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你
第一章 審訊
「看起來像一把剃鬚刀,一把改進后可用作武器的剃鬚刀。」
這時,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影像,那是一雙細長的黑色眼眸,但又隨著突發的頭痛消失在腦海里。她的腦袋空空蕩蕩,清澈透明,剛才緊張的氣氛彷彿暴風雨過後,煙消雲散。她平靜下來,腦袋裡一片空白。她長噓一口氣,自己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麼安全過。
門外,站著一位身材高大,長著棕紅色頭髮的男士,整個門框彷彿都被他填滿。母親一見到布羅根偵探,便一邊低聲抽泣,一邊撲進他的懷抱。這是怎麼了?布羅根偵探一邊一隻手輕拍母親的後背,給她安慰,一邊抬頭向樓梯上望去,不知所措的安琪就獃獃地站在那裡。
布羅根偵探露出滿意的笑容,考慮到今天兩人確實是第一次見面,他說:「很抱歉,的確是涉及隱私。我平時不擅長猜測別人的體重,怎麼說,你得有五十公斤吧?」
「毫無疑問,殺死一個人肯定是沒問題的。」布羅根偵探說,「當然,是在你知道怎麼使用的前提下。」說話間,他故意把「你」字拉得很長很長。而安琪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
「是安琪嗎?」父親嘴裏嘟囔道。他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表情有點詭異。曾經的滿頭黑髮如今已變得花白,濕潤的雙眼讓他看起來像是一位百歲老人。
「那你記得細節嗎,安琪?」他輕輕地問道。
「不是你,安琪。」母親只顧說話,顫動的手指一不小心搓到了安琪的手掌心,安琪本能地把手縮了回去。
安琪打開門,說:「我……我沒有。」她好像犯了錯的孩子,臉唰的一下變得通紅。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父親可能忘記了剛才布羅根偵探的暗示,忍不住站起來說:「她今年應該十六歲才對。」然後他對安琪說:「安琪!你今年十六歲了。你忘記我們之前說的,你走失三年的事情嗎?」
「還得做個身體檢查,」布羅根偵探說,「我這就打電話通知醫院,體檢會儘快進行。」
「一米二吧。」答案脫口而出。而她用眼角餘光看到,母親正在微微搖頭。
樓上傳來一陣廁所沖水的聲音,一個聲音傳下來:「麥姬!吵什麼?」
父親神色慌張,鬍子颳了一半,一串串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流下來。安琪愣了好半天,許久才緩過勁兒來。
「所以,今天就到此為止?」安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問道。
安琪跑進浴室,把門反鎖,後背死死頂住浴室門。浴室的架子上掛著她熟悉的玫瑰刺繡毛巾。她清楚記得,自己出門前,這條毛巾就掛在這裏,沒錯,就是這個位置。而且,它聞起來還有濃濃的洗衣粉香味。過去,她從來沒有想過,一條毛巾能夠讓她興奮成這樣。比起父母那莫名其妙的行為,這條毛巾瞬間讓她感覺到一絲熟悉和安慰。
父親顯然有點不耐煩了,站在一旁獃獃地看著,深呼一口氣,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去。這偵探到底在想什麼?她這麼大的孩子,難道還會和別人私奔?
「我的天哪。」父親臉色蒼白地說,雙手在頭上撓來撓去,然後在腦後緊緊交叉。
安琪的父母盯著她,那種眼神,幾乎讓她窒息。
突然,她意識到左手正拎著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個塑料購物袋。咦,她身上的衝鋒衣哪兒去了?她提起袋子,伸手向里摸了摸。不摸不要緊,一摸才發現,真正的蹊蹺在她的左手!她嚇得猛地丟掉手中的袋子,仔細觀察她的手。太奇怪了!眼前的這隻左手根本就不是她的!這隻手,指頭更細、更長,中指還戴著一枚陌生的銀色戒指。手上的皮膚也變得乾燥、粗糙。手腕上還有一圈疤痕,看起來好像戴了一副黑色手鐲。她又趕緊抬起右手看了看,上面竟然出現了過去從未有過的皸裂和老繭。她本能地握了握拳頭,這感覺太奇怪了!
「其他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布羅根偵探又問。
「真是不可思議,」他說,「我想想,我們好像認識。」
父親咬了咬嘴角,汗珠又開始向下滴落。「任何你碰過的物品,任何你到過的地方,任何其他人的出現,都可能成為證據。」
「從她的衣服取證?」母親說道,「我們可以給你她的衣服。」
他又繼續翻,發現一件黑色蕾絲背心。
他繼續向裏面翻,發現一件黃色圍裙。安琪皺了皺眉:「沒見過。」
父親走了下來,看都沒看安琪一眼,直接用遙控器打開電控壁爐。「她看起來有點冷。」父親解釋道。玻璃門背後,爐火靜靜地跳動,屋內過低的溫度讓她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安琪耳根傳來陣陣刀割般的刺痛,痛到頭暈。她感到害怕,趕緊搖了搖頭。慢慢地,疼痛漸漸退去,她的頭腦開始清醒過來。
「害怕?」母親歇斯底里的笑聲中夾雜著不可思議,「安琪!你到底去哪兒了?」
布羅根偵探用獵豹般犀利的眼神看著安琪說:
read•99csw.com「我猜,你既然把它放在袋子里,那就說明,它對你來說是件非常重要的東西。也許它是用來自衛的,或者……」安琪疑惑地眨著眼睛。
她微微點頭,對他的關懷錶示感謝。她感覺得到,他說的都是真心話。而他也知道,此時安琪的情緒會有多麼不穩定。至少,對安琪來說,這種「審訊」方法並不是一般警察慣用的套路。母親坐在她旁邊,一邊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邊和布羅根偵探對視著。滿臉雀斑的布羅根偵探剛要開口說「但是」的時候,安琪搶著說道:「但是——」
她眯著眼看到布羅根偵探手中捧著一本《烹飪的樂趣》,答道:「這應該是我媽看的吧,我可不會做飯。」
他睜大雙眼,低聲說:「安琪,歡迎回家。」
這是他的真實想法嗎?安琪自問道。他那晶瑩透亮的雙眼下,是否隱藏著其他動機?她盯著他牛仔褲上的破洞,淚水又在眼眶中翻湧。不行!不許哭!
「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實在想不起來了。」安琪看著父母,繼續說,「他們說是三年,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覺得不可能,我感覺最多就幾天。」
她搖搖頭。
布羅根偵探繼續把手伸進袋子里。「啊!怪不得這麼重,你看看,認識這個嗎?」
「哦!我的天哪!」母親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雙手交叉,有點生氣地說,「體力活兒?你指的是,我們家女兒也會做只有奴隸才會幹的事情?」
「安琪,你多高?」布羅根偵探伸手示意,讓她父母不要插嘴。
安琪的指尖停留在上衣第一顆扣子上,久久不敢解開。
「麥姬……」布羅根偵探對著母親使了個眼色,繼續說,「安琪,很抱歉,現在我得問你幾個問題,然後我們再進入下一程序,好嗎?」
布羅根偵探輕輕摸了摸她的前額,安慰道:「我覺得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的家人在一起,不受打擾,對吧?」
「我能看看你的手掌嗎?」布羅根偵探的話里沒有任何請求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種命令的口吻。
「你知道的啊。」安琪的肚子又開始咕咕叫,「我不是和幾個同學露營去了嗎?」
「十三歲啊。」她答道。
布羅根偵探聳了聳肩說:「好吧,其實我們在你家和學校都調查過了,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的聊天記錄,但是我還是想問問看。」
為什麼他老是道歉?誰都知道,道歉根本沒用。
布羅根打斷她繼續說:「但是,我的本職工作就是要確認這件事是否屬於刑事案件,特別是當我們發現新的線索時,你明白嗎?」
「好吧,這就是我的重點所在。」
「哦,你開玩笑的吧?」
安琪盯著自家所在的街道,準確地說,是盯著街道深處的那棟房子。感謝上帝,她拾起了一些記憶。行車道上的汽車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遠處,哈里斯夫人推了一輛嬰兒車走進車庫。也許是看到了熟人吧,剛剛還懸著的心,終於安穩地放了下來。但是回頭一想,哈里斯夫人家不是一直沒有小孩嗎?
布羅根偵探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來踱去。安琪的眼神一刻都沒有離開他。她發現,眼前的這個男人變了。他不再是之前那個穿著破舊牛仔褲的溫柔紳士,他撕下了那張和藹的面具,變成了一隻獵豹,一隻機警地尋找獵物的獵豹。這是偵探的天性,一位正在辦案的職業偵探就是這樣。安琪也提了提神,變得警覺起來。
樓上傳來了母親的尖叫聲。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把安琪緊緊抱在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嗚嗚咽咽,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然了,我昨天剛去露營過。」
她站在家門口,輕輕蹲下身子。門外的地板上鋪了一張手工編織的地毯,下面藏著一把家門鑰匙。安琪拿出鑰匙,徐徐打開那扇紅彤彤的大門。「媽!」她大喊著,「媽!我回來了!」她一邊向屋裡喊,一邊走了進去。
安琪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在顫抖。「這不是……不是我的風格。」她輕輕答道。她的喉嚨再次哽咽,自己到底是從哪兒拿到這些衣服的?
安琪環顧客廳,發現幾乎所有擺設都放在原來的位置。米黃色的皮沙發上,幾個柔軟的綠色靠墊並排擺放著。布滿樹葉圖案的落地窗帘全部拉開,陽光灑滿客廳。老式電視機上放著遙控器和說明書。靠牆的一面,有一個嵌入式書櫃,上面堆放著一摞摞書籍。總之,房間的一切看起來都不像是已經過去三年的樣子,因為它們從未改變過,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所以,過去三年這樣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什麼證據?」安琪問道。父親沉默了,不知該如何回答,水龍頭的流水聲打破了這短暫的沉寂,父親把目光轉移到洗手池上。
「當地?你是說,這三年她一直在這附近?」父親的聲音顫抖著,聽起來很不適應,「你憑什麼這麼說?」
「它怎https://read.99csw.com麼會在這裏?」
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絞盡腦汁,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在哪兒買過這樣一枚戒指。她就是覺得奇怪,還有一點點緊張,太陽穴感覺被什麼東西猛戳了一下,有點刺痛。這感覺,好像是有人對自己發出的警告。也罷,先看看這戒指再說。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戒指從中指上拽了下來,然後輕輕將它放在肥皂盒裡。咦?頭竟然不疼了!好吧,可能是麗薇,或者是凱蒂買給自己的。暫且先把這件事忘了吧!
「也許有一點點吧。但是很明顯,你的力量可真不小,你應該做過一段時間體力活兒,因為你的身材和力量完全不成正比。」
就在兩人四目相視的時候,樓上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父親出現在樓上,雙手緊緊捂住臉龐,對眼前看到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議。某一秒鐘,父親和安琪的眼神交會了。父親雙眼含著淚說道:「安琪?你真的是安……」他哽咽了。
「安琪!安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你千萬別干傻事啊!」門外傳來父親驚慌的喊叫,砰砰的敲門聲把她嚇了一跳。「別……別干傻事,好嗎,孩子?」
「這是我猜的。」他表情很誠懇,臉上露出極富感染力的笑容,「不好意思,難道不止這個數?」
「差不多了,我希望你能儘快和我們的心理專家取得聯繫。米基,麥姬,我會安排好約見,到時候打電話通知你們。」
原來,鏡中的女孩更像是安琪的「姐姐」。「姐姐」長得比她高,顴骨更突出。過去,她的臉摸起來軟軟的,滑滑的,跟現在鏡中的自己,簡直判若兩人!「姐姐」臉色蒼白,白得可怕!而正常的安琪,因為整個夏天都在游泳池度過,應該曬得黝黑髮亮才對。不僅如此,「姐姐」雖然金髮披肩,但看起來髒兮兮的。正常的安琪,本應留著一頭乾淨又輕便的短髮。「姐姐」的胳膊顯然更加壯實,膚色發灰,還有傷愈后的疤痕,而這些東西安琪身上壓根兒就沒有。最讓安琪感到納悶的是「姐姐」隆起的胸部。她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父親的眼神猶猶豫豫,不敢直視安琪。他用低沉而沙啞的嗓音說:「布羅根偵探十五分鐘後會過來。他讓我告訴你,這段時間里,不要觸碰任何可能成為證據的東西。」
父親突然將臉轉向窗外,表情嚴肅而凝重,像一座肩膀高高聳起的雕塑。
父親的不耐煩顯然寫在了臉上,同時雙手在褲子上來回摩擦,恨不得磨出一個大洞來。
她撿起購物袋,望著裏面一件件完全陌生的衣服,剛剛肚子還咕咕叫的她,突然感到很噁心。她暈暈乎乎,不知所措,幾乎快要失去意識。
敲門聲再次傳來,母親衝出廚房,趕緊來開門。
「噢,安琪,我的上帝!你該洗個澡。」他試圖轉移話題。
「你今年多大了?」
「我……我還沒刮完鬍子。」他含糊地說,準備扭頭離開,「記得關水,你先洗澡,我和你媽在下面等你。」他順手將浴室門關上,離開了。
「天哪!安琪,對不起!」他趕忙道歉,迅速收回手去說道,「米基先生電話里告訴我,你遇到了麻煩,和失憶有關。而且連你自己都不知道,這種失憶究竟持續了多長時間,包括你去過哪裡,做過什麼事。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失憶並不罕見。」
「還有,」母親說道,「你們想過沒有,她可能是在這附近走失的,但也許出了加利福尼亞州,這也是有可能的。」
她的肚子又在叫了,她說:「刑事案件?我……我到底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這時,她的肚子又開始咕咕叫。她用右手摸了摸肚子,猛地發現自己腰部的皮膚乾燥而粗糙。還有,她身上穿著的這件令人討厭的T恤又是從哪兒來的?上面印著大朵大朵的鮮花,還配上了難看的皺邊。這根本就不是她喜歡的風格,麗薇和凱蒂更不可能買這樣的衣服。就算她們買了,安琪也不會穿別人穿過的衣服。
母親站起來,一隻胳膊摟著安琪的肩膀,像張開一件魔法斗篷保護著她。母親說:「布羅根先生,她說得對。我們現在需要讓她調整一下,我們能不能晚點再談這件事?」
偵探用犀利的眼神瞟了母親一眼,然後盯著安琪說:「安琪,你既然失去了那段記憶,那麼我們需要看看,你是否被騷擾過。」
父親說:「露營?」「露營?」他又重複了一遍,「花了三年時間,露營?」
她又一次憤怒起來:「得了!你們聽著,我不記得之前發生過的任何事情。我只記得我在露營,然後我就出現在這裏。我不記得是被別人開車送回來的,還是自己走回來的。什麼都不記得,反正我現在就站在這裏了。」
布羅根偵探看了看父親,示意他保持冷靜。偵探的表情很坦誠,他繼續問九*九*藏*書:「安琪,你有沒有酗酒或者吸毒的經歷?像你這麼大的孩子,很多人都嘗試過的。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們保證聽了以後不會怎樣你,更不會因此生氣,我們會盡全力幫你。」
「你是自己離家出走的?」
在門廳處,他套上一雙橡膠手套,撿起地上的塑料袋問道:「安琪,你知道這個是裝什麼的嗎?」
「我是洛杉磯警務處的菲爾·布羅根偵探,」他說,「很抱歉我穿成這樣就跑來了。我剛才還在後院割草,米基先生一個電話就把我喊來了。」布羅根偵探有著一雙粗糙的大手,上面長滿老繭,但是在他剛才擁抱母親的那一刻,那種感覺,好像在擁抱一隻小貓咪,充滿愛憐。他歪著腦袋望著安琪,臉上掛滿微笑。
儘管布羅根偵探深知,沒人會來偷聽他們的談話,但他還是壓低嗓音,對父親說:「很顯然,安琪和某人生活過一段時間。她並沒有風餐露宿,顯然,有人在養活她。她身上應該有重要的DNA證據,我們需要抓緊一切時間,儘快取證。」
「當然是你贏了,看你的手掌多大!」安琪提前示弱了,「再說了,你胳膊都比我胳膊長好幾倍!」
她聳聳肩說:「就是那些衣服唄。」
「跟我回去!」有人重重戳了安琪肩膀一下,大聲吼道。安琪向前一個踉蹌,下意識地伸開雙臂保持平衡,險些摔倒。
安琪咯咯笑了起來,這是她今天頭一次開心地笑,她說:「四十三公斤,好了吧?我上次可是稱過體重的。」安琪的笑聲聽起來蒼老,粗糙,又陌生。
布羅根偵探點點頭,緩慢又小心翼翼地說道:「你有沒有和誰約會?你是不是經常上網聊天,認識了某個你心儀的人?」
「是的。」安琪從嘴角擠出兩個字,但是這個答案顯然讓人摸不著頭腦。她從哪兒回來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安琪皺了皺眉,又轉身看了看身後。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她不記得走過這條路。她在記憶深處的殘缺碎片中尋找,她不是應該在……森林里才對嗎?
樓上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安琪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巨大的保齡球從樓梯上咕嚕咕嚕滾下來,把他們三個「保齡球」撞得東倒西歪。果然,父親走了下來。她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一絲無奈。這一動作被布羅根偵探敏銳地捕捉到,作為回應,他也同樣無奈地笑了笑。她發現,布羅根偵探有一雙非常迷人的眼睛,彩虹般透徹的眼底灑滿橘色的亮點,安琪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漂亮的眼睛。
安琪在父母身上打量再三說道:「是的,我真的是……怎麼了?」不知是不是安琪身體不舒服,還是別的原因,她總覺得父母今天怪怪的。想到這裏,一絲寒意掠過肩頭,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他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聲調更加低沉而急促。他問:「安琪,你知道你大概走失了多久嗎?在什麼地方走失的,還有印象嗎?或者,任何能想得起來的東西,都說說?」
「非常抱歉,麥姬。我希望我們可以再……」布羅根偵探繼續發問,「安琪,至於你的記憶,我想這屬於逆行性遺忘症和創傷后應激障礙症,你聽說過嗎?」
「認識這件嗎?」他拿出一件格子襯衫。
「是的,露營去了。」她堅定地回答。
剛才父親說了,他是布羅根偵探,但是面前的這個男人,穿著一條藍色牛仔褲,膝蓋上還破了個洞!他上身穿著深色的格子襯衫,袖子捲起一半,好像剛剛乾完體力活的工人。論長相,布羅根偵探的確不算出眾,但是他總給人一種彬彬有禮、平易近人的感覺。這一點,讓安琪實在有點捉摸不透。
她有點慌了,想跑回家去,但剛邁出一步,雙腳就疼痛起來。原來,她的腳底竟然長滿了水皰!回家,她必須得回家。她剛剛在森林里迷路了,現在終於回家了。
「我才沒那麼傻!不會!永遠不會!」多麼愚蠢的問題,都快把她問累了。她要怎樣才能結束這段無聊的問答遊戲?
安琪皺了皺眉說:「離家出走?不會,當然不會。」
「在家裡、學校、教堂?你有沒有覺得,你好想逃離那些地方,好想找個地方喘口氣?或者好想遠離某人?」布羅根偵探試圖在安琪的雙眼中找尋答案。安琪知道布羅根偵探在引導她,但他的眼神有點嚇到她了。他繼續踱來踱去,觀察著,傾聽著。
布羅根偵探看到安琪臉上悲慘、絕望的表情,嘴巴抽|動了一下,彷彿一瞬間又變回之前那個穿著破洞牛仔褲的溫柔紳士。他說:「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體檢必須得做。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安琪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沒錯,還真的有一股味道。好吧,這個結論看起來很有道理。這樣看來,她可能昨晚還在營地,而且向火堆里添加過柴火。不然,都過去三年了,這味道再怎麼濃烈,也該散去了吧!
安琪不屑地說:「好啊。」於是,她死九_九_藏_書死握住他的手,開始用力。又一次,她的小手在這隻大手中瞬間顯得無比脆弱。但是,僵持許久之後,布羅根偵探的手臂竟然出現了擺動!她感到對方在死死支撐,她不敢相信,自己纖細的胳膊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這時,她瘦小的胳膊上肌肉開始隆起,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她竟然以一己之力將布羅根偵探的胳膊按倒在桌上。她趕緊說:「你是故意讓我的吧?」
母親拍了拍父親的胳膊說:「看來她真的一點細節都記不起來了。」
「我不要!」她一邊反抗,一邊扭頭張望,卻發現背後什麼都沒有。她全身顫抖,瘋狂地甩著自己的頭髮,好讓自己變得更加清醒。暈眩之後,她睜開雙眼,面前是她熟悉的街道,那條熟悉的死巷,還有那些似曾相識的左鄰右舍。遠處,淡藍色的天空沒有一片雲彩,太陽已經爬過半山腰,燥熱的聖安娜強風吹亂了一棵棵搖擺的楓樹。這個時節,落葉的邊緣開始漸漸泛起一絲淡紅。人行道上,到處都散落著刺手的莢果。怎麼看起來好像到了八月一樣?
安琪終於鬆了口氣。她感覺到,母親這時候想要趕走所有人,讓她安心地睡個好覺,而當她醒來的時候,一切生活又將回歸正常。
他鬆開母親,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看起來畢恭畢敬,好像在邀請安琪,又好像要和她握握手。「來,下來吧,好嗎?」
安琪現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放聲大哭。她內心糾結不已,彷彿跌入谷底。這一切像是更大的痛苦到來的前奏。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想狠狠咬幾口手指甲,卻發現自己的指甲實在太髒了,於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她又想起「證據」的事情,更加疑惑了,這「證據」又指的是什麼呢?
安琪火氣一下子又冒了出來:「直說吧,布羅根先生,不用在乎我的感受。你的意思是侵犯吧?你想知道,我到底有沒有遭到侵犯。你覺得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我身上,我會不知道嗎?我能不記得嗎?」她被氣得胸脯一起一伏,彷彿剛剛跑完一公里。
母親小聲對安琪說:「哦,你父親……他會……」這時,母親聲音哽咽,不知如何是好。那張慘白的臉,白得有點可怕。
「是的,你可以告訴我們,親愛的。」母親在一旁說,「我保證,我們不會批評你的。」
好拙劣又愚蠢的問題!安琪想。但是布羅根偵探彷彿很較真兒,他接著說:「不是的,麥姬,那倒不會。另外,我可以判斷,她應該沒有走太遠,就在當地。」
她白了他一眼,一句話都沒說。她伸出胳膊,那是一雙又細又長的胳膊,看起來極度蒼白。她自己都有點驚訝,感覺好像是別人的胳膊安在自己的身體上似的。布羅根偵探伸出手指,輕輕在她手腕的傷疤上摸了摸,然後又看了看她的手背。她的指甲又短又丑,手心翻過來,又臟又糙。接著,他又輕輕摸了摸她中指的泛白處,是的,那裡恰恰是之前戴過戒指的位置。
母親伸出胳膊,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我想這個問題屬於個人隱私,無可奉告,對嗎?」她反問。
父親額頭布滿皺紋,眼睛四周是深深的黑眼圈。安琪接著說:「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東西。」安琪迅速回答。金屬條的邊緣看起來很鋒利,很危險。「像這樣的小刀,殺傷力能有多大?」安琪問。
安琪抬起她髒兮兮的胳膊,皮膚上布滿層層老繭,感覺彷彿全身的毛孔都塞滿了灰塵。她追問道:「證據?什麼證據?你告訴我!」
「一路下坡。」安琪低聲說,其他人並沒有聽到這句話。她很好奇,自己嘴裏怎麼突然蹦出這句話?
安琪覺得自己就是個傻瓜。很明顯,父親想要從她嘴裏得到積極的回應,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她所能感覺到的是,父親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而她的內心也更加躁動不安。她緩緩走到父親跟前,緊緊摟住他,用額頭輕輕抵著父親的下巴,說:「爸,我愛你。」這時,安琪發現父親並沒有想擁抱她的意思,反而猛地一把將她推了出去。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她雙臂下垂,心裏涼冰冰的。
她扳開洗手池的沖水開關,緩緩抬起頭,看著鏡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這是她嗎?陌生,好陌生。一時間,她不敢接受這一切。她好壓抑,幾乎喘不過氣來。
布羅根偵探的一系列舉動讓安琪緊張的神經舒緩許多。可就在內心即將被這個男人軟化時,他的一句話又將她拋回到冰窟里去。
在購物袋底部,有一件最神秘的東西,那是一根金屬條,一端尖銳,一端平整。布羅根將它平放在手中問:「認識這個嗎?」他的聲音聽起來稀鬆平常,但越是這樣,就越引起安琪的警惕。
一股怒火不知道從哪兒又躥了出來,安琪說:「你們能不能立刻停止這愚蠢的問答遊戲?我說了,我
https://read.99csw.com十三歲!」她的聲音哽咽了,「我今年十三歲了。」他一臉狐疑,問:「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布羅根偵探在沙發上找了一個離安琪最近的位置坐下來。他表情自然,雙手輕撫著鬍子拉碴的下巴說:「安琪,對不起,我知道現在對你來說,非常艱難,一定有很多事情讓你困惑。」
「她的衣服聞上去有松葉和木頭燒焦的味道。」
安琪沿著樓梯走下來,在還有四級樓梯的位置停住,伸出一隻手去。他的手掌好大好大,和他握手時,安琪的手顯得實在太小了,在他手裡甚至完全找不到任何存在感!
這時,安琪突然感覺心跳加速,雙腳刺痛,根本不聽自己使喚。她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逃離這裏。她說:「你們讓我有點害怕。」
「那你有多重呢?」
安琪的腦袋開始嗡嗡作響。大家都怎麼了?父親的動作那麼不自然,她知道,父親只有在大動肝火的時候,才會厲聲直呼別人的名字。她本應該是父親的小天使,她並沒有做錯什麼。至於走失這件事,也不能怪她,況且,現在人已經回來了。
安琪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已經看不清布羅根偵探的臉,但還是要用急促、憤怒的語言來進行反擊。「我的全名叫安琪拉·格拉西·查普曼。三周之後,我就要開始在拉卡尼亞中學讀初中了。我想我之前是走失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具體的細節。我現在只想沖個涼,吃點東西,然後直接睡覺。」安琪雙手交叉在胸前,怒氣沖沖地說。
「當然可以。麥姬夫人,麻煩給安琪準備一套衣服更換,現在身上這套要用來取證。」
「拜託,偵探先生,」母親看起來有點意見,「你覺得有必要進行體檢嗎?你看看她都累成什麼樣了。」
一句話,讓她覺得自己是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毫無安全感和隱私可言。一個不曾相識的人,竟然說認識自己。她呼吸變得急促,同時極力克制自己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她知道,一旦哭出來,就很難停下來了。
「不知道,這是什麼?」安琪問。
「沒有!你到底在說什麼!一切都很正常,我說了,我沒事!」安琪有點惱火。
走廊上剃鬚刀還在嗡嗡作響。安琪匆匆跑下樓,剛走到一半,雙腳突然好像被釘子釘住一般,在樓梯上動彈不得。她像個迷路的孩子,站在樓上的父親和樓下的母親之間,不知道該走向誰。她的脈搏突突跳動,一秒、兩秒……這時,樓下傳來了陣陣敲門聲。「布羅根偵探到了。」父親大聲喊。安琪盯著大門,冰冷的門窗外,出現一個男人的影子。
布羅根偵探抿了抿嘴說:「來來來,換個遊戲,我們來比比臂力。」說著,他坐回到椅子上,一隻胳膊立直在咖啡桌上。
安琪抱怨說:「你們夠了沒有,我沒幹過那些事!我除了在做禮拜的聖餐上喝一點點酒之外,從來不喝酒。煙,我也只抽過一根。順便說一下,抽煙的感覺真難受!」
他說的是真的嗎?安琪試著從他的眼神里找出答案。布羅根偵探的眼睛湛藍而透明,流露出友好與忠誠。從他的雙眼中,她看不到任何危險存在。好吧,失憶並不罕見,這讓她看到一線希望。也許,面前的這個男人真的可以幫助自己搞清楚這一切。想到這裏,安琪點點頭,露出了久違的微笑。「來吧。」布羅根偵探對著客廳的方向說道,「我們別像保齡球那樣獃獃地站著啊!」
「媽!」安琪把臉貼在母親的頭髮上說,「媽,我真的好難受,憋得慌。」說著,手上的袋子砰的一聲掉落在地上。她輕輕將母親臉旁的一縷髮絲撥開,端詳母親的面龐。母親燙了蓬鬆的棕色鬈髮,和過去蒼老的銀髮夾雜在一起,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我能先洗個澡嗎?」
「我也想知道幾件事。」父親突然插話進來,「安琪,你到底是怎麼找到回家的路的?有人幫你嗎?還是說你就是一路自己走回來的?」
「米基,別傻了。」母親故作風趣地說,「安琪走失的地方距離咱們家至少有三十公里地。」
他嘴角上揚,微微笑道:「別說那麼多,來試試吧,怎麼樣?」
母親瞠目結舌。布羅根偵探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十……」
「不記得,什麼都不記得,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憋……得慌?」母親鬆開緊抱著安琪的雙臂,握緊她的胳膊,仔細打量。那種眼神,彷彿要把安琪吞掉似的。「是的,憋得慌……」母親彷彿什麼都沒聽到,發出一連串歇斯底里的嘶啞尖叫:「上帝啊!上帝啊!這真是個奇迹!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她抬起頭,望著屋頂,又說了一遍:「感謝上帝。」
莫非是父母開玩笑?還是他們真的瘋了?她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地露營三年?就算真的露營三年,誰都不可能完全忘記三年間的經歷吧!但是現在,她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可能因為我受驚過度,我什麼都記不得。」她迅速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