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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 第四章

石榴

第四章

「有個銀質煙盒。其他的東西就不清楚了。」
絹代很訝異地回答。我立刻拿起煙盒檢查,那東西的表面被擦拭得很乾凈,什麼痕迹也沒留下。但掀開盒蓋看內部,在平滑的銀板面上留下了幾枚清晰的指紋,其中一枚與日記簿上的指紋一模一樣。
當時,愛知縣還沒有指紋索引設備。不過,由於這件案子的被害者臉部遭到嚴重毀損,不易判別身份,警方考慮到死者有可能是在東京的指紋索引中登記在案的前科犯,所以事先採集了指紋。當時,我還是初出茅廬的刑警,而且還是個推理迷,對指紋向來有濃厚的興趣,曾經依照漢堡指紋法一一比對被害者的指紋。雖說不可能記住所有細小紋路的形狀,但這名被害者的右拇指指紋很特別,叫做乙種蹄狀紋——也就是蹄狀的流紋從手指右側開始,最後又回到了右側。這種乙種蹄狀紋外側與內側之間的紋線恰好有七條,索引值是三。但是,僅有這些特徵還算不上特別,重點在於七條流紋上貫穿著一條極細的斜向傷痕紋路。很難想象,這世上有兩枚一模一樣的乙種蹄狀紋,具有同樣的索引值及相同的傷痕。也就是說,這枚指紋足以證明G町空屋的男性死者不是琴野而是谷村。
「後來,他四點前就醒來了吧?當時的情況是……」
警部補從兩三名糕餅業者的口中問出以上信息后,立刻追問絹代女士存款簿的下落。絹代女士表示存款簿應該放在丈夫書房的小型保險箱里。打開一看,小額存款簿還在,唯獨存有五萬圓的那本不翼而飛了。警部補立刻詢問N銀行,那筆五萬圓恰巧在命案發生的第二天早上,銀行剛開始營業不久,便被人依照規定手續領走了。只不過當時的櫃檯人員並不認識谷村先生,難以判斷提款者是否就是萬右衛門。但由此看來,谷村不可能搭乘凌晨四點的上行快車,因為當天他還提了款,這就說明至少到銀行開始營業為止他都還在名古屋。光是這項事實,就足以證明谷村萬右衛門是貨真價實的嫌疑犯。
齋藤警部補不愧是名偵探,調查工作進行得極為順利。當天晚上,他已經查出谷村先生下落不明,第二天他親自出馬,前往谷村家,同時派手下去谷村家店鋪,以及與萬右衛門有交情的同行家中逐一查訪。很快,我從絹代女士口中聽來的消息他全都查得一清二楚。不,甚至還查出更重大的事實。而且,這個事實幾乎可以確定兇手就是萬右衛門先生。
我終究得說出口。絹代女士實在很可憐,就算谷村先生殺了人也好、下落不明也好,至少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處,總有一天還會再相遇。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假設谷村先生是真正的被害者——遭到殘忍的殺害,變成一具宛如爆裂石榴的屍體,就算對於丈夫不是恐怖殺人魔這一點稍感安慰,但死亡的悲痛之情卻是超越一切的。而且在這之上,更殘酷的是……此人對於谷村家來說是世仇,是丈夫萬右衛門痛恨的對象。不,其實無關緊要,真正恐怖的是,此人read.99csw.com就是殺害萬右衛門的兇手——強迫萬右衛門喝下硫酸的真兇。身為女性,身為妻子,再也沒有比這個事實更難以接受的了。
「我們在裡屋八榻榻米大小的地板上鋪床睡覺。當天丈夫弄得太晚了,於是我先去睡。正當我迷迷糊糊之際,對了,那時候剛好凌晨一點多,他進來了。」
「啊——您在說什麼?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請、請說明一下!」
此刻,絹代女士的嘴唇血色盡失,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幽幽地說道。
我用說書的方式交代案情經過,但當時的實際情況絕非與此一模一樣,我按這樣的順序敘述是為了讓整件事的脈絡更明晰。如果拖泥帶水地交代實況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我真的是挑重點講,不過,也不可能憑著簡單的對話就把我想查的事情全部問清楚。當時,我們的對話幾乎進行了一個小時。
「不,我們習慣關燈睡覺……不過走廊上的燈光打到紙門上,還不至於一片漆黑。」
之所以如此回答,是因為谷村先生當天都窩在書房裡,全心全意查資料做準備,就算到了晚餐時間,也是由絹代女士把晚餐端進書房的,而且並沒有服侍他用餐就離開了,出來的時候還把紙門拉上回到客廳。後來也只是看時間差不多了,才到書房把用過的餐盤收回去,實在沒什麼可值得一提的。這是谷村萬右衛門的怪癖,一旦熱衷於書寫或讀書,往往從早到晚都窩在書房裡,不讓家人靠近。就連喝茶,也是將銀瓶擱在書桌旁的火缽上,自己裝水倒茶,簡直像個有潔癖的藝術家。
不用說,我立刻將這個驚人的發現向上級長官進行了詳細的報告。由這枚小小的指紋,竟然能將原本的推斷完全逆轉過來,別說是當局者,連當地的報社記者也嚇了一大跳。當時尚且年輕的我,竟然創造了如此奇迹,那種自豪的心情在我心裏不斷膨脹,我幾乎要開心得飛上了天。
過了一段時間,絹代女士才又帶著泫然欲泣的聲音,膽戰心驚地問道。
「那麼,夫人,是否有什麼……你先生平時常用的,而且容易留下指紋的物品嗎?比如說漆器或銀器之類的……」
也就是說,當天早上萬右衛門沒吃早餐便出發了。秋天的凌晨四點幾乎等於半夜,不吃早餐也很合理。總之,我該問的都問了。當時,我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持續問著在外人聽來奇怪無比的問題,懷著扔骰子的心情來檢測我所拼湊的猜想是否正確。但是,結果呢?通過絹代女士的述說,我發現當晚的情況和我的猜想還挺接近的。
「所以說,夫人你自己也沒把握吧!沒辦法確定對方是不是你先生吧?」
硫酸殺人事件的故事到此結束。不小心說得太長,真是抱歉,您或許聽得十分不耐煩吧!不過,我在講述這個故事的同時,當時的記憶也隨之鮮明了起來,接下來也該寫入我的《犯罪搜查錄》了。
「那麼……那麼……您說那不是我丈夫,那個人究竟是誰?」
如此荒唐的事情真有可能發生嗎?您或許會這麼問吧。但是一直以來,行為異常的罪犯往往能輕易實踐看似不可能或被認為不可能的事情,也因此才能在犯罪史上留下惡名,難道不是嗎?
剛才也說過,谷村先生正準備創辦一家新的制餅股份有限公司。只不過這裏所謂的股份,倒也不是公開募集,而是傳統糕餅業者在新式制餅公司的壓迫下,為了九_九_藏_書尋求生路,各自調撥資金,打算合資共建稍具規模的制餅工廠,公司成立以後,再由谷村先生擔任常務董事。為了購買工廠用地及其他創設資金,各家糕餅業者將合資約五萬圓現金交由谷村先生保管,這筆錢暫時以活期存款的方式存在名古屋市區的N銀行。
我提出最後的疑問。絹代一聽到我的問題,因為無法理解而發了好一陣子愣。不久,她臉上的表情逐漸變了,變得很可怕,像是見了鬼似的。
「不,不是這樣的。我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安慰你,但被殺的不是琴野先生……而是穿上琴野先生衣服的谷村先生,是你丈夫啊!」
就在命案發生的半個多月以後。某天,絹代女士決定搬離谷村家的老宅,正在安排女傭整理房間時,我恰巧前去拜訪,幫她整理的時候,順便到萬右衛門先生的書房裡四處轉轉,突然發現了一本日記。當然,那是萬右衛門的日記。我感慨萬千地想,此人究竟躲在哪裡?想必正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而悔恨不已吧……於是我順手翻了翻那本日記,從最後的那一頁開始翻起,逐篇往前看,日記內容本身並無特別之處,頂多在頁面各處寫下詛咒琴野宗一的惡言惡語罷了。但是當我讀到某晚的記錄時,突然注意到在書寫欄以外的空白處,捺著一個很清晰的拇指印。想必是萬右衛門在寫日記時沒注意到手沾到墨汁,結果在翻頁時不小心留下的吧!
「這麼說來,他真的非常安靜,以往不曾在出發前如此沉默的。啊——我該怎麼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快瘋了,請您快告訴我真相吧,求求您……」
「嗯,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有個切實的證據,那就是這本日記簿及煙盒中的指紋。我剛才也跟你確認過,這確實是你丈夫谷村先生的。而這枚指紋與G町空屋裡遇害男子的指紋一模一樣。」
「夫人,我發現了一件很嚴重的事。你先坐下,接著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也就是說,夫人您從那天傍晚到隔天早上的這段期間,始終沒看清楚您先生的臉,也沒有進行過像樣的對話嘍?」
此外,我還知道另一件事,那是檢察廳及警察署都不知道的怪事,是我妻子從絹代女士口中問出來的。谷村萬右衛門在即將離家前往東京的當晚,也就是遇害屍體曝光的當晚,在卧房裡的表現和平日大大不同,簡直就像跟妻子永別似的,萬般不舍,還對她進行少有的愛撫,時而像精神病般狂笑,時而激動哭泣,熱淚滴在妻子的臉頰上,妻子當時被搞得暈頭轉向,還以為是自己在哭。萬右衛門這個人,平常對妻子示愛的行為不同於一般人。因為他是如此奇特,所以絹代女士對於他當晚的反常舉止只當做是他異常性|愛好的另一種表現,倒也沒放在心上。後來一想,這些行為果然別有深意。絹代女士事後憶起丈夫當晚的行為,越想越覺得這真的是萬右衛門在對她表達別離之情。
關於琴野的犯罪經過,我的陳述對您而言想必是畫蛇添足吧,依照推理小說的手法,我只做簡單的交代。首先,他準備了一個硫酸瓶,在空屋內埋伏,等到谷村進來以後,立刻偷襲並綁住其手腳,然後以殘虐至極的手法殺害對方。接著,將繩索解開,替換衣物,再把繩索綁在屍體上。扮成谷村的琴野把硫酸瓶藏在某處,小心翼翼地從預先探查過的木條門潛入谷村家的書房。接下來的過程前面已說明九*九*藏*書過,我想應該沒有贅述的必要了。
當然,我後來也縝密地比對過日記簿上的指紋和在M署留檔的被害者指紋,確定兩者沒有分厘差異。
「夫人,這……這個……」我結結巴巴地指著那枚指紋問,「這枚指紋是你先生的吧?」我神情嚴肅地追問。
縱然一時衝動犯下了殺人罪,但隨即出現在他眼前的就是恐怖的斷頭台。萬右衛門決定能逃多遠就逃多遠,這不也是人之常情嗎?既然決定逃亡,首要的問題就是金錢。只要有一筆數額不小的盤纏,便能逃過追緝網。萬右衛門在犯下如此殘暴的罪行后,還能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家中,一方面或許想見絹代最後一面;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恐怕就是從小型保險箱中取出存有五萬圓的存款簿吧!
您一定想問,光靠肉眼真能分辨嗎?但對於我們幹這一行的人來說,就算不用放大鏡,僅憑肉眼仔細觀察,大體上都能分辨出指紋的紋路。當然,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到書房的書桌抽屜里取出放大鏡,嚴格檢查,結果發現那絕對不是我憑空猜想。
「呃,第一個問題,那天晚上,也就是你先生出發的前一天晚上,他在家裡吃晚餐的吧?能否針對當時的情況詳細描述一下?」
大概是我問得太直截了當了吧,絹代女士瞠目結舌地望著我,回答:「您要我詳述,但真的沒什麼好說的啊!」
「我不小心睡過了頭,所以不知道他已經起床了。當天早上碰巧電燈故障,他藉著燭光穿西裝,一直到他在化妝室換好衣服之後我才發現。接著,昨晚預約好的人力車來了,女傭和我一起拎著燭台,在玄關目送他出門。」
聽聞此言,絹代女士那美麗的臉龐立刻像哭泣的小孩般扭曲成一團。
絹代女士回答:「嗯,是啊。我先生絕不讓別人碰他的日記本,這肯定是他的指紋。」
事情發展至此,或許您以為硫酸殺人事件已告一段落,我們也深信不疑。然而,後來發現並非如此。這件事彷彿推理小說的情節,其中怪異至極的詭計環環相扣,時而迷霧重重時而柳暗花明。接下來讓事態發生逆轉的就是指紋。沒想到僅靠一枚指紋竟能使事態完全逆轉。這話由我來說或許有點兒不合適……發現這枚指紋的,不是別人正是區區在下我。當時,我僅靠一枚小小的指紋,便看穿了犯人天衣無縫的詭計,最後我還獲得部長的誇讚,哈,似乎太順利了些。
「當時,房間的燈開著嗎?」
「不、不可能。您究竟在說什麼?您在做夢嗎?琴野先生不是被人用殘酷無比的手法殺死了嗎?您不是說他遇害的時間就是那天傍晚嗎?」
「你也沒仔細看過對方的臉,不是嗎?而且你先生為何在那天晚上變得如此沉默寡言?從傍晚到隔天早上,幾乎成了沉默的一家之主?窩在書房裡也就罷了,接下來會有幾天不在家,至少在出發前對你說幾句話吧,不是嗎?」
就這樣,萬右衛門的罪行已經罪證確鑿了,但除了這些證據,尚有一個更確實的證據,那就是十幾天後,谷村先生依然音訊全無。當然,警方早就將通緝犯的肖像畫分送至全國各警署,並要求各單位嚴密搜索。即使如此,至今仍無任何消息。這就表示萬右衛門使盡一切手段逃過追捕——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解釋了。到了此時,警方總算將赤池這位藝術青年釋放。這個人在事件一開始即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想來也是十分可https://read.99csw.com憐。聽說後來他真的變成了瘋子,還被送進瘋人院。
「那,你先生當時有沒有異狀?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
「我……我還是無法相信。關於這一點,您有什麼切實的證據嗎?請您說清楚,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如今想來,琴野在犯罪之前,彷彿忘了平日仇恨般,不知羞恥地進出谷村家,其目的並非只是想看絹代女士,肯定是為了調查谷村夫婦的生活習慣、房子的格局、保險箱的開啟方式、印鑒及電源箱的位置吧!他苦苦等候,終於等到創社基金放進保險箱,谷村又恰巧準備去東京的絕佳時機,於是決定於當天傍晚行兇。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是多麼深思熟慮的犯罪計劃啊!琴野一舉將歷代祖先的夙敵,以其所能想到的最殘酷的手段——雖說越殘酷越能排除嫌疑——送入地獄,同時又能與長年愛慕的戀人……沒想到這也是他隱瞞罪行的手段,多麼完美的計謀啊!如果我的分析沒錯——另外,那筆從保險箱偷出來的錢,還能讓原本赤貧的自己搖身一變成為大富翁。可說是一箭三雕,其手法之精彩,可媲美童話故事里的魔法師哪!
「請別驚訝,如果我想得沒錯,不不不,不只是猜測,應該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對方就是琴野宗一。」
「啊,果然如此……接下來這件事稍微有些難以啟齒,不過很重要,所以我還是硬著頭皮問你。關於當晚,聽說你先生在書房待到半夜一點多,後來才上床睡覺的,慎重起見,想請問一下關於就寢時的情況……夫人那天是跟他同房吧?」
絹代面紅耳赤地垂下了頭——她是個容易臉紅的女人,而且臉一紅看起來更嬌美。到現在我還記得這位美麗太太的姿影——表現出很害臊的模樣。但我一臉正經地催促,她熬不過我,只好回答:
「啊——可是,再怎麼說,這種事……」
「那,你跟你先生說了什麼?不,無關的事不用回答也沒關係,我想問的是,當晚在卧室里,是否跟你先生聊過些生活上的瑣事等。」
我興奮不已,恐怕連眼神都變了,對絹代女士表現出十分強勢的態度。或許是受我的影響,絹代女士一臉蒼白,不安地在我面前坐下。
此時,絹代女士有多麼驚慌恐懼,想必您也能想象得到吧?就算是我也無法再進行更深入的詢問,而絹代女士也不願意再提及。如果當晚的男子不是萬右衛門,絹代女士可說是遭到了身為女性的極大恥辱。之前也說到過,我透過我妻子得知,萬右衛門當晚的行為與平常不一樣。他不是突然大哭又大笑嗎?而且熱淚還沾濕了絹代女士的臉頰。一直以來,我們均斷定那是因為谷村先生殺了人,所以精神備受打擊,那淚水是對妻子的訣別之淚。但如果說那個人不是萬右衛門呢?那執拗的擁抱、狂笑、哭泣,全都衍生出截然不同、極度駭人的意義。
絹代女士的處境,除了不幸,別無其他字句能形容,即使發生了這麼大的錯誤,也不能怪她。一切都是因為罪犯的主意太病態、太脫離常規。如同一切物質受到慣性與惰性等奇妙力量的支配,人的心理也受到近似力量的牽引。坐在書房裡調查資料的男人,假如服裝一樣、背影相似的話,很容易就會誤認成是自己的丈夫。進入書房時確實是丈夫本人,只要沒發生意外……但此時的確發生了意外,只不過要等到最後才知道——離開書房的自然也是丈夫,會這麼想也沒https://read•99csw.com什麼值得奇怪的。接下來,在卧室睡覺、在早上出發,一切都受到慣性思維的支配。這個膽大包天的惡徒同時又如此細心,甚至還使出電燈故障這種細緻入微的詭計。根據絹代女士所言,事後找來燈具行的人檢查,電燈根本沒故障,只不過是電源箱上的蓋子被打開,箱子裏面的開關被關上罷了。也就是說,惡徒只要等大家都入睡以後,偷偷將紙門框上的電源箱蓋子打開關閉開關即可。一般家庭通常不會注意到電源箱,想必對方早已計算到在慌忙的出發之際,女傭們不可能注意到如此細節。
「沒特別聊什麼……這麼說來,那天還真的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講過呢。」
「沒有,哪兒會說什麼。那時候,就算我去找他說話,也會挨罵呢!所以,我當然是默默退下。丈夫當時一直背對著我吃飯,看都沒看我一眼。」
一開始我不甚在意地看著,隨即一驚,盯著這枚指紋看,似乎要把紙張都看穿了。或許是我臉色發青吧,呼吸也異常急促。絹代女士注意到我異常的模樣,便詢問是怎麼回事。
絹代女士就像死死抓住一根稻草的溺水者般,拚命否定這個恐怖的結論。
就這樣,舊幕府時代的兩家名古屋貉饅頭糕餅鋪——也許是命中注定吧——都以極為慘淡的方式結束了營業。最可憐的就是絹代女士了,丈夫一失蹤,親戚們立刻蜂擁而來清算財產,儘管谷村先生希望能創建新型的糕餅公司,有許多迫在眉睫的變化促使他走出這一步,但實際遺留的問題卻讓參与清算的親戚們明白那是行不通的。古村家表面上光鮮亮麗,其實背地裡欠下了一屁股債,原本由絹代女士繼承的那些財產實際上一文不值。T町的百年老店已經抵押了三次,土地及自家老宅也成了抵押品。留給夫人的,只有十幾個衣櫃及柜子里的幾十件衣裳。絹代女士不得不帶著這些衣物哭著返鄉尋求庇護。
說到這裏,或許您認為被害者並非琴野宗一,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為何警方從未懷疑過兇手為什麼要用硫酸毀容?嘲笑我們的粗心大意。關於這一點,檢察廳與警察同人其實一開始就懷疑過了。然而,兇手準備了一個讓我們曾經一度懷疑卻又馬上推翻這個疑慮的重大詭計,那就是在谷村家的書房中,假冒被害者的詭計,徹底騙過了被害者的妻子,讓對方以為萬右衛門至少在命案發生的第二天凌晨還活著,讓我們完全相信萬右衛門絕不可能是被害者。通過絹代女士的證詞,我們不難發現:那天傍晚,谷村與琴野在那間空屋相見。如果谷村還活著,考慮整件事的前後經過,被害者除了琴野以外幾乎可以不作他想。這兩人的體形幾乎完全相同,髮型也都是五分頭,只要交換一下服裝,毀去容貌,幾乎無法分辨。而絹代夫人的證詞又顯示了萬右衛門其實還活著,所以不必擔心妻子會親自到現場認屍——想必兇手最擔心這一點。這真是巨細靡遺、一環扣一環的詭計。但是若是用推理小說的慣用說法,兇手唯一的失誤,就是費心毀了容,卻忘記毀去比臉孔更具特點、更具唯一性的指紋。套一句某推理作家的話,在這件案子中,指紋成了琴野的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