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你
第三章 評估
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安琪忍不住吐了,吐得到處都是,盤子上,奶奶縫製的漂亮被子上。母親看到后,雙手捂著嘴巴,跑出了房間。
母親用腳尖輕輕踢開門,手上托著一個盤子,裏面熱氣騰騰的,原來是一張牛奶薄餅——簡直是服務到床啊!還有比這更舒服的嗎?儘管昨晚吃了半碗意大利麵和半塊乳酪,她現在還是覺得餓得不得了。
「嗯。」格蘭特醫生也打了個響指,一臉疑惑。她指著牆邊的大檔案櫃說:「警方給我的資料很含糊,我也沒時間去琢磨他們的資料。你現在可否直接告訴我,你記憶中的最後三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安琪照做了。她緩緩地呼吸著,是有那麼一點感覺,她好像嗅到了松枝和木柴燃燒的味道。
安琪點點頭。她想知道格蘭特醫生手中的工具是什麼。醫生碰了一個開關,安琪看到有一道光束射出,搖擺不定,有點讓人心煩。就這樣,那束光前後擺呀,擺呀。
「哦,好吧,估計是人老了,記憶力跟不上了。那你今天打算做什麼?」母親問道,「買幾件合身的衣服穿穿?再買些文具什麼的?你和醫生約的可是三點見面,我專門為此請了整天的假哦。」
醫生全神貫注地聽她講述,安琪的回憶戛然而止。醫生挑了挑眉,鼓勵她繼續向下說:「繼續。」
「不會,不會,根本沒有的事。這個單詞應該是『解離』,意思是『被分開』。」她連忙安慰道,「交替人格可以替你體驗和承受大多數的創傷,甚至是可怕的經歷。它們在你和發生的事件之間構築了一個強大的防禦機制。通過這種方法,你當然不會記得之前發生過的事,因為它們屬於大腦的終極生存機制之一。」
格蘭特醫生眉頭緊鎖,雙眉幾乎快連成了一條線:「你說完糙莓之後,很清楚地說,你很害怕,還尖叫『趕緊躲起來』。你到底在對誰說話?我以為你在森林里一直是一個人。」
「從營地一路走回家的?你知道怎麼走嗎?」
安琪趕緊用手抹了抹糖漿,又用舌頭舔了舔指尖。「你沒有跟其他人說這事吧?我的意思是,在咱家門外的草坪上,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記者排隊等著我吧?等著我吃早飯,再洗個熱水澡出來接受採訪?」
「謝謝媽媽,真的很棒,但是你不用搞得這麼小題大做。」
「嗯,好吧。也許我聽錯了。」格蘭特醫生趕快說,「所以你就去採摘糙莓,然後大吃一頓,然後呢?」
「我也不清楚。」她說。
格蘭特醫生點點頭說:「我們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是吧?你覺得我會讓你做什麼?」
「起床啦,起床啦。」門外傳來了母親的聲音,嚇了她一大跳。
安琪這下將背負許久的罪惡感拋到了九霄雲外,畢竟這件事並不是她的錯,她又沒有離家出走,也沒有涉足什麼青少年犯罪之類的事。安琪在這一點上想得還是很清楚的。
「繼續生活?」格蘭特醫生問道。
格蘭特醫生的桌子上有一本敞開的書,標題用粗體字寫道: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DID)。
安琪在擺弄玫瑰花上的唯一一根刺。「那你說以下的幾個問題算不算?現在明明是九月,但是感覺應該是八月?三年時間會轉瞬即逝?我的身材變得更高更瘦?還有我的穿著很奇怪?不一樣的地方?你覺得我還能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她的音調隨著問題逐漸增大,「沒有了,除了這些,其他都沒了。」
「安琪拉,你在找什麼?」醫生問道,「你在樹林里看到了什麼?」
你們來到阿伯克龍比商店,母親告訴女售貨員說,不清楚我們的尺碼,女售貨員有點驚訝地看著她。你選了一些衣服挎在胳膊上,獨自走進試衣間,脫掉外衣后一件一件地試。這是我們第一次在鏡子前看到自己的身體,我讓每個身體中的女孩通過你的眼睛向外觀察自己,直到我們的母親敲門進來,她問:「你沒事吧,大小合適嗎?需要別的尺碼試試嗎?」
父親看起來才是真的放棄了。安琪克制自己馬上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她知道這不公平,而如果這樣尖銳的控訴出自女兒之口,那母親會很受傷。
安琪又摘了一片花瓣,然後把它丟在了地毯上,說:「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很抱歉,」母親繼續說道,「我知道這麼說沒有什麼用,那你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是誰呢?」
「好吧,說的好像你試過一樣。」這話聽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而是充滿了刻薄和挖苦,好像安琪故意這麼說似的。
她說:「我現在懷疑,你的心裏有幾個相互交替的人格——它們可能是在你為了擺脫綁架所帶來的創傷時,發展出來的多重人格。」
醫生雙手合攏,指尖抵著下巴,抿著嘴巴。
「你媽媽叫你安琪?」格蘭特醫生問道,「我這麼叫你沒問題吧?」
她是對的。你和她互https://read.99csw.com相拍了拍肩。
但是母親還是說了:「哦,安琪,我親愛的,你肯定不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你爺爺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醫生表情嚴峻地說:「我們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困難。」
安琪聳了聳肩。
安琪的腦海中呈現出一棵松樹,一棵完美對稱的深綠色松樹,就像小孩用彩筆畫出來的那種,看起來又像一棵聖誕樹。
「眼不見心不煩。」她自我安慰道。
安琪彷彿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看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相信她的。「我今年十三歲。爸媽他們怎麼可能會比我多過了三年?我自己對此毫無感覺,他們口中三年的時間,在我這裏就像……」她該怎麼表示呢?她啪地打了個響指,「就像這樣。」
「我會不會有什麼異樣的反應?」安琪問。
醫生出去的時候,安琪坐在沙發上。她不知道,面前的沙發到底軟不軟,她一屁股坐下去,因為在她看來,所有沙發都應該是軟的。
母親坐在候診室,手裡攥著一本皺巴巴的雜誌。安琪知道,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她都不會有心情去翻一翻它。
布羅根偵探下午兩點鐘過來,他打算在安琪和心理醫生見面之前給她交代一些事情。父親上班去了,在他看來,今天和平時的星期一沒什麼區別,所以他繼續投入到正常的工作中去。母親和安琪坐在沙發上,兩人中間隔著一個靠墊。布羅根偵探盯著她們之間的靠墊,一邊的眉毛突然微微蹙起。
她的胃一陣抽搐,臉頰麻木,淚水靜靜地淌在牛奶薄餅上。還有什麼事情是她這段時間錯過的?
母親似乎重新回到早年那種逛街的習慣中去,先是停下來買肉桂色的椒鹽脆餅乾,這個味兒是你一直喜愛的。她想重新給你一種親密、純潔的美好回憶。你強迫自己吃掉母親買來的所有東西,而你的胃繼續翻江倒海。母親的臉上露出溫暖的微笑。
格蘭特醫生微微一笑:「好吧,安琪拉,我明白了。當然,我希望我們不只是陌生人之間的交流,你可以叫我『林恩』,或者『醫生』,或者『格蘭特醫生』,怎麼叫都行。」
「安琪,親愛的,我懷孕了。」
母親全身一縮,猛打方向盤。「我從來、從來、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你。」每說一個「從來」,腳下的油門就加大一次。
房間又回歸平靜。
「這件事非常蹊蹺。」安琪用刀子切下一塊牛奶薄餅說,「當我在收拾野營的行李時,那時候我還是那個真正的我,但是現在我的衣服已經不合身,髮型也變了,當我從鏡子前走過,我還以為看到了我死後的幽魂,簡直太可怕了。」她把整塊還在滴著楓糖漿的牛奶薄餅送到了嘴裏,嘴唇上殘留著甜漿。她嘆了口氣說:「我不知道,那你說說你看到的我是什麼樣的。」
「耐心,放鬆,吸氣,呼氣,」格蘭特醫生用沙啞、低沉的聲音說道,「吸氣,呼氣。幻想你面前有一棵松樹,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樹。」
「他是否還活著?」他隨意地提出這樣的疑問,安琪可能沒有發現,他在引誘她說出更多的秘密。
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更糟糕的畫面:在她走失的日子里,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手腳都被鐐銬鎖得緊緊的,飢腸轆轆,身體冰涼,也許被折磨過,也許被威脅過,但是此時她的父母在做什麼?他們在接吻,他們正在計劃再生一個孩子,他們已經把安琪從未來的計劃中抹去!
「不!趕快停下來!」從安琪的嘴裏冒出一聲巨大的訓斥。
「你知道我媽懷孕的事嗎?」
「總有一天,這種新鮮感會消失不見,那時候我可是會被寵壞的。」
時鐘剛過六點半,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穿過窗帘灑滿小屋。安琪有種想跳下床做早餐的衝動。她是在做夢嗎?因為她一道菜都不會做。她像一隻慵懶的小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敏捷地跳下床,雙腳輕盈落地,觸地的一剎那,她本能地抬了一下腳。看來昨晚的水皰和擦傷並未痊癒,她瞟了一眼腳踝上的疤痕,簡直不忍直視,便本能地把視線移開。
格蘭特醫生瞪著大眼,聽得入了神。
布羅根偵探的回答聽起來是說給母親的,但是實際上是在針對安琪。「只有一切保密的前提下,安琪才能找到她最需要的安全感。相信我,這個節骨眼兒上,我更關心她康復的進度,而不是什麼都和我們的調查聯繫起來。」
難道是母親大半夜起床,悄悄來打掃的嗎?聽起來這像是傻子才會做的事情,但是仔細想想,如果這是真的,又是多麼令人感動的一件事!
布羅根偵探挑了挑眉毛說:「很可能,還有其他問題嗎?」
「好吧,首先,你從失憶的那一刻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時間。」格蘭特醫生彎下腰從地板上撿起掉落的花瓣,「其次,我剛才花了半個小時和這https://read.99csw.com幾個人格之一進行了一番談話,她稱呼自己為『女童軍』。她說,她很擔心你。」
「別指望我天天這麼伺候你啊!」母親打趣地說,「我只會在周一到周日這麼做。」母親盯著安琪,也許,她昨晚還在擔心,一夜過後,女兒會不會再次消失不見。
哦,老天,給麗薇打電話?她該怎麼說?——嗨,麗薇,我剛從死神那兒回來?我沒有被美洲豹吃掉,你現在怎麼樣?顯然這不是她想跟麗薇說的。她答道:「呃,不了,我還是見了心理醫生之後再說吧。」
「比爾叔叔?」這位比爾叔叔,也就是爸爸最小的弟弟,年齡上只比安琪大八歲。所以,在安琪六歲的時候,她給比爾叔叔起了一個有趣的綽號「蜀黍」。說起來,他倆已經有幾年沒見過面了。「爺爺呢?爺爺一起過來嗎?」
安琪感覺背後涼風陣陣,母親接下來的話她都沒能聽進去。母親的嘴唇還在顫顫巍巍地吐字,而安琪的腦海中此時已經颳起狂風暴雨,外界的一切在她眼中都顯得那麼寂靜。哦,老天,這是真的,一個即將誕生的寶寶,看來他們已經放棄了安琪,他們真的能做出這麼狠心的事情!
母親的表情略顯輕鬆,畢竟她手頭真正持有的資金肯定要比她所說的少很多。
「我也許很快就會把它們剪掉,」安琪說道,「那樣感覺才是真正的我。」
在尷尬、緊張的氛圍中,你幫我們的母親一起把你的嘔吐物清理乾淨。女童軍本想將你收回來,但是我們決定給你這次機會。現在把你收回來,為時尚早,現在就打破這個希望,也有點早,你應該可以在外面的世界把握好分寸。
她在四層厚的牛奶薄餅上擠了一大坨手工楓糖漿,看著它像瀑布一般從薄餅的「懸崖」上滑落到餐盤這個「水池」中。
她在沙發上挪了挪身子,感覺有點局促。他問這個幹什麼呢?「你想表達什麼呢?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母親使勁地搖了搖頭,銀棕色的髮絲捲成一團。「沒有,沒有,家裡一切都挺好的。你爸爸那時候甚至升遷為地區銷售經理了。沒有啦,我們只是……找你實在太花錢了。我們雇過私家偵探,還打過無數廣告。哦!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那麼看著我,我真的不是在乎那些錢。」
其實,安琪也記不起這枚戒指是哪兒來的,但有什麼東西讓她停頓了,她說:「當然有了,我已經戴了它很久了。」當然,這句話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我不知道,就是隨口冒出來而已。」
「安琪拉……安琪拉?」醫生問道,「躲什麼,安琪拉?樹林中有什麼?」
安琪要是真有一肚子秘密可以訴說,那得看傾聽對象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如果傾聽對象給人感覺不那麼強大的話,安琪自然會對她更加信任,把更多的秘密告訴對方。當然,這也是本次約見的主要目的,他們想從安琪口中挖掘更多的秘密,看看是否能夠找到更多線索。
安琪咬了咬嘴唇,話語從她嘴裏不斷蹦出,但她發現這些話並不是她的真實想法,但它們就是脫口而出:「另外,如果他真的還活著,那他應該隱藏得很好,是吧?」這話聽起來根本不像是安琪說的,但的確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安琪搖了搖頭。
安琪從花瓶里摘了一個玫瑰花苞,盯著花蕊外的白色花瓣,它多麼潔白,多麼純凈。「所以我認為這是他們的備選方案,一個把我替代掉的備選方案。」
「問得好。」對於這個疑問,布羅根偵探面部表情顯得非常放鬆,「他會活著嗎?」安琪發現他的眼中迸發出狩獵者般敏銳的光芒。
她沒有想到,林恩·格蘭特醫生是如此天生麗質的一位美女醫生。她的名字很自然讓人聯想起窄鼻子、黑髮披肩、尖下巴的女孩。但是現實版的格蘭特醫生看起來更像一個女強人,或是一個尤|物,她披著一頭濃密的金色鬈髮,順著圓潤的臉頰傾瀉而下。她沒有像其他心理醫生一樣穿著白大褂或者更專業的服裝,而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克什米爾毛衣,搭配一條白色的毛絨長褲。唯一缺少的可能就是珍珠項鏈了,戴上它,格蘭特醫生一定會給人一種美麗又大方的感覺。哦,等等,她還真的戴了一條珍珠項鏈。
「等一下。」你說道,「我還沒開始試,試好了叫你。」最後,你把所有衣服都試了一遍,但是當你看到價簽的時候,你驚呆了——一件T恤要三十五美元?最後,你挑了三件T恤和一條牛仔褲。
「所以你覺得,那個真正的你在哪裡?」
也許她真的需要一個心理醫生。
「就買這麼多吧。」你說,「我們去逛逛其他物美價廉的店。」
「所以,一切彷彿都是在瞬間發生的變化。」
她哽咽著說道:「媽媽,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還有什麼我錯過的?」
「但你還沒到九-九-藏-書十六歲啊。」
「我不知道剛才為什麼會這麼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很高興你能從這個角度看問題,安琪拉。你也很清楚,現在需要幫助的是你,不過我還是得出去一下,和你父母簡單溝通一下。」
但是你很快又笑著說:「太荒謬了,你真覺得我是多重人格?」
「很抱歉,你現在還沒有找到那個真正的自己。也許當你回到校園,或者再次拿起你的吉他,我確定曼達太太會非常開心……」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媽媽,別擔心,我知道什麼的話,會告訴你。」比起母親早上給安琪造成的「傷害」,母親此時的這點痛苦算不了什麼。
「然後我就一個人回家了啊。」
他仔細盯著安琪說:「根據之前的證據和體檢證明,我們接下來會假設,這是一場綁架。所以,安琪,如果我們想要找到並且起訴那個綁架者,你對過去的回憶就非常關鍵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下手晚了,被他綁架的受害者會更多。」
安琪聳了聳肩:「怎麼叫都行。爸爸有時叫我安琪兒,陌生人可能會叫我安琪拉。」
安琪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所以,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這下,過去一整天的疑惑和鬱悶終於能夠一吐為快了。「我完全,完全不知道。」安琪有點誇張地攤開雙手,說,「他們完全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父母老是說我失蹤了,還說找了我整整三年,甚至為此花去了大筆的金錢,最後他們決定忘記我,繼續生活下去。然後,我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回來了。」
格蘭特醫生回來看到安琪變換了位置,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你母親同意了,你準備好了嗎?」
母親不自然地走向窗檯,一邊把窗帘拉開,一邊向外張望。「沒事,咱家門口空空蕩蕩,沒什麼掩體,記者們想藏都沒地方藏。布羅根偵探也會竭盡全力保守秘密的。我知道這絕非易事,但是親愛的,你本人可是這個小鎮上的大名人。」透過窗子,她凝望著遠方的世界說,「對了,說到走漏風聲,你今天會打電話給麗薇嗎?」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建議。她現在還不敢說,此時她看不到任何希望。她只是想放鬆心態,僅此而已。「如果你覺得有用的話,那就這樣做吧。不過,我覺得你沒有必要徵求我媽的許可,我是這件事的唯一受害人,需要幫助的人是我。」
「那麼,安琪拉·格拉西·查普曼,你喜歡別人怎麼叫你呢?」
「你可以朝著這些松樹向前走一步嗎?」
安琪愣愣地盯著醫生說:「你在說什麼?」
安琪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回答說:「除了那個心裏的我之外,其他事物都發生了變化。當我閉上眼睛,我還是原來的我。我不知道過去的三年裡,誰在我身體里作祟,但是我確信,那個人一定不是我。」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醫生來對她這段話提出質疑。
母親左手突然按著肚子,右手捂住嘴巴,驚慌失措地掃視了屋裡一遍,說道:「我……沒有什麼事情了。」
「也不能告訴我們?」母親倒吸一口涼氣。
「沒有,我沒說。」安琪說,「我剛才說的是『糙莓』,樹林中長的那種糙莓。」
「我理解你的心情,」格蘭特醫生說,「這是正常反應,我們還要繼續談論這件事嗎?」
一個瞎子都能看出,母親在撒謊。「媽,你說什麼?趕緊說!難道還有什麼事情比爺爺去世更令人傷心的嗎?」她看著母親,緊緊攥著她的手,一種可怕的念頭從腦海掠過。「癌症?老天,別,別告訴我,你得了癌症啊!」
「親愛的,沒事了,我們大家都好好的。」母親緊緊將安琪摟住,彷彿一切的言行都在說服她自己。一滴楓糖漿滴在了被子上。
哦,上帝!她心想,考驗又來了,這個問題她該怎麼回答呢?
她剛才其實在幫你找到我們幾個,她說:「我認為我們已經找到了解決你失憶症的方法。」
「很奇怪,安琪拉。我想做一件事,當然前提是經過你媽媽的允許,對你做一次催眠治療。這樣,我們很可能會挖掘出『糙莓』之後發生的事情。你覺得這樣如何?」
「等等,你工作了?什麼時候的事?」母親以前一直是一位全職的家庭主婦和志願者。「這事得追溯到兩年前,那時候鎮上的圖書館引來了一大筆經費,那時正逢我們家特別需要……好吧,因為我是一名誠懇的志願者,他們就僱用了我。」
「難道她就是那個告訴你用一個新生兒來替代我,這樣才能走出悲傷的醫生?」
「好吧。」他雙手撐著膝蓋,上身坐得筆直,「我們只能寄希望于格蘭特醫生幫我們找到答案了。對了,我還想提醒一下,醫生和患者之間有著嚴格的保密條款。醫生可以參与到案件的調查中來,但只有得到你本人許可之後,才可以將信息透露給我和你父母。」
她嘆read.99csw.com了口氣,又來到衣櫃前,找到一件寬鬆又舒適的灰色毛衣。毛衣袖子看起來那麼合適,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樣還得捲起一截才能穿。她又看了看那落滿灰塵的珠寶盒,本想找找回憶的她猛然發現,珠寶盒上的灰塵竟然一夜間消失了!實際上,不只是珠寶盒,整個梳妝櫃、書桌、床頭櫃,甚至是窗檯,都被擦得一乾二淨。
安琪告訴格蘭特醫生,那天她很早就醒了,還暗自納悶怎麼沒人點火做飯。她還記得那早她吃過糙莓,還找了一個私密的地方方便。
安琪拉眨了眨眼,那束強光已經消失了,而她還在沙發上坐著。「怎麼回事……我什麼時候……」
「你剛才用了代詞『他』這個稱呼,意思是,至少他是個男的,而且是一個人?」
安琪望著眼前的樹木,感覺一點都不真實。
「旁邊,還有一棵松樹。」醫生繼續。安琪這次想象出一棵更高更大的松樹。
「當然好了,菲爾。」母親開心地說。安琪心想,我好不好,這傢伙竟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當你們離開商場時,購物袋中有一件物品會讓你大吃一驚。我們中的一個姐妹購物時可從不手軟,挑衣服凈挑貴的。
好吧,真棒,非常棒!她還有什麼衣服是穿得上的?她把T恤揉作一團,隨手丟在房間一角,而它不偏不倚地落在之前擺放搖椅的位置。現在看來,搖椅已經被挪到一米外的窗戶跟前。從地板上的拖曳痕迹可以看出,它應該是昨天晚上剛剛移動過的。安琪皺了皺眉,又把搖椅拖回原處。
她飛奔回被窩,生怕母親看到她光著屁股站在屋裡的模樣。「進來吧,媽媽。」她答道。
「安琪拉,安琪拉。」醫生推搡著她的肩膀。
「來,隨便坐。」格蘭特醫生說。安琪覺得,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成為醫生對她的第一個考驗。好吧,放鬆心態。她不斷提醒自己。
安琪聳了聳肩,她可沒考慮這麼多。「我真的記不起來了。」地板上又落了三片花瓣,「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怎麼走的。我只記得,當時我所處的位置離我家很近,就在我家前街的一端。當時我兩隻腳特別疼,在那之前,我應該是走了很長時間的路。」
「好吧。」
「親愛的,別瞎猜,不是的。但是它至少不是一個……它是……它是一個好消息。」母親咬著嘴唇,「我們都在等待……」
「搖椅上。」她脫口而出。
「現在,你有沒有聞到一絲燃燒松枝和木柴的味道?吸氣,呼氣。來,慢慢地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越過醫生的肩膀,安琪無意間發現,醫生背後的牆面上,一對釘帽像一雙閃亮、細長的黑色眼睛死死盯著她。她試圖轉移目光,但是沒用,她有點害怕,這感覺很奇怪,但是又很熟悉。她心裏憋得慌,呼出的空氣彷彿凝結了一樣。暴風雨的呼嘯充斥于耳,她隱隱約約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趕緊躲起來!」
她可以不照鏡子,但是要讓她不在意那頭如絲般順滑的長發,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這頭長發可以時刻提醒她,之前在她身上發生過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每天早上起來,她都要先洗頭,然後輕輕將那一頭柔順的長發梳理順暢。從這頭長發她能找到很多回憶,例如,她昨晚在哪兒睡的覺?吃了什麼東西?誰為她做的飯?如果現在她走丟了,有人會想念她嗎?呃,所有古怪的問題都湧上心頭,還是不去想的好。
我想,我讓他們跑出來太久了。我們需要趕緊撤回去,而你發現身邊擺放著一大堆還沒有試穿的衣服,你用雙手趕緊捂住上半身,身體上的變化特徵讓你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太瘋狂了。」你說,「你的意思是我瘋了?精神分裂?妄想症?」
「真不知道,安琪拉。我沒聽說過這件事,有關懷孕的事情。」她說完后就沉默下來。
母親默不作聲,安琪抬頭看著她,納悶她今天怎麼那麼安靜。母親的臉上顯然掛著一絲愁容。
「就買這些?」我們的母親問道,「我以為這家店是你最愛的一家。」
「是的,我的確聞到了什麼。」
安琪跟著格蘭特醫生走進她的私人辦公室,一路試圖克制自己的緊張情緒。走進辦公室,她看到牆面上鋪設著一層巨大的灰色木板,很多釘帽露在外面,感覺好像有成千上萬隻眼睛在盯著她。
母親的臉色瞬間凝固,緊接著是一段時間的沉寂。安琪咬了咬嘴唇。哦,不!千萬別說出那句話,她祈禱著。
「我當然要這麼做。」媽媽說。她坐在床邊,把盤子放在安琪大腿上,然後把安琪背後的靠枕拍松,讓她靠著吃早餐。
安琪沒有落下一點細節,追問道:「你那麼需要錢嗎?難道我爸失業了?」
醫生沒有繼續強迫她說什麼,這讓安琪很驚訝,醫生繼續問:「那麼他們還有什麼沒有搞清楚的?」
房間並不大,除了一張桌面乾淨整潔的辦公桌外,還有一read.99csw.com張藍色絨線制的沙發,對面還擺放了一把座椅,座椅的靠背筆直,線條鮮明。房間里還放了一張懶人沙發,還有把躺椅。此時,一個精神正常的人應該怎麼表現呢?她不知道,於是就把這個考驗又踢還給心理醫生。安琪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生怕碰倒桌上插滿白玫瑰的花瓶。
「你提問的語調表現出你好像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說。接下來,他沒有繼續問下去,但是安琪從他的表情中發現,好像有什麼言外之意,他昨天從袋子里小心翼翼拿出的那把剃鬚刀,也許就是一把簡便的作案兇器。
「那……祝你好運!」布羅根偵探一邊說,一邊伸手去轉動大門的門把,「相信你會喜歡格蘭特醫生的。」
「現在再增加五棵松樹。」
「不可能,永遠不會的。」母親大笑起來,一邊輕撫著她的長發,一邊繼續說道,「我能給你梳梳頭嗎?你的頭髮又長又美。」
安琪聽到父母在房間里走動的聲音。嘩啦啦的流水聲從門外傳來——也許是父親在洗澡吧。她踮著腳來到衣櫃前,想挑件衣服穿。選來選去,她選中了一件自己最喜歡的上衣,這是一件淡藍色的長袖T恤,上面印著一位深藍色的攀岩愛好者,前方的岩石上迸出四濺的火花,背景映襯著四個大字「勇攀高峰」。這件T恤是凱蒂去年五月為了慶祝他們獲得攀岩勳章送給她的。哦,不會吧?她把T恤放在身前比畫了一下,發現明顯小了好多。
「沒有了。」安琪強迫自己不再說話。
不過安琪並沒有上當。「我怎麼知道!」
「你剛才說『趕緊躲起來』,告訴我,你要躲什麼?」
洗衣機還在轟隆轟隆運轉,母親提議一起去購物。因為你的舊衣服已經太不合身,你自然就答應了。你很清楚,就算現在不|穿,上學時候總要穿的。
安琪開始講述,她那天出門前是如何為那次野營精心準備的,她還差點兒忘帶牙膏。她的確記得一些零碎的細節,例如她還記了日記,她還給手電筒換了電池,還上網查詢過出發當天的天氣情況,當時查出的結果,好像是比平時溫度要低一些,特別是在那樣高的海拔,於是她決定再帶一條寬鬆的運動褲。這些事情至今還記憶猶新,不可能發生在三年前,她覺得彷彿是昨天發生的一樣。她還記得出發當天,大伙兒在學校停車場集合的場景。上車后,她旁邊坐著的是好朋友麗薇。她們還聊到了格雷格,當她聽說格雷格馬上要回主場比賽時,別提有多高興了,因為只有在主場比賽,他們才有時間見一面。每件事都那麼清晰地在她腦海閃現。野營的第一天晚上的篝火晚會,她們還在領隊的帳篷里聽懸疑故事,聽到自己快睡著的時候,連牙都懶得刷就睡覺的情景,等等。
「你還發現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安琪開口說話了,但是這些話並不是她自己想說的:「為什麼你就這麼肯定,他還活著呢?」
「近一年多時間,我和你爸爸都在接受她的心理諮詢。她真的能幫到你。」
當然,你想知道的還有更多。
她仔細在大腦里搜索,試著在記憶的碎片中找尋是不是真的有這樣一個人。但是無論她怎麼找,有關那些日子的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
安琪手中的花苞邊緣已經捲曲,有些發灰。安琪摘下一瓣來,用手指捏了捏。「他們老認為我今年十六歲了。」
接下來,她實在想不起來其他內容,腦中的那扇記憶之門砰地關上。空巢般的沉默在空氣中迴響,安琪沮喪地望了望四周。
格蘭特醫生沒有皺眉,沒有微笑,她只是坐在轉椅上,雙手交握,然後落落大方地將雙手放在大腿上。安琪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的胳膊像十字軍的標誌一樣在胸前交叉,她趕緊將雙手扣在雙膝上。
「你們一切都好吧?」他問道。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正裝,沒有像昨天穿得那樣隨意,下巴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微微的柑橘味刮胡液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安琪大腦一片空白:「等待什麼啊?」
她走近了那些樹。緊接著,她突然站住,然後慢慢轉身,牆面上的釘帽正在無情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母親眉頭緊鎖,說道:「或許你的朋友可以……」她突然停下了,重新調整了下語調,「沒有了,很抱歉。當然,你在和其他人聯繫之前,還是先把原來的自己找回來,這樣做才是明智的選擇。不過,昨晚在你睡著之後,我給你奶奶打了個電話。比爾叔叔這周六會開車帶她過來。」說著,母親把窗帘拉了下來。
坐在車裡,母親試著安慰她說:「保持開放的心態,心理醫生才能幫得上忙。」
母親緊握她的左手說:「我看見我的女兒,一個即將成為成熟|女性的年輕女孩。」她在安琪的指關節上摸了摸,然後停留在那枚奇怪的戒指上。「很漂亮。」她說,「但是我記不起你什麼時候有過這樣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