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銅幣
想必讀者也已料到,松村武把那名紳士大盜藏匿的五萬圓弄回來了。如今若還給電器工廠,還可以得到五千圓懸賞金。但是,松村說他不打算這麼做,他的理由如下:
我把這個發現與我們每天當做聊天話題的紳士大盜聯想在一起,靈機一動便想出這出無聊的惡作劇,當下決定演一場戲。會如此盤算是因為我和松村一樣,平時就熱衷於尋找各種事實,以證明自己的聰明才智凌駕在他之上。
那個自稱新聞記者,欺騙毫無戒心的經理大發議論的男人,正是當時報紙尊稱為紳士大盜的人。
我暗自偷笑著,不知不覺中,昏昏沉沉地進入夢鄉。我恍惚感覺到松村回來了,除此之外,我渾然無所知,呼呼大睡到天亮。
他旋即起身,吱呀作響地走下梯子。不久,他借來一張摺疊處早已磨損破裂的東京地圖,再次坐下,繼續專心研究。我越發好奇地望著他認真的樣子。
位於偏僻地區窮酸木屐店二樓,僅有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內寒酸地放著兩張一閑張破桌,松村武和我整日無所事事,唯有旺盛的想象力,天馬行空,馳騁無邊。
「這個想法倏地閃過我的腦海。當然這隻是空想,而且是有點兒天真的空想。所以,我才會向你打聽這兩分銅幣的來處。沒想到,你竟然說出香煙鋪的女兒嫁給監獄送貨員這件事。待在拘留所的大盜若想與外界通信,通過送貨員是最佳的方式。然而,由於某個環節出了差錯,使得那封信原原本本地留在送貨員手上。而這兩分銅幣除了是被送貨員的老婆轉手拿到娘家之外,還有別的去處嗎?不可能有第二種解釋了,於是,我當下全神貫注地思考起這紙上的文字來。
接下來我要說的,便是從這起竊案演變到這個地步時,發生在松村武與我之間的小小趣事。
當時市內號稱備齊各式進口煙草的香煙鋪在各區多則幾十戶,少則有十戶左右。這名刑警幾乎悉數走遍,如今,只剩下地勢較高的牛込和四谷區內尚未查訪。
「另一種暗號是查爾斯一世時期,經常用於政界機密文件的撰寫,主要是以一組數字替代英文字母,比方說——」
「我做了很對不起你的事,請你原諒。你那麼慎重地拿五萬圓回來,但其實那不過是玩具鈔票而已。不信的話,你可以打開仔細檢查。」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別再炫耀了,先說說你拿到這筆錢的經過吧!」
事實上,投宿那間旅館的香煙主人的外貌與工廠經理向警方描述的竊賊外貌截然不同,偵辦人員費盡工夫,歷經種種辛苦,總算從香煙主人房間的火盆底部,找出了犯案用的禮服及其他服裝、玳瑁框眼鏡和假鬍子,這下子鐵證如山,所謂的紳士大盜終於束手就擒。
這期間,街燈亮了,賣豆腐的喇叭聲經過門前,前往廟會的人絡繹不絕。過了好一會兒,等到人群都走遠了,中國拉麵店凄涼的笛音傳來,不知不覺夜已深了。但松村連飯都忘了吃,依舊埋首于這不明所以的工作。我沉默不語,鋪好自己的被窩后隨即倒頭躺下,雖然無聊,但除了把看過一次的通俗話本拿起來重讀外,也沒其他事可做了。
「於是,我立刻將我所知道的暗號記法在腦中一一回想一遍,並努力尋找類似這張紙上所記載的暗號,費了我好一番工夫。我依稀記得當時你好像還邀我一起去吃飯是吧?我當下拒絕了你,只知道拚命動腦筋。最後,卻只發現兩種有點兒相似的暗號。
說著,我把松村寫的暗號翻譯文加上記號,得出如下結果:
站在辦案者的立場,也只能通過偵查的力量,竭盡所能地尋找那筆錢的下落。可說是搜查得相當徹底,可惜還是一無所獲。那名紳士大盜也因為藏匿五萬圓而罪加一等,被處以就一般竊盜犯來說相對重的刑罰。
「好像沒有。沒錯,不可能有,因為那時老太婆在打瞌睡。」
這位紳士戴著玳瑁粗框眼鏡,蓄著整齊的小鬍子,一身時髦的黑色禮服,搭配流行的摺疊式公事包,以極為老練穩重的架勢,在經理面前坐下。然後從煙盒裡取出昂貴的埃及紙捲煙,以利落的手勢點燃放在桌上煙灰缸旁的火柴,對著經理的臉「呼」地吐出一圈青煙。
管區分局的司法主任等人來到現場調查后,並未發現任何線索。竊賊既然連報社的名片都有備而來,自然不是普通的毛賊,更不可能留下什麼證物。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對方留在經理記憶中的樣貌,但那其實也很不可靠。因為,衣服隨時都能替換,至於焦急的經理所認為的有力線索,無論是玳瑁框眼鏡還是小鬍子,不過都是喬裝時最常使用的道具,根本算不上是有力證據。
陀、無彌佛、南無彌佛、阿陀佛、彌、無阿彌陀、無陀、彌、無彌陀佛、無陀、陀、南無陀佛、南無佛、陀、無阿彌陀、無陀、南佛、南陀、無彌、無阿彌陀佛、彌、南阿陀、無阿彌、南陀佛、南阿彌陀、阿陀、南彌、南無彌佛、無阿彌陀、南無彌陀、南彌、南無彌佛、無阿彌陀、南無陀、南無阿、阿陀佛、無阿彌、南阿、南阿佛、陀、南阿陀、南無、無彌佛、南彌佛、阿彌、彌、無彌陀佛、無陀、南無阿彌陀、阿陀佛。
(發表於一九二三年)
「最近,以假亂真的玩具紙鈔在花街柳巷相當流行。這是聽誰說的來著? 啊,對了,是你有一次無意間提到的。最近,風雅玩家愛上了一些難辨真假的玩具,像是驚奇箱,黏土質地的點心、水果及假蛇玩具等,嚇唬女孩取樂的時候用得著。也就是說,就算紳士大盜訂購了一批與真鈔一樣大小的紙鈔也不會受到絲毫懷疑。
實際上,那並不只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更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虛榮。總之,他就此娓娓道出他苦心思索的推理經過。我則是九-九-藏-書安靜地窩在被子里,一邊仰望他一臉的揚揚得意,一邊聽他敘述。
「喂,你是怎麼了?」
「真羡慕那個小偷。」當時,兩人已窮困潦倒到說出這樣的話。
至於玩具鈔票的費用我一點兒也不擔心。我的親戚與大黑屋每隔一段時間才會結款,更有利於我的是,正直堂一向是以極為原始、大而化之的態度經營生意,因此松村就算沒有出示大黑屋老闆的提貨單,應該也不至於會露出馬腳。
1111 1112 1121 1211…
松村說著,從抽屜里取出另一張紙。上面並排寫著點字所代表的五十音:濁音、半濁音、拗音、促音、長音、數字等。
松村沒回答,反而露出疑惑的表情瞪著我。
「就在這一刻,宛如電光一閃,我的記憶中躥出某種東西。那是把六連錢直接縮小的形式,也就是盲人所用的點字。我不禁大叫『漂亮!』畢竟,這可是牽涉到五萬圓的問題。
警方在無奈之下只好盲目搜索,向附近的車夫、香煙攤老闆娘、路邊小販等人逐一打聽,是否有人對類似外形的男人有印象,若有印象,那麼對方是往哪個方向逃逸。市內各派出所也都收到嫌犯的肖像。一天、兩天、三天,各種調查手段都用盡了,車站也安排了排查的人,甚至拍電報給各縣市警局尋求協助,縱使大動作布下了天羅地網,卻還是沒有任何斬獲。
我只願他的喜悅能永遠持續下去。為了松村著想,我如此祈求著。
就在他若有所思地來回踱步時,我漸漸餓了起來。當時正值晚餐時間,洗完澡后似乎更餓了。於是,我問了還在瘋狂打轉的松村要不要一起去飯館,他卻回答:「抱歉,你一個人去吧。」我只好自己去了。
「這是夜市賣的,在鐵皮上鍍金的貨色,不過是套在牙齒上的假玩意兒。雖是區區二十錢的鐵皮,用處可不小。金牙這種東西特別搶眼,日後倘若有人想追查我的下落,勢必會以這顆金牙當線索吧!一切就緒后,今天一大早我就出發前往五軒町。我唯一擔心的是那筆玩具假鈔的印製費用。那名大盜一定會擔心印刷行轉賣給別人,應該會預先結清款項,但萬一他還沒付錢,恐怕就需要二三十圓吧,一時之間我根本不可能湊出那麼多錢。不過誰怕誰,我心想到時再想辦法矇混過去就好,便依計劃出門了——果然,印刷工廠對於錢的事隻字未提,二話不說就把玩具鈔票交給我——就這樣,我不費吹灰之力奪來五萬圓……接下來該談談用途了,如何,你可有什麼好主意?」
松村的聲音低沉、沙啞,彷彿喉嚨被哽住般,當下將報紙完全撕開。
A B C D…
只是,苦的還是受害工廠。對工廠來說,當然更希望找到的是五萬圓而非只是竊賊。縱然警方不可能因為抓到竊賊而停止搜索那筆錢,但廠方總覺得警方辦事不力。出於無奈,身為工廠負責人的經理公開宣布,一旦有任何人找到那筆錢,將可得到五萬圓的一成作為報酬,也就是懸賞五千圓。
到這裏,這個故事已經說完了。不過為了滿足各位讀者的好奇心,我必須對自己的惡作劇稍加說明。
令人訝異的是,那個男人居然和松村武的聲音一模一樣。仔細一看,那的確是松村武沒錯,只是打扮完全改變了,以至於一時之間,我還真有點兒理不出頭緒。
「一種是哲學家培根發明的Two Letter暗號法,這套暗號法僅用A和B這兩個字母便可組合成任何文句。例如,想要表達Fly這個單詞時,就用AABAB,AABBA,ABABA組合而成。
經過多方調查,之前來訪的新聞記者最可疑。打電話到報社一問,果然,對方說社內並沒有這個人。於是,廠方連忙打電話報警。然而薪水也不能不發,只好重新請銀行準備二十圓和十圓兩種面值的鈔票,整個過程鬧得人仰馬翻。
說著,松村得意地露出他整齊的門牙。我打從剛才就注意到有顆金牙在他嘴裏閃閃發光。他沾沾自喜地以指尖取下金牙,遞到我眼前。
我被他反常的舉動影響,不由得也跟著壓低嗓門問。松村的臉上滿是那極力壓抑卻又抑制不住的賊笑,兀自湊到我耳邊,以比之前更低、更若有似無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勉強按捺笑意回答:
貪睡的我,睡到了十點左右吧。睡眼惺忪地起來一看,枕旁立著的怪玩意兒著實把我嚇了一跳。眼前,竟然有個身穿條紋和服,扎著男用腰帶,披著深藍色前褂看似商人的男子,正背著個不小的包袱站著。
這名紳士大盜對五萬圓藏在何處一字也不願透露。即便在警察局、檢察院、法院這三大關卡被所有人用盡各種方法輪番審問,得到的答案還是只有一句不知道。最後,他甚至胡說八道了起來,宣稱他在短短一周內,就把錢揮霍一空。
「喂,在我桌上放這兩分銅幣的是你吧?這玩意兒,你是從哪弄來的?」
「嗯……是嗎。」
松村不發一語地站起來。隨後,將他認定是裝著成捆五萬圓鈔票的包袱拿到我面前。
但是,對我來說,松村的這番推理卻存在著一個顯而易見的漏洞。聽完他的描述,我不合時宜地爆出想遏制卻無法遏制的大笑。我不斷責備自己不該在這不適當的時機大笑,但我心中那個喜歡惡作劇的小惡魔卻不肯就此罷休,一個勁兒地搔我癢。我不禁大笑了起來,一副看到最搞笑的滑稽劇般放聲大笑。
那正是昨晚松村拚命研究的小薄紙片。那張兩寸見方、薄如葉片的日本紙上,以細小的字體寫著以下這段莫名其妙的內容:
「噢,沒什麼。只是一點兒小事。既然你很熟,可不可以再多說一些那間香煙鋪的事。」
「喂,那時,我是說你買煙時,有沒有看到其他客人?」
下
https://read.99csw.com當我說起香煙鋪的情況時,明明是自己要求我詳細說明的松村,卻一副已經聽不下去的樣子,不耐煩地站了起來。然後,在狹小的房間內,就像動物園的大熊,來來回回地踱步。
當時,工廠的辦公室正在改建,平時本該在門窗緊閉的特別房間進行薪資計算工作,卻被臨時改到經理辦公室隔壁的會客室進行,只是到了午餐時間,不知是哪方面出了差錯,會客室竟然大唱空城計。辦事員彼此都認定會有人負責留守,竟不約而同地安心前往餐廳吃飯了,空留那塞滿皮箱的成沓鈔票在沒上鎖的房間里晾了半小時。肯定是某人趁機偷偷潛入,拿走了那筆巨款。不過,已經裝進薪水袋的鈔票以及零鈔,竊賊完全沒動,僅帶走皮箱內成捆的二十圓和十圓鈔票。即使如此,損失金額依然高達五萬圓。
之後,根據這名竊賊接受偵訊時的供詞,犯案當天——當然,他早就知道那是發薪日才會登門造訪——趁著經理不在,潛入隔壁的臨時計算室偷走那筆錢后,立刻取出摺疊公事包中的風衣與鴨舌帽,再把紙鈔放進去,並拿下眼鏡,摘掉鬍子,穿上風衣遮住身上的禮服,以鴨舌帽取代西式軟呢帽,找一個與來時不同的出入口,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令人好奇的是那麼多小額紙鈔彙集成的五萬圓,為何能在無人起疑的情況下被從容帶走呢?對於這個問題,紳士大盜揚揚得意地奸笑道:
「不過,那間香煙鋪除了老太婆之外,還有些什麼人?這你知不知道?」
松村像這樣亢奮到滔滔不絕是很少見的事。我深深驚嘆五萬圓的巨大魅力。我懶得一再形容,然而松村敘述這段甘苦經時,那種志得意滿的模樣實在太生動了。雖然他努力不讓臉上流露出太過得意的神情,但不管再怎麼努力,依然無法掩飾從內心深處湧起的、難以形容的開懷笑容。
再者,我們還必須留意紳士大盜可能的報復,這才是最可怕的。他寧願選擇延長刑期也要藏匿這筆錢,一旦得知遭人半路攔劫,那個在做壞事方面堪稱奇才的傢伙絕不可能放過我們——松村可是以敬畏大盜的語氣這麼說的——光是保持沉默就很危險了,遑論把錢送交失主貪圖那五千圓獎金,到時松村武的名字肯定會上報。那不就等於特地通知大盜,對手在哪裡嗎?
「假如這張紙上看似毫無意義的文字真是某種暗號,那麼解開暗號的鑰匙會是什麼呢?我在房裡走來走去努力思考。要破解暗號的確相當困難,即便全部逐一檢視,還是只有南無阿彌陀佛這六個字和標點符號。到底這七個符號可以組成什麼樣的文句呢?
「對呀,是我扔那兒的。之前買煙找回來的零錢。」
「應該沒有吧,你去問問樓下的老闆娘。」
松村說著,伸手又取出那張紙片。
「這或許只是我的想象。不過,這是極有可能實現的想象。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去碰碰運氣。我在地圖上尋找五軒町,原來是在神田區內。接下來,終於要去領取玩具鈔票時,卻出了點難題,因為,我不能讓任何人對我有印象。
松村倒是先發制人地開口,像要防備我的指責似的。就在昨天,我們好不容易才說服當鋪的掌柜,幾乎是強取豪奪地才弄到二十圓,這筆共有財產無端就被按摩消耗了六十錢,使用壽命一下子縮短了,在這非常時期,這的確是奢侈的消費。
女接待員詢問其來意,對方自稱是《朝日新聞》的記者,要求見經理一面。於是,女接待員立刻拿著印有東京《朝日新聞》社會部記者頭銜的名片向經理通報此事。
轉眼過了一周,竊賊依舊逍遙法外,警方已然絕望了。除了等待竊賊因犯下其他案件而被捕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相應措施了。廠方辦公室對有關當局怠慢的態度相當不滿,天天打電話向警局詢問辦案進度。局長因而苦惱到極致。
「可是至少現在,我贏過他了。看吧,兄弟,我贏了那位天才大盜呢!此時此刻,能得到五萬圓固然是喜事一樁,但更令我開心的是這種勝利的快|感。我實在太聰明了,至少你得承認我比你聰明多了。引導我走向這個大發現的,是你昨天買煙找回來放在我桌上的銅幣。你沒注意到那兩分銅幣的某個細節,而我卻注意到了。而且,僅憑那枚銅幣的線索,就找到了五萬圓,喂,兄弟,那可是兩分的兩百五十萬倍,是五萬圓哪,這證明了什麼你知道嗎?比頭腦,我可是聰明多了。」
就在他從飯田橋的電車站前往神樂坂下,打算查訪牛込區神樂坂的某間香煙鋪時,刑警在一間旅館前倏然駐足。就在旅館前,若非細心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兼作下水溝蓋子的御影石板上掉落的一根煙蒂,竟然與刑警到處尋找的埃及香煙是同一個牌子。
自五軒町正直堂領取玩具鈔領收人之名為大黑屋商店
飽餐了一頓后,我悠閑地踏進家門,卻發現松村竟然找來一名按摩師,真是稀奇!那是以前我倆都很熟的盲啞學校的年輕學徒,眼前的他正抓著松村的肩膀,同時發揮他天生的饒舌本領喋喋不休。
「這個,你看,中間是空心的。這是以銅幣做成的某種容器。你瞧這做工多精巧,乍看之下與普通的銅幣根本沒兩樣。發現這件事後,我忽然靈光一閃。以前我曾聽說越獄高手專用的鋸子,是將懷錶的發條弄成鋸齒狀,很像小人國的軟鋸,然後再分別把兩枚銅幣磨薄合在一起做成容器藏匿軟鋸,這麼一來,就算是銅牆鐵壁的牢房柵欄,只要有耐心也能鋸斷,然後順利越獄逃走。據說這原本是外國小偷常用的手法。於是,我想象這枚銅幣,或許也是在某種意外下,不慎從這種盜賊的手中流出來的。但是,怪的還不止如此。比起這銅幣本身,從銅幣裏九-九-藏-書面找出的一張紙片更加激起我的好奇心。你看,就是這張紙片。」
於是,這名刑警根據這根煙蒂循線調查,難纏的紳士大盜最終總算淪為階下囚。不過,從煙蒂到逮捕竊賊的過程頗有幾分推理小說的味道,甚至引起當時某報以連載的方式,報道某某刑警所立下的功勞——我這篇記述,其實也是根據那篇報道而來——為了趕緊繼續說下去,我很遺憾只能在此將案情的發展簡單帶過。
而我,面對松村這些不尋常的舉動,反而萌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好奇。於是,我默默地在桌前坐下,假裝讀著自舊書店買來的通俗話本之類的書籍,但其實我正偷偷觀察著松村的一舉一動。
「像我們這種人,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口袋。不信的話,可以檢查一下被你們扣押的禮服。乍看之下是西式禮服,其實就像魔術師的表演道具,到處縫有暗袋,藏個區區五萬圓現金一點兒也不難,中國魔術師甚至還能把裝了水的大水缸藏在身上呢。」
「嗯,好啊。老頭子和老太婆有個女兒。我見過一兩次,姿色還不錯。聽說嫁給監獄的送貨員了。由於送貨員的收入很不錯,在女兒不時拿錢補貼孝敬下,生意冷清的香煙鋪才能屹立不倒,勉強支撐到現在,我記得老太婆有一次是這麼跟我說的……」
「我就是這麼推論的,幸運的是,我完全猜中了。紳士大盜為了預防萬一,事先必定準備了一個最適合藏匿贓款的安全地點。全世界最安全的藏匿就是不藏,公開在眾人眼前,任誰也不可能發覺的藏匿方式才是最安全的。
「你的推理實在精彩,能完成這麼艱巨的任務真不簡單。今後我一定會比以前加倍尊敬你的聰明才智。誠如你所言,要比聰明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是,你果真相信現實有這麼湊巧如你所願嗎?」
「我在回來的途中打開來,親自檢查過的。」
「員工薪水不見了!被偷了!」
「嗯,說得也是。」
上
「這段看似和尚念經的內容令我頗為納悶。起初,我以為是誰惡作劇亂寫的。也許是痛改前非的盜賊,為了消弭業障才抄寫這麼多南無阿彌陀佛。抄寫完后,再放進裝軟鋸的銅幣里。然而若真是這樣,沒有連續書寫南無阿彌陀佛也未免太奇怪了。雖說陀或無彌佛,都算是在南無阿彌陀佛這六個字的範圍之內,卻沒有一組是完整六個字的。有的少了一個字,也有少四字、五字的。我當下認為,這恐怕並非普通的胡亂塗鴉。
松村就像在黑暗中尋找物品般,以一種盲目摸索的手勢——看他那樣,我越發內疚了——費了很長的時間才解開包袱。包袱中放著兩個用報紙包妥的四方形紙包,其中一個的報紙已被撕開,露出裏面的紙鈔。
「正巧就在這時,傳來你自澡堂回來的腳步聲。我急忙把銅幣和紙片藏起來。為什麼要藏起來?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大概是想獨佔這個秘密吧,等一切真相大白后再告訴你,好向你炫耀一番。沒想到,在你上樓梯的時候,我的腦中赫然閃過一道人影,就是那名紳士大盜。雖然不清楚他把五萬圓鈔票藏在何處,但他總不可能就把錢白放著直到刑滿獲釋為止吧!我想,他身邊一定有手下或搭檔可以替他保管那筆錢,萬一他被捕時不小心出了意外,根本來不及把五萬圓的藏匿地點通知搭檔的話,那該怎麼辦?以他當時的情況來衡量,也只能利用案子尚未判決前待在拘留所的這段時間設法與同黨取得聯繫。倘若,這張來歷不明的紙片就是他們之間通信的話……
那是芝區某大型電器工廠員工發薪日當天發生的事。十幾名薪資計算員,根據將近一萬張的員工打卡單,計算著每位員工的當月薪資,忙著往堆積如山的薪水袋裡一一放進二十圓、十圓、五圓紙鈔,這些錢剛從銀行領出,連容量最大的支那皮箱都被塞得滿滿的。就在計算員揮汗如雨的當下,一名紳士出現在辦公室玄關。
「那個聰明至極的傢伙全然理解這不變的法則。於是乎,他想出了玩具紙鈔這個巧妙的障眼法。我猜,暗號中所說的正直堂一定是生產玩具鈔票的印刷工廠——這也被我猜對了——果然,他以大黑屋商店的名義事先訂購了一批玩具鈔票。
兩個多少算是知識分子的青年一起生活在一間斗室,無意間互相較量起誰聰明,這是人之常情。松村武與我由於閑來無事,經常展開論戰,甚至聊到興起時,不知不覺天色已大白的情形也時有所見。松村和我總是互不相讓,堅持自己比較聰明。所以,他才會試圖借這次立下功績——那可是非比尋常的大功——以證明我們之中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我跟那個老太婆交情不錯。她那冷冰冰的老臭臉,正好合得上我與一般人完全不同的脾性,兩人算是聊得來,所以,我很清楚那間香煙鋪的情況。除了老太婆之外,只有比老太婆的臉更臭的老頭子。不過你問這些事做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正直堂這間印刷工廠其實是我的遠親經營的。某天,我在走投無路之下,想起了那個我已多次借錢未還的親戚。我心想或許運氣夠好能再借到一點兒錢,即使深感愧疚,還是在暌違多日後登門造訪——當然這事松村毫不知情。借錢的事果真如預料的那樣碰了釘子,但那時,我在無意間瞥見店裡正在印製與真鈔分毫不差的玩具鈔票。我還聽說,這是大黑屋多年的老主顧訂購的貨品。
此時松村拿起桌邊的一張紙,寫出如下暗號:
ゴジヤウダン
於是,經理針對勞工問題,對勞資協調、溫情主義之類的內容大發議論了起來,但這部分與故事無關所以在此略過。在經理辦公室待了三十分鐘左右後,這位新聞記者趁著經理中斷談話
九_九_藏_書的間歇,說聲「失陪一下」去上廁所,竟然就此消失無蹤。
「對於暗號,我以前稍有研究。雖非福爾摩斯,但我好歹也知道一百六十種左右的暗號寫法。
「開玩笑,老兄,你知道這『開玩笑』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啊,這難道只是巧合嗎?會不會意味著這是某人的惡作劇呢?」
「換句話說,你真的以為那名紳士大盜有這麼聰明嗎?我承認,你的想象就小說的題材無懈可擊,但是這個社會比小說實際多了。若要針對小說的情節討論的話,我倒想稍微提醒你一點,那就是,這篇暗號文難道沒有其他的解讀方式嗎?我的意思是,你的譯讀難道沒有被第二種譯讀替代的可能嗎?例如,是不是可以隔八個字跳讀呢?」
「在這包袱中,兄弟,裝著五萬圓的巨款呢!」
「現在,先把南無阿彌陀佛這六個字從左開始,三字為一組排成兩行,就變成跟點字一樣的雙行排列。南無阿彌陀佛的每個字正好搭配點字的各點。這樣的話,點字的ア(A)就是南,イ(I)就是南無,依此類推,套用這個規則解謎就對了。於是,就是這個,這就是我昨晚解開暗號后的結果。最上方那列是把原文的南無阿彌陀佛像點字一樣排成兩行,中間那一列是與其對應的點字,至於最下面那列,是把點字解碼出來的結果。」
「是哪家香煙鋪?」
讀者大概也想象得到,這名令人敬佩的刑警根據竊賊留在工廠經理辦公室罕見的煙蒂逐步進行搜查,他幾乎跑遍了各區的大型香煙鋪。雖然是埃及貨,但是當時曾銷售過相對滯銷的FIGARO的店鋪卻寥寥無幾,因此店家清楚記得到底賣給何處的何人,顧客的身份應該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
如果這起竊案就此落幕,那就沒意思了,這裡有一個和普通竊案不同的意外發展,而且,和我這個故事的主題大有關係。
「說到破解的方法,如果是英文、法文或德文,只要像愛倫·坡的《金甲蟲》那樣找出E就行了,但是讓我傷腦筋的是,這組暗號顯然是日文。慎重起見,我還是試了一下愛倫·坡式的歸類法,可惜依舊無法破解,我在這裏走進了死胡同。
「怎麼回事,你幹嗎背著包袱?還有,你那是什麼打扮?我還以為是哪家的掌柜。」
「你幹嗎一臉受驚嚇的樣子,是我啦!」
「換言之,以一千一百一十一代表A,一千一百一十二代表B。我想象手上這組暗號的邏輯或許跟這些例子一樣,是利用南無阿彌陀佛這六個字的不同組合方式來代表五十音。
「如果一不小心留下蹤跡,那個兇殘的惡人不知會怎麼報復,光是想就已經令膽怯的我渾身發抖了。總之,我必須儘可能讓人以為那不是我,我才會喬裝成你適才看到的樣子。我花了十圓從頭到腳換了一身行頭。你瞧瞧,你不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嗎?」
他的聲音蘊涵著決鬥時才有的認真。我突然害怕了起來,同時對於自己的惡作劇居然得到預期以外的效果,感到十分後悔。
「噓,噓,小聲一點兒。」松村兩手比出制止的動作,輕聲說,「我帶了不得了的禮物回來。」
說完,松村莫名地陷入沉思。一會兒,又繼續執拗地追問那兩分銅幣。
「可是,要怎麼解釋五萬圓這筆巨款,這可是無法從小說中誕生的啊。」
樓下的鐘響了九下。松村的研究似乎總算告一段落,他從桌前起身坐到我枕旁,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說道:「喂,你能不能給我十圓?」
正如這個故事開頭曾稍微提及的,當時松村武和我正待在偏遠地區木屐店二樓的六榻榻米小房間里,兩人已經走投無路、一事無成,只能在窮困的最底層苦苦掙扎。
那篇狗屁不通的暗號文當然是我自己捏造的,不過,我並不像松村那麼通曉外國暗號史,當時也只是一時興起而已。香煙鋪的女兒嫁給監獄送貨員的說法也是我瞎編的。基本上,那間香煙鋪有沒有女兒都還是個問題。
按摩師離開后,松村也在他的桌前坐下,似乎正專心讀紙片上的什麼內容,最後他從懷裡取出另一張紙放在桌上。那紙極薄,大小約兩寸見方,上面寫滿了細小的文字。他全神貫注地比較這兩張紙。隨後,他拿起鉛筆在報紙空白處寫上什麼又立刻擦掉,持續塗塗寫寫好一陣子。
一事無成的兩人,已經被現實逼到走投無路的絕境,當看到轟動社會的一起盜竊案時,禁不住對大盜巧妙的犯案手法羡慕了起來。
今天查完這兩區還是沒有獲得任何線索的話,只能徹底死心了,抱定這個念頭的刑警,就像摸彩等待宣布中獎號碼的時刻,既期待又害怕。他不時地在派出所前止步,向巡查打聽香煙鋪的位置,一邊繼續往前邁進。當時刑警的腦中只有FIGARO、FIGARO、FIGARO……這個埃及香煙的牌子。
「喂,你有沒有東京地圖?」松村猛然一問,並轉身面向我。
不過,在這最窩囊的窘境下,勉強還算幸運的是當時正值春天。這是唯有窮人才能了解的謀生方式——利用冬末到夏初這段時節,窮人其實可以大賺一筆的。不,是感覺上好像賺到了。因為,唯有天冷才需要的外套或秋衣褲,更慘的時候,甚至包括寢具、火盆之類,都可以送進當鋪的庫房。拜這段時間的天候所賜,不必在意明天該怎麼辦、月底要從哪弄錢交房租這些將來的煩惱,至少眼前拮据的生活可因此暫時喘口氣。於是,可以去好一陣子不敢光顧的澡堂,還能去剪髮,上飯館時也不用像往常一樣寒酸地以味噌湯和泡菜配飯,總算可以揮霍一下,點份生魚片解解饞了。
松村簡直無法接受,依舊不斷地確認。漸漸地,他臉上的笑容已然消失無蹤,僅留下深深的漠然。此刻,我心裏滿是歉疚,只好一再向他解釋自己玩得過火的惡作劇,然而松村卻是充耳不聞,一整天都像九-九-藏-書啞巴一樣沉默著。
「事先做好準備,等到他順利偷出真鈔后,再找個機會潛入那間印刷工廠將真鈔和自己訂購的玩具假鈔掉包。如此一來,在訂購者前往取貨前,五萬圓這筆天下通用的紙鈔就被當成玩具鈔票,安全地放在印刷工廠的倉庫里了。
松村邊說邊得意奸笑,反觀他眉飛色舞的亢奮神情,我心裏不禁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不過,我曾聽過一則描述窮人摸彩中了一千兩獎金而發瘋的故事,由此松村為了五萬圓便喜不自勝也是人之常情。
松村一時愣住了,他看著捧腹大笑的我,隨後露出彷彿撞上妖怪般的表情問:
「就在我胡亂拼湊『六』這個數字的組合方式之際,驀地,我想起通俗話本中曾提到真田幸村的旗印六連錢。這條線索和暗號理應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但不知怎的我像失控了般,口中不斷咕噥著『六連錢』。
我們都算是比較隨興的人,話說到一半倏然起身,並不是什麼稀罕事。但是,松村這時的態度卻怪得令我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走了大約三十分鐘之久。我能做的,只是默默地帶著一種興味冷眼旁觀。這幅景象,若被旁觀者看到了,肯定會懷疑我們瘋了。
即使如此,也是到了最後這一天,正如剛才提到的,刑警才無意間在飯田橋附近的旅館前,發現了同一個牌子的煙蒂。其實,他不過是抱著僥倖的心理走到旅館附近碰碰運氣,沒想到竟然真的成為逮捕犯人的契機。
那是幾可亂真的假鈔,乍看之下像是真的。但是,若再仔細一瞧,便會發現那些鈔票的表面清清楚楚地印刷著「團」這個字而非「圓」。不是二十圓、十圓,而是二十團、十團。
中
松村從我手中接過十圓鈔票后,立刻穿上舊夾袍,戴上皺巴巴的鴨舌帽,不發一語徑自出門去了。留下我一人兀自對松村的行動不停揣摸著。
聽到這個回答,松村一副總算安心的樣子。
「喂,你可別以為我奢侈,這是有原因的。總之,你先在一旁待著別說話,到時自然會明白。」
「這麼一大早,你去了哪裡?」
「你先別急。比起說明整個過程,我寧願多想想怎麼花這五萬圓。不過,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就簡單地談談我推理的經過吧。」
由於那起竊盜案與這個故事的主題大有關係,且容我先略述一二。
面對松村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舉動,我更加興緻盎然,遺憾的是我現在還不能向讀者揭曉原因。不過,對於給他十圓——這等於是當時我們全都財產一半的巨款,我倒是毫無異議。
巧的是,與新聞記者的應對之道,正是這位經理引以為豪之處。不僅如此,難得有機會在新聞記者面前大肆吹噓一番,自己所說的話還會被當成某某名人談而刊登在報紙上,明知這樣的心態有點兒幼稚,但誰能夠斷然拒絕成名的機會。因此,自稱社會部記者的男人馬上被迎進經理辦公室。
某日,洗完澡后渾身暖熱鬆軟,我悠然地自澡堂回來,一屁股就坐在傷痕纍纍幾乎快要塌架的漆桌前。適才獨自留在住處的松村武,卻帶著莫名亢奮的表情問我:
「也就是叫同黨去五軒町的正直堂領取玩具鈔票,領取人的名字是大黑屋商店,意思很明白。可是,為什麼要去領什麼玩具鈔票?於是,我再次動起了腦筋。不過,這個謎題倒是輕易就解開了。我深深佩服起那名紳士大盜來,他的頭腦不但聰明又思維縝密,還具備小說家的機智。喏,你說說看,玩具鈔票這招是不是很高明?
傻傻地把這筆錢交出去不僅愚蠢,也非常危險。這是連專業刑警費了一個月到處搜尋也找不到的錢,如果默默地全部私吞起來,有誰會懷疑我們?更何況對我們來說,擁有五萬圓不是比擁有五千圓更好?
最後,關於一開始被視為障眼法的兩分銅幣,很遺憾我必須在此略過說明。因為,我擔心一旦處理得不夠妥善,日後,把那枚銅幣送給我的人或許會遭受無妄之災。各位讀者不妨當做我是偶然得之吧!
經理只覺得這記者實在很沒禮貌,倒也沒放在心上,當時正值午餐時間,於是他徑自前往餐廳享受著從附近西餐廳外送來的牛排,沒想到,會計主任突然一臉蒼白地衝到經理面前向他報告:
在所有的人都幾乎絕望的時候,一名隸屬該分局的刑警正鎖定市內的香煙鋪,一戶一戶地耐心打聽。
「我想請教經理,關於員工待遇問題您是否有什麼意見。」男人擺出新聞記者特有的咄咄逼人的架勢、一無所悉的神情、平易近人的語氣,如此開口問道。
「飯館隔壁那家,那個老太婆開的,生意很差的樣子。」
「六個字的組合、六個字的組合……我腦中盤旋著這個念頭,於是再次起身繞著房間打起轉來。我認為,六個字這點或許帶有某種暗示,於是我盡量把思路引向由『六』這個數字組成的詞語上。
不過,在這場戲中,我最擔心的不是這些戲劇化的情節,而是最現實但就整體而言卻是最難以把握、最驚險的某個橋段。那就是,我相中的那批玩具鈔票能否一直好端端地留在印刷工廠里,直到松村前去領取,而不被訂購者拿走。
「我對點字並不了解,只知道是六個點的組合。心急之下,我才會立刻叫來按摩師請他教我。這就是按摩師告訴我的點字字母。」
經理驚訝地當場將午餐一扔,迅速來到據稱是遺失現金的現場查看,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竊案,我們大致可以想象出發展的情節如下:
「昨天你前往澡堂后,我一直把玩著那枚銅幣,一會兒,竟在銅幣邊緣發現一條線。我覺得有點兒奇怪,仔細檢查了一下,竟發現那枚銅幣被剖成兩半,你看。」說著,他從桌子抽屜取出那枚銅幣,就像旋轉寶丹的容器蓋子般將銅幣分成兩半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