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烏托邦
這是一部將《蜘蛛男》和《魔術師》相加再除以二的武打小說。將隱形復讎者的象徵設定為三重螺旋指紋的構想很不錯,但實際上和《妖蟲》里的紅蝎子一樣,運用失當,導致完全失去恐怖感。故事的開端以亂步的通俗長篇而言,罕見地落入俗套,完全是失敗之作。復讎鬼預告將殺害富豪及其一對千金,把小女兒的屍體放在衛生博覽會的人體模型陳列室、大女兒的屍體陳列在鬼怪大會的八幡不知藪鬼屋中的一室,這些構思早就是陳腔濫調、了無新意了,至此,亂步已無法營造出讓讀者的心臟都忍不住緊縮在一起的緊張感了。
22.《暗黑星》
亂步因《蜘蛛男》獲得一致好評而揚揚自得。《蜘蛛男》連載結束后,緊接著動筆創作《魔術師》,並把時間設定在《蜘蛛男》事件后,作者甚至沒讓明智小五郎好好休息一下,立刻讓他再次出動,這似乎也從側面反映了作者的心聲。這部作品的靈感與詭計,顯然來自范·達因的《格林家命案》。
一九三九年一月至十二月,在《富士》上連載。
總之,這篇作品可說達到亂步煽情·獵奇小說的最高峰,通篇只有情|色恐怖。在日本文學史上,可能很難找到可以相提並論的「下流猥瑣」的小說。連作者本人最後似乎也喪失繼續書寫盲獸種種惡行的原動力,「……然後,或許在此該詳細描述他如何玩弄、處置不同類型的女人,但那也已是畫蛇添足。作者早感到厭煩,恐怕各位讀者也倦了吧。通過以上的記述,至少讀者對於我們丑怪的主角盲獸的為人、病癖、惡行,都已了如指掌,甚至到了想揮手說『知道了,夠了』的地步」,於是草草以所謂的「感官藝術」作結。
14.《蠕動的觸手》
這部作品的靈感據說來自於《鷗外全集》中涉及的兩三行關於中國製造殘廢的描述,而主角在地下洞窟迷宮彷徨的心理過程,還引用了鷗外翻譯的《即興詩人》一節。《心理測驗》、《鏡地獄》等故事的結構在這部作品中也有所體現,由此可確定一點,亂步初期鑽研文筆的方法,非常值得探究。不過關於主角的同性戀傾向,儘管亂步本人曾深入研究過同性戀,但就像他自己說的「因為是推理小說,沒有機會盡情書寫這段不尋常的愛情,實為遺憾」。話雖如此,也絕不像亂步說的「甚至成了故事發展上的阻礙」,同性情愛仍舊為作品增加了厚度與充實感,只是沒有詳盡描寫到讓所有讀者都能夠接受的地步罷了。
四、戰前長篇小說——亂步全集以後番外篇
與《化人幻戲》同時進行的這部長篇,幾乎是講談社作品的舊調重彈。從風格來看,可以歸入《黑蜥蜴》、《大暗室》這個系統。將異常罪犯設定為三個人算是這部作品出彩的地方。不過,亂步也曾提到,「寫得比戰前更沒勁,看來不受讀者好評」,通篇全然看不到傾注于往年通俗武打小說里的熱情,或許,亂步比任何人都厭倦了煽情·獵奇的噩夢,也從這類小說中畢業了。
談到這部作品的執筆動機,亂步曾表示:「從休業狀態重新拾筆,陸續發表《陰獸》、《煙蟲》、《帶著貼畫旅行的人》、《蟲》,一路寫來,雖然受到部分讀者好評,但作者本人卻全然沒有自信……簡單說,因為寂寞至極,我越來越自暴自棄」,他承認被講談社的信念及風氣打動,「或許是那些觸動對我產生了作用」、「講談社標榜的『老少咸宜的小說』,我實在不會寫,因此當我取得了可以出現輕度的殘酷描寫的許可后,我以淚香與勒布朗的混合風格為書寫目標」。結果,「對推理小說的讀者來說,這不過是一部荒唐的冒險怪奇小說,卻意外大受歡迎。無數純真的讚賞之詞湧入作者耳中」。之後,這篇小說在讀者投票中也「獲得最高票數,眾多記者不斷吹捧,我一定是有點兒飄飄欲仙了」。這部作品受到歡迎的情形就是如此。
20.《幽靈塔》
未連載,新潮社版《新作推埋小說全集》第一卷,第六回副刊,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出版。
26.《三角館的恐怖》
中島河太郎在春陽堂版《江戶川亂步文庫》的解說中說道:「的確,對推理有一定研究的讀者來說,書中用到的詭計相當老套,但是作者用只有少數讀者才能夠領會的推理小說魅力——異想天開的詭計和兇手的意外性——為骨架,用淺白達意的文字描述,獲得如此驚人的迴響,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並評價這部作品「平易地反映出推理小說的醍醐味」,「在娛樂雜誌界奠定了推理小說不可動搖的地位,具有開天闢地的意義」,我認為這番評價非常中肯,完全切中要害。總之,當時,有不少推理名家積極撰寫長篇作品,與這部《蜘蛛男》同一時期,就有大下宇陀兒的傑作《蛭川博士》、甲賀三郎的《幽靈兇手》。但在人氣方面,似乎都不敵亂步。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至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在《國王》上連載。
13.《恐怖王》
或許是考慮到連載雜誌的整體風格,相對於《黑暗中的蠢動》,《湖畔亭事件》不管是在情|色或恐怖度上,都平凡無奇得多,根本無法同等比較。故事的情節設置與短篇《二廢人》相同,故事中的主人公都設計了一個天衣無縫、把對方感受考慮在內的犯罪計劃。結構上,故事後半部分,犯人都向對方解說了事件的前因後果。這樣的架構,在中篇《陰獸》及《石榴》中也使用過。
由於許久不曾創作,感覺亂步對這部長篇傾注了相當大的心血。當然,時局迫使亂步不能使出他的看家本領——煽情·獵奇,因此他索性在劇情結構及詭計上濃重著墨。第三者與真兇共同經歷、目睹自己的犯罪過程,這種充滿創意的出色詭計,戰後亦三番兩次出現,比如長篇《化人幻戲》和短篇《月亮與手套》。雖然還是有首尾不連貫的缺失,但亂步以諜戰為素材,嘗試寫出與甲賀三郎等人相較,推理因素更豐富、水平更上一層的推理小說,這種熱情令人尊敬,值得肯定。
一九三四年五月至一九三五年五月,在《講談俱樂部》上連載。
這部作品致命的缺點,在於作者沒有解釋清楚人豹是如何誕生的,這一點常理無法解釋。常理無法想象的豹人何以誕生在世上的謎團一直沒有解開。故事中雖然暗示「人|獸|交媾」,但這理由未免太牽強,經不起推敲。若亂步能把這個疑團解釋得更詳盡些,或許可把這部推理寫成一部空想科學小說,或變成現今流行的東寶製片怪獸電影的腳本,真叫人遺憾。這麼說來,最後豹人乘坐熱氣球飛往天邊,生死不明的結局,與東寶製片怪獸的末路殊途同歸,這樣的聯結十分有趣。此外,文代夫人披上熊皮,在雜技團觀眾面前與被染成老虎斑紋的豹在柵欄里格鬥的殘酷場面,應是繼短篇《跳舞的一寸法師》后首次出現的公開殺人詭計的變奏版,但就算只是鉛字堆積而成的世界,也叫人不由得佩服起作者竟能構思出如此荒誕不經的情節。無論是主角豹人還是血腥廝殺的場面,插畫家要將其形象化時,肯定傷透腦筋吧。
這次譯作的改寫成功,皆因於亂步始終壓抑自己的筆法,極力克制一貫的冶艷風格。相對地,雖然應該是試圖將譯作通俗化,但各個角色的感情起伏和背景描寫都滲透出亂步獨特的精巧,原作的緊張懸疑亦替換成純粹的日式元素。兩相影響之下,使得這部改編作品意外成功。將時間點設在大正初年,地點在交通工具只有人力車的鄉下,而不是電話鈴聲大作、汽車來往不絕的昭和十年。這也是成功的一大要素。
28.《影男》
這部作品的點睛之筆,是明智的一個譬喻,書中兇手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他的真面目不可掌握,在此,大偵探把他喻為沒有光芒的「暗黑星」,標題和這個橋段遙相呼應,實在妙不可言。
也許是因為連載在報紙上的關係,這部作品成為亂步結構最宏大的長篇。篇幅最長,情節的首尾不連貫也可以列為亂步作品之最。亂步自己也曾提到:「如同讀者知道的,我寫的內容支離破碎,令人傷腦筋。」的確,《吸血鬼》曲折的情節順手拈來,離奇跳躍,只能以支離破碎來形容。這部作品也是「一如既往,依著曖昧模糊的大綱便寫起來」,不過亂步得在每天固定的篇幅中加入一定的懸疑情節,營造火熱的氣氛,大概是表演天分過於泛濫之故,導致亂步創作的時候,有種處處被制約的感覺。通篇讀完,感覺不到酣暢淋漓的盡興,犯人的復讎動機也十分做作不自然,這種結果報紙的日刊特性也難逃其咎。
24.《幽鬼之塔》
這是亂步改編作品的第一部長篇。顯然,這部作品改編自黑岩淚香翻譯的瑪莉·柯蕾莉女士的小說《白髮鬼》。除了本篇作品外,亂步還有四部改編長篇,分別為《影子殺人》、《幽靈塔》、《幽鬼之塔》以及《三角館的恐怖》。九_九_藏_書
1.《黑暗中的蠢動》
總之,完全可以想象到,這部作品在報紙連載時,一定每天都讓讀者看得掌心冒汗,在亂步的通俗長篇里,這部或許能和《獵奇的結果》並稱為怪作吧。
當然,亂步也對自己的不足感到厭惡,甚至到了自卑的程度。亂步曾經回憶,戰前他會主動請纓執筆中央公論社版《世界文藝大辭典》(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七年)推理小說及推理作家項目,「幾乎可說是為了替我的通俗長篇低俗化推理小說而謝罪」。在連載戰時唯一一部長篇《偉大的夢》時,亂步在「作者的話」中提到:「我想要描述一個夢。當然,不是昔日的噩夢。」此外,在戰爭剛結束的隨筆中,亂步也反省道:「我非常後悔,真不該在連兒童都會閱讀的低水準大眾娛樂雜誌撰寫艷情且恐怖的推理小說。我今後絕對不會重蹈覆轍。」
儘管有這些缺點,這部作品仍然十分有趣。在亂步的通俗武打作品中,本作可以和《黃金假面》合稱為雙璧了。短篇《跳舞的一寸法師》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的詭計,在故事里也得到運用,同樣也是以馬戲團為舞台,效果十足。
不過這篇故事里還是有一些新的手法。例如富豪本人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遭到報復,在地下洞穴目睹殘酷的殺人場景后,他才知道自己的父親犯下的罪惡,悟出兇手的意圖是要讓他們斷子絕孫。此外,實際上富豪同父異母妹妹的手指上也是三重螺旋指紋,讓人誤以為只要殺掉她,便能撥開謎團,這樣的詭計別出心裁。只可惜,最後揭露兇手遺留在各處的特異指紋,其實只是明膠製成的偽造品,實在是相當不成熟的設想,根本沒把讀者放在眼裡。
身為作家的亂步,若不經常受到讚賞,就會立刻喪失自信,無法寫作。大概是因為這部《蜘蛛男》是通俗小說第一部作品的緣故,老實說,我覺得比起接下來的《魔術師》和《黃金假面》要遜色許多,但或許因為這是第一部讓亂步大紅大紫的通俗作品,亂步直到晚年都對它相當有信心——戰後重新出版這部作品的世界社編輯曾向我提起:確實,絕世殺人魔那極盡殘忍淫|靡的種種惡業,與交手不過兩三下便識破其真面目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這是一部將兩人之間那「仇恨綿綿、無盡無休的鬥爭」極盡呈現的作品。作者誇張了《一寸法師》中的各種詭計,借用隨筆《電影的恐怖》的構想,再加入《帕諾拉馬島奇談》中人工樂園的靈感,碰撞出迥異於《陰獸》中的亂步,有一種亂步寫作結構大整合的意味,僅從這點來看,可以說確實是一部佳作。而這部《蜘蛛男》中的情節、結構模式,也反覆出現在後來的作品中。
亂步為什麼會想到要把這些既有作品進行改寫或令其脫胎換骨?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當然,部分原因是亂步深受少年時代嗜讀的淚香作品那驚人的魅力吸引吧。不過,那時候亂步同時進行著《魔術師》、《黃金假面》、《吸血鬼》等月刊雜誌與日刊報紙的連載,這邊的三大連載未完又開始《盲獸》的連載。儘管有這麼多部作品需要同時進行,他依然無法拒絕《富士》雜誌的不斷邀稿,然而手邊沒有可用的構想,加上要連貫每一期的連載劇情,亂步已瀕臨極限。出於這些苦衷,窮極則變,才會萌生改編淚香作品這樣的創意吧。既然有原作,就不必為每一期的情節大傷腦筋。淚香譯的《白髮鬼》如同原作標題《復讎》所示,是以近親復讎為主題的特殊大眾小說,由於結構並非《幽靈塔》那種解謎偵探小說,如果想讓作品脫胎換骨,嘗試大胆且自由奔放的風格,這確實是一部再適合不過的原作。而且淚香的翻譯採用文言文體,對於當時的大眾來說,勢必顯得艱澀難讀,雖然同時收錄在昭和四年的春陽版文庫本偵探小說全集里,意義並沒有想象得那麼大。從這個角度考慮,用白話文加以現代化、日本化,具有莫大的意義。
以傳統推理小說作者的觀點來看,本作品中的詭計運用可說是破天荒頭一遭,那些點子荒唐無稽。再怎麼說,連法隆寺的國寶玉蟲櫥子都被掉包成假貨,這樣的情節簡直叫人目瞪口呆。把整個房間改造成電梯的詭計雖然早有先例,但將水泥制的中空大佛像當成秘密基地的情節,雖說靈感來自《奇岩城》(L'aiguille Creuse)「空洞之針」,但這裏出色的是日本化處理。亞森·羅賓決戰明智的虛實大鬥法,光看情節似乎平凡無奇,但亂步生動的敘述文筆無疑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即使今日讀來,依舊緊張萬分、精彩絕倫。我們今天該從亂步身上學習的,就是這種神乎其技的敘述文筆吧。這一定是他從過去的講談書籍中學到的基本功。
把這部作品列為番外篇,是因為亂步自己在戰後曾坦承過這隻是代筆作品,不管是戰前的新潮社版選集或戰後的春陽堂版全集、桃源社版全集都不曾收錄。我第一次看這部作品時,厚重的全集本目錄背面寫著「撰寫本篇時,受到友人岡戶武平君大力協助,特此致謝」,便照著字面解釋:創作這部作品時,曾得到朋友的幫忙。讀過內容之後,才覺得和過去的亂步作品相比,舉凡情節設置或文風都相當不同,但是這篇作品後來也收到新潮文庫版里,而且大為暢銷。戰後光文社還為它設計了一個非常奪人眼球的封面,重新出版,因此我完全想不到這竟會是代筆作品。亂步後來也曾懺悔道:「當然,大部分的情節是兩人討論決定的,完成後的稿子我也看過,並修改了幾個地方,但還是不能說這是我自己的作品。」不過作品中切割女人屍體,把不同的軀幹縫合在一起,玩弄一番,這種說不出是殘忍還是滑稽的描寫,依然保有部分亂步的通俗風格。這麼說來,我突然想起這本書在報紙上打的廣告,森下雨村的推薦文似乎寫得相當曖昧:「『蠕動的觸手』是只有亂步才想得出來的標題吧。」
對於這部小說,亂步曾經做過這樣的評價:「我想在這部小說里營造一種情|色糜爛的氛圍。」這部作品幾乎可說是冶艷怪奇的大集合,文中有非常詳盡細緻的關於女性裸體的描寫、偷窺女浴池的刺|激感受、被關押在暗無天日洞窟中的恐懼,最後筆鋒一轉,作者把嗜食人肉者放在顯微鏡下,總之這部小說可以稱之為艷情與恐怖終極表現的作品。
4.《一寸法師》
這是亂步通俗長篇中的異類,不是一般的動作小說,也沒有偵探出現,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名作者稱為「盲獸」的變態狂,他以殺人為樂,「將無數女人玩弄、殺害、斷其手足,將屍骸以各種千奇百怪的方式暴露在公眾面前」,這部小說是這件可怕而嚇人的事件的編年史記錄。先前我提到,亂步通俗長篇的主角並不是名偵探明智小五郎,而是兇惡殘暴的各類罪犯,我想這篇《盲獸》就是最直觀的佐證吧。
一九三〇年一月至十二月,在《文藝俱樂部》上連載。
這部作品的主角與《蜘蛛男》的殺人淫樂者及《魔術師》的復讎鬼迥然不同,竟然是亞森·羅賓(特意稱其為主角,因為亂步的通俗武打作品乍看之下都是以名偵探明智小五郎為主角,但實際上經常變換手法、屢出新招出場的殘忍兇手,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主角,明智不過是為了讓故事增添推理小說趣味的第二主角罷了。雖然同樣有明智出場,但這一點是區別亂步的通俗長篇與《D坂殺人事件》、《心理測驗》等短篇的根本不同之處)。讓髮膚顏色完全不同的法國怪盜紳士當主角,尋常的喬裝手法根本派不上用場,因此亂步想出讓他戴上黃金面具的苦肉計。據說這個靈感得自馬塞爾·施沃布的《黃金假面之王》(Le Roi au masque d'or)。作品中描述的「黃金假面平板無表情,像能劇面具一樣,一抹鮮紅的液體從嘴角淌流到下巴,全身包裹著松垮斗篷般的金色服裝,面具的裂口呈新月形,那神情看著好像在咧嘴笑, 不過確實也能聽到『咻咻』怪笑聲」,表演效果十足。
這是將黑岩淚香翻譯的《幽靈塔》改編為亂步式的作品,在《講談俱樂部》雜誌上,接續改編作品《影子殺人》的連載。故事的年代改為大正初年,場景設在長崎縣的偏遠鄉區,並將南蠻趣味加入鬼屋故事中,如此創新的構思使得這部古色古香的推理小說被成功本土化了。事實上,這部作品在亂步的通俗長篇中,無論在情節或旨趣上,都可以與《孤島之鬼》並列第一。當然,這部作品以翻譯到位的淚香譯本作為基礎,因此與《孤島之鬼》不同,評價時不能將兩者相提並論。
這部作品是亂步九*九*藏*書與渡邊劍次合寫的。亂步曾坦承:「這部作品我只參与了一半」,並回顧說:「我們時常見面,討論情節,不過中心思想是渡邊君的創意,大部分的細節也是渡邊君提供的意見,我把它整理成連貫的情節,並執筆寫成文章。」
一、亂步的長篇小說——概觀
六、戰後長篇小說
此外,閱讀這部作品的連載時,曾讓我深入思考插畫在推理小說中扮演的角色。因為在大結局的前一回連載里,理應要在大結局才解開的幻燈機詭計,居然在插圖中泄底了。這麼一來,就算第一章再怎麼強調機關多麼稀奇古怪,也達不到預定的效果了。這可能是原稿完成得較慢,先將插畫構圖交給插畫家才會這樣,但這種插畫先行於文本的狀況,使得懸疑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19.《大暗室》
總之,這部作品沒有依循傳統道德觀念中犯人必定伏法的原則,而是從女賊的視角切入,使得整篇作品的節奏、情節利落痛快。亂步盡量避開過去作品中濃重的殘虐風味,這一點也和《黃金假面》共通。因此期待亂步獨特強烈感官刺|激的讀者,應該不太能欣賞這部作品。
23.《地獄小丑》
關於這部作品,亂步曾說「並非本格,也非倒敘,對我來說是一部前所未見的特殊作品」,不過我不認為完全沒有前例。亂步寫作初期的短篇《紅色房間》、《盜難》、《百面演員》、《蒙面的舞者》等作品的特殊風格,與這篇《欺詐師與空氣男》有著極顯著的共同點。亂步撰寫這部作品時,帶著「惡作劇」(Practical Joke)(或說是惡劣的玩笑)成分的偵探嗜好,因此可能沒聯想到與自己初期作品的關係,但這部作品的特色,毫無疑問是只屬於亂步的獨特風格。
這類感官藝術的表現充滿亂步風格,非常有趣。但問題是作者在一開始及書寫這部作品的過程中,儘管撰寫了大篇幅凄慘淫|靡的感官刺|激內容,但也僅止於描寫,似乎還不到所謂的藝術論,直至結尾才想到讓故事成為感官藝術的創意。若一開始就有「感官藝術」這卓越的想法,整篇故事的寫法自然也會隨之不同,或許更能發展為可與《帕諾拉馬島奇談》媲美、亂步獨特而前所未見的感官美世界,實在令人惋惜。
這部作品的開端,以亂步擅長的《一寸法師》變奏曲開始,接著徐徐轉變成西默農風格的風格,無法否定亂步式一貫的情節與特色在這部作品里顯得極其薄弱。話雖如此,瘋女和玄學描述則完全是亂步式的風格。本作中出場的業餘偵探河津三郎被設定為「犯罪案件釣客」,他的怪癖和行動,反映了亂步自身大半的夢想和願景。
亂步或許是構思不出任何新創意了,竟想出一個人人聞風喪膽的半人半獸的怪物,並將其命名為「人間豹」。這個名字應該取自比斯頓的短篇,與過去「蜘蛛男」這種比喻式的命名不同,「人間豹」等同於倫敦的狼人,如字面所示,是個似乎存在於傳說世界中的豹人。「這個怪物,雙眼綻放出詭異的磷光、牙齒如野獸般銳利、舌上有貓屬尖刺」,他擁有人類的智力,尤其擅長邪智,有時還會穿西裝,有時像只四腳獸似的敏捷奔跑,完全是二十世紀的天方夜譚。明智面對的不僅是執著於美女的豹人,他的父親——那位真正愛著豹類的人,向他提出邪惡的挑戰,明智只能偕同夫人文代與其展開殊死搏鬥,是一部驚悚懸疑的作品。可惜天馬行空到了這種地步,也實在太荒誕了。這類情節應是其他人絕對想象不出來的吧。
故事由《湖畔亭事件》中的透鏡嗜好揭開序幕,但這次的小道具是望遠鏡。利用望遠鏡,率先登場的詭計是作者在《偉大的夢》里所設計——兇手目睹自己的犯罪過程,接著利用銅線製造物理密室的詭計,還使用錄音機,將同一個廣播節目延後四十分鐘在另一個地方播放的詭計。兇手利用日記將嫌疑轉嫁到自己丈夫身上,這樣的手法是將《陰獸》里的構想進一步深入吧。開端描寫觀察螳螂被望遠鏡放大的恐怖,其實是一段鋪陳新奇犯罪動機的精巧伏筆。兇手的潛意識裡知道自己與螳螂是同類,這讓兇手對螳螂產生極端莫名的厭惡和恐懼——明智小五郎這段明快的精神分析,是比《心理測驗》及《天花板上的散步者》更深入的心理式偵探法。追根究底,這是亂步的知性推理手法的總梳理。
這部作品在普通讀者之間的評價似乎不高,但我非常喜愛。第一次讀到這篇作品時,不知為何,我聯想到布拉克等人的立體派繪畫,可能是因為推理小說的獨特趣味被極度純化並強調而發揮到極致的緣故吧。我認為這部作品是亂步晚年的傑作,此次重讀,感觸更深。不過,通篇從頭到尾只強調「欺詐師」,使得「欺詐師」與「空氣男」之間的互動描寫相對薄弱,這一點還是得說敗筆吧。可能也因為對於「空氣男」的描寫筆墨過淡的緣故,於是給人一種「我」不是「空氣男」,那就無所謂誰是「空氣男」的印象。
18.《影子殺人》
這部作品與《暗黑星》同時動筆,開端完全是《蜘蛛男》的變奏版,可是接下來的發展就有些不同了,主角看到打扮成小丑的化裝遊行宣傳員出現,下一刻又收到小丑人偶的禮物。小丑的確很逗趣,但小丑殺人就會醞釀出一種詭異的恐怖感,十分不可思議。這該說是對比產生的效果嗎?不過這種恐怖感已在昭和九年的系列作品《黑虹》第一回中使用過。之後的情節如同以往,內容以明智決戰神秘小丑的打鬥故事為主。但這部作品開頭部分就埋下了伏筆,從這層意義來看,體裁勉強可以歸類為推理小說。
這部作品可說是亂步唯一的本格長篇,它繼承了中篇《陰獸》和《石榴》的系統。亂步曾感慨:「大綱我記下來了……但實際動筆,不管是物理方面或心理方面都出現了矛盾,怎樣都無法完結……我勉強補齊前後不一的情節,好不容易才寫完。」如同這段話所表明的,故事整體的確有著缺乏高潮起伏、頭重腳輕的失衡感,卻是一部難得的深思熟慮過的作品,從這個角度來說,非常值得一讀。這麼說來,這部作品感覺上像是從過去亂步的各種寫作傾向中,只挑選出理想的知性面加以整理,性質恰好與《陰獸》有共通之處。
如同前述,這是羅格·斯卡萊特的《安吉爾家的命案》的亂步式改寫。亂步深受原作吸引,當時《趣味俱樂部》不便提出長篇連載的請求,亂步既沒有可用的構想,也不想再像戰前那樣重炒舊作,每個月敷衍了事,權衡各方條件后,只好再次嘗試《幽鬼之塔》以來的手法——我們可推測私底下應該有這樣的原委。
11.《盲獸》
《講談俱樂部》在《魔術師》連載結束后,完全不讓亂步有片刻喘息的時間,立即請他繼續在同一冊雜誌上連載第三部作品。亂步此時似乎已疲憊不堪,厭倦至極了。通俗長篇的靈感似乎也完全枯竭了。於是,《白髮鬼》之後的《恐怖王》,淪為平淡乏味、虎頭蛇尾的作品。小說中讀者期盼的明智小五郎沒有登場;每次連載的字數和《盲獸》一樣,都只有《魔術師》的一半左右;不但如此,甚至發生情節前後矛盾、讓讀者莫名其妙的狀況,以上所列讓《恐怖王》淪為亂步通俗武打小說中最糟糕的作品。
原指主線以外的配角人物改編成的故事,這裏特指亂步主要作品外的相關作品,包括代筆作品。
遺憾的是,顯然這種風格的長篇不宜每月連載的方式。當時的讀者養成了每個月閱讀一部分連載文的方式,可惜這部作品的情節太一氣呵成了,理性的解密情節太多,插入的圖表也有點兒多,肯定讓許多讀者覺得厭煩。連載時完全沒有獲得好評,也是基於這個緣故吧。可是,至少在戰後出版的全集里,這部作品算是堪讀的長篇之一,同時也提供了一個淚香以來的推理小說改編範本。
說到作品的整體評價,推理小說的懸疑氛圍與文章敘述之巧妙,這部《十字路》與《陰獸》堪稱雙璧。亂步身為作家,或許仍不善於以每個月的連載形式書寫。連傾注心血創作的《化人幻戲》,也因採取連載的形式,導致整體格局淪為僵硬不靈活,失去平衡。話說回來,像《十字路》這般如此渾然天成的佳作,竟是與支離破碎的《影男》同期寫出來的,亂步這個作家實在太難以捉摸了。
這部作品在亂步的長篇作品中,算是最為獨特的一部。亂步最初的詭計是兩人一角,似乎打算借鑒《雙生兒》、《盜難》、《一人兩角》、《疑惑》、《接吻》式的驚悚,創作成短篇,但對於解開還有另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不知作者原本如何設定這樣的恐怖真相。總之,就前半部而言,這是一部驚悚有趣的作品。然而亂步似乎不打算對這不可能發生的事予以明確合理的說明。時任主編的橫溝正史實在不忍心看到亂步編寫下文的痛苦模樣,便伸出援手:「乾脆模仿《蜘蛛男》的風格吧。」亂步聽從他的建議,將後半部改題為《白蝙蝠》,從小標題的風格到情節、脈絡都煥然一新,甚至讓明智偵探出場,轉化為一個以政治陰謀為核心、穿插打鬥場面的故事。「人類改造術」這種空想科學的詭計,顯然,是借用淚香的《幽靈塔》吧。
故事中最異想天開的情節是兇手被逼到閣樓上時,用硫酸毀容,佯裝成被害人這一段。這是過去未曾嘗試的新詭計,從這個角度來看,算是略具新意。這篇作品也和《暗黑星》一樣九_九_藏_書,篇幅較短,因此破綻較少,不過只是將前篇的構思加以淡化重構,這使得故事本身的存在意義大幅銳減。
戰後好長一段時間內,這部作品都見不到天日,實在令人遺憾。的確,連載第二回的後半部揶揄美國總統羅斯福因小兒麻痹而造成的肢體障礙非常不妥。可是,只要刪除或修改類似於此的兩三處情節,便足以作為戰時本格推理小說的範本,併流傳後世。如今戰後又過了二十年,總算被收錄到講談社版的《江戶川亂步全集》里,真是令人欣慰。
遺憾的是,亂步絞盡腦汁,總算寫完《帕諾拉馬島奇談》和《一寸法師》,之後「終於再也擠不出任何創意。我對自己的作品感到羞恥,厭惡自己、厭惡他人,形容得滑稽一點,我真想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從那時起,亂步進入他的第一次休筆期。
2.《湖畔亭事件》
這麼看來,創作時間早於《白髮鬼》的《盲獸》並未採取推理小說的結構,而是普通的編年體小說體裁,也從側面反映出光是其他三部連載,就足以讓亂步為每個月的推理小說情節焦頭爛額了。推理小說的解謎元素和首尾一貫的結構,在這樣的情況下,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難度極高的創作。如今也是一樣,人氣推理作家經過大量創作之後,作品結構便會逐漸鬆散,破綻百出,縱使有各種自圓其說和誇張的情節,然而真正的原因還是推理小說的結構要嚴謹絕非一件容易的事吧。總之,亂步在這部亂步版《白髮鬼》中再次獲得成功。這種創作態度說草率也的確草率,但亂步著手撰寫講談社作品的最初,就已流露出這種一方面輕視讀者,一方面又儘力娛樂讀者的傾向。這次脫胎換骨的成功帶來的輕率自信,致使亂步在往後一碰上靈感枯竭的狀況,便逃向菲爾波茨、淚香或西默農改編他們的作品。這種狀況一再演變,就出現了在《大暗室》里將《帕諾拉馬島奇談》通俗化,在《惡魔的紋章》重現《蜘蛛男》,養成重抄舊作、苟且偷安的習慣。
一九三六年一月至十二月,在《講談俱樂部》上連載。
江戶川亂步就像他本人曾經描述的:「我的性格中缺乏耐心,因此似乎只適合一氣呵成的短篇或中篇。」大多數人都不把他歸類為本質上的長篇作家。事實上,從出道作《兩分銅幣》到晚年的《欺詐師與空氣男》,凡是被視為佳作、傑作的作品,幾乎都是短篇或中篇,長篇只有《帕諾拉馬島奇談》、《孤島之鬼》、《十字路》等兩三篇而已。對於亂步文學,這種評價還是比較一致的。
在這三部作品中,《黑蜥蜴》應是這個時期的代表作。就亂步的通俗長篇系統來看,它算是《黃金假面》改頭換面的作品。在夜總會表演冶艷脫衣舞的黑街女王,左臂上有一塊黑蜥蜴刺青,覬覦著寶石「埃及之星」。她想把它和美男子、美女的標本一起裝飾在自己的「恐怖美術館」里,這名絕世女賊與名偵探明智小五郎之間周旋對抗鬥智斗勇的描寫,多少算是有點兒新意。《人間椅子》的詭計在此被用在犯罪上,這個前所未見的新奇創意也就此墮落了。
17.《人間豹》
一九三四年一月至十二月,在《日出》上連載。
在這部作品中,《紅色房間》、《百面演員》、《人間椅子》等怪奇短篇中「全是騙人的」大逆轉式結局完全銷聲匿跡,文中情節荒誕無稽,讓讀者戰慄,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現實感,被生動地描寫出來。這種商業化的膽魄,應該就是亂步後來能夠創作出像《蜘蛛男》一樣連載通俗長篇的原動力吧。
昭和三年(一九二七),亂步由於中篇《陰獸》的成功而重返文壇,在森下雨村的勸說下,著手撰寫這部長篇。亂步說:「……事前已略有構想,但實際下筆才發現先前隱約構想的或有不妥,結果還是得為每個月的截稿日發愁。最後只能寫出這種程度的作品。」但對於這部前半是本格推理、後半是怪奇冒險,風格結構變化多端的驚悚小說,評論家比較一致地認為這是亂步眾多長篇中首屈一指的作品。
15.《妖蟲》
以往,亂步的通俗長篇幾乎從未被當成正式評論的對象,可能也是顧慮到作者對自己作品心懷罪惡感吧。既然亂步的通俗長篇被他視為過去的糟粕,現在的我們也完全不值一讀嗎?我絕不這麼認為。如同前文提到過的,亂步的通俗武打長篇,是鬥智與動作、驚悚與懸疑的寶庫。我想現今仍有不少人立志創作諜報驚悚或武打動作之類的作品,對這些有志之士來說,想要學習驚悚場面的營造方法,吸引讀者眼球的寫法,亂步的通俗長篇是再適合不過的教材。從這個層面上來看,雖然角度與短篇、中篇大不相同,但亂步的長篇今後仍有許多值得研究之處。基於這樣的目的,我嘗試將亂步的所有長篇小說依發表年代一一加以評論,評論對象不只通俗武打作品,也包括較為嚴肅的作品。
這部作品中的構想離奇、情節曲折,是典型的亂步式大眾讀物,只有他才寫得出。不過,雖說每一期都高潮迭起、峰迴路轉,環環相扣的情節險象環生,結構無可挑剔,但中間的伏筆線索實在太弱,是這部作品的一大敗筆。如同甲賀三郎也曾指出的,就算兇手知道自己在襁褓時期被掉換了,但因這理由而加入復讎鬼幫派,助紂為虐,向父母兄弟復讎,實在有違人性。這部分若能夠加入些更讓人信服的鋪墊,讀者的接受度會更高。總而言之,亂步事先沒有構思好大綱的缺陷,也就此暴露出來了。
順帶一提,在這部作品中出場的推理作家被命名為「大江蘭堂」。後來在系列作品《惡靈物語》(一九五四)的第一篇中的小說家也是這個名字。中篇《陰獸》(一九二八)的推理作家名叫「大江春泥」,與之相較,「大江蘭堂」和「江戶川亂步」更接近。之後在《影子殺人》中出場的推理作家叫「大江白虹」。看來,亂步相當喜歡為作品中的推理作家冠上「大江」這個姓氏。不知是否受此影響,橫溝正史在新作推理小說全集(一九三三)的《詛咒之塔》中,將主角推理作家命名為「大江黑潮」,相當有意思。提到主角的名字,由亂步負責撰寫第一回的系列作品《江川蘭子》(一九三零)里,就像亂步自己形容的「會稍微改變一下我的筆名,作為故事中惡婦的名字,並索性當成標題,肯定是我一貫的壞毛病又犯了」,不過後來江川蘭子這個名字也用在《人間豹》中的出場人物(被害人)上。可說是非常有趣的安排。
這部作品最大的敗筆,在於用過多的筆墨描寫了醜惡的猩猩男,自稱恐怖王的主角卻幾乎完全隱身幕後。因此即使作品中出現了許多殘虐萬分的殺人場面,或穿插了各種巧思,像是以米粒般大小的文字與高空特技飛行的巨大文字做出大胆對比等,仍然無法讓人感覺到絲毫被震撼的驚悚刺|激。結局也是,恐怖王究竟是誰?逃亡的猩猩男結果如何?讀者毫無頭緒。說得更明白些,作者沒有用心將故事收尾,作為一部以大眾為對象的通俗長篇作品,可以說嚴重違反了娛樂讀者的精神。
話說回來,這部《暗黑星》可說是《魔術師》的完全變奏版。之所以這麼形容,是因為以范·達因的《格林家命案》(The Greene Murder Case)的通俗版來說,這部《暗黑星》遠比《魔術師》更近似《格林家命案》。因此雖然稱其為通篇連貫,沒有破綻,但換個角度來看,也可說少了許多亂步獨特的毒艷風味。故事一開始寫到由於放映機故障,導致銀幕上的特寫臉部燙傷定格了,出現了血流滿面的畫面。一如往例,這樣的開頭引人入勝。可是接下來作者又故伎重演,仍是以連續殺人事件為中心,展開明智小五郎決戰復讎鬼的故事。
二、初期長篇小說——《蜘蛛男》以前
這是一部讓亂步在大眾小說界奠定地位的傑作。《國王》是戰前出版量最大的娛樂雜誌,標榜適合全家人閱讀,是講談社的招牌,也是雜誌界名副其實的國王。因此亂步說他盡量不在作品中寫出殘虐和變態性|欲等猥瑣的內容。
這部《妖蟲》也不例外,開頭做了很多鋪墊。主角在餐廳通過讀唇語,意外得知兩名奇怪的男子正密謀殺人,過程驚悚萬分。可是接下來的情節就毫無新鮮感。又是八幡不知藪的鬼屋、又是屍體在銀座大道上展示,就算是亂步迷,也不禁有些膩了。兇手的紅蝎子印記雖然是個相當有效果的小道具,但可能是處理得不好,反倒成了累贅。這部小說算《魔術師》的舊瓶換新裝,但為了避免舊調重彈,亂步並沒有讓明智小五郎登場,而是塑造出另一名老偵探三笠龍介,這個創意倒是成功了。可惜犯罪動機是源於容貌醜陋的自卑感,委實缺乏現實感,顯得沒有說服力。
這是一部倒敘結構的推理小說,無論從故事或文字的角度來看,都與以往的亂步作品大相徑庭。陸橋下的十字路口由於某個機緣巧合的作弄,成了兩樁犯罪的交叉點,這個創意著實非同凡響。好色、缺德的私家偵探搞笑登場,像掉落的女鞋這類小道具也運用得非常準確。最絕的是纏綿悱惻的內容刻畫出孤獨的戀人們在情非得已下,必須犯下殺人的悲劇,描寫十分到位,令讀者們感同身受。包括警探在內,每個人物都描寫得栩栩如生。最後以遠距離殉情的構想結尾,相當簡練爽快,讓人回味無窮。總之,這部作品在戰後二十年的長篇推read.99csw•com理小說中,算是首屈一指的傑作。
不過,亂步喜好的獵奇作風仍點綴于其中。淺草公園中猥瑣場面的描寫、詭異的帶著活人手臂四處遊盪的一寸法師、掛在百貨公司西服人體模特身上的活人手臂、被放進丘比特人偶里的屍體、有三個出入口的秘密基地等,日後在《蜘蛛男》和《盲獸》中運用自如的各種詭計,都可以在這部作品中覓得其萌芽的蹤跡。讓人連連驚呼的怪奇性,錯綜複雜的謎團看得人掌心直冒汗,最後名偵探明智小五郎「名偵探召集所有人員,娓娓道出前因後果」,進行一場深入淺出的長篇演講,結局還透露出《黑手組》式的溫情主義,如此徹底娛樂大眾的作品,怎麼可能不受歡迎?
一九三一年四月至一九三二年四月,在《富士》上連載。
關於這部《大暗室》,一如既往,故事開頭相當精彩,效果十足。故事氛圍與以往的通俗長篇開端不同。當時的偵探雜誌《側寫》等還特地在月評中刊登了本作的第一回,表達了十分期待後續發展的願望,但隨著第三回、第四回的刊載,接下來再次淪為亂步那種支離破碎的武打小說風格,讓人感到相當惋惜。追根究底,所謂「大暗室」的具體結構,在作者提筆之初和連載一段時間后,彷彿依然沒有在作者心中成形,執筆一半左右,亂步才想到可將「大暗室」塑造成地底的帕諾拉馬王國,再次重現《帕諾拉馬島奇談》的作者夢想。在這之前,同母異父的兄弟們在各自的父親互為仇敵的宿命之下,為了爭奪美女,展開愛恨情仇糾纏不清的正邪之戰,簡直就是中世紀騎士故事現代版的亂步式武打小說。主角憧憬邪惡化身的暴君尼祿,冀望化身為惡魔之國的拿破崙,在地下創建黑暗帝國,使全東京陷入火海,作風跋扈。這樣的設定,雖然都是性格變態者的反常行為,構思和篇幅都宏大得叫《蜘蛛男》及《盲獸》望塵莫及。若一開始就以這個構想貫穿全篇,不知會是一篇多有趣的武打小說,著實可惜。我想,除了亂步以外,今後也絕對沒有人能夠描寫出如此光怪陸離的犯罪了。
這部作品的密室殺人詭計中用到「景泰藍花瓶」,等於是現今山田風太郎忍術作品的先驅。故事中也出現了暗號文,但與《兩分銅幣》及《黑手組》的暗號相較,遜色許多,或許是因為刊載在大眾雜誌上,必然要考慮到這個制約要素吧。「八幡不知藪」也在亂步後來的長篇里經常看到,並成為這部作品後半段的主題。亂步曾提到,這部作品是「賣文主義的肇始」,還說「這篇小說沒有經歷過去那種潔癖式的執著就完結了,算是多少熟練了一些……這也成為我撰寫《蜘蛛男》的動機之一」,由此可知,這部淚香調的長篇力作在亂步作品系列中,意義也極為重大。
《妖蟲》及其後的《黑蜥蜴》、《人間豹》這三部作品,是《恐怖王》半途而廢一年半后、亂步試圖(被迫?)捲土重來的通俗長篇作品,當時與《新青年》的本格作品《惡靈》同時連載。結果最被看好的《惡靈》意外夭折了,總之這三部作品寫得相當辛苦,但總算堅持下來了,勉強完結。不過故事情節里已不見《魔術師》和《黃金假面》中那種對通俗武打小說的熱情,令人強烈感覺到亂步不過在虛應故事。換句話說,就是了無新意,陳詞濫調。
先前提到這部作品的弱點在於失衡,此外,兇手與明智以外的人物——包括刑警在內——形象都太單薄。我認為這是作者過分追求讓故事成為純粹的推理小說,於是在人物個性描寫的深度方面稍顯欠缺的結果,真希望作者能多點用心,讓整部作品更妙趣橫生一些。不過這點姑且不論,亂步的知性推理小說系統中,首次加入一部長篇,真是值得慶賀,這部作品應該能毫不費力的進入亂步的最佳作品前十名吧。
亂步自己可能也深感歉疚,特地在全集末尾為「每個月的三心二意,導致情節散漫及其他諸多缺點」致歉。我曾經幻想,若在戰前以這部作品的前半部為基礎,通過不同的形式有獎徵求後半部,或許會誕生一部非常有趣且與眾不同的小說,不過事到如今,這已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總之,唯獨這部長篇,不管從哪方面看都只能說是一部失敗作品。
亂步的小說在全國兩百萬名讀者面前亮相,這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來看,可以說這是一部具劃時代意義的作品。無論如何,亂步此時面對的是《朝日新聞》的讀者,不能再寫出《黑暗中的蠢動》那種駭人聽聞的內容,以至於創作的過程備嘗艱辛。亂步在預告中寫道,本篇故事內容將會「努力不寫成純本格作品,風格必須低調內斂」,不過完成後的作品,把它歸類為一部普通的解謎本格推理小說也無妨。
然而在亂步的創作生涯里,其實寫過近三十部的長篇作品。而且不管是戰前的平凡社版《江戶川亂步全集》、新潮社版《江戶川亂步選集》,以及戰後的春陽堂版《江戶川亂步文庫》、桃源社版《江戶川亂步全集》,編輯方針都是將這些長篇視為招牌刊于卷首,短篇及中篇反而收錄于其後。換言之,對於亂步的文學評價,與這些全集的編輯方針(這可以說是讀者人氣的最新指標)完全背道而馳。評論家、專業讀者與大眾、一般讀者之間的評價落差如此巨大,這樣的作家應該十分罕見吧。
10.《吸血鬼》
總而言之,極盡幻想之美與違背道德的帕諾拉馬島,作者對它刻畫入微的描寫,如果用電影呈現,完全是一個特效的世界,把它和短篇《火星運河》一起作為亂步詠嘆超現實主義的散文詩來看,也十分有趣。關於最後推理小說式的結局,亂步認為那與《天花板上的散步者》的推理部分一樣,算畫蛇添足。但這樣的說法大錯特錯,如果沒有揭露真相的情節,這篇作品即失去畫龍點睛之妙。
此外,在創作《湖畔亭事件》的同時,亂步也在《寫|真報知》上連載長篇《欺詐師與空氣男》,只是由於雜誌停刊,連載數回后便告中斷。
6.《蜘蛛男》
一九二九年八月至一九三〇年六月,在《講談俱樂部》上連載。
27.《化人幻戲》
9.《黃金假面》
12.《白髮鬼》
從挖開墳墓、移開屍體、佯裝死而復生這異想天開的前半段,到盡情描寫帕諾拉馬國——烏托邦國度——的華麗幻想,全是只有依靠亂步的想象才能構建的獨特世界。可惜若能更進一步刻畫小說中女人「這個人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嗎?」的懷疑心理,整個作品就更完整了。這樣一來,最後的殺人場面應該會更為生動有張力。亂步大概是受到萩原朔太郎的稱讚,他曾說這部作品「感覺是我連載作品中破綻最少的一部」,只是我認為破綻不多,並不就意味著傑出。
30.《欺詐師與空氣男》
這篇作品的原型是伊登·菲爾波茨的《紅髮的雷德梅因家族》,經亂步改寫而成。對於這部《影子殺人》,我個人有些不滿。之所以這麼說,是我在閱讀原作之前,由於不知情而先讀了亂步的改編作品,之後再讀眾人譽為名作的《紅髮的雷德梅因家族》時,才翻閱沒多久就發現兇手的真面目,當下閱讀興趣大減。與我有相同遭遇的讀者應該不少。
主人公把利用透視原理組合而成的偷窺機關帶進溫泉旅館,安裝在浴場的更衣室里,觀賞鏡頭則放在自己的房間里,暗中偷窺女人獨自在更衣室里的行為表現,並樂在其中,這是潛藏在人類心底深處的慾望,是一種心理弱點,只要是人都不可避免。但亂步著眼這一點並將其具象化為小說,這是只有亂步才做得到的大胆放肆。文中甚至還出現鏡子以特寫的方式呈現血腥的殺人場景,效果可以打滿分了。小說的前半部,即使在性禁忌已然消失、性描寫大為自由的現在讀來,依然不失趣味。這是因為偷窺裸體與偷窺癖好雖然和性好奇有許多共通之處,本質上依然有所不同的關係吧。
7.《獵奇的結果》
用不著說,原作是一部純粹的本格推理小說。而且這次明確取得翻譯權而執筆,所以就算是亂步式改編,也不能以採用把《紅髮的雷德梅因家族》改編為《影子殺人》的方式,隨心所欲地改寫。整部作品對原作的情節與詭計相當忠實,從這個層面來看,完全脫離了戰前所謂的亂步調,全篇以邏輯為中心展開,是一篇韻味極深的長篇推理小說。如此嚴謹的亂步風格,是昭和四年的短篇《何者》之後的再一次嘗試。戰後停止創作的亂步,肯定是想以這樣的風格東山再起,因而這部作品也具有熱身的意味吧。
以上,從《黑暗中的蠢動》到《恐怖王》這十三篇作品,都收錄在一九三一年五月至一九三二年九_九_藏_書五月出版的平凡社版《江戶川亂步全集》十三卷中,這些作品題名也相應成為各卷的標題。
在雜誌上連載時,另一個意外給這部小說添加了一個致命的缺點——插圖。這麼說,絕不是插圖的水平不夠,相反繪者下了極大的工夫,畫出了神秘的氛圍,是無可挑剔的推理小說插畫。但作者一開場就把真兇描繪成一名體型胖碩的人物,而他喬裝的墨鏡男子則被畫成骨瘦如柴的人物,在最後一回揭露兇手的真面目時,沒有一名讀者能夠接受這樣的一人二角。當然,一開始就應該跟插畫家溝通作畫時應注意的地方,但或許直到接近最後一回連載時,亂步自己也還沒明確決定該由誰擔任真兇。
這是一篇僅兩百三十頁的作品,該算作長篇還是中篇,著實令筆者猶豫再三。不過桃源社版全集原本做了一個僅收錄全新長篇的企劃,加上亂步動筆之前也打算寫成長篇,因此儘管只有中篇的篇幅,我還是決定把它歸入長篇,簡單介紹一下。
8.《魔術師》
一九三一年六月至一九三二年五月,在《講談俱樂部》上連載。
這是講談社出版系列的第一部作品。這部作品獲得了空前絕後的好評,致使亂步在接下來的十年內,通俗長篇的創作數量呈井噴式增長。從這層意義來看,無論作品本身好壞與否,這都是一部值得紀念的作品。
這部作品雖然不斷鋪陳地底帕諾拉馬王國的怪奇幻想,卻無法將那種奢華的夢境一併傳達給讀者,感覺像看了場鬧劇。過去亂步曾說,連載中篇《地獄風景》是《帕諾拉馬島奇談》的戲謔化,但較之《地獄風景》,這部《影男》更是不知荒唐多少倍的鬧劇。假如各位讀者能堅持看到結尾,看到犯罪喜劇式落幕,應該能夠明白我的意思。
這部《影子殺人》一開頭就充滿強烈的亂步風格。探照燈強烈的光線投向一座大廈,大廈前一個手持短劍的人物大剪影,影子手起刀落,經過大樓下方馬路的年輕女子登時倒地,這樣的開頭真是驚悚刺|激。亂步的每一部長篇皆是如此,故事一開始總是引人入勝的,讓人聯想到電影的第一幕,充滿視覺效果。隨著故事情節推進,菲爾波茨的構想被亂步式地通俗化——綠衣鬼詭譎的飛揚跋扈、追蹤他的推理作家大江白虹的活躍及隨後出場的偵探乘杉龍平精彩的推理。這場亂步式改寫最有趣的一點,在於偵探乘杉直到最後都被大江白虹誤認為兇手的設定。這也可當成沒有讓明智小五郎出場的意外收穫吧。總之,情節前後一貫,深具解謎結構,算是一部可讀性頗高的作品,這應是改編小說的優勢吧。
25.《偉大的夢》
非連載作品,收錄在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出版的桃源社版《推理小說全集》中。
文/大內茂男
這部作品脫胎于西默農的《聖福利安的弔死鬼》,原作中的教堂被上野公園的五重塔替代。亂步與西默農,這兩位作家的作品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風格都完全不同。亂步若嘗試改寫《一個人的頭》(La tête d'un homme)還可理解,沒想到他竟改編《聖福利安的弔死鬼》,相當有衝擊感。不過這或許是因時局致使他無法隨心書寫亂步式殘虐犯罪導致的吧。
這部作品中,在兩大報社進行八卦論戰的背景設定下,以復讎和殺人淫樂相互糾纏為主要目的的犯罪接連發生,文中明智小五郎化身為戴墨鏡的怪異男子,挑戰罪犯,若將整體結構重新整理,並更進一步掌握描寫的節奏起伏,應該會是一篇妙趣橫生的作品,可惜完稿不盡如人意,不過這也暴露出代筆作者的實力水準吧。
淚香的譯作,不管是偵探小說、傳奇小說或冒險小說,由於譯文過於文言化,如今已難以直接閱讀。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如果有更多亂步流的淚香改編作品,對讀者而言,實在是一大福音,可惜最終僅《白髮鬼》和《幽靈塔》兩篇留世。
29.《十字路》
戰後沒多久,亂步曾有感而發:「戰前流行『煽情·獵奇』這種詞彙,我的推理小說作為個中代表之一,遭到有心人士的猛烈抨擊。」這裏的猛烈抨擊,主要是針對亂步在當時的大眾娛樂雜誌上連載的通俗長篇作品。事實上,亂步的長篇作品幾乎如同作者自嘲的,是「通俗武打劇」,是描寫壞人(多半是極端的性格異常者)與好人(大部分是名偵探明智小五郎)虛虛實實周旋的鬥智小說。雖然水準頗低,但其中的驚悚、懸疑的情節令人嘆為觀止,加上近乎荒唐無稽的艷情與恐怖細節點綴其中,於是這一連串作品,在戰前的某一時期,的確成了大眾閱讀的寵兒。各家雜誌爭相連載亂步的長篇作品,也是這個原因。說到推理小說,當時的讀者直接把它等同於亂步的煽情、獵奇長篇。事實上,除了亂步以外,在大眾娛樂雜誌連載長篇的推理作家還有甲賀三郎、大下宇陀兒、橫溝正史等人,為數不少,然而不能否認,他們的光彩都被亂步狂熱的人氣壓倒,相形之下,失色許多。
總之,這部小說的完成,受益於原作的巧妙結構,改寫筆法雖然低調,但也添加些許亂步獨特的色彩,算是值得一讀的作品。
5.《孤島之鬼》
這部作品一開始就意圖寫成諜戰小說。連載第一回的報紙廣告上宣傳為「科幻小說」,但亂步對這些宣傳內容似乎完全不知情。偵探主角也符合諜戰小說,取代明智小五郎,刻畫出望月憲兵少佐這號人物。此時,推理作家已不被允許撰寫過去那類以殺人命案為題材、怪奇趣味濃厚的作品,有些人逃往諜戰小說、科幻小說和冒險小說,有些人則遁入以江戶為舞台的捕物帳小說中。這個時期的長篇諜戰推理小說,先有甲賀三郎的非連載作品《雪原的謀略》(主角依然是獅子內俊次,卻失去昔日的颯爽風采),以及蘭郁二郎的非連載作品《南海的毒杯》,這部作品除了推理風格外,還具有知性風格,算是當時最大的成就,最後則是亂步的作品。
三、戰前長篇小說——《蜘蛛男》以後至亂步全集
這部暌違四年再次執筆的長篇,是亂步在太平洋戰爭期間唯一的一部作品,這部作品從側面表現了亂步愛國的一面。儘管如此,它卻沒有被收錄到任何一套全集中,也沒有成為單行本發行。原因是「故事把美國人描寫為敵人,而戰敗后的日本顧慮到這一點而未成書,直至今日」。
不過這部作品不同於《蠕動的觸手》,被收錄在桃源社版的全集里,因此也可算是屬於亂步的長篇之一吧。
這部《暗黑星》和下一部《地獄小丑》及《幽鬼之塔》,都是在中日戰事方酣之時問世的。那時候戰爭文學大受歡迎,而推理小說受到打壓,短篇《煙蟲》被當局命令整篇刪除,也是一九三九年三月的事。這時候,鬼才小栗蟲太郎已轉而創作傳奇小說和魔境小說。過去亂步的通俗長篇中明目張胆的煽情·獵奇成分也不再被允許,殘虐的描寫也被迫收斂。處於這樣的時代,每個月的寫作量隨之銳減。作品篇幅雖然沒有先前敷衍塞責的《恐怖王》那麼短,但這三部作品以長篇而言,篇幅算相當精簡了。
詭計方面,可以說是亂步運用過詭計的大集合,熱鬧非凡。從沒有嘴唇的男子一人分飾三角開始,陸續援引短篇《幽靈》、《天花板上的散步者》、《人間椅子》的詭計,此外,《白日夢》的屍體處理,從蠟像製作變成冰凍;《帕諾拉馬島奇談》的地點變成國技館的鬼屋、淚香《白髮鬼》中埋葬生者變成火葬生者,凡此種種皆以各種方式加以變形、運用。不僅如此,《蜘蛛男》和《一寸法師》中的詭計也再次登場,並加入蠟像和蠟面具等構思,猶如亂步創作手法的嘉年華會。最後兇手搭乘廣告熱氣球逃亡,這荒誕無稽的詭計,也在其後的通俗作品中反覆出現,在《吸血鬼》中則是第一次亮相。此外,後來在《少年偵探團》系列大顯身手的助手小林少年,也在本作品中第一次出現。
21.《惡魔的紋章》
話說回來,談到亂步這些通俗長篇作品寫得如何,就像人們之後針對每一篇作品做的評論,借用亂步自己的話:「要在這類雜誌上連載,本格作品不是最好的選擇,下筆時就算沒有整體大綱也無妨——坦白說,每個月刊載的內容,整體的連貫性並不重要,但情節必須引人入勝,這才能取悅讀者和編輯。」以至於收錄成單行本時,許多作品都顯得支離破碎。故事的整體架構,在《吸血鬼》(一九三零)和《盲獸》(一九三一)中已經被固定下來了,之後的作品幾乎都是在重複相同的結構,只在細節做改動。從這個觀點來看,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大眾讀者享受的不是亂步長篇中的故事內容和情節,而是不知厭倦地欣賞著故事里獨特的艷情與恐怖氛圍。
總而言之,這部作品不管怎麼看,都只能說是熟極而流的陳腔濫調。不過戰後這部作品重新出版時,我在雜誌《寶石》的投書欄看到讀者推舉它為十大日本推理小說之一,當下大感驚訝。入圍理由是作品中錯綜複雜的謎團和精巧的伏筆令人拍案叫絕。看來亂步的長篇只從其中抽出一部來讀時,就不會有老調重彈的千篇一律感,評價也會因此大幅改變。
五、戰時長篇小說
16.《黑蜥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