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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你 第二章 檢查

第一部 你

第二章 檢查

「爸爸是對的。」她脫口而出,「我可能得轉學了。」
安琪哭了,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在地板上。她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到底又發生了什麼?父母說得很形象,「一千個日日夜夜,就這麼從她的生命中丟失了」。不管她記起來的是過去的某一天,還是在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情,她逃不掉的,是時間無情的流逝,還有某些悲慘的遭遇,這些遭遇寫在她的胳膊、腿、臉上,甚至全身。
哦,天哪!她之前都沒有想起過還有這麼一個人……好吧,那是三年前或者兩年前的事了,格雷格這個名字所喚起的記憶,就像一道亮光,將眼前這個陌生、黑暗的世界徹底粉碎。
儘管一切事實和證據表明,她確實走失了三年,但是,她並沒有覺得自己經歷過他們所說的磨難。她好想說服自己的父母,那她將過上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給朋友打打電話,開開心心去上課。如果她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這當然再好不過。她套上母親剛買的毛衣,雙手交叉在胸前。這件毛衣讓她感覺到自己對母親的信任,因為母親還記得自己的女兒最喜歡穿的毛衣是藍色的,還得要大號。
房門輕輕關上了。安琪覺得,在母親眼裡,她只不過是個十六歲不到的小女孩,或者連十三歲都不到,甚至七歲都有可能!安琪好想叫母親進來,握著她的手,告訴她不用為自己擔心。她還想著,母親肯定會在檢查之後提醒她,記得和醫生要一張彩色貼紙作為獎勵,也有可能讓她向醫生詢問附近哪裡有賣雙球冰激凌的快餐店。其實,這些都是她過去接受檢查時經歷過的事情,此時想想,也算是一種自我安慰吧。因為只有這樣,她才會覺得自己有所依靠,也就不會太在意脫下衣服那一瞬間所面臨的尷尬,也不會在意那令人凍得直打哆嗦的檢查室,還有扎針前那一剎那的恐懼感也會忘得一乾二淨。
「嗯。」她好像明白了什麼,然後繼續脫褲子。顯然,這條褲子也不是她的,自己從來沒有這樣一條褲子。脫了褲子,該脫鞋了。此時,在消毒燈的照射下,她的皮膚顯現出令人窒息的白皙,她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繼續脫襪子。
她心跳加速。只有短短的兩秒鐘,醫生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應該沒有暈厥過去啊。
安琪擠出了一絲笑意,問:「您覺得……我的意思是,您覺得這些傷疤是怎麼造成的?」
這麼快就結束了?這就是所謂的體檢?醫生呢?她剛剛也就閉了兩秒鐘眼,怎麼醫生就這麼消失了?
哦,安琪,你還在生我們的氣。你可知道,是我們救了你一命。當時,是我和其他女孩一起關上大門,讓你保持純潔,免遭傷害,你是我們的「十三歲小美女」,大家都是這麼叫的。至於你身上的傷疤,非常抱歉,我們對此也無能為力。
「好的,安琪,稍等一下。」護士在地上鋪了一張防水布,「請站到布中央,然後脫掉衣服。記住,脫完以後把它們全部放在防水布上,不要讓衣服越出防水布,以免觸碰到地面。」
安琪胸口一緊,呼吸困難。趕緊藏起來!這時,她聽到體內有個聲音尖叫著。一陣刺痛傳遍她的腦袋,她緊緊捂住雙眼。
安琪跑上二樓,打開卧室門,感覺彷彿進入了一台時光機,屋裡的一切都那麼乾淨、規整,跟她那天出門前的情景一模一樣。她的睡毯整齊地疊成正方形放在搖椅上,一把吉他放在窗邊的柜子中。
「好吧,我們到時候看看學校吧。」母親以自己溫和的方式讓步。
「現在,我需要快速幫你收拾一下指甲。」護士說。她托起安琪的手,使勁用工具反覆清理,一些髒東西掉了下來,她將它們裝進試管中。「不好意思。」說著,護士掀起了安琪的病服說,「看來沒必要採集你的毛髮了。」安琪緊張地緊閉雙腿。
一個珠寶盒中,一枚厚重的銀色戒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嗯,她本來將它落在浴室里的,怎麼會出現在她的房間?她拿起來,仔細地觀察。
「為什麼要這樣?」安琪一邊問,一邊試著解開她的花襯衫。她在領子上摸來摸去,發現自己的手指略顯笨拙,甚至還有些打戰。
母親手中的筆繼續在紙面上飛舞。
「想不起來。」她獃獃地回答說。什麼九*九*藏*書?她被捆綁過?戴過鐐銬?她努力在腦海中搜尋,看看是否能夠喚起哪怕一丁點兒記憶。突然,她的幻想空間猛地一聲巨響,爆炸將她又彈回到那個黑暗的虛無中去。「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格雷格?」
安琪從母親的表情中看出一絲無奈和尷尬。安琪搖了搖頭說:「那種感覺怪怪的。媽,你在外面和爸一起等我吧。」
布羅根偵探聞聲轉過身,說:「單純從流程上講,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因為他們做任何檢查都要經過你本人同意。但是,我必須強調一點,這些檢查對案件的偵破至關重要。」
哦,天哪!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的腳太難看,太噁心了!看來她這輩子都要告別涼鞋了!
她想了想說:「疼嗎?」
安琪有點臉紅說:「我還沒到那個年齡,我比較晚熟。」
護士在醫生背後走來走去,好像在靜靜地觀察什麼。安琪很想知道,此時這個小護士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她到底檢查過多少女孩,多少女人。如果你真的被侵犯過,或者你天生情緒不穩定,抑或你心有不甘,這位護士的眼睛都能把你看穿。
母親的表情瞬間調整了三次,才找到一個恰如其分的表情——禮貌的抗議。
「是的,可能會有大概三十秒的不適,甚至會有輕度痙攣。就是這些,可以開始了嗎?」
「那您想在檢查室陪著她嗎?」醫生問。
「媽,今天幾號?」
床上的被褥都鋪得整整齊齊,被子是奶奶某年夏天親手縫製的。床頭柜上放著一本夾著書籤的平裝小說《動物農場》,這本書是她在旅途中打發時間用的。小說下面有一本日記,日記鎖頭已經毀壞。日記是有人翻看過的,正好停留在她上初一的日子。熟悉的筆跡在書頁間飛騰,每天都記,直到最後一天,八月二日。她記得,這篇日記是那天在帳篷中打著手電筒寫的。時間是昨晚,不,不是昨晚,應該是三年前了吧。
母親悄悄走到她身後,從後面將她摟住,下巴放在安琪的肩膀上,說道:「對不起,安琪,為了調查,我們必須撬鎖,任何線索都不能……」
是啊,祝她好運。本該十三歲的安琪,如今跨越了三年?
他們又漂流了一大圈。途中,他們繼續對視著,手拉著手,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他們沉浸在一隻普通木筏營造出的世界中。天色漸晚的時候,他們向大伙兒坦白了他倆互有好感,但是後來的日子里,兩人卻再也沒有機會同游。
「我在說布羅根!」安琪尷尬地聳了聳肩,說道,「當然了,這本日記布羅根偵探讀過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為這屬於他的工作範疇。」
「是的。」
安琪麻木地把嘴張開,一根碩大的棉花棒伸了進來。她忍不住又想吐,本能地大口喘氣,這才舒服了一些。護士拿著棉花棒在她嘴裏攪來攪去,從口腔內壁到舌頭都攪了一遍,然後將棉花棒丟進一支空玻璃管中。
安琪捧起一把冷水潑向鏡中的陌生女子。「還給我!把正常的我還給我!你這個賤人!」她對著鏡子狠狠地喊叫。
「她可從來沒有做過骨盆檢查。」母親說。
護士把安琪帶下樓,兩人來到一間掛著「閑人免進」牌子的房門前。「醫生正在和你父母交流。你進去吧,親愛的。祝你好運!」
「爸爸?不會的,我已經告訴他,裏面並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相反,日記中記錄了很多女孩子的隱私。」
那天之前的日記,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的,但是那之後,每頁卻都空空如也。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她退回到走廊的洗手間內,拉上門閂,全身靠著門板癱軟下去。「多次侵犯」「內部傷痕」等詞語在她腦袋裡嗡嗡作響。哦,上帝!這哪裡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這明明是電視劇情的真實重現!
戒指又戴了回去,剛才只是一段小插曲。
「來,張開嘴。」
她注意到,坐在不遠處的母親連連點頭。「總之,」她的嗓音變得非常清爽活潑,「我可什麼都沒有碰,你的東西全部放在裏面,我動都沒動過。」
安琪不敢抬頭和母親對視,小聲說道:「是你把鎖給撬開的吧?裏面的內容你都看了,對嗎?這是我個人的私密日記。」實際上,並不是這本日記裏面有多少秘密,主要是因為裏面記錄九九藏書著格雷格的事情,有關他的一切,他的手,他的注視。想到這裏,她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不要又讓我和你吵架哦。」母親說著,捏了捏鼻樑,「現在,我們要慶祝安琪奇迹般地回歸這個家,不管是怎麼回來的,不管回來的路上發生了什麼。」她砰地關上車門又說,「你們先洗澡,我做飯去了。對了,你們想吃什麼?吃你的最愛,義大利通心粉?」
不論如何,檢查總算是結束了。終於可以回家了,就讓這一切趕緊過去吧。她微微笑了笑,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詞語來形容此時的心情。你能夠忘記「遺忘」本身嗎?也許可以吧。
母親看起來有點難過,但還是故作輕鬆。填好表格后,她在安琪的臉頰上輕輕一吻,說:「親愛的,我不會走遠,就在外面等你。」
「九月十八日。」母親說。
誰知,母親默默地在她剛才寫下的日期上面畫了一道橫線,在旁邊寫下另一個日期。
父母的表現非常怪異,他們好像憋了一肚子氣。這時,安琪又開始胃痛了,只能點點頭,假裝對母親的提議表示贊同。
安琪規規整整地寫下她的全名「安琪拉·格拉西·查普曼」。安琪想了想,要是自己的名字再長一點該多好啊!不過,就在她的簽名旁邊的空白處,她遇到了一個她根本不敢面對的問題。
「親愛的,這些傷疤是從哪裡來的?」護士指著安琪的腳腕問。
克蘭萊醫生花了很長時間來觀察她的腳踝,時不時還在筆記本上記些什麼,還拍了幾張照片。她望著鍾錶指針嘀嗒嘀嗒地繞著圈,自己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當橡膠手套觸碰到她身體上的傷疤時,別提有多難受了。
「她需要的是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中來。」母親說道,「還有找回她的那幫死黨。」
父親把車開進車庫,熄了火。他的肩膀直挺挺的,就像一堵牆,結實而堅硬。「安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在糾結體檢的事情。心理壓抑其實是一種自然的防禦屏障……好吧,我們也沒必要在乎那些。」父親說著,將頭轉向另一邊。原來,安琪發現他的表情異常,眼眶中滿含淚水。
一行行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繼續向下流,她用手背將淚拭去。
等了很長時間,母親一直沒有說話。安琪放開和母親緊握的雙手,發現她表情痛苦,眼神哀怨,但是這些都是一閃而過的情緒,不值一提,安琪的情緒又穩定下來。
她走到洗手池前,捧起一把涼水潑在自己臉上,彷彿剛剛緩過神來。看著鏡中的陌生女子,她的眼神中寫滿了蒼老和疲憊,還暗藏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看起來有點懊悔,也有點擔憂。
最後母親說道:「漫長的三年多來,你到底幹嗎去了?唉,說實話,我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希望你記起來呢,還是索性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安琪喉嚨酸澀。是啊,三年的時光,就這樣被一劃而過。怎麼想怎麼不對勁,這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自己頭上呢?
安琪被逗得咯咯直笑。
父親一邊撥弄著拇指一邊說:「那我就……我就和布羅根偵探在外面等著。」
她又點了點頭。
每次讀到這些自己曾經寫下的文字,她都會有種莫名的興奮。「疼,我們走了這麼遠,我全身都開始疼了,但是露營做的燉肉簡直太香啦,好想再吃一些。明天,我們要沿著山間小道長途跋涉。太棒了,我實在等不及了!」
「媽,要讓我和同齡人一樣上高二,這太難了。你想想,我啥準備都沒有,我不可能跟得上人家的課程。」
那年七月底,他們一行人出發到水上公園,參加那個夏天的最後一場戶外探險。一開始,他們倆本來沒有什麼親密關係。但當大家開車來到拉齊河畔遊玩時,他們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被大伙兒落下了。
「剛剛開學三周,學校的老師和同學會幫你補課的——我也會一直督促他們這麼做。但是,親愛的,你現在需要和同齡人待在一起,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同齡人的情感支持。」
「她還不能去上學。」父親說,「她還沒有做系統的心理測試和評估。畢竟我們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底應該上幾年級。」
在這一點上,我們最終達成一致。
「和我同齡的學生都在上初二。」安琪堅持說。
安琪應該如何應答呢?
她九九藏書雙手交叉,插|進胳肢窩,擋住胸部,只穿了一條內褲,站在那裡瑟瑟發抖。看看這條內褲,明顯尺寸偏小,還有些褪色。而她對此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但又隱約覺得好像在哪裡見到過。是的,她想起來了,這條內褲的確是她的,上面還綉著一對白色蝴蝶,彷彿在她身上追逐打鬧。她死死盯著這條內褲,從這件唯一喚起她記憶的物品上尋求安慰。
安琪扭動門把,醫生的說話聲透過門板傳了出來。她悄悄聽著醫生和父母講話。隱隱約約,她聽到一些隻言片語:「嚴重創傷……罕見的內部傷痕……毫無疑問曾遭到多次侵犯……腳踝……不屬於典型的自虐行為……手腕……自殺……健康狀況良好……沒有懷孕……精神有問題……」
護士拿起筆問:「親愛的,在這兒簽個名好嗎?」
護士拿起筆,在病歷上記錄著,又開始問道:「上次你來例假是什麼時候?」
「很抱歉聽到你遭遇的那些不幸。」他轉過身,洗了手。
不論發生什麼事?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呢?母親緊緊抱著安琪,幾分鐘過去,她才放手。
「安琪,你的朋友們現在都上高二了——麗薇、凱蒂、格雷格。」
檢查室里的牆面煞白煞白的,白得令人害怕。藍色屋頂中央有一扇天窗,從那兒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天空。病床有點小,安琪躺在上面連腿腳都伸不開,一不小心甚至可能掉下去。護士開始向她講解檢查的流程,需要通過哪些測試,只為證明是否被侵犯過。安琪獃獃地聽著,好像整件事都和自己無關。因為她壓根兒就不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安琪看了看表,又望了望護士。剛才看表的時候,也就幾分鐘前,她和醫生在這幾分鐘里一直在聊天。她深呼一口氣,可能是醫生動作太快了,一檢查完就溜了吧?
她迅速將戒指戴回到無名指上,戒指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手指根部,彷彿它就應該出現在那裡。這肯定是她長期戴戒指的結果。她用力轉動、拉扯,直到戒指刺溜滑下,離開了本應屬於它的地盤。她的手看起來蒼白無力,又毫無修飾。
這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一股怒氣,她感覺想要逃離這個房間。她很納悶,自己本可以拒絕做這些亂七八糟的檢查,為什麼還要做檢查?為什麼大家非要真相大白?為什麼此時沒有人可以帶她回家,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好了,現在安全了,畢竟她還活著,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聽人家的話,睜大眼睛,看路!」
格雷格,哦,現在他都上高二了,多麼不可思議的尷尬往事啊!一個高二的學生,怎麼能和一個初二的學生出去約會呢?等等,她現在可不是初二,現在和格雷格手拉手的,說不定是哪位妙齡女郎。這種推測極有可能是真的。
這時,一位穿著白色鞋子的護士拿著病歷向母親走來。護士看了看安琪,又看了看手上握著的病歷,臉上露出一絲同情,說:「我們到檢查室檢查吧。」
安琪使勁眨了眨眼,填好日期,把筆遞給母親,她要在「家長/監護人」一欄簽名。
「呃,謝謝你。」
聽到這句話,安琪的胃部彷彿被什麼東西重擊,胃裡的空氣都被打了出來。他們已經不再是死黨了,他們甚至沒有任何生活上的交集。安琪也不會像過去一樣被他們的笑話逗樂,而當大家在一起談論流行歌曲、演唱會和明星網站時,她都插不進嘴。在別人眼中,她就是一朵奇葩,但又是位出了名的人物,而且還是一個失憶三年的女孩。
「歡迎回家,安琪!」母親說,「記得這句話,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和你爸爸都會全心全意地去愛你。」說著,母親給了安琪一個緊緊的擁抱,用力之大,讓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她清楚地記得,剛才開車進醫院大門到離開醫院的整段時間里,父親基本上沒有和她進行任何眼神的交流。安琪想握握父親的手,他卻冷冷地鬆開,抓起手帕擦鼻子,佯裝在打噴嚏。十六歲怎麼了?難道十六歲女孩就不能在公共場合表達自己對父親的愛嗎?父親的拒絕深深刺傷了她。
但是安琪相信,自己一定不會經歷那些事情。
她雙腿緊閉,微微打戰,雙眼緊盯醫生。這位醫生看上去有一定歲數了,頭髮花白,鬍子拉碴,滿臉皺紋,九九藏書看著還算比較友善。讓這樣的老醫生檢查,會比那些年輕醫生好得多,至少沒那麼尷尬。她緊握的雙手開始慢慢放鬆,主動和醫生友善地握了握手。她感覺手心直冒汗,而醫生的手,讓她感覺溫暖而乾燥。
「一樣的。」他回答說,「我知道,你可能是患了創傷性失憶症,是嗎?」
她的手指觸摸到一個天使雕塑,這是奶奶幾個月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確切地說,感覺上應該是幾個月前。她將雕塑拿在手中,輕撫著潔白的陶瓷制翅膀,將掛在翅膀空隙間的一張張小蜘蛛網用手撥去。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小天使丘比特,而是一個看不出性別的,但又非常強壯的天使。他嘴唇很薄,眼睛炯炯有神,看起來躊躇滿志,甚至有些生猛,就像《聖經·舊約》中那些喜歡用燃燒的長劍驚嚇人類的天使一樣。她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回原處。
「你是說,從來沒有過?」
一想到要見格雷格,安琪的內心就像有小鹿亂撞,但是她到底激動個什麼勁兒?是期待,還是恐懼?那段甜美的回憶彷彿就發生在昨天,甜美的味道似乎在瀰漫。
安琪脫了個精光,靜靜地躺在床上。她無奈地穿上那件摸起來硬邦邦的白色病服。唉,不|穿這件,還能穿什麼呢?至少得有件衣服裹身吧,總比什麼都不|穿好。她的雙腿耷拉在床邊,膝蓋上青一片,紫一片。她看到護士把自己脫下的衣服重新疊好,放進袋子里,貼上標籤。
她看了看雙腳,肚子又開始不舒服了,酸水一股一股向上涌。原來,她的兩隻腳腕上,很明顯留下兩條像鞭打過的,大概有兩寸長的厚厚的疤痕。她用手捂著嘴,差點兒吐出來。「我真的不知道。」她的手還捂在嘴巴上,眼角泛起朵朵淚花,低聲說。
「安琪,你確定你要做體檢嗎?」這是母親三分鐘內連續第三次這樣問她了。進了檢查室后,安琪的臉頰微微泛紅,看起來她對即將進行的體檢或多或少還是感到有些尷尬。
「哦,天哪!爸爸不會也讀過吧?」
「初二,」安琪從父母座位中間的空隙鑽過來說,「我該上初二,開學都三周了,我想回去上課。」剛剛買的薄荷味雙球冰激凌靠在安琪大腿上開始融化,她沒心情吃,一口都吃不下,這一幕也被母親看在眼裡。
「安琪,謝謝你。現在平躺下來,把腳放在支架上,把腿弓起來。來,把腿張開,我們想看看有沒有更深入的傷害。」
父親插了一句:「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我建議安琪有機會去看看心理醫生,特別是對於她這種患有短暫性精神障礙的人來說,極為有效。誰能知道這種病以後對安琪會有什麼影響——拼寫能力?代數?沒人知道。」
「你好,安琪,我是克蘭萊醫生。檢查前,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安琪點點頭。這位老醫生給她無比的安全感,讓她覺得他說的一切都是真話,她喜歡這種感覺。「你說的這些適用於……」
梳妝台上放著一個色彩斑斕、鑲著珠寶的小盒子,一共分四個格子,分別裝戒指、項鏈、手鐲和耳環。一座來自美國西部的帕洛米諾馬狂奔的模型立在桌上,對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安琪、麗薇和凱蒂三人臉貼臉,一同擠在迪士尼公園的巨大茶杯里。安琪用手指觸摸著眼前的一切,發現幾乎每樣物品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醫生直言不諱地說:「這些傷疤很可能是被某種鐐銬反覆摩擦而成,而這種鐐銬,最可能的材質是金屬,不會是皮質。而手腕上的傷疤則更像是被繩子捆綁過留下的痕迹。看起來應該也不是自殘。你現在想起些什麼嗎?」
「布羅根偵探幫我們約了明天下午去見一位心理醫生。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你只管好好吃,好好睡,別的什麼都別想,剩下的由我和你爸來搞定。」
他們共用一隻木筏,像海豹一樣並排趴在木筏上順流而下。他們的腳丫隨著木筏漂流,劃出一道道溫暖的水紋。熾熱的太陽光照在他們背上,特別舒服。沒過多久,兩人的腿無意間碰在一起。在河道轉彎處,格雷格用他那隻熾熱的手將安琪的手緊緊握住,安琪緩緩轉過頭來,羞澀地望著格雷格那雙清澈的眼睛。
克蘭萊醫生戴上橡膠手套說:「好的,整件事情就是一個難題,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尋找線read.99csw.com索。這樣,你到時候就會知道,你到底經歷了什麼,到過什麼地方。現在你什麼都別想,就想著我們是一個團隊。我向你保證,檢查會很快結束,當然過程一定會很輕鬆。假如你覺得哪兒疼,趕緊告訴我。如果檢查過程中,你需要喊停,或者喘口氣,都可以提。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安琪,如果在檢查過程中,你的任何記憶被喚醒,那麼一定要儘快告訴我,好嗎?」
安琪趴在母親的肩膀上蹭來蹭去,問:「你覺得我真的會忘記一切嗎?」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醫生走了進來。安琪有點緊張,畢竟他是個男人。哦,上帝,她這輩子可從來沒被男醫生檢查過身體。
安琪穿上了一條黃色棉褲,感覺一切又恢復了正常。就在她站起來打量自己的時候,她發現棉褲的褲腿竟然短了好幾寸。好吧,這也是證據,她還想怎樣狡辯?過去的正常生活早已一去不復返,她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安琪了。
「好,準備開始,安琪。」克蘭萊醫生說,「我要檢查一下你的體外傷。」安琪望著頭頂的手術燈,克蘭萊醫生毫無顧忌地掀開她的病服,檢查她身體的每一處傷痕。頭頂的燈光撲朔迷離,安琪盯著這盞閃光的手術燈,眼睛一眨一眨的。
戒指表面刻有一根藤蔓,上面長了六片小葉子,看起來好像在哪兒見到過,但是一時半會兒又實在想不起來。她本應該將這枚戒指當作證物的。這時,窗外照射進來的強光灑在戒指內側的刻痕上,那是什麼?銘文?她眯起眼睛仔細看,上面寫著一行字:「我最親愛的安琪拉,我的小老婆。」這一行字在她記憶的迴廊中翻來覆去,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當然,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看到它。
後來,他們的木筏撞上一堵牆,兩人卻只顧咯咯大笑。一位少年救生員看到后,吹著哨子大喊大叫:「看著點路!看看你們划哪兒去了!小心我把你們倆攆走!」
護士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說:「查普曼夫人,請放心,我會全程監督檢查的。這種檢查對我來說見多不怪了,倒不如先把安琪要換的衣服給我吧。」
父母坐在前座毫無顧忌地討論安琪接下來的生活應該怎樣,好像完全忽視了坐在後座上的安琪,而她剛才在醫院脫|光衣服接受檢查的經歷,在父母眼中看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她現在已經記不起在醫院接受檢查時的任何細節,只是感覺有點悲傷,有點難受。
「哎喲,看他那德行。」格雷格說,「手裡拿個哨子,就以為自己是老大了。」
離開夏令營的那天,她還只是個孩子,就像那些家庭情景喜劇裏面天真無邪的孩子。而現在,她成了警匪劇中拒絕招供的嫌疑犯。有人修改了她人生的劇本,而且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的。
安琪不確定自己的某些記憶是否會被喚醒。至少,她的雙腳看起來已經遭受了什麼可怕的事,自己都不忍心多看一眼。腳踝上還掛著那兩圈黑色傷疤,她把雙腳耷拉在病床邊,眼不見心不煩。現在,她完全有理由說服自己,永遠不去喚醒那段消失的記憶。
「我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安琪說著,耳朵抽痛了一下。這些天,她幾乎累到虛脫。母親對安琪一直放心不下,而布羅根偵探的一系列推測更是讓她心有餘悸。安琪反問母親:「我不做也得做,是嗎?」
這時,母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當他們把這本日記拿回來給我時,我感覺你的過去就在那天戛然而止。」
她聽到醫生在說話:「安琪,你是不是感覺有一點難受?」
護士看了看病歷,抬起頭來看著她說:「親愛的,脫|光,上床。」護士按了按掛在牆上的呼叫器,示意醫生進來檢查。
「你的每一根髮絲,每一件衣服,甚至鞋子中的纖維,都可能隱藏著某些犯罪證據。」
安琪轉過身去,緊緊抱著母親。在她眼中,母親就是這個混沌世界的守護者。她摟著母親,隱隱聽到她的抽泣。「我絕不會放棄,」母親說道,「請相信我!」
「什麼心理醫生?我已經忘記這件事了。」安琪露出一絲痛苦。
沒有,她不承認。這股刺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眨了眨眼,驚訝地望了望四周。護士趕快過來把她扶起,讓她坐在病床上。「親愛的,檢查結束了。感謝你的配合,你可以穿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