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魔術與偵探小說
塔羅牌可以像普通的撲克牌一樣拿來玩遊戲,雖然也用於算命,但它原本的意義非常深奧,已經有許多學者加以考證並發表研究成果。簡而言之,它具有類似周易中算木的意義,象徵觀念與法則,全宇宙就凝縮在這七十八張卡片中。每一張紙牌都有古怪的象徵圖畫(例如艾特拉大塔羅有一張畫著一個人單腳被繩子倒吊在樹上,很像宗教審判的拷問圖)、文字及數字,這些與神秘哲學、神秘語學、神秘數字互相關聯,象徵宇宙真理,具有暗示其變化,預言命運的作用。
凱耶將神秘學涵蓋的主要項目一一列出,除了占星術這類與占卜相關的項目以外,還有低級魔術(low magic),包括巫術、惡魔學、吸血鬼、死者再現、黑魔術、所有的咒符、所有的護符、魔杖(rhabdomancy)、魔書、魔鏡等。高級魔術(high magic)有鍊金術、神秘哲學、神秘數學、神秘語學、塔羅牌等。此外還包括所有的心靈學,即降靈術、奇迹研究、心靈磁場力、催眠術、巫醫(神秘醫術)、心電感應、千里眼、雙重人格(分身現象)、夢遊、附身等。
比起這些,後來讀到的描述美國魔術大師胡迪尼揭露靈媒手法的書籍則有趣太多了(卡涅爾〈J.C.Cannell〉著《胡迪尼的秘密》〈The Secrets of Houdini〉)。
偵探小說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魔術文學,因此與這三種領域的魔術都有關聯。偵探小說的趣味由神秘與合理主義兩種元素組合而成。偵探小說的犯罪始於極端的不可思議、神秘、超自然,結束于無懈可擊的合理分析,這是它的定律與理想。民俗學和神秘學與這兩種元素中的神秘面、而魔術則與合理主義的一面息息相關。
我看到的不是老糊塗道爾,而是一位肩負著救濟人類的使命而奮鬥的熱血漢子。
神秘學目前在西方非常興盛。神秘學中有各種流派,從高水平的嚴肅研究,到媚俗的算命,也有很多書籍。通俗雜誌就刊登了許多神秘學傳授書的廣告,宛如老郵票搜集目錄般琳琅滿目。西方合理主義的背後竟有如此根深蒂固的傳統,非常有意思。一九一二年,精於此道的學者阿爾貝·凱耶出版了大作《神秘學書目》,共三卷各六百頁,裏面收錄了一萬兩千條神秘學的書目以及相關簡單解說。當然九*九*藏*書,不包括低俗的單行本與雜誌。
印度魔術中,最著名的是登繩梯上天。拋到空中的繩索宛如一柱擎天,而少年攀著繩索爬升至高空,這種魔術通過旅人口耳相傳,得以廣泛傳播。我讀過的魔術書中都提到過,但作者們表示不明白其中的手法,而將其當成一種虛構的傳說。我認為這當中橫亘著一條神秘學與魔術的界限。其他的印度魔術,比如把芒果種子埋在地里眼看著幼芽破土、開花結果,還有被深埋在地下的人過了幾十天還活著……後來,魔術書詳細解說了這些魔術的手法,讓我們知道那是合理、可能的魔術。
道爾的靈學研究絕非生活閑適老人的消遣遊戲。他對於另一個世界存在的信仰,也並非到了晚年才突然冒出來的,他從三十年前就對這個問題抱持著疑問。他以十足懷疑的態度,在執筆偵探小說之餘,悄悄涉獵古來的文獻,研究不輟。到了晚年,總算擺脫了懷疑,確信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而一旦相信之後,他便懷著極大的熱情,致力於宣揚新思想。他可以說是新宗教、新哲學的信徒,是運動的指導者。
魔術(戲法)在現代是一種舞台藝術,但論其起源,與民俗學的咒術或神秘學的魔術並無不同。留存在古代史中的原始種族施行的巫術、巫醫之類,以某種意義來說,也是一種戲法。就連基督教《聖經》中的奇迹,在某些條件下也被解釋為一種戲法。如果追溯戲法魔術的起源,就可以知道從前它就是原始巫術及所有偽宗教的最佳掩飾,與中世紀的巫術(witchcraft)和鍊金術息息相關。在日本,《日本書紀》中記載著來自大陸的咒禁師——巫師,身兼巫醫及戲法魔術師之職,這便是魔術的起源。另一方面,同樣來自大陸的流浪人偶師和中古流行的雜技僧侶等,則是日本魔術、雜耍的祖先。
此外《龐奇茱蒂謀殺案》(The Punch and Judy Murders)中有利用凝視光點的手段進行自我催眠的心電感應;《青銅神燈的詛咒》(The Curse of The Bronze Lamp)中,挖掘埃及古墓而受到詛咒的人類奇迹般人間蒸發;《三口棺材》(The Three Coffins)中有研究魔術的吸血鬼傳說和黑魔術;《夜行》(It Walkread•99csw•coms by Night)中有最為古怪的附身術、狼人;《弓弦謀殺案》(The Bowstring Murders)中有古代鎧甲護腕的神秘飛行;《喚醒死者》(To Wake the Dead)中則描述了死者復活重現人間的神秘。
一九三四年的《寶劍八》(The Eight of Swords)中,掉落在被害者身邊的是一張畫著寶劍八圖案的塔羅牌,這一點賦予了全篇情節異常的神秘性。卡爾並未在這篇作品中詳細解釋塔羅牌,若根據其他神秘學書籍的初步介紹,塔羅牌有埃及塔羅牌、印度塔羅牌、義大利塔羅牌、馬賽塔羅牌、吉卜賽塔羅牌等許多種類,卡爾使用的是最廣為流傳的,起源於埃及的艾特拉(Etteilla)塔羅牌中的小塔羅牌,寶劍八的圖案是排列成風車狀的八把劍,中央有一條橫線,表示水面。這張卡片的意義是財產的公平分配、遺產、少女、礦物等。
道爾為了宣揚他的理念,寫下了十二冊著作,更有無數投稿文章,不僅是歐洲各國,甚至遠赴美洲和非洲進行演講,展開熱烈的辯論。並以廣播的方式,將演講錄製成磁帶,還仿效《聖經》書店,經營起靈學書店,他站在店頭親自推銷,甚至只著一件襯衫幫忙寄送。最後,道爾也是由於在這場運動中身先士卒,過度勞累終至病死。
雖然「待遇」不同,民俗學與神秘學所研究的魔術,在內容上有許多相互重疊的主題。咒法、咒力、咒符、護符、占卜、咒物崇拜、巫醫等,都是共通的項目。不過不同的是,民俗學是客觀地觀察研究這一切的純正科學,神秘學則帶著信仰崇拜,是一種近似宗教(實則就是迷信)的學問。
與此相關,神秘學的書籍中記載了如下極為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八九八年,英國人拆除了一座印度某城市古老寺院的塔樓,進行作業時,在塔樓的地下聖所發現了一具石棺。英國技|師請印度僧侶打開石棺,發現裏面躺著一具木乃伊般的屍體。英國技|師問,這是木乃伊嗎?僧侶搖頭,說這不是死人,只是正在沉睡罷了。技|師否定道,怎麼可能?但僧侶的回答十分自信,是真的。我們印度人擁有靈力,即使長期被埋在底下,也絕不會死。不久你就明白了。幾天以後,僧侶為了使死者復活,莊嚴的誦經延續了長達十二個小時read•99csw.com之久。沒想到石棺里的木乃伊真的復活了,便於一星期後恢復了健康,和先前的木乃伊判若兩人。通過封存在石棺中的紙莎草文書,查出此人已經沉眠了二十二個世紀之久。又過了兩年,這名來自古代的沉睡者召集眾人,取出一根長繩子,將一端高高地拋向天空,然後沿著像竹竿般直立的繩索爬上天際,就這樣消失無蹤了。此外神秘學大家伊利·史達的著作《實存的神秘》中也舉了許多有趣的實例,這裏無暇一一列舉。
可是這並不只限於卡爾或蟲太郎。繼愛倫·坡的《金甲蟲》、柯南·道爾的《魔鬼之足》(The Devil's Foot)、柯林斯的《月亮寶石》之後,大多數的偵探小說或多或少都含有神秘學元素。只要偵探小說無法拋開神秘的趣味,二者就必然會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收錄于清流社《隨筆偵探小說》、《偵探小說之謎》)
與魔術密切相關的偵探小說作家,除了卡爾,還有我在《密室派》的追記中提到的克萊頓·勞森,他的主角偵探是魔術大師馬里尼(The Great Merlini)。此外尚有一位不能不提的老魔術作家,同樣是美國作家的吉勒特·伯吉斯,他的短篇集《神秘大師》(The Master of Mysteries)的主角亞斯卓偵探是位神秘學大家,他以看手相、占卜為業,穿著古怪的東洋服裝,拿著水晶球。他宣稱能通過占卜找到罪犯,其實是靠著奇智與合理的推理來揭開犯罪秘密的。
十余年前,我曾經涉獵奧利弗·洛奇與弗拉馬里翁等其他知名人士的靈學研究書籍。當時也讀了和道爾的靈異照片有關的書籍,對於其中提到的死後生命與另一個世界的交流等話題非常感興趣。但對於道爾的實驗方法,比如在黑暗中聆聽死者的聲音、死者現身、桌子飄浮在空中、照片上出現亡靈頭像等這類所謂的靈異現象,實在無法相信。
九_九_藏_書與魔術(magic)一詞密切相關的學術研究與技術有三種。一是民俗學的中心項目巫術(magic),民俗學是研究散見於古代史或現存原始種族中的巫術、咒物崇拜等的學問,與magic關係密切。第二是神秘學(occultism)最關心的對象,雖然不是正統科學,但對神秘學家來說,這是一門不折不扣的學問,它以所有的魔術性現象為研究對象。第三則是魔術(戲法)的magic。
這裏暫且把民俗學擱到一邊,我對魔術與偵探小說的關係也有許多想法,但由於篇幅的限制,只能留待他日再提,在此稍微談論一下神秘學與偵探小說之間緊密的關係。
一九三四年發表的《瘟疫庄謀殺案》(The Plague Court Murders)中,通靈者與靈媒少年成為重要的登場人物,整部作品絕大部分都是通靈實驗的場面。此外該作品中的密室殺人場所還是一棟鬼屋。在卡爾的作品中,也是最富神秘學色彩的一部。
如同前述,偵探小說為了營造神秘氣氛,有時候會利用神秘學的各種元素做素材,這類神秘學作家中最為知名的,日本應是小栗蟲太郎,西方就數狄克森·卡爾了。可是兩人的作品風格有著根本上的不同。蟲太郎過度沉溺神秘學,動輒跳脫合理主義,陷入超邏輯;而卡爾只是單純利用神秘學元素,完全依循常人的、形式的邏輯來解決謎團。單是比較推理小說,卡爾更勝一籌,但要論在神秘學方面的天賦,可以說蟲太郎更要天才許多。
一九三九年的《警告讀者》(The Reader is Warned)中,重要角色里有一名非洲原始種族巫醫血統的混血兒,精通通靈讀心術。該人物說他可以利用超自然意念進行遠距離殺人,而且真如他的預言,接連發生了古怪的殺人命案,全書被異樣的神秘色彩籠罩著。可是它的謎底絕不神秘,是以極為合理的物理詭計達成的。就如同標題所示,作者將九_九_藏_書其寫成一篇挑戰讀者的偵探小說。
讀者應該都知道,蟲太郎的作品充斥著多少神秘學元素,因此我在此就舉兩三個卡爾作品的例子吧。
有一次胡迪尼宣布他要以魔術手法表演真靈媒做的事,實驗就在眾靈學家面前舉行,當時柯南·道爾也在場。事後道爾發表了一篇論文,表示胡迪尼是個不折不扣的真靈媒(收錄于道爾最後的著作《未知世界的一端》)。這讓我輕蔑起道爾的靈學信仰來,但對胡迪尼的合理主義抱持好感,最近讀了道爾晚年的好友神學博士約翰·拉蒙德(John Lamond)所著的《柯南·道爾的回憶》(Arthur Conan Doyle: A Memory),覺得似乎能理解道爾真正的想法了,於是,對他奇特的信仰便也不再嘲笑了。
可是現代的魔術異於民俗學的研究對象或神秘學的信仰,不見半點兒神秘巫術的性質。雖然能表現得似乎有那麼回事,以引起觀眾的好奇心,但其中的技術絕對不可能超出合理主義的範圍。儘管起源相同,但神秘學只探討超自然科學,魔術則僅限於科學性的變化手法。通過斷絕與咒術性魔術的聯繫,戲法魔術成了近代合理主義世界的一分子,失去了往昔的神秘魅力。
一九三七年的《孔雀羽謀殺案》(The Peacock Feather Murders)中,神秘宗教被描寫為罪犯的詭計手法之一,是使用十隻咖啡杯和孔雀羽毛花紋的桌布進行的神秘儀式。
此外,民俗學者將現存的原始種族視為最重要的研究對象,但神秘學對此卻幾乎漠不關心。古代,神秘學雖然被視為宗教或科學受到重視,但到了近代,已經成了被宗教、科學排斥的非合理信仰或學術研究方面的累積(儘管如此,也仍有進步和發現)。
伯吉斯的這部短篇集在一九一二年匿名出版,但「魔術師」伯吉斯利用離合詩(acrostic)將自己的名字藏在目錄中。如果依序挑出收錄於此書的二十四篇短篇的標題首字母,就變成THE AUTHOR IS GELETT BURGESS。此外,依序挑出標題最後的字母,就成了FALSE TO LIFE AND FALSE TO ART。可謂魔術師奎因的先人。
談到偵探小說與神秘學的關係時,有個話題絕不能遺漏,就是柯南·道爾與靈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