尼亞呢?」琳恩問。
「那太好了。」
10點鐘,亨特再次來到《印第安納波利斯明星報》紅磚結構的大樓里,在保衛處的桌子上登了記。琳恩似乎精神過於亢奮,到處跑來跑去,消停不下來。她不知從大樓的哪個地方冒了出來,在和亨特一起朝編輯室自己的小隔間走去時,似乎仍難以抑制高漲的熱情。
「你和她保持聯繫嗎?」
「我認為她的死可能和吉姆·瓊斯有關係,我目前了解到的大概就是這樣。」
他們在休息室拐角處的座位區坐下來。貝茜靠在椅子上,把頭放在蘇珊的腳上,而蘇珊則拿右手不停地輕輕在小狗的兩隻耳朵間撫摸著。
他在浴室里,把房間所有的燈都關了,因為燈光似乎使得情況更加糟糕。他服下四粒阿司匹林,用冷水浸濕毛巾,和衣躺在床上,把濕毛巾搭在眼上,儘力讓大腦處於空無一物的狀態。
「不必了,前兩天晚上他自殺了。我的一位手下弄清楚他要被逮捕審問了,於是他採取了另外一種解決辦法。」
「我繞開你。」
蘇珊認可地點點頭,「我說的話對你的調查有幫助嗎?」
「是的,一開始我受到那個人……熱情的蠱惑,我想就該這樣說。他乾著重要的事情,似乎幹得不錯。在某種程度上,一切都太理想化了,太唯美了,而且當時是60年代,」因為反感她的嘴巴閉得緊緊的,「可當我知道他和瑪吉幹了些什麼之後……我是說,瑪吉才多大啊!十一二歲就開始了。看清了他的嘴臉之後我就無法繼續待下去了,可對於瑪吉來說,他就是上帝。在很長的時間里,他都是我女兒的上帝。」
「是性關係嗎?」
「我不掛,你聽起來不大好。」
「有時候我感覺自己怎麼自責也不過分。」
「幫我找到兇手殺害她的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