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我們
第四章 團聚
安琪好想抱抱他,近距離給他安慰。但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去做。
「那場景非常美麗,」麗薇說,「你應該會喜歡。我的意思是,如果當時你在場的話。」
他的雙眼寫滿傷悲,有點恍惚:「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可是為時已晚,傑西和艾倫已經朝她跑了過來,還有一個跟在他倆屁股後面的孩子喊道:「天哪,那不是安琪拉·查普曼嗎?那個失蹤的女孩?」
「但是——」媽媽正要開口,就被安琪立刻打斷:「你們想想,我曾經的老同學們都還在這所學校,但是他們現在已經上高二了,我不可能和他們一起去上課。哪怕給我配備私人教師輔導,你們也別指望我去。」考慮到她之前數學是強項,已經達到初級代數的程度,所以直接上高二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甚至可以達到無縫對接的狀態。語文更別提了,她經常拿滿分,所以跳過一年也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她能炫耀的,僅此而已,畢竟跳級上學所要承受的心理壓力,有時候會大得難以想象。
不管什麼時候,安琪都能認出眼前的這個男生,他濃眉大眼,一頭厚厚的義大利式鬈髮。不過,三年過去了,他顯然長高不少,而且是以一種近乎奇妙的速度在長高……
「當然不是了。」母親端給她一盤綠豆,對於跳級的事情隻字不提。
安琪趕緊將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好了,我不需要……」
「我懂!」麗薇尖叫著。她拿著可樂的雙手放在安琪肩膀上。過去,她看安琪總是俯視,現在兩人幾乎一樣高了。「但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的神秘女孩?」
當然。她以前打過幾百萬遍,答道:「一輩子都記得。」
麗薇拎起書包,向背上一甩,走到門口時,遲疑了一下說:「那,拜拜。安琪,記得到家了給我個電話。」她一邊說,一邊搖了搖手中的手機,「號碼沒變,你還記得吧?」
父親到底想要幹什麼?安琪難道應該在他懷裡哭成一個淚人嗎?很顯然,他也不是那種喜歡呵護子女的父親,現在他經常鬱悶,而且感覺和安琪漸行漸遠。安琪回家後到現在,看到的更多只是他的背影。
「不會吧?」格雷格說著,黑色的眼球瞪得又大又圓,「簡直太酷了!也就是說,你可能去任何地方,做過任何事情。」
格雷格咕嚕咕嚕喝了一通,然後打了個響嗝,眉頭緊鎖。「為什麼沒有來點朗姆酒?」他用英式英語磕磕絆絆地說。
課後,麥琪都沒來得及整理自己的課桌,就慌忙跑到安琪跟前。「你是安琪拉·查普曼,沒錯吧?」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不是失蹤了嗎?」
母親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放棄自己的立場:「我真的覺得,你和同齡人在一起可以幫助……幫助你更快地找回自己。你之前跟我也是這麼說的。」
麗薇這一走,氣氛瞬間變得輕鬆很多。安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用手指捲起安琪一撮頭髮說:「而現在,你就在我面前。」
「她跟誰講了?」
「她爸媽,警察,還有學校老師。這事太悲劇了,庫爾特因此停課三天。」
「媽媽,我已經回來兩天了,已經習慣十六歲女孩的生活了。」母親深深嘆了口氣,把頭埋下,胳膊平攤在桌上說:「抱歉,好吧,我只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認為你在長大,但是你自己卻沒有感覺。」她勉強笑了笑,「在你失蹤的這幾年,每逢你的生日,我都會為你點起蠟燭。」
「我輟學三年了。」
「他肯定在把他的臟衣服都塞到床底下,他在家裡就是個大懶蟲。」麗薇說著,一頭扎進冰箱,拿出一個罐子,「想喝點無糖可樂嗎?」
「我真的很失望,」麗薇噘著嘴說道,「我以為會聽到一個更加曲折的故事,被誘拐啊,然後開始墮落什麼的。」
我的天,一幫還沒走的學生把安琪團團圍住,她只覺得肩膀被人按著,腰也被人抱著。
「拜託,媽媽,你不覺得有點過了嗎?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我是因為創傷后壓力症候群而患了創傷性失憶症嗎?這個說法我還可以接受,但是剛才她說什麼『多重人格』,誰信啊?」
她憤怒地望著父母,現在需要有人站出來化解這般死寂的僵局。
「哦,我從來沒看過。」安琪說,「好看嗎?」
這時,安琪發現有幾個人轉過頭來,好奇地盯著他們看。人越來越多,此時的安琪吸引人們眼球的功力太強大了。
「我幫你背,」一個男孩從她背上搶read•99csw.com下書包來,背在自己身上,「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我的意思是,去哪個班上課?」
安琪拚命地回憶:「我說了,我什麼都記不清。」
「我還是在想,你應該想和你的朋友們在一起。」母親似乎有點抱怨。
「好了好了,說真的,」麗薇說,「你有沒有想過,你經歷過什麼可怕的事情?例如你成了別人的奴隸,或者被某人擄走當了小老婆?」
安琪越走越快,焦慮中,她的胃又開始難受了。她現在要解決的是高一學生的破事,麗薇這時候跑出來湊什麼熱鬧!
「你這個回答可說不過去,」麗薇有點責備道,「那你怎麼還記得我們?」
「你覺得……」母親發動汽車,欲言又止。
安琪突然想到了藏在她襪子下面的傷疤。「我……沒有。我不記得了。」好嚴肅的話題,趕緊換一個話題。「當然,可能我就是那個『小老婆』吧。」說著,安琪的雙手順著自己陌生的胸部、胳膊到臀部,統統摸了一遍。
「好吧,但是你看上去很正常啊,」格雷格說,「沒那麼嚴重吧?」
「你在玩兒我嗎?好了,說真的,你到底去哪兒了?好吧,先跟我來。」說著,麗薇帶著她走進格雷格的卧室。「不會是真人秀節目吧?你身上有沒有藏著攝像機?要是有的話,可別拍我屁股,那兒不是我最美的部位。」她轉過身,對著安琪笑了笑。好吧,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麗薇。
格雷格用拳頭輕輕捶了她的手一下,說:「我是說在你失憶之前。」
「嘿!叫你呢,新來的!給我站住!」
母親讓他說話聲音小點,但是勸來勸去,父親的嗓音還是很大,大到好像是從喇叭里喊出來的一樣,他說:「我不知道,應該是受過什麼傷害,但她看起來並沒有因為這個生氣。」
麗薇的回答完全出乎她意料:「凱蒂?呸!我們早就不和她來往了。那個幼稚又做作的女孩。我們去年秋天一起去露營,庫爾特的哥哥偷偷給我們搞了一桶啤酒,誰知道她竟然把這件事泄露了出去。」
格雷格打開房門,帶著兩個女孩先進廚房。「你們想吃啥就吃啥,隨便拿,」他說,「我得確認一下家裡沒人。」說完,他走了出去。
安琪的直覺告訴她,她應該為麗薇辯護,麗薇以前可沒有隨便泄露過別人的秘密,可轉念一想,過去了這麼久,麗薇也可能改變了。
母親完全沒弄明白,安琪為什麼如此畏懼和她的老同學取得聯繫呢?為什麼她連朋友打來的電話都不敢接?她知道,讓安琪重新回到過去的圈子中很難,相比之下,從頭開始建立新的朋友圈卻顯得容易得多。來到三百名高一學生中間,他們互不相識,大家對她也沒有任何期待,這樣感覺就舒服多了。如果她能跟得上課程,那她以後還可以考慮跳級的事情。
「大家聽著,我自己可以解決的。」安琪說,「謝謝你們。」
格雷格繼續耍賴,他用腳尖在安琪身上亂點一通:「我們是唯一能看到你的人,你回來找我們,因為你在這個世上還有未了的心愿。」
麗薇捏了她胳膊一下說:「那天早上,你遲遲沒有回營地,我是唯一一個叫醒大家,並且告訴大家出事的人。我當時都被嚇傻了,你知道嗎?」
「那就是殭屍。」格雷格喊道。他的手緩緩沿著安琪毛衣上的幾個大字摸過去,她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個殭屍!」他「嚇得」把頭深深埋在自己的雙腿之間,大聲「哀求」道,「別吃我,安琪。別啃我的腦袋。」他的鬈髮接觸到安琪的胳膊,弄得她怪痒痒的。她突然有種想彎腰親他一下的衝動,但是麗薇在旁邊,不太好意思。
「沒看過?」格雷格大呼小叫,「你是活在石器時代嗎?」
「我喜歡你現在的髮型。」他一邊說,一邊來回用手撫摸著她的長發,「好像流淌的蜂蜜一般順滑。」
格雷格的房間一看就是匆忙打掃過一番,椅子上堆著書籍和報紙,搖搖欲墜的感覺。地板上,糖果包裝紙散落在垃圾桶旁邊,深綠色的格子毛巾鋪在低矮的大雙人床上。格雷格背靠黑色靠枕,光著腳丫,四肢伸展。麗薇把可樂遞給他,甩掉腳上的拖鞋,跳到了床中央,盤腿坐下。安琪小心翼翼地端著自己的可樂,像麗薇一樣上了床。
是,麗薇嚇傻了。但是她等了多久之後才告訴其他人?要是早一點的話,也許大家就能找到她了。這個想九_九_藏_書法太邪惡了,安琪趕緊把它拋到九霄雲外。
麗薇咯咯地笑了起來,安琪有點摸不著頭腦。
「什麼叫墮落?」安琪問。
安琪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你們在說什麼?」
「那些都是胡說八道!你是孩兒她媽,你應該看得出來!」安琪印象中,父親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撕心裂肺地嘶吼,也沒聽到過他用這種態度和母親說話。
從格蘭特醫生的辦公室出來,母親已經印好了像教科書一樣厚的文章,還有一整頁的網上參考資料。安琪悶悶不樂地跟著母親上了車。她還是不相信醫生的那一套,一定有更合理的方式來幫她找回那段丟失的時光。還有,上帝啊,她們剛才還提到了露營的事情,當然安琪本來應該告訴一聲,自己其實本身就當過女童軍的往事。要是這麼說出來,醫生肯定把一切又混淆了。她下次打算好好澄清一下。不過說實話,她開始有點喜歡格蘭特醫生了。
「這才像我家的安琪。」爸爸說著,額頭的皺紋舒緩許多。他靠在一邊,鬆了松領帶。
「我已經決定了。」安琪用叉子在土豆泥上叉來叉去,「我要上高一。」
天空中的雲彩投下一片陰影,起風了。這不是濕熱的聖安娜風,而是涼爽天氣到來前的那股炙熱。安琪穿著一件棕色的薄毛衣,站在風中瑟瑟發抖。之前和媽媽逛街時,她都沒想到要買一件夾克備著。格雷格把她倆拉到懷裡,保護著一路走回家。格雷格時不時地觀察安琪,特別是她的臉頰。安琪發現自己有點臉紅了。
周三早上,安琪背著書包走進了加尼亞達中學校門。到現在為止,安琪還沒有告訴之前任何一個老同學自己返校的事情。只有學校的老師知道這件事。他們像安琪的家人一樣,擔心到時候整個校園會成為媒體聚集的場所,大家像到馬戲團看表演一樣蜂擁而至。布羅根偵探真是無所不能,媒體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安琪返校的事。
安琪從格雷格手中接過剛才掉在地上的詞彙書。
安琪有點吃驚,因為一些東西的確發生了變化。安琪所認識的那個麗薇,本應該是一個有責任心的優等生。安琪說:「不用了,謝謝。我還有一大堆作業要做,今天我才剛剛返校,你懂的。」
「這麼爽!」麥琪說,「我的意思是……」她突然意識到什麼,一臉尷尬,一時說不出話來。
麗薇一隻手主動摟住安琪:「你會聊天嗎?」
「當然了。她給我看的那本書上寫著,我之所以患這種病,是因為在我小時候受到過虐待什麼的。都是胡扯,我的童年再正常不過了,是吧?你和爸爸也沒有把我捆起來,或者把我塞進柜子里折磨我,對吧?」安琪笑著說。
安琪一把抓起麥琪,在她耳邊說:「跟我去衛生間!」
才剛剛進校五分鐘就被人認出來了,好失敗。
「也許吧,」安琪對著格雷格說,「我患了失憶症。」她打算用六個字回答他們所有想知道的問題。
你猛地跳下床,看著你的雙手,好像它們根本不是你自己的。從某種程度上說,它們的確不屬於你。它們彷彿被別的意志所操控,包括說話也有這種感覺。
「很明顯變了。」父親說,「你看她的眼睛,有些過去的東西已經不見了。她現在特別容易發怒。然後,她好像,我就不知道了……感覺像個傻子?上帝,到現在為止,我都沒見她哭過。」
「嘿,對了,凱蒂哪兒去了?她現在如何了?」
母親點了點頭,父親聳了聳肩。
他的語氣把安琪逗得咯咯笑。「很抱歉,是的,我應該詳細地解釋一下。」
安琪從一開始微露笑意,到後來開懷大笑,屋裡的氣氛頓時舒緩許多。
現在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她應該上幾年級。多虧有格蘭特醫生的幫忙,她跟父母說過:「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長期的診斷可能會給她的生活帶來影響。她應該選擇一個自己覺得最合適的年級,一旦選好就趕緊返校,不然會落下很多功課。」
麥琪提高了嗓音:「讓開讓開,讓我過去!」她用胳膊撥開一條路,直接衝進女衛生間。
「好吧。」麗薇表示同意,「去格雷格家吧,走路過去也沒多遠。那裡夠隱蔽的,到那兒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嘿!你站住!」這時又傳來一個更深沉的聲音,然後一陣小跑,腳步聲越來越近。安琪感覺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嘿!你掉了……天哪!」他看著安琪的臉,驚訝地叫道,「我的天https://read.99csw.com,你簡直,太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了!哇!」
原來,她聽到父親和母親的低聲談話,談話的內容,將安琪死死粘在地面,動彈不得。
格雷格輕鬆地靠在靠枕上,兩手在後腦勺交叉。兩條腿伸得筆直筆直,一雙大腳隨意地放著,看起來心情不錯。
「好吧,我現在回來了。」安琪發現一提這事就憋得慌,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琪嘆了口氣:「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在女童軍營地,那天我很早起了床,和你說了幾句話,還記得嗎?然後悄悄溜進了小樹林,接著是迷路。三年過去,我被外界認定死亡,然後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鄰居家門前,現在正待在格雷格家……還不夠戲劇性嗎?」
他回過頭去叫麗薇:「嘿!麗薇!過來看看,她會讓你想起誰?」他又轉過身直接問,「差點兒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
父親只顧吃豬排,不發表任何意見。
她應該怎麼回答?她知道這樣下去,麥琪會不斷地問下去。
格雷格摟著兩個女孩的肩膀離去,安琪心跳加速,彷彿她和格雷格從來都沒有分開過一樣。他們三個依舊是好朋友。格雷格的手指隨意撥弄著安琪的頭髮,也許他感覺到安琪有心事。
「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安琪反覆說。
這時,不知誰的電話響了。麗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趕緊接通:「啥事,媽?」她顯然被她媽媽的話打斷,然後說了一句,「糟糕,我這就來!」麗薇一臉鬱悶地說:「我差點兒忘記,我還得回家看小孩。喂,安琪,我送你回家吧,校車現在都沒了。」
「說來也怪,」安琪繼續說,「你們就這麼希望我趕緊畢業,早點離開這個家嗎?」
命運捉弄了凱蒂,讓她在學校里生不如死。可憐的凱蒂,安琪心想。但是這事也是她自作孽,泄密,她難道不知道這麼做的後果?
震驚之餘,她覺得這麼說很討厭。
「我……我們都在為你點燃蠟燭祈禱。」說著,他皺了皺眉。
這幫孩子簇擁著她,走到了六扇門外的一間教室上數學課。安琪掙脫兩個握著她胳膊的女孩,感覺自己好像《綠野仙蹤》里的稻草人和鐵皮人被押送去見邪惡女巫一樣。
安琪的內心此時隱約浮現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別擔心,親愛的。我們會解釋清楚的,不是嗎?
麗薇瞪了他一眼,給了他兩拳:「格雷格,你這個渾蛋。」
樓下傳來了母親的聲音,準備開飯了。安琪匆匆跑下樓,母親的聲音越喊越大,她的雙腳突然粘在了地上,抬也抬不起來。怎麼回事?
「不,那是真的,我真的精神上出現了點問題,但我已經在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了。」她不想再回憶那些治療的具體細節,所以也不想再繼續提這件事。
但是有人知道該怎麼做。你現在需要一點小小的幫助,安琪,我知道誰能幫你。那種創傷從你的心臟穿過你的胃,最後到達全身,你的身體在顫抖。我們只要輕輕推你一下,你就會摟著他。他會像孩子接受糖果一樣開心。讓她替你控制你的身體,來表示你有多喜歡他。
「目前還沒有任何線索。」安琪誇張又篤定地說,「完全想不起來了。」
格雷格張著大嘴,像一隻離了水的魚:「你……但是……我的天哪!」
「住在樹屋裡,或者城堡里!」格雷格繼續猜。
「被外星人綁架。」麗薇說。
母親連忙向安琪的盤子中添了一勺土豆泥。「我們正在談你上學的事呢。」她故作平靜地說,勺子咣當一聲敲在盤子上。
臨近放學時,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跑回家,把身上那些髒兮兮的手印清洗乾淨,衣服全部丟進洗衣機,然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自己待著。她胸前摟了一摞書,背包在背上蹦蹦跳跳,她要飛奔去趕公交車。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越來越近。沒錯,是麗薇。
「電影,」麗薇好像在和一個四歲小孩交談,「《加勒比海盜》。」
大概有一半人就這樣悻悻離開了,另一半人繼續留在教室,等著上接下來的數學課。他們像貼身保鏢一樣,直到安琪選了一個座位坐下來,其他人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安琪時刻在思考自己的逃跑計劃,這堂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不過不用擔心,她手中握著一沓筆記,是專門為下周五的小測驗準備的,所以這堂課不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安琪欲言又止。麗薇一路小跑過來,盯著安琪看。頓時,她臉色煞白,伸出手握著安琪臉龐的一read.99csw.com小撮頭髮。安琪僵直地站著,麗薇輕輕用手撫過她臉頰一道淡淡的傷疤,那是以前她和安琪在游泳池玩旋轉落水遊戲時弄傷的。麗薇悄聲說:「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格雷格,你就是個笨蛋。她就是安琪。你是死而復生,還是怎樣啊?」她伸出雙手緊緊摟住安琪,像一條蟒蛇,恨不得擠斷安琪的肋骨,「你沒打電話……回來多久了……你從哪兒……媽呀,我想問的太多了。趕緊告訴我,現在就告訴我,現在!現在!就是現在!」
「那我們就這麼定啦!」安琪說,「就上高一了。」
她從冰箱里又拿出兩瓶可樂,然後用膝蓋把冰箱門關上。
「海盜,」麗薇看著安琪茫然的表情說,「傑克船長。」
「什麼?」格雷格說,「好了,好了,講個笑話吧。」
他的胳膊擁成一個環狀,把她倆都抱在懷裡:「真是不可思議啊!」
他的指尖按著她的背部,和她距離越來越近。
「我聽說了。要不要來點朗姆酒?我知道酒在哪兒。」
「什麼?她怎麼能告發朋友?這樣做太絕了,她會受到懲罰的。」安琪被自己急促又恐懼的聲音震驚了。懲罰?她很驚訝自己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麗薇抓住他的手。「好了,幽靈也得喘口氣吧!」她諷刺道,「看她那塊頭可真不像幽靈。」
安琪和格雷格互望一眼,他倆彷彿想到一塊兒去了。是的,未了的心愿。他對麗薇說:「沒事,我隨後開車送她回去。這都不是事,你是不是得趕緊走了?現在很晚了。」
「大家都以為你死了,誰都這麼說,因為你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好吧,格蘭特醫生說你的病是非典型性癥狀,對嗎?」
安琪靠著他,瞬間融入了他溫暖的懷抱。哦,他長高不少,他的心跳就在她耳朵下方,跳得好快,和她一樣快。在他十三歲的時候,毫無疑問,他被公認為校草。現在十六歲了,他長得更加強壯。
麗薇噘了噘嘴說:「格雷格,別像個傻瓜一樣,你現在的樣子真可笑。」
母親試著和她用同樣輕鬆的語氣聊天,但還是很難做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當然沒這麼做過,簡直是胡扯,沒人會像我們這樣愛你了。」
這次,母親口中終於蹦出幾個能聽清的字了:「如果她記起來的話……那需要時間適應……你應該知道格蘭特醫生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葯。」
哦,上帝!安琪祈禱著。請不要讓我的每一天都過得如此黑暗。
安琪故意特別用力,咚咚咚地走下樓,想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倆談話的聲音瞬間消失。
不知怎麼搞的,她腦中產生一種瘋狂的想法,她享受那種在毫無徵兆的時候回到學校,湮沒在高一學生中的感覺。於是,就在第一堂語文課期間,安琪悄悄溜進教室的最後一排,結果被原來同在一個年級的好友斯塔西·湯普金的妹妹麥琪認了出來。她那雙圓溜溜的碧綠色大眼睛從黑板方向轉到後排的安琪身上,瞬間愣在那裡,她要確認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的。恰好她姐姐也參加了那次露營,這個跟屁蟲妹妹認識所有她姐姐的死黨。
教室門轟的一聲被撞開,一群孩子人手一部學校禁用的手機,上數學課的孩子們傻了眼,也全都站了起來。安琪聽到人群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許多人開始竊竊私語。現在大家都知道了,討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幾乎快把她耳朵震聾了。
安琪把吉他放回原處,指尖有點刺痛。除了這面鏡子,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喚起她那段消失的記憶了。現在她彈和弦也不那麼順手了——她的指頭太長,老是撥錯弦。她手掌上的老繭至今還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她彈了四年吉他在指尖積攢下來的老繭卻神奇消失了。這下,她可連一首曲子都彈不出來了。
「麗薇!」她也緊緊抱著麗薇,臉上掛滿微笑。這應該算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刻。看來母親是對的,她應該打電話通知朋友們。
安琪接過飲料:「多謝,和你們倆在一起真開心,你可不知道我今天的經歷,走到哪兒,圍到哪兒,那幫學生太瘋狂了。」
安琪幾乎快窒息了,她以為自己斷氣了。
麥琪眼睛一亮說:「我知道,我會把我所有的筆記都給你複印一份。」她握著安琪的胳膊,「我也可以到你家給你補習,但是只能幫你補補語文和歷史。也許,傑西可以補數學,艾倫可以補科學。」
安琪略顯同情地看著她說:「也沒你想的那樣,我現在必須九-九-藏-書趕上課程,有好多東西要補。」
格雷格笑著說:「呃,她的確被懲罰了。現在看來,沒人願意和她說話,她現在的處境比流浪漢還糟。」
一個事實沒有改變。安琪依舊是那個怕人撓痒痒的女孩,她已經笑得前仰後合,全身的細胞都被點燃。
麥琪瞅了一眼排隊離開的同學們,然後叫道:「嘿!傑西!艾倫!趕快過來,猜猜發生了什麼!」
「抱歉,一隻蒼蠅飛進我的鼻孔里。」安琪開起了玩笑。
安琪聽了驚恐不已。
格雷格大笑了幾聲,他並不贊同麗薇的說法。「如果她當時在場?麗薇,你說話先過過腦子。」他無奈地搖著頭,咧著嘴笑笑,對安琪說,「你知道嗎,那次我正好在主場打球,你沒有出現,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除非你死了。我想你應該向我道個歉。」他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想給我道個歉,解釋解釋嗎?」
看起來正常嗎?已經不止一個人對她的新形象進行誇獎了。但是在這麼多人的誇獎中,這句評價是最有意義的,因為,這句話出自格雷格之口。或許,她也應該誇誇他的大眼睛和瘦臉頰。
安琪故意壓低嗓音說:「是的,現在我回來了。」
格雷格迫不及待地說:「安琪。」他念叨你的名字,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又大聲說,「安琪。」你打起精神,有點害怕,有點尷尬。你們彼此睜大雙眼對視著,你突然發現,眼前的這張面孔並不是過去漂流河中的那個小帥哥。他滿臉通紅,眼珠瞪大,眉宇間滲出了汗水。「安琪,我不能。」他說,「對不起,因為我和麗薇,我們——」
格雷格的眼神閃過一道邪惡的光芒,他突然用手在安琪的額頭輕輕一拍:「這樣有用嗎?也許我們能治好你。對了,那你記憶中的最後一刻,你在幹什麼?」
很明顯,母親在逃避。但除了說這件事,她還能拿什麼當擋箭牌?他們之前已經討論過私立學校的事情,計劃讓安琪在一個新的學校開始新的生活。可悲的是,這根本不可能實現。父親用母親的工作地點當借口,毀滅了這個美好的願望,說是開車送她上學太遠。他眉間的皺紋告訴安琪一個事實,這幾年為了尋找安琪,他們花了太多的錢在上面,現在生活有些拮据。本來說好的聖心高中,也是這個原因,不再被他們考慮。剩下的學校中,只有加尼亞達高中合適,但是這所學校的每個人都知道安琪失蹤的事情。當然,初中的校舍和高中是彼此分離的,一般情況沒有什麼遇見熟人的可能,但是生活在同一個校園,世界還是會顯得非常非常小。
「是,那是,我都看見了,」麥琪說道,「但你怎麼來我們班上課?」
「那我的生日禮物哪兒去了?」安琪望著母親吃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最想要的紅色敞篷車在哪裡?」
「別在這兒了,我們找個隱蔽的地方!」
她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剪頭髮了!
聽母親說,學校里的每位老師都被通知到位,不允許提及這件事,免得惹是生非。還好,這些老師都不認識安琪,因為裏面沒有一位老師是教初一的。顯然,安琪的神秘歸來對大部分老師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只是個異類,僅此而已,這也是安琪希望得到的結果。
「過來,」他說,「我想你,好想你。上帝啊,我們太悲劇了,拚命去回憶你經歷了什麼事情。在初三的畢業典禮上,大家為你敲鐘,整整十三下。我能感覺到,大家有多想看到你。」
他一隻手摟著安琪的腰,安琪不會介意,應該說,一點都不介意。他的眼神讓她陶醉。
「或許你會回憶起其他事情,記得給我打電話哦。」麗薇又停了一下,憤怒地看了格雷格一眼,向外走去。緊接著,傳來了砰的關門聲。
「這是真的嗎?」他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麼?或者你有什麼不想讓麗薇知道的嗎?我不怪你,她的嘴巴就像褲腰帶,鬆鬆緊緊。」
格雷格的眼神隨著她的手游移,表情彷彿是在嘲笑,但是其中摻雜了更多的東西。「稍等,」他說,「也許你真的已經死了。我的意思是,也許你是個幽靈,不然就讓我們來證明一下。」說著,他伸出手給她撓痒痒。
母親突然發現,自己那天早上的失言是個大錯,她想彌補,因為她知道,那句話像一把匕首,在安琪脆弱的心靈上狠狠插了一刀。安琪目測母親的腰圍,她很不解,在小孩出生之前,母親打算花多長時間來處理有關她的這些爛事。但是,她沒有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