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亨特突然意識到自己惹了麻煩。如果對方希望自己離開,他會轉身就走。
「這是沒有商量餘地的,」她微微搖著頭,「我不會出庭作證,眼下絕對不行。」接著問道,「新問題是什麼?」
最後,她朝兩邊輕輕地搖搖頭,擠出一絲微笑,轉過身,說道:「你知道,他確實是惡魔的化身,可誰也不知道這一點。」
「為什麼不去?」她尖聲笑了一下,「你真相信一旦我報警了,警方就能讓我置身事外?」
亨特坐回去,吸了一口冷氣,不由自主地對這位漂亮女士的貪婪感到震驚。她心甘情願地繼續生活在人生的謊言之中,甚至眼睜睜地對他走向死亡袖手不管,只要能保住她的錢就行了。
這個不容置疑的解釋給多迪帶來了打擊——或許她意識到,正如懷亞特所合計的那樣,一旦蘭斯搞清楚或者感覺到了她和亨特之間的聯繫,她自身的安全可就處於危險之中了。她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亨特坐回去,對於她如此不加掩飾的想法感到難以置信。他蹺起二郎腿,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因此你選擇了我?」
亨特長嘆一口氣,「唉,第一個問題就是沒有證據。我可以相信你說的一切,但我依然沒有辦法給警方提供任何證據。你自己承認他拿走了那支槍,唯一真正存在的證據就是你。如果你不願意出庭作證,這案子就不存在了,你意識到這一點了嗎?」
亨特伸手拉了拉領帶上的領結,領結似乎突然之間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放下二郎腿,身子向前朝椅子邊上移去,直視著她的眼睛,「多迪,求你了,你得去報警,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去。他們可以到學校接了吉米,今天晚上就可以把蘭斯收監。這是多起殺人案,情況特殊啊!他得不到保釋,這是可以做到的。不僅如此,這是唯一的方法。如果你不做的話,我就自己去報警。」
她又朝兩扇門看去。
「我以前就像傻瓜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但至少還算得上是對付蘭斯的一個籌碼。如果警方知道他是我的嫌疑人,我最後死了,那他就遇到了問題,是不是?至少得讓他緩一緩。」
亨特聳聳肩,「警方會保護你們,你的丈夫永遠地離開了你們,你們擺脫他了。」
「我想我別無選擇,因此就和他討價還價。他不能再打我了,不能再打吉米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真不敢相信我跟你講這事。」
「都是些什麼問題?」
「他告訴你的?」
她不屑一顧地聳聳肩,「唉,如果你不願意依靠自己的話,那我不知道還能告訴你什麼。」
「那我和吉米怎麼辦?」
「好吧,」他說,「當初你在懷疑我母親案子的時候,為什麼不去報警呢?」
多迪明顯失去了耐心,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為什麼不能呢?你是警方的主要證人。如果他向你坦白過,那就是直接的證詞,不是道聽途說的,這就已經read.99csw.com足夠了。」
「這不是我的錯,如果你帶我去報警的話就不是我的錯了,我跟你說過不要那樣做。我不會出庭作證,我是他的妻子,他們拿我沒有辦法,你需要自己去找證據。」
她發出了一聲簡短而冷漠的笑聲,「不,我從不希望你能找到我。現在也不想,我只是不大確信該怎麼做罷了。」
亨特心情緊張,無法長時間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就在密室里小而空的壁爐前踱起步來,兩邊來回不過三步的距離而已,放著兩把安妮女王椅,這是室內唯一的傢具。時間是4點45分,他到這兒已經有15分鐘左右了。和居爾分手之後,他首先跑到辦公室,在那兒給過去一周忽視的幾位客戶做了一些補救性的工作,然後回家換了一身合適的裝扮——一套深褐色帶條紋的西裝,白色襯衫,柔和的小紅莓領帶以及義大利的系帶鞋——來赴這個會面。
「不,多迪,你知道,」亨特吸了一口氣,「我明白你為什麼害怕,你有害怕的理由,可事實是你到這兒來和我見面,告訴我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出去,那就是你得從幕後走出來。」
「我的兒子,不是蘭斯的兒子,是我第一個丈夫的兒子。詹姆斯死了,吉米現在14歲了,我的快樂就寄托在他的身上。」她看著兩扇門——門鎖著嗎?他倆在這兒安全嗎?——目光又落回到亨特身上,「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算了吧,懷亞特。如果要立一個案子來對付蘭斯的話,你可是專業的偵探人員。你可以立這個案子,畢竟事關你母親的死亡,因此你的動力肯定是無需擔心的。如果你成功了,蘭斯被逮捕了,甚至被定罪了,從他的角度來看,我依然是他忠誠的妻子。」
「非常重要,」他說,「不是關於俱樂部的事。」亨特看著對方的眼神,「我想你是明白的。」
「你真不明白?」她問道。
「亨特先生,你的神情太莊重了,有那麼嚴重嗎?」
「多迪,這個問題說得可就有點露骨了。伊萬·奧爾洛夫打電話給萊昂內爾的時候,你認為你丈夫過了多久才意識到伊萬不是一個人在調查這個案子?」
「我是說,其他的謀殺案……」
她鼻孔哼了一聲,怒不可遏,「你不能這樣做,你答應過我的,你在你母親墓前發過誓的。而且,我會否定你說的一切,接下來會怎麼樣呢?你就像傻瓜一樣被我耍得團團轉。」
「是的,我知道。只是……」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好吧,我想第二天他去上班了,我開始收拾起來。我要到學校接吉米,然後我們離開。
諾布山上使命俱樂部的黃樟木工作間不外乎就是一個密室。密室有兩扇門,對外一扇窗戶,牆面的每塊地方都鋪滿了用相框裝裱的舊金山陳舊的黑白照片——舊金山經歷地震和大火的照片;科伊特塔拔地而起和最終竣工的照片;處於建設中的兩座大橋的照片read.99csw.com;1913年市場大街的照片;吉拉德里廣場的照片;各種各樣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士大概曾經都是社交圈裡家喻戶曉的人物。
「哦,那這樣的話,似乎你真的碰到了問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戴著寶石的手指,「我想你不會主動解決這個問題的,這會讓你安全,讓我安心,你會發現我既感激又大方。」她抬起頭,緊緊盯著懷亞特的眼睛不放,「我們說的可是5000萬美元,懷亞特。」
她停了一下,「哦,得了吧,你一定意識到你忘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
「我想我得和人談談這事,」她站起來,「我很遺憾,你覺得有必要做這樣的事嗎?你用一個虛假的借口把我騙到這兒來,還在嚇唬我,我想我們這兒不再需要你效力了,我先走一步。」
事實上,她露出輕浮的外表,一套馬上就能討人喜歡、讓人無法抵制的把戲又上演了。亨特想,要麼她相信自己編造出來的關於俱樂部的一派胡言;要麼她還將厚顏無恥地假裝自己對於發簡訊之事一無所知;要麼是自己弄錯了,她根本就不是發簡訊的那個人。
亨特搖搖頭,「我不明白。」
「我想恐怕不是那麼一目了然吧。」
她依然沒吭聲,目光又回到亨特身上,用嘲弄的眼神掃了他一眼,嘴唇顫抖著,看不出是要微笑還是要道歉。最後,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可兩人剛一落座,亨特就朝她笑了一下,繼續偽裝下去是不可能的了,他一定在臉上露出了端倪。
「為什麼不呢?」
「你願意讓這一幕發生?」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明白什麼?」
「伊萬在為我效勞,」亨特說,「他不是真正的威脅,我才是。真有趣,我現在依然還是他的威脅。」
她的肩膀聳起來,然後落下去,反覆幾次。最後,她低下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亨特第十次看時間,正為對方一定看穿了自己臨時編造的借口而懊惱之時,終於,傳來了一聲輕輕的敲門聲,接著門開了,她走了進來。她隨手關上門,轉過身,臉上帶著容光煥發的格蕾斯·凱利式的笑容,朝他走過來,伸出一隻手,「懷亞特,你是這兒的常客了,女人會習慣看見你的面容。」
她不大確信地看著亨特,模稜兩可地說:「不。」
「人們通常都不知道。」懷亞特答道。
「清清楚楚。」
亨特盡量讓自己的語調顯得有禮貌一點,「這也讓我的一個手下沒有了未來。」
他握著多迪的手,說很高興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就能見到她。
「你給我發簡訊說不是萊昂內爾乾的,我了解到還有一個叫蘭斯的,答案就不言自明了。我想在某種程度上,你知道如果你漏掉了斯賓塞這個名字,你是在告訴我那就是另外一個斯賓塞乾的,不是萊昂內爾罷了,我想也就在這個時候,你開始希望我能找到你。」
「沒有人到read.99csw•com這兒來。」亨特說。
「而且?」
「後來情況表明,蘭斯沒有去上班。我收拾到一半的時候,他跑回來,非常鎮定地坐下來,開始告訴我殺人對他來說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重要的是我相信了他的話。他在越南至少殺死了100個越南佬,還有幾個是他自己的長官。他們笑嘻嘻說著話,然後很友好地就開火了,哈哈!
「多迪,開局不錯,可我們面臨著你一開始面臨的同樣問題,還加了一個新問題。」
「我是瑪吉的兒子。」亨特說。
「瑪吉·卡森的名字很容易記,」她說,「有一天,我查了一下,知道了這個謀殺案,知道了這一家人,知道了兩次審判,一切都搞得清清楚楚。有一個細節引起了我的興趣,瑪吉的孩子叫懷亞特,這件事我一直到四個月前才真正考慮過,當時我遇見了你。」
「除非我跑到其他州去了,跑到國外去了,他找不到我,因為沒有人知道我在哪兒,但現在他可以找到我了。」
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亨特聽見了她轉動把手時齒輪嚙合的聲音。
亨特坐回去,渾身緊張起來。他不想催促多迪,他什麼也沒說,就等著多迪說話。
「錢,懷亞特,就是錢。」
多迪·斯賓塞,是蘭斯·斯賓塞的妻子,私人飛機服務公司的首席執行官。
「在面試中,我了解到你被人收養過,就是在談話中突然想起來的。之後,還記得我問的多是個人隱私方面的事情嗎?你記得自己的生身父母嗎?你當時多大?諸如此類的問題。我開始有種感覺,你可能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瑪吉的兒子。」
「對,對。接著蘭斯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如果我要離開他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他會把我們兩個都殺死,先殺了吉米,」她用雙手捂住臉,「哦,我的上帝啊!真發生過這樣的事嗎?不管怎麼說,我說我不相信他說的,他不會幹出那樣的事來。他只是嘲笑我,對我說如果我知道他的本領有多大的話,我就不會這樣想了。」
她在椅子上朝前彎下腰,用居高臨下的口吻說著話,好像在給孩子解釋問題,「懷亞特,我不要改變自己的身份,我不會讓我和兒子經歷這一切,畢竟我是通過努力才成為現在的我,我是為了支持吉米,讓他成為他想成為的人。你在跟我開玩笑吧,警方保護?任由白痴的政府官僚們擺布,他們認為自己能告訴我該生活在什麼地方,該如何應對?我的餘生就這麼過?你真的認為我會讓自己走到那個地步?不會,絕對不會,這不可能。而且……」
「吉米是誰?」
「哦,你說得神神秘秘的,我怎麼能拒絕呢,是不是?」
「我知道,」她又短促地呼了一口氣,從沉思中走出來,「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她最終坐了下來,以一種非同一般的鎮定和傲慢的神情看著亨特,「當然我希望你能阻止他,你一定明白我不可能危及自己九*九*藏*書的安全。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說他不想殺我,他愛我,不管這對他意味著什麼,但如果我真要走的話,他會馬上殺了我。他會找到我們母子,殺了我們,先殺吉米。」
「蘭斯一旦發現我參与進來了,就算是警方為了保護我把我藏了起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和吉米排擠出他的產業。懷亞特,我們說的可是5000萬美元財產的舍與得問題。你知道那是多少錢嗎?如果我幹了什麼事讓蘭斯聽到了風聲,我就失去了這份財產。他有律師,我就別想要回一丁點的財產了。和他斷絕關係之後,我投入的時間,付出的個人犧牲——我想你可以想象出來——我是不願意讓這一切發生的。如果我報了警,這些就是確確實實要發生的事。此外,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我一刻也不會考慮讓警方保護我和吉米的安全。」
可亨特知道自己沒有弄錯,就是她。
「我記得。」
亨特也緊盯著她,「多迪,我們談的可是我這條命。」
顯然,不管是從道德方面還是從其他方面來說,多迪認為這個決定沒什麼問題,她甚至熱情地點點頭,「這是個理想的解決辦法,我希望你能明白。」
「這就是你來得這麼晚的原因嗎?」亨特問,「還是決定好了,到這兒來和我見個面,接著又改變主意了?你徘徊多少次了?」他向前彎下腰,雙肘落在膝蓋上,「多迪,看著我,聽我說。」
她點點頭,「三年前,也許是四年前,他打我,是真揍我。之後我連路都走不了了,有兩個星期,我哪兒也去不了。」她停下來,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這是他第三次這樣打我了,我下定決心要離開他,帶著吉米搬出去,然後起訴他,得到我能得到的一切。」
亨特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多迪,我們還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事情還沒有完,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報警,不明白你為什麼現在不去。」
「這兒誰也聽不見我們說話,」亨特衝著她的後背說,「這就是我選擇此地的原因,沒有人知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在我母親的墓前發誓,我在一切神聖的事物面前發誓,可他的行為必須得到阻止。」
「我想你不會拒絕。」亨特說,「為什麼不坐下來談呢?」
她直起身子坐著,噘著嘴唇,眼睛朝屋子的各個角落望去,依然非常鎮定,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跡象。她在等待機會。如果她什麼也不說,如果她不承認自己明白亨特在說些什麼,她依然可以順理成章地矢口否認。現在,計劃中出現任何一點小偏差,在亨特面前露出任何一絲口風,都會成為徹頭徹尾的屈膝投降。她得堅持下去,讓自己在決定這是她必須要做的事之前可以有一些挽回的餘地。
「什麼因素?」
「你要離開你的丈夫。」
她遲到了至少15分鐘,亨特開始擔心她可能根本就不來了,除了找了虛假的借口之外,他還一https://read•99csw.com再強調見面的緊迫性。亨特在電話中告訴她,在對朱迪斯·布萊克在俱樂部成員身份是否合適的問題上進行追蹤調查之後,自己突然碰到了一些可能是記賬方面不合標準的問題,她可能想了解並儘快解決這些問題。這些東西太敏感了,自己認為在電話上說不大方便——也許他們可以悄無聲息地在俱樂部的一間密室里見個面呢?
「你想告訴我你是怎麼搞得這麼清楚的嗎?」
她沖亨特不滿地噘起嘴,「我不知道是否該這樣說,我們談的可是數千萬美元,懷亞特,不是工作幹得不錯拿的那麼一點點獎金。這是我兒子的未來,也是我的未來。」
「如果我認為殺女人有什麼不同的話,也許我可以查一查一個叫瑪吉·卡森的女人,她在1970年被殺了,是他乾的,就這麼簡單,不過是做一件事而已。
「你不認為我一直在找嗎?」
她低下頭,好像確實為伊萬·奧爾洛夫的死感到同情,「我已經跟你說過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確實為那個孩子,為他的家人感到遺憾,但這不是哪個人可以預測到的,當然不能算是我的錯。這一切都始於蘭斯,看待這件事的一個好方法就是你的朋友只是他的另一個犧牲品而已。」
亨特沒有再說下去,他不知不覺地也跟著站了起來。現在,他就這麼站著,滿懷期待地站著,等著她承認一切。
多迪似乎再一次發現亨特的觀點有點好笑。
「如果他想到了,他肯定已經下手了。」
「你得更加賣力地去找。」
「多迪,求你了。」
亨特忍了一口氣,「那你就留下來了?」
亨特用舒緩的語調說:「你知道,你依然坐在這兒本身就是一個答覆。」
亨特站起來,多迪也站了起來,出乎意料地走到他身邊,在他臉上莊重地吻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會做錯事,」她說,似乎要確認一下如果這事就掌握在萬能的他手中,他這樣做顯然是不切實際的,「現在,如果你讓我先出去的話,因為我倆沒有一起離開,就沒有人評頭論足,這可能要好一點。」
「哦,他接到了萊昂內爾的電話——事實上是兩個電話——那天晚上吃完飯的時候他匆匆忙忙跑出去了,一直到午夜時分才回來。第二天晚上——他回來殺了萊昂內爾的那天晚上——我看見他從床板上拿出槍,第二天槍就不在那兒了,以後也看不到了。他把他們都殺了,那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懷疑。」她的嗓音從容不迫,很是低沉,「我知道這事,」她說,「是他告訴我的。」
她斷然搖搖頭,「你不知道蘭斯的為人,緩一緩並不能讓他罷手,你依然還是會死。」
「依然名正言順。」
亨特不得不佩服她的控制能力。她面帶一副莫名其妙、溫和可人的表情,把可愛的腦袋歪向一邊,接著更加燦爛地笑起來,「很抱歉,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幹得不錯,」亨特說,「接著說下去,談談瑪吉·卡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