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江戶川亂步總按兩次鈴
也許把這兩部作品視為二部作有些牽強附會,除此之外還有很稱得上是二部作的作品。像以「戀二題」發表的《日記本》、《算盤傳情的故事》(一九二六)。以黑岩淚香的作品為藍本的《白髮鬼》(一九三二)及《幽靈塔》(一九三八)也是二部作。《帕諾拉馬島奇談》(一九二七)和作者戲稱其為丑角版的《地獄風景》(一九三二)。《阿勢登場》(一九二七)原本也預定寫續集的。在續集里,作者安排惡婦阿勢與明智小五郎對決。《一寸法師》(一九二八)中,久未露臉的明智突然毫無預警地脫口而出:「薄眉,啊,我知道一個薄眉女子。那是個僅是想象就能讓人恐懼地發抖的女人。」這個女人或許就是阿勢。如果她改變形態,成了「我筆下唯一的女賊主角」《黑蜥蜴》(一九三五),那麼《阿勢登場》與《黑蜥蜴》也算是形態稍有差異的二部作吧。此外,評論集《幻影城》也是正、續二卷(一九五二年、五五年)。回憶錄也有兩冊,分別為《我的夢與真實》(一九五八)、《偵探小說四十年》(一九六二)。
開始創作少年讀物時,亂步可能想篩除殺人情節,因此把怪盜紳士設定為敵人,不過過去他沒寫過這樣的作品,因此或許想起了《兩分銅幣》吧。這篇作品正是以紳士強盜的幕後活動為背景。或者是亂步因為初次挑戰少年讀物,想重拾最初的信念,重讀了自己的出道作,獲得了紳士強盜的點子。
「『真羡慕那個小偷。』當時,兩人已窮困潦倒到說出這樣的話。(中略) 一事無成的兩人,已經被現實逼到走投無路的絕境,當看到轟動社會的一起盜竊案時,禁不住對大盜巧妙的犯案手法羡慕了起來。」
不過說到亂步小說的代表作,雖然是百家爭鳴,但應該有不少人會推薦《帶著貼畫旅行的人》(一九三〇)吧。這部作品的誕生,有一個橫溝正史也參与其中的著名插曲。橫溝正史企劃在自己編輯的《新青年》昭和三年(一九二九)一月號中,讓甲賀三郎、大下宇陀兒、小酒井不木等當代的知名作家全部出現,他無論如何都希望亂步也名列其中。正史甚至跑到京都,說服旅行中的亂步,得到他一個月後在名古屋交稿的承諾。但結果亂步說他寫不出來,正史無顏面對社內同仁,只好將自己寫的A TERU TEERU FILM(あ·てる·てえる·ふぃるむ)以亂步的名義發表在同一期雜誌上。
綜觀亂步的作品,大部分都以二部作告終,幾乎沒有續寫到第三部作品。大概不只是因為「我這個人沒辦法長久持續同一件事」(《偵探小說十年》)吧。我認為亂步的二部作志向,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
不過,以昭和六年(一九三二)四月為界,亂步似乎拋棄了執著于原創的潔癖。過去的通俗長篇雖然沒有新鮮的詭計,至少也不會赤|裸裸地模仿他人作品。然而《白髮鬼》的嘗試突破了亂步的底線,亂步于昭和六年(一九三二)六月的《黃金假面》第九回破了戒。他沿用了梭維斯特·阿蘭(Souvestre Allain)的系列第二集《幽靈對決傑布警探》(Juve Contre Fant mas)中的電梯詭計。從此以後,亂步開始了詭計及情節複製的時代。
提到江戶川亂步,應該會有不少人最先聯想到怪人二十面相與少年偵探團,但剛開始執筆時,亂步似乎認定少年讀物「不適合自己」。根據官方發表的《偵探小說四十年》,亂步是受到雜誌《少年俱樂部》懇求而答應執筆的。不過,我查閱基礎資料《貼雜年譜》中一九三七年度的記載,上面清楚寫著「自本年度起,出於本人的願望,開始撰寫少年讀物(初試也)」。後者的可信性較高。
基於上述理由,本書僅以對日本明治時期以後的偵探小說有興趣的讀者為主要對象。對於這樣的編輯方針,或許仍有讀者表示不滿,但即使撇開我的無能不談,凡事都難以達到百分百的完美。不過我想我可以代表參与本書製作的同仁,大言不慚地向各位保證,通過本書,應該可以讓讀者體會到讓每個亂步迷、每個推理讀者都心嚮往之卻只有少數幸運兒能夠親眼目睹的書庫——感受幾許傳說中土倉庫的氛圍。
我們並沒有把握。我們的目的只是想編修江戶川亂步的著作及藏書目錄,整理完畢后發現並沒有可以出版的書目。在這個過程中,一家出版社風聞我們正在進行這樣的工作,便通過介紹人提出出版的邀請,但是最後也因為出版社自身的關係,不了了之。我們在亂步誕辰百年出版的《亂步》中,發表了九九藏書亂步生前以個人名義編修的著作目錄,至於更精細的《江戶川亂步著作目錄》,應該會以三重縣名張市立圖書館的江戶川亂步參考書籍第三卷的名義,由中相作氏於今年付梓。
經過約一年的休筆期,亂步開始同時連載《惡靈》、《妖蟲》、《黑蜥蜴》。《人間豹》中有不少原創的點子,不過亂步以最潔癖的態度執筆的《惡靈》最後卻不得不中斷。為了挽回名譽而動筆的《石榴》,又是從本特利(E.C.Bentley)的《特倫特最後一案》(Trents last Case)得到直接靈感。這部作品一開始就點出《特倫特最後一案》,因此罪過還算輕的,但「與其說是模仿,不如說風格更接近『請見我如何料理同一個點子』」(《偵探小說十五年》)這樣的說詞,只能算是自我辯護吧。
沒有立刻投稿《新青年》,會不會是因為亂步當時已經被逼迫到只能靠寫小說維生的處境,害怕萬一又遭到忽視,可能會和上次一樣,心神沮喪,無法振作?《兩分銅幣》和《一張收據》都是亂步的自信作品,但是,為了不讓自己被雨村——認為日本人沒有能力獨立創作偵探小說——忽視而喪氣,心想如果受孤蝶青睞算是意外之喜,抱著試試看的僥倖把稿子送去,順便先免疫一下。
《惡魔的紋章》(一九五六)是《蜘蛛男》作品的改寫,很顯然,亂步也想再一次回歸原點,只不過失敗了。少年偵探團系列寫到最後成了熟極而流的作品,取自羅賓的構想顯而易見,整體只是將勒布朗的《虎牙》(Les dents du tigre)中奇怪的齒型改為三重旋渦指紋而已,同時也納入了勒布朗《紅色絲巾》(Lecharpe de soie rouge)的開頭,但結構完全是亂步式的《蜘蛛男》。明智小五郎竟然完全沒有想起過去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叫人覺得不自然。這可以算是想回歸通俗長篇的第一作,卻回歸失敗的例子之一吧。
比起原創性,亂步更擅長的反倒是敘述風格,因此亂步的魔術即使在知道手法之後,也經得起再三欣賞。亂步的小說不管讀上多少遍都一樣有趣,現在依然再版不絕。這是只屬於江戶川亂步這個作家的幸福。
在這之前,從每一篇作品都絞盡腦汁(忘了是誰說的,每寫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情節,禿頂又擴大了一塊)的短篇時代,轉換到《蜘蛛男》(一九三〇)之後的所謂通俗長篇時,亂步希望能創作出「以黑岩淚香與莫理斯·勒布朗(Maurice Leblanc)的亞森·羅賓系列融合體風格的作品」(《偵探小說十年》),但「目標是目標,實際上我卻寫不出那樣的作品」,《偵探小說四十年》中這麼註釋。這一點姑且不論,《蜘蛛男》系列作品受到讀者熱烈歡迎,使得亂步從初期得到知識分子支持的時代,一躍成為人氣大眾作家。不過這些作品就像亂步自己說的,並非亞森·羅賓式的作品,而幾乎都是殺人淫樂者的犯罪與復讎故事。可以說是例外的怪盜故事,相對比較有羅賓風格的,只有《黃金假面》(一九三一)和《黑蜥蜴》(一九三五)而已吧。
稍早之前,《貼雜年譜》昭和九年(一九二八)度的末尾有這樣一段:「近日體力、精神、運勢皆走下坡路。前年年底亂步雖然開始連載《惡靈》,但與其他動作長篇不同,亂步企圖將它寫成一部本格推理作品,因此無法信筆而寫,宣布休載。後來為了雪恥,亂步懷著一定的自信寫下中篇《石榴》(一九三五),卻也沒能博得預期的好評,似乎就是指這件事。事實上,一九三六年亂步幾乎沒有創作任何小說。他本人應該也有必須開拓新天地的迫切感。
雖然不甚全面,不過堪稱亂步藏書目錄的,就是本書及另行出版的配套CD。我們原本是在沒有出版希望,也沒有明確方針的前提下,隨興所至地製作圖書資料卡,並輸入電腦,因此整體的體裁難免不統一。我們原本打算最後將資料與實物相對照,補齊不周,但亂步故居連同藏書讓渡給立教大學的計劃進行得比預想中快,於是不得不以半成品的面貌公布。對亂步研究者和推理迷來說,其中的缺陷或許十分扎眼,但我們認為哪怕這隻是一份研究結果,私藏都比公開強,對一般大眾也有裨益。
文/新保博久
戰況加劇導致亂步不得不斷筆,這個時期的改編作品屈指可數,他的作品大部分都是原創。其中,《影子殺人》(一九三七)改編九九藏書自伊登·菲爾波茨(Eden Phillpotts)《紅髮的雷德梅因家族》(The Red Redmaynes),同年開始執筆的少年讀物《怪人二十面相》第二篇插曲則完全是《亞森·羅賓在獄中》(Arsène Lupin en prison)的翻版。從前亂步就一直想挑戰少年時代愛讀的小說,於是把它改編成《幽靈塔》。當他面對慘不忍睹的《蜘蛛男》時,希望通過《惡魔的紋章》一雪前恥。還有《幽鬼之塔》(一九四〇)其實都不及原創西默農(Georges Simenon)的《聖福利安的弔死鬼》(Le Pendu de Saint-Phollien)。
好像不少作家都想嘗試三部作。我想可能是因為要把類似的主題或人物稍微改變樣式,寫個徹底,三這個數字不多不少,最是恰好吧。然而就亂步而言,他的嘗試絕大多數是二部作。彷彿在第一部作品中無法寫盡的情感,再延續到下一部作品中,就可以大致滿足一般。
不過,「橫溝君不知道,當時的稿子是完全無法與日後《帶著貼畫旅行的人》相比的劣作……話說回來,默默扔進廁所也就算了,我卻吊人胃口地說什麼『其實我寫了』……或許是我的虐待癖突然發作了也說不定……」
江戶川亂步這個作家的不幸,在於他立志做一個偵探小說家,卻深信偵探小說若沒有原創性就沒有價值。但是純粹的原創性,無論再怎麼有才華的作家,也早晚會消耗殆盡。在初期作品中傾盡全副心力,力求所有的作品皆原創的亂步,很快就迎來了作家創作生命枯竭的危機,因為無法接受作品的獨創性越來越低,三不五時休筆,直到最後終於釋然,不再以模仿他人為恥。
聽說戰後亂步沉迷於業餘戲劇,最喜歡待在後台,因為那裡是綵排的地方。他深刻體會到只要排演過一次,下一次大多能夠獲得滿意的成果。而且業餘戲劇即使失敗也無所謂,於是心情便輕鬆許多。
亂步曾在散文《刺|激之說》(一九三六,收錄于《鬼之言》等)當中,提到陀思妥也夫斯基的作品是「我所謂心理刺|激的寶庫」。他舉了一個例子,《卡拉馬佐夫兄弟》的開頭,長老佐西馬傳的一節。年輕的時候,佐西馬再三勸導一個坦承了曾經犯了殺人罪的男子自首,男子終於答應要自首。離去之後不久,又折了回來,再三說「請記得我曾經回來過,好吧?好吧?可以吧?」然後回去了。日後才知道,原來男子其實是要回來殺害佐西馬的,卻沒有下手。
那是一種「溫文儒雅」,就像曾直接接觸過亂步的人異口同聲形容過的。我本身當然不曾親見亂步,卻厚顏觸摸到亂步愛讀的書籍,看到亂步的筆記,聽聞家屬講述亂步生前行狀,我對亂步感覺到一種尋常的親切感無法比擬的親近。想到江戶川亂步就等於日本偵探小說的化身,能夠與他的幻影親密相依的那段歲月,完全就是我的偵探小說十年。希望能通過本書,與各位分享這份幸運。
雖然享受了這樣的特權,我對亂步文學的理解卻未隨之加深。想進一步理解他的作品,我想最好的手段還是得靠虛心研讀亂步留下來的文本吧。漫長的十年,實際上如白駒過隙,我怠於直面亂步的作品,這樣當然不可能有什麼新發現。如果覺得有什麼新發現,且不是錯覺的話,那麼肯定是現在依然在土倉庫中呼吸的亂步幻影對我的呢喃。或者這隻是我的妄想罷了呢?感覺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此外,這十年之間,我有不少機會撰寫以亂步為主題的文章,如果讀者能夠忍耐重讀部分文章,還請繼續耐心閱讀下去。
這些書籍,就連同一書目的分冊,不同卷數標題不同的情況並不少,甚至於封面標題和扉頁上的文字不符的情況也有,書名該怎麼記錄都叫人頭疼。而且當時的筆名是由複數作者繼承,也必須查出各作品是第幾代作者的著作。我十分缺乏日本文學的基礎素養,即使費上再多心力,也一定仍是誤謬百出。對亂步藏書感興趣的讀者,我非常抱歉。有關這一類別的藏書,只能期待他日由專家整理齊全。
比這兩部作品更早發表的《致命的錯誤》(一九二四)中也有一段附記:「當初作者打算將重心放在越野氏的事件上。至於意圖,點到為止,都只是進入越野氏事件的序幕罷了。但是作者寫到這裏……覺得將越野氏的事件獨立寫成另一部小說比較有趣。(中略)越野氏的事件寫成了《紅色房間》。」《致命的錯誤》中描寫北川氏與野本氏這對老友的心理暗鬥,而越野氏只有名字登場read.99csw.com,是兩人共同的朋友。北川氏家碰到火災,兒子已經被救了出來,卻有人對北川夫人耳語「令公子還睡在內房」,使得夫人再次奔入火場,北川氏懷疑這個人就是野本氏,不過,如果後來發表的《紅色房間》(一九二六)的T氏就是越野氏,那麼越野氏才是北川氏該報仇的對象才對。《致命的錯誤》成了T氏的概然性犯罪獲得超出兇手預期的新成果的附帶插曲。《致命的錯誤》與《紅色房間》也是二部作,但前者的附記末尾,亂步只刊登在一本新刊上,並很快刪除,因此越野氏才是真兇的可能性被隱藏起來了。二部作的關係被抹去了。
但是亂步真正的才能,在於他巧妙的述敘風格。亂步的初期短篇之所以具有格外傑出的價值,完全是因為他獨一無二的才能——把原創性與敘述風格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亂步只要綵排過一次,下一個故事即使無法成形,也會萌芽,經他優秀的重述才能醞釀,順利的時候,甚至可以達到神品的境界。就像《心理測驗》遠比《D坂殺人事件》、《紅色房間》遠比《致命的錯誤》更精彩一般。
最為顯著的例子,是亂步把出道作《兩分銅幣》和《一張收據》投給森下雨村這位《新青年》主編前,先寄給了馬場孤蝶,請其閱讀一事。想要幸運獲得名人推薦是人之常情,然而亂步卻幾乎沒給孤蝶閱讀的時間,就把稿子索回了。至於亂步有多麼性急,詳情請參考創元推理文庫版《算盤傳情的故事》附著山前讓的解說《為何江戶川亂步的出道作不是〈一張收據〉?》。不過甚至甘冒觸怒孤蝶的危險,如此性急地索回稿子,實在叫人不解。亂步寄去一封督促信,上頭的語氣幾乎是「不用讀了,請把稿子還給我」。彷彿即使孤蝶沒讀也無所謂(事實上也是如此)。或者亂步有這樣的預感,孤蝶讀過之後一定會狠狠批評自己。
當晚,我和江戶川先生兩人在名古屋的旅館過夜,睡在旁邊的江戶川先生突然爬起來,在皮包里摸索了一陣后,去了廁所。接著他回到房間對我說:「其實我寫了。可是沒什麼自信(中略)所以剛才拿到廁所撕了。」
話雖如此,精神分析學者高橋鐵分析亂步,說:「……一般都認為亂步是個虐待狂,但我反倒認為他是個被虐狂。(戰後的某一天,只有木木高太郎氏一個人高聲贊同我這番意見)我不會寫在這裏,不過對於有異議的人,我已經準備好許多的論證。」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替亂步辯護一句,這個時期絕不能定位為亂步的複製時代。有些作品,或至少有一部分,通篇凌駕于原著的精彩。其實亂步並非他自己期望的那樣,是個原創型的作家,本質上他是個重述的高手。
最初,這部長篇回憶錄是為了補足個人全集最後一卷的頁數寫下的,那時候是昭和七年(一九二六),後來發展為《偵探小說十五年》。中間經歷了日本戰敗,否則還有《三十年》、《三十五年》,但面世的最終版卻是發表于昭和三十六年(一九六二)的《偵探小說四十年》。
我最深感歉意的一點,亂步談到自己的藏書中「以語言分類,日語的相關書籍最多。有一半是德川時代的和書,佔全部書架的五分之二左右」,這部分雖然製作了藏書資料卡,但在本書中卻必須全數割愛。「以假名草子、浮世草子、八文字屋本為主,西鶴的小說,有名的作品幾乎都齊全了。另外還有日本、中國的怪談書,以及偵探小說的祖先——裁判物語等。此外,還有一大堆江戶末期的草雙紙。和書很薄,因此冊數極多,約有千種,五千冊。」
「近來東京的大街小巷,每家每戶,只要有兩個人以上聚在一起,就會聊起怪人『二十面相』,自然得像談論天氣似的。『二十面相』是個不可思議的盜賊的外號,最近在報紙上被炒得沸沸揚揚的。」
或許有些消息靈通的讀者會說,江戶川亂步改編的淚香作品,除了《白髮鬼》、《幽靈塔》以外,不是還有一本《死美人》的現代語譯(一九五七)嗎?不過實際執筆的人,據說是冰川瓏,他以亂步的名義幾乎一手包辦了一切工作,包括把成人取向的作品改寫為少年讀物的一切細節。《死美人》或許是不允許像亂步親手執筆那樣大刀闊斧地改寫,與淚香的原著相較,趣味大減。淚香《死美人》很有趣,但儘管情節完全相同,亂步譯《死美人》卻枯燥無味。
「但是,諸君,當時江戶川先生扔進廁所的小說,就是日後使得亂步迷大為驚喜的《帶著貼畫旅行的人》……」
沒錯,碰到瓶頸的時候,亂步習慣於嘗試回到原點。他寫下《石榴》想要九九藏書挽回因《惡靈》半途而廢而受損的名聲,也是想再一次重享休筆后《陰獸》給他帶來的莫大榮耀。但就像《石榴》那樣,期望並不一定總能順利實現,不過就《怪人二十面相》來說,這部作品以少年偵探小說而言「受到前所未見的熱烈歡迎」(《偵探小說四十年》)。
而這些缺點,在亂步執筆的《白髮鬼》及《幽靈塔》中完全看不到。不愧是帶著滿滿自信來挑戰改寫的,成果非凡,但亂步怎麼會想到做這樣的嘗試呢?對於自己的作品,亂步留下了數量驚人的解說文章,但對於改寫的動機,卻完全沒有交代,所以這隻是猜想,昭和六年(一九二五)四月亂步開始執筆《白髮鬼》前,同一本雜誌《富士》上,從前一年九月開始,連載了約一年黑岩漁郎(淚香兒子日出雄的筆名)改寫的《幽靈塔》。雜誌委託亂步時,送了一本樣書給他,亂步會不會是讀了之後,驚愕于那猶如茶渣般的枯燥無味,激發了自己能夠寫得更有趣的鬥志呢?而這個時候,也許是亂步意識到,改寫成功的前作無可厚非,這樣的念頭生平第一次被亂步貼上正當的標籤。
不必看到證據,我下意識同意亂步是被虐狂的說法,那麼為什麼亂步還特意告訴正史他把稿子扔進廁所,讓正史暴跳如雷呢?如果是要辯護自己已經誠心儘力了,那麼這隻能達到相反的效果。因為對方是能交心的正史,所以亂步才不以為意地據實招出——這樣應該是妥當的看法,但我有不同的見解。
用不著說,江戶川亂步的出道作是《兩分銅幣》(一九二四)。之前也有過若干習作,不過這篇作品是不可動搖的亂步的正式出道作。來看看它的開頭部分——
最顯而易見的例子,就是《D坂殺人事件》(一九二六)與《心理測驗》(同年)吧。前者發表時,亂步附記道:「由於必須在短時間內迅速完成,又擔心篇幅過長,於是明智小五郎的推理中最重要的關鍵,聯想診斷的部分無法展開詳述,甚為遺憾。不過關於這部分,我希望能夠以其他標題另撰一稿。」它的實現就是《心理測驗》。順道一提,亂步說「明智偵探原本打算只寫一部作品就結束,但每個人都說『你創造了一個很棒的主角』,我便忍不住繼續往下寫,直到完成一個小五郎系列作品」(《偵探小說四十年》),但從《D坂殺人事件》的前段附記,可以看出這是謊話。像《偵探小說四十年》這樣巨細靡遺的記錄,總是難免會摻入錯誤的記憶和無心的謊言的。
先前提到,《白髮鬼》之前的亂步不會模仿他人的作品,不過唯有這一節的誘惑,看來亂步還是無法抗拒,他讓《吸血鬼》(一九三一)在決鬥中落敗,成了愛情敗將的男子,折回勝利者那裡,說:「請你記得,我曾經像這樣又回到這裏。請你記得。」順道一提,同樣在《刺|激之說》中,亂步舉了另一個他銘感至深的例子,是他學生時代親自翻譯的列昂尼德·安德列耶夫(Leonid Andreev)《我已瘋狂》的某一節,也沿用在一九三〇年的中篇《蟲》之中。
作為出版第一部江戶川亂步全集的雜誌《偵探趣味》,曾經連載過《地獄風景》,這部作品就是《帕諾拉馬島奇談》的自我改編作品(這是亂步迷的姑息吧)。《黃金假面》后連載的中篇《鬼》(一九三二),主要詭計則借用了福爾摩斯作品《布魯斯·帕廷頓計劃》(The Adventure of the Bruce-Partington Plans)。
江戶川亂步有一篇散文《變身願望》(一九五五)。這篇散文發表的一年前,亂步想知道英美最新偵探小說的動態,便以安東尼·鮑徹(Anthony Boucher)推薦的新書書目為參考,讀了十幾本,結果並非偵探小說的馬塞爾·艾梅(Marcel Aymé)的《變貌記》(La Belle Image),打敗了約瑟芬·鐵伊(Josephine Tey)《時間的女兒》(The Daughter of Time)、愛德華·阿提耶的(Edward Atiyah)《細線》(The Thin Line),給了亂步極大的衝擊,銘感至深,甚至讓他覺得艾梅足以匹敵當時的偵探名家。《變身願望》有一半以上的筆墨都在介紹《變貌記》的內容,不過主題是亂步創作核心的喬裝願望(所以艾梅的作品才會如此對亂步的胃口),成了亂步散文的代表作之一。姑且不論這一點,亂步的作品介紹非常精彩,後來我讀了《變貌記》全譯本,也感覺到彷彿重溫舊夢一般。在這read.99csw.com裏,亂步的重述才能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不過現在我要談的,並非江戶川亂步出道后十年之間的事。而是我們以整理資料為名,自平成三年(一九九二)開始,每星期五拜訪位於東京西池袋的亂步故居這十一年多之間的事——亂步于昭和四十年(一九六六)在此辭世,他的家屬一直居住到平成十四年(二〇〇三)。對我們來說,這段歲月就是純粹的偵探小說十年。
《紅色房間》這個標題很早就已經決定了,亂步出道前就十分仰慕宇野浩二,這就是借用自他一本風格奇妙的童話集《紅色房間》(一九二四)吧(其中還有一篇《熊虎合戰》,亂步曾在一九二七年的散文《宇野浩二式》中提到,說「雖然忘了標題」,不過是浩二作品中「最具偵探風味的一篇」。這個點子後來升華為昭和十年(一九三六)的《人間豹》。更與二十年後的少年讀物《黃金豹》成為二部作)。而實際撰寫《紅色房間》時,亂步原本可能想模仿岡本綺堂的《青蛙堂鬼談》(一九二六),構思成一部由齊聚一堂的人們一一披露奇談怪談的連作。相當於這種形式的創作,在《紅色房間》以後,只有《鏡地獄》(一九二七)一部作品,不過現在重讀,比起《致命的錯誤》來說,《鏡地獄》更可以說是《紅色房間》的雙胞胎作品。
亂步重新將稿子寄給《新青年》,受到雨村認可,順利出道之後,於一九二四年七月一日寄信給小酒井不木,這封信里或許就有解開這個謎團的線索。信上提到這樣一段往事:學生時代尾聲,亂步寫下習作《火繩槍》,曾試著投給《冒險世界》還是別的刊物,但稿件後來就這樣石沉大海、杳無音信了,「我大為失望,好一陣子不敢再興起這不自量力的念頭」。
就這樣,我們發現江戶川亂步在自己的生涯中經常重複兩次相同的事。
偵探小說十年
至於失去「伴侶」的《致命的錯誤》,亂步似乎曾經計劃著要給它一個新的配偶。之所以這麼說,幾乎是短篇時代結尾作的《陰獸》(一九二九),根據《偵探小說十年》中記載的,原來的標題是《致命的勝利》。拿到這份原稿的是當時《新青年》的主編橫溝正史,他在回憶錄中說,「亂步先生,我打算把它當成夏季增刊號的頭號賣點,但這個標題,叫我無從宣傳起呀。請你改個更有衝擊性的、更有魅力的標題吧」。亂步似乎採納了這個建議。不知是否因為這一點,《陰獸》除了結尾真相猶如羅生門以外,沒有與《致命的錯誤》共通的部分。
在這之前,亂步就有將愛倫·坡的短篇《跳蛙》(Hop-Frog)及《人面獅身像》(The Sphinx)改寫成亂步版的慾望,關於後者,雖然末竟以終,不過前者被改寫為《跳舞的一寸法師》(一九二七),與愛倫·坡的原著相較,也是一部能夠表現其獨特性的作品。連載《白髮鬼》的同時,亂步發表了《目羅博士不可思議的犯罪》,雖然是被德國的H.H.愛華斯(Hanns Heinz Ewers)的怪奇短篇《蜘蛛》(Die Spinne)觸發了靈感,也同樣具有與原著共存的價值。
這出自同一個作家,風格相似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後一篇看起來像不像是前一篇的開頭改寫成兒童讀物的文章?只不過前者為了與怪盜做出對比,還交代了兩名主角的境遇,顯得更為緊湊。
《陰獸》大受好評,成了亂步自己也認可的公認代表作之一,接下來亂步著手創作《盲獸》(一九三二),與《陰獸》成對,當時應該也是雄心萬丈的吧。然而「……我相信它的構思是我小說中最獨特的一部,不過作品中的場景描寫,有許多不盡如人意之處」,於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亂步不允許重印,到了晚年,甚至成了他最厭惡的作品。
接下來又是一段引用文,接著來看看少年偵探團系列第一作《怪人二十面相》(一九三七)的開頭吧:
亂步想對正史說的,其實是這樣的話:「你要記得我把稿子丟到廁所了,可以吧?」——亂步通過這個途徑,把寫了稿子的事銘記在心。第一稿或許遠不及後來發表的《帶著貼畫旅行的人》,不過他有預感遲早能夠將它塑造成名作。正因為有了那份夢幻的第一稿,《帶著貼畫旅行的人》才成為傑作。因為再怎麼說,亂步都是個毫無疑問的重述高手。
簡而言之,亂步把過去投稿《冒險世界》的經驗當成排演,在投稿《新青年》之前,再煩擾孤蝶,意圖進行雙重排演。即使沒有如此具體的意識,我們也可以說,排演失敗了,那麼正式演出就會一帆風順這樣的迷信支配了亂步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