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第五章
「對谷村來說,這項異常的計劃具有超乎常人想象的魅力。如您所知,不,恐怕遠比您所知道的更甚,他是薩德侯爵的子孫。雖然早已厭倦了妻子,但最後那場戲實在非常了不起。谷村完全進入了『扮成谷村的琴野』這個角色,小心翼翼地不說話、不讓妻子看到臉,瞬間彷彿真的變成了琴野本人,或笑或哭,與自己的妻子犯下不可思議的不倫行為。
豬股聽完我的故事後,讚美溢於言表,接著說出了上面的問題。
我陷入異常的暈眩中,問了一個現在回想起來十分丟臉的愚蠢問題。
「嗯,如果您想聽的話……那真的只是一件沒什麼了不起的小事。我想問的是,您真能百分之百信賴日記簿及銀質煙盒上的指紋嗎?您絕對相信那並非人為刻意留下的嗎?」
我開始對他曖昧不明又意有所指的說話方式感到厭惡。此人究竟想說什麼?
「能讓琴野在日記簿等物品留下指紋的人,當然就是谷村萬右衛門。」
「是的。對於習慣比別人思考更深一層的人而言,推翻您的推理易如反掌。如同您從一枚小小的指紋將之前的推理完全推翻一般,我想,僅靠著一件小事也能完全逆轉您的推理。」
聽見我如此回答,豬股笑眯眯地直盯著我說:
「所以說您還沒聽過兇手的坦白吧。因此上述故事,也僅僅是您這位優秀偵探所做的推理嘍?」
「當時,在谷村的友人中,有你這麼一個熱愛推理小說,與其說是現實主義者,不如說是更具幻想傾向的刑警偵探。如果沒這個你,他恐怕也不會訂下如此峰迴路轉的計劃吧!也就是說,你這個人,是谷村唯一的目標。如同剛才所舉的小孩子玩擲骰子遊戲,模仿你的表情體會你的心情;又如同猜拳遊戲,想得比你更深一層。谷村確定了計劃,而且一切發展都在他的預期中。了不起的罪犯需要一名優秀的偵探作為對手,有了優秀的偵探,他的詭計才能成立,他自己才能安全。
「在上海的那段期間,我考慮到萬一的情況,嘗試了比較徹底的易容。那些使用顏料、貼假鬢角或戴假髮的易容,在我看來算不上真正的易容術。為了徹底抹去谷村這個男人,創造出另一個全新的人,我堅定地進行了徹底的大改造。上海有幾家技術不錯的醫院,大多數由外國人經營。我儘可能從中挑選合適的牙科、眼科、整形外科醫師等,耐心地一家家嘗試。首先,我從濃密的頭髮入手。無中生有很困難,除毛就簡單多了,只要用點脫毛劑就有很好的效果。然後,我順便將眉毛削薄,接下來再改造鼻子。你也知道,我的鼻樑不挺,形狀也不好看,我靠整形手術才獲得了如此挺拔的希臘鼻。接下來,我打算改變臉部輪廓。其實這一點兒也不難,只要將牙齒全部拔掉,再換成假牙即可。我的下巴原本很突出,齒列靠向內側聚攏,而且蛀牙很多。我將牙齒全部拔除后,在瘦弱的牙齦上植入與原本齒列相反、上顎突出的齙牙。如此一來,就變成了你所見的外貌,和原來的完全不同。我拿下假牙,你才認得出來。接下來就是蓄胡,你也親眼看到了。最後,只剩下眼睛還沒動刀,眼睛在易容術里算是最麻煩的部位。首先,我動了割雙眼皮的手術,很簡單就完成了,不過我還是不放心。原本打算佯裝有眼疾,戴上墨鏡,但總覺得很無趣。我苦思良久,最後想到犧牲一顆眼珠的方法,也就是換成義眼。這麼一來,我就能以掩飾義眼為由,戴上有色鏡片,眼睛也變得完全不一樣……
我
https://read.99csw.com一邊說,一邊伸手抓住谷村的手腕,谷村卻以極大的力氣甩開,說:「不,你辦不到的。我們過去不是經常比腕力嗎?不是一直都是我贏嗎?如果一對一,我可不會輸給你的啊!你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察覺我選擇這個人煙稀少之地的用意呢?我連這一步都計算到了。如果你想強行逮捕我,那我會立刻將你推落至谷底。哈哈哈……但你放心,我絕對不會逃的。遑論逃跑,我甚至不打算勞煩你動手,我打算自行了斷哪……事實上,我已經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對於生命也沒有一點兒留戀。因為我存活的唯一意義——明子——在一個月前得了急性肺炎死去了。在她臨終之際,我與她說好了地獄相見的約定。我在這世上唯一掛心的事,就是見你一面,將這件事情的真相說出來。這個願望如今已經達成……那麼,永別了……」
不久,豬股抬起眼,頗具深意地望著我。那有色鏡片在鉛灰色天空的反射下閃閃發亮,透過鏡片可以看到他那對雙眼皮的圓溜溜的眼睛。此時,我突然注意到他的左眼從剛才開始似乎一次也沒眨過,那肯定是顆義眼吧!原來,視力正常卻戴著一副有色眼鏡是為了掩飾義眼。我漫無目的地思考著這些無意義的問題,回頭望向對方。豬股突然說出了一件奇妙的事——
谷村發出「永別了……」的聲音,如箭矢般朝谷底迅速墜落。他出其不意地跳下了這深不可測的深淵。
「那麼兇手又是……」
「哈哈哈……」谷村先生低聲笑了起來,說,「你還沒注意到嗎?這不是偶然哪,是我讓你想起這個故事來的。你看,就是這本書。今天,在來這裏的路上,我不是跟你聊過這本書嗎?這就是我讓你說出硫酸殺人事件的手段。剛才你說忘了班特萊的《特倫特最後一案》的劇情,其實並非忘卻,而是那件事被你保存在你的潛意識裡了。《特倫特最後一案》,兇手所使用的詭計,就是喬裝成被害者,潛入被害者的書房,欺瞞了被害者的妻子。這個部分不是與硫酸殺人事件非常接近嗎?所以,你看到這本書的書名,潛意識裡聯想到這個故事,才會說出來啊……你不記得這本書嗎?你看,就是這裏。在這裏用紅色鉛筆寫上了幾句感想。你不記得這個筆跡了嗎?」
「我記得那時候也跟你討論過喬裝的問題,我只是將當時的想法付諸實踐罷了。我從銀行領出五萬圓以後,稍微喬裝,便立刻與剛才提及的友人|妻遠走高飛至上海。你剛才在故事中也有提及,那具所謂琴野的屍體被發現,已是第二天下午了,因此我幾乎沒有經歷什麼險阻就安然離開了。當我們開始被懷疑時,早已進入朝鮮領域,在火車上開始了一段漫長而無聊的旅行。我不喜歡走海路,因為汽船對於罪犯來說很像監獄。
此時,豬股又開始奇怪起來,他不再說話,一直盯著我。有一瞬間,我覺得他的表情很奇特,只見他突然搗住嘴巴,將上下排的假牙取出。結果,失去牙齒的雙頰變得像八十歲老太婆一樣乾癟。鼻子以下的部位往裡縮進,整張臉像是一隻被壓扁的燈籠。
「但是,為什麼容貌改變了?而且變化之大,到現在我還是沒辦法相信……」
豬股此時稍作停頓,看著我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谷村萬右衛門兄。」
「怎麼樣?贏不了吧!就算只是猜拳遊戲,也不能小看它哪。這個遊戲里有無限的奧妙。其原理與數學理論同等深奧。一開始您是出『布』輸掉了吧?最單純的小孩子認為既然出『布』輸掉,那麼下次就出能贏過『剪刀』的『石頭』。這是最幼稚的想法。稍微聰明一點兒的小孩子則認為,既然出『布』輸了,對方一定以為自己下次會出『石頭』,所以還是出『布』,採取出其不意的招數應對。因此九-九-藏-書,自己只要出能贏過『布』的『剪刀』即可。這是正常的想法。可是更聰明的小孩子會這麼思考:一開始出『布』輸掉了,所以對方會認為自己將出『石頭』,故以『布』來應對,所以我們只要出『剪刀』即可。不過,想必敵人連這一層也考慮到了,所以最後會選擇『石頭』,於是我們就用『布』來應對。就像這樣,只要永遠比敵人多想一層,必能在猜拳遊戲中獲勝。同時,這也不限於猜拳,我認為這個道理也能夠應用在人際關係的糾葛中。只要比對方思考更深一層,便能經常獲勝。犯罪不也正是如此嗎?犯人與偵探永遠像在玩猜拳遊戲。非常優秀的罪犯總是一點點研究檢察官或警察的思考模式,並計劃出更深一層的計謀。這樣才能確保他們永遠不會被逮捕。」
「我的意思是,在理當只有谷村會留下指紋的地方,刻意讓谷村以外的人捺上指紋。難道這種情況不會發生嗎?」
「對了,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往事。當時,有個非常喜歡推理小說的男子經常到我家做客。我總是與他熱烈討論犯罪話題,有時候會討論到殺人兇手最巧妙的殺人詭計是什麼,最後我們一致認為,被害者即是兇手的詭計最有趣。這個被害者即加害者的詭計雖奇特,但放到實際案件中分析的話,其實也什麼了不起的,例如兇手患了不治之症,來日不多,乾脆計劃一場偽裝成他殺的自殺,將殺人罪嫁禍給他人;或者在被害者多達數名的殺人案中,混入被害者的行列,讓兇手受到不至於有生命危險的重傷——也就是說,其實是兇手自己下手的——以排除嫌疑等類似於此。以這些類型為主的,其實只是些稀鬆平常的事件。我認為那只是兇手不夠聰明,如果是優秀的罪犯,就算以加害者即受害者的詭計為藍圖,也一定能想出更漂亮的計謀。而我朋友也不甘示弱,他認為如果不管怎麼思考都想不出好點子,那就表示這一類型的詭計並不可行。於是兩人開始唇槍舌劍起來,一人主張『不,不對,一定有!』另一人主張『不,不可能有!』總之,最後就是一場大論戰。但是,我當時的主張現在已經實現了。也就是說,在這起硫酸殺人事件中,藉由指紋的計謀與那天傍晚到隔天早上的化身詭計,使得人們堅信被害者就是谷村,真相卻是我剛才所分析的情況——這肯定是正確的——很意外地,真兇不就是被害者谷村萬右衛門嗎?而這不就是被害者即加害者的詭計嗎?
我不得不大聲嚷叫道。
我對於豬股彷彿親眼目睹整件殺人案般的陳述方式十分反感。這男子究竟是誰?為什麼竟能如此胡言亂語?若說是單純的邏輯遊戲,似乎又過分詳細、獨斷了。由於我一直保持緘默,豬股又開始說起其他事。
「當然成立……您陷入了錯覺,受到『在空屋裡遇害的人是谷村』想法的影響。如果那個人不是谷村,而是如同一開始的推測就是琴野的話,警方從屍體上採集的指紋,自然是琴野自己的。這麼一來,即使日記簿上刻意留下的指紋也是琴野的,這不就十分合理了?」
聽聞此言,我立刻火了起來。對於十幾年來在偵探之路上踏實走過來的我來說,這是多麼失禮的說法啊!
「這件事或許做得到,但你所謂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我感覺莫名的不愉快,於是保持緘默。豬股似乎陷入沉思,一直望著眼前藍黑色的深淵。時間已近黃昏,陰沉沉的天空越來越昏暗,沉默壓迫著大地萬物。前方的群山如今已近乎全黑,眼前的山崖升起一層薄紗般的暮靄。舉目所及,萬物靜止不動,像是來到了死亡世界。遠方傳來瀑布飛流而下的水聲,彷彿某種不吉利的前兆,和著我的心跳一陣陣地傳了過來。
「人為刻意留下的?」
「聽您所言,似乎想說我對硫酸殺人事件的推理有誤,兇手想的比我更深一層,您是否有不同的高見?」
我拍拍浴衣上的灰塵,打算離開這裏。起身時不經意看到谷村先生的遺物留在白色的岩read•99csw.com石上,是那本藍黑色封面的推理小說和那顆玻璃眼珠,濁白色的玻璃眼珠凝視著陰沉的天空,彷彿正要述說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
谷村先生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再度將假牙放入嘴裏,以清晰的發音說明:
「關於這點嘛,很遺憾,警方並沒有逮捕到兇手。不止肖像畫,我們還複製了大量照片發送給全國各地的主要警署。但是,兇手只要有心躲藏,似乎還是辦得到。距今也快十年了,警方還是找不到兇手。說不定琴野已經在警力不及的某處默默死去了吧。縱使還活著,連當時親身經歷過此案的我幾乎都忘了,恐怕已經逮不到他了。」
「等到谷村這個人易容成功之後,我們一起回到日本。上海雖然不錯,但對日本人而言,難以忘懷的還是故鄉。之後,我們游遍了國內的溫泉鄉,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在將近十年的歲月里,我們的世界只有彼此。」
我自以為戳中了他的弱點,但谷村先生依舊面無表情,緩緩地回答:
「我倒是很想聽聽您的說法。看您如何通過區區一件小事來推翻我的推理。」
我突然發現這一點。如果是偶然,也太恐怖了。
「相信您也知道,谷村急需用錢。貉饅頭店已破產,他早就走投無路了,幾十萬的負債僅靠處理掉不動產根本不夠。與其忍受這種不體面的情況,還不如帶著五萬圓現金逃亡,後者幸福多了。但,僅僅這個理由促使他做這件事顯得太站不住腳了。谷村殺死琴野並非偶然為之,而是早早就訂下了計劃,等待時機。除了金錢以外的動機——讓妻子遭逢如此悲慘命運仍漠不關心的原因——不消說,自然是另外有女人了。沒錯,谷村有外遇了,他與別人的妻子陷入不倫之戀。反正,命運註定他終究得與外遇對象一起逃到世人之眼所不及之處。第三個動機,則是對琴野個人的怨恨。愛情、金錢、怨恨,對谷村而言,這項計劃一如你所形容的,是個一箭三雕的好計劃。
「那是琴野的指紋……這個假設有可能成立嗎?」
我終於開始接受這個假設,只能連續愚蠢地發問。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提議搞得莫名其妙,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但越想越覺得受到對方像小孩子般的挑釁讓人很不愉快,便伸出右手接受他的挑戰。剪刀、石頭、布、剪刀、石頭、布、剪刀、石頭、布……成年人的低沉嘶啞的嗓音響徹了靜謐的山谷。經過一番交戰後,豬股果然很厲害。一開始還沒什麼,幾輪下來以後突然變得很強,不管我多麼不甘心,就是贏不了,最後總算認輸。豬股笑著說:
在他的誘導下,我在腦海中描繪起那虛構的容貌,不久,彷彿照相機的焦距對準了似的,一張臉竟意外地清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啊啊啊……原來如此,難怪豬股才能說得如此果斷。
「沒錯,我就是那個谷村。真不像平常的你,發現得太晚了吧。」
「不管詭計運用得如何巧妙,在現實中,一個男人真有可能裝扮成他人|妻子的丈夫,並與之共度一晚而不被發現嗎?這個主意運用在小說上或許相當有趣,而且很明顯地,你也受到了這個主意的影響……」
豬股抬起那張扁平的臉,摘下眼鏡,閉上眼睛,用乾癟的嘴唇,模糊不清地說出下面的話語:
「或許您也注意到谷村的另一種薩德傾向吧。那就是通過無比殘酷的殺人方法,用以滿足自己獨一無二的虐待傾向。剛才,你以爆裂的石榴來形容那具屍體的慘狀,實在十分貼切。沒錯,谷村就是覺得這爆裂的石榴具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誘惑。或者,這才是他計劃的出發點吧。殺死一個人,將對方的面容徹底破壞到無法辨識,究竟有什麼意義?稍微敏銳的警察會認為這是犯人為了隱瞞被害者身份所採取的手段。如果這名被害者所穿的衣服是琴野的,那麼犯人是為了讓死者看起來是琴野,而實際上絕對是琴野以外的人物。但是,讓人產生這種錯覺正是谷村的目的。被害者如同一開始所見的,其實正是琴野本人。
獨眼的谷村先生似乎很九_九_藏_書悲傷似的,望著深谷說道。
我終於忍不住以挖苦的語氣反問。於是,豬股又笑眯眯地回答我說:
「確實是我輸了,關於這一點我無話可說,但既然聽到你的坦白,身為一名警官,我可不能不逮捕你啊!或許你以為打敗了我,感到十分痛快,但另一方面你也給了我一個立功的好機會。因為我會把你這個聞所未聞的殺人魔繩之以法!」
啊,為了這件事,谷村才會採用如此壞心眼的手法嗎?但是,這件事的結果又如何呢?我真的會慘敗,徹徹底底地輸了嗎?
他擺出「你儘管看吧」的姿態,下巴抬起,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豬股,不,萬右衛門兄說道,接著壓低音量呵呵地笑了。
這句話——看你的理解——把它解釋為諷刺挖苦也不是不行。
我痛苦地壓著胸口,窺視斷崖底下。一個白色物體迅速縮小,「撲通」一聲落入寧靜的水面,激起一陣巨大的漣漪,化成一道道波紋擴散開來。這一瞬間,我的視線彷彿在一層層的瘋狂圈狀波紋中,見到一顆非常巨大、如血色般赤紅的爆裂石榴。
「您知道小孩子玩的猜拳遊戲吧。我很擅長玩這種遊戲,想不想一較高下?保證能打敗您。」
「真是不可思議呀!我做夢也沒想到,居然在今天說起了硫酸殺人事件……這就是所謂的預感嗎?」
「我們抵達了上海,借住在一個中國人的家裡,過了一年。我不想深入談論感情生活,但那確實是非常快樂的一年。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絹代確實是個美女,但她與我性格不合。我喜歡像明子——就是與我一起逃亡的那個女人——那樣個性陰沉的妖婦。我打從心底愛著她。即使到現在,我的心依舊沒變。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改變,但就是辦不到。
我頃刻間沉默無語了。一時之間,我還無法完全理解對方的真意,但我已察覺他的話語里隱含著一個令我驚懼的意義。
「您恐怕不知道,谷村是有計劃地刻意在隨身物品上——例如日記簿或煙盒,您似乎只注意到這兩種,如果繼續找,說不定在其他物品上也可以發現他事先準備好的指紋——留下他人的指紋。如果那個人經常進出谷村家,要實施這個計劃並非難事。」
我在聆聽豬股說明的同時,一股幽微的記憶似乎逐漸蘇醒,我似乎也有過相同的經歷。然而,這位豬股是我最近才認識的。當時,我的談話對象肯定不是他,那麼,到底是誰?我彷彿見鬼了似的,一片迷霧在我眼前散開。那人絕對是個恐怖的傢伙,但令人著急的是,我總是想不起對方的真面目。
(《石榴》發表於一九三四年)
「我想,您也一定知道愛倫·坡的作品《失竊的信》這部小說,作者在作品中寫了關於孩子們玩骰子猜單偶數的遊戲。主角後來向擅長猜單偶數的聰明孩子詢問訣竅,這個孩子回答:不管對方是聰明還是笨,是善還是惡,想知道他正在想什麼,儘可能讓自己的表情與對方一致。當兩者的表情一致時,好好感受一下自己當下的心情即可。杜賓認為這孩子的回答更具有深遠的意義,比馬基亞維利或康帕內拉等人在哲學上的思考方式更勝一籌。話說回來,您在調查硫酸殺人事件時,是否曾試著模仿假想犯人的表情呢?恐怕不曾吧?就算現在與我猜拳,你也完全沒意識到這一層……」https://read•99csw.com
豬股以一種宣告的語氣說道,彷彿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如同他在現場親眼目睹般。
「因此,那瓶硫酸也不是琴野帶來的,而是谷村早就買好放在空屋。殺人工作結束后,他就把空瓶丟入路邊的水溝中,接下來就是那場戲了。谷村把自己當做假扮成谷村的琴野,走進自己的書房時,還像潛入別人的房間般心驚肉跳。」
谷村說完了一切,便沉默不語。我也沉默了起來,依然思考著那難解的謎題——谷村與我的這場計劃好的相遇,追根究底,究竟意義何在?谷村費盡千辛萬苦躲開警察的追緝,如今卻在擔任警察的我面前說出真相,背後究竟潛藏著什麼呢?啊,說不定谷村有什麼重大誤會?這項罪行尚未超過時效,該不會他算錯時間,以為時效已經過了?又或者他想在我擺出警察威嚴逮捕他的時候,不懷好意地嘲笑我?「谷村先生,您為何向我坦白這件事?難道您以為時效已經過了?」
「仔細看看我的臉。首先,想象我的眼睛並非雙眼皮,眉毛比現在濃密得多,鼻子塌一點。接下來,去掉鬍鬚,加上濃密的頭髮,五分頭髮型……怎麼樣?還不認得嗎?在你的記憶里,難道對這張臉沒有印象嗎?」
谷村先生以平淡的語氣說明如此驚人的事實,還舉起右手伸向左眼處,將那猶如倒蓋茶碗般的玻璃眼珠挖出來給我看。接著,一邊把玩眼珠,一邊把空洞凹陷的黑色眼窩面向我,繼續說話。
我湊近書本,仔細端詳那個紅色筆跡,立刻領悟了他的話。我完全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當時,我還是薪水微薄的刑警,就算喜歡推理小說也沒辦法立刻買下,因此經常到谷村萬右衛門先生家中向他借書,這本班特萊的小說就是之前借過的一本。我想起自己在看過之後,還在空白處寫上感想,那段紅色的字其實就是我的筆跡。
一開始我也描述過,豬股雖然禿頭,但長相智慧,配上高挺的鼻子、哲學家般的三角形山羊須,更增添了幾分風情,是個相當俊美的男子。但是一拿下假牙后,臉部立刻變形,令人感嘆人臉竟能出現如此可怕的變化。那張皺巴巴的臉,既像牙齒掉光的八十歲老太婆,又像剛出生的嬰兒。
「也就是說,我的臉從上到下都是人工製成的,而谷村萬右衛門的生命也從我臉上完全消失了。這雖然是一張人工臉,但你不覺得有種難以割捨的美感嗎?連明子也經常拿此事來調侃我哪……」
「唉,怎麼會不耐煩,反而非常有趣哪!您不只在推理方面相當有才華,也很會講故事呢。感謝您讓我度過一段近來少有的愉快時光。只不過故事雖然條理分明,卻唯獨沒交代一件事。就是那個名叫琴野的真兇,最後有沒有成功被捕?」
「當然是琴野宗一。」豬股的語氣絲毫沒有變化,繼續說,「琴野不是有一陣子經常出入谷村家嗎?谷村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手法讓琴野的指紋留在家中各處,而且不讓琴野起疑,這一點兒也不困難。同時,谷村也找出每一樣有可能留下自己指紋的光滑物品,小心翼翼地擦去痕迹,這自是無須多言的。」
「不,我從未有過如此卑劣的想法,我甚至不清楚時效的年限是多久……至於為何想跟你說這些,一切都是我體內的薩德之血在作祟。我已經勝過你了,你完完全全落入我的陷阱中且毫不知情,還自以為作出了一場漂亮的推理,這就是我唯一在乎的。我只不過想親口對你說『怎麼樣?服了吧!』罷了。」
不久,深淵又再度回歸寧靜,山谷籠罩在暮靄中,舉目所及一片死寂,只有遠方的瀑布飛流而下的聲響,以千萬年不變的規律,與我的心跳聲遙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