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把那些東西全都扛進了小屋,天差不多黑下來了。我正在做晚飯的時候,老頭兒喝了一大口或許是兩大口,就有點兒醉醺醺了,於是,他又開始亂說、亂講、亂罵了。原來他在小鎮上已經喝醉過了,跌倒在臭溝里一整夜,他那副德行真夠瞧的。他渾身上下都是泥巴,真的會被人當成亞當呢。每當他酒性發作的時候,他老是抨擊政府。這回他就那麼說開了:
「這個也算是叫作政府嗎!得了,你一看就知道它是個啥玩意兒。居然有這種混賬法律,隨時都想搶走人家的兒子——人家的親兒子,人家耗盡了心血,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才把兒子拉扯大了。是啊,人家剛把兒子拉扯大了,兒子正要出道來報答一下他老子,好讓他老爸歇口氣,這時候法律卻登上門來跟他套近乎。虧他們還管那個叫作政府!可這還不算完呢。法律竟給撒切爾法官那個老傢伙做後台,幫他的忙,讓我眼巴巴看著自個兒的財產,卻老是到不了手。這就是法律的功德呀。法律抓住了一個可值六千多塊金幣的老倌,把他硬塞進這麼一個又破又舊捕鼠器似的小屋裡,讓他穿著連鄉巴佬穿都不相配的衣服踅來踅去。虧他們還管那個叫作政府!在這樣一個政府底下,誰還能得到屬於他的權利嗎?有時候,我真恨不得離開這個國家,永遠也不回來了。不錯,這話我早就給他們說過了;我就是當著面對撒切爾老兄說的。有好多人都聽見過,我說過的話他們都能說得出來。我說,我即使不為了什麼也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國家,以後永遠都跟它不沾邊了。這就是原話,一個字兒都不錯。我說,諸位就看我這頂帽子吧——如果說你們還管它叫作帽子的話——帽蓋一掀上去,帽檐耷拉下來,把我的下巴頦兒都給遮沒了,它壓根兒算不得是一頂帽子,倒是更像我的腦瓜兒硬被塞進一節火爐煙筒里去了。你們都瞧著,我說——這樣的一頂帽子讓我去戴——好歹我還是這個小鎮上的大款之一,如果說我能得到屬於我的權利的話。」
不過沒有多久,老爸他動不動就操起那根山核桃木手杖打我,我可實在吃不消了。我滿身傷痕纍纍。他還老是愛往外頭跑,卻把我關在房間里。有一回,他把我關了起來,一出門三天三夜沒回來。那真讓人給憋死了。我估摸他是淹死了,我就一輩子都出不去了。那可把我嚇得要命。我就下決心,千方百計九_九_藏_書要離開那裡。本來我好多次就打算從那木頭房子逃出去,可老是踅摸不到好辦法來。這兒連讓狗鑽得過去的小窗口都沒有。我從煙囪里又爬不出去——那畢竟太窄了。房門是用厚實的橡木板做的。老爸出門時挺小心,沒讓刀子之類的東西留在房間里;我想我在房間里到處翻尋過多達一百遍了。得了,我差不多一直不停在翻尋,這幾乎是我消磨時光的唯一方法。不料,這一回我終於踅摸到了:我找著了一把長滿銹斑、沒有把手的舊鋸子,它正好塞在房椽子和護牆楔形板之間。我給它抹上一點兒油,就動手干開了。這幢房子離門最遠處,有一張桌子,它的後面有一塊舊的蓋馬毯子,釘在圓木護牆壁上,以免裂縫裡灌進風來,把蠟燭火吹滅了。我爬到桌子底下,撩起毯子,動手把靠牆根那大圓木鋸去一段,它的大小正好夠我身子鑽得過去。這可是一件很費時的活兒,不過在我剛要幹完的時候,卻聽到老爸的槍從樹林子里傳來的響聲。我就趕緊拾掇乾淨,放下毯子,把鋸子收藏起來。不一會兒,老爸他就進來了。
老頭兒要我到小划子上去拿他弄到手的東西。那裡頭有五十磅重的一口袋玉米粉,半頭熏鹹肉,一些彈藥,一罐四加侖重的威士忌酒,加上一本舊書,兩份報紙,都是給槍支里裝填火藥時用的,此外還有一些短麻屑。我扛走了一馱,再回來坐在小划子里歇息。我全都仔細考慮過了,我想趕明兒出逃時,要把槍支和一些釣魚線一塊兒捎著,逃到樹林子里去。我想將來我不會老待在一個地方,我硬是要安步當車,穿過全國,多半在夜裡趕路,靠打獵釣魚過活。這麼一來,就好跑到天涯海角去,那時老頭兒和寡婦再也踅摸不著我啦。我估摸當天夜裡我就會鋸出個窟窿來,離開這裏,如果說老爸他已喝得醉醺醺的話;我揣想他肯定是喝得爛醉了。我一心凈想著這件事,連自己在這兒待了多久都記不得,直到老頭兒大聲嚷嚷,問我到底是睡著了,還是給淹死了。
他說他倒是很樂意看看寡婦究竟能不能把我奪回去。他說會小心提防的;如果說他們要想跟他耍這一類的把戲,他知道離開這裏六七英里,就有一個地方,好把我藏在那裡,讓他們東尋西找,累得要死也找不著我。這一下又讓我憂心忡忡,但過了一會兒,我想等他找到那個機會時,也許我就早已不在這兒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有多久,驀然間聽見了一陣可怕的尖叫聲,我霍地爬了起來。瞧老爸他好像發瘋了,一個勁兒來回蹦跳,大聲呼喊蛇來了。他說那些蛇正往他兩腿上爬著呢https://read.99csw.com;隨後,他又縱身一跳,尖聲喊叫,說有一條蛇咬住了他的腮幫子——可是我壓根兒沒有看見什麼蛇不蛇的。他又跳了起來,一個勁兒在小屋裡跳來跳去,還大聲亂嚷嚷:「快點兒砸死它!快點兒砸死它!它在咬我的脖子呀!」我從沒見過一個人的眼裡露出這麼驚恐萬狀的神色。沒多久,他著實累壞了,先是橫倒地上直喘氣,接下來他又開始亂打滾,滾得出奇地快,而且到處亂滾,兩腿亂踢,兩手向空中亂砸亂打,一迭連聲地尖叫,說妖怪們把他給逮住了。不一會兒,他實在筋疲力盡了,這才安靜下來,躺倒在那裡不斷嗚咽。到後來,他幾乎越發紋絲不動,一氣不吭了。我只聽見遠處樹林子里貓頭鷹和狼的嚎叫聲,覺得寂靜得怪可怕。他還在那邊牆角裡頭躺著。過了半晌,他才支起身子來,歪著腦袋仔細聽。他幾乎悄沒聲兒地說:
隨後,他四肢著地爬著逃命,苦苦哀求他們饒了他;他用毯子把自己裹了起來,滾到那張舊松木桌子底下,仍然在乞求著;後來,他就開始哭了。透過毯子,我還是聽得見的。
他老是在寡婦的住處轉悠,所以寡婦到最後跟他說,他要是再不離開那兒,她就要找他麻煩來了。那麼,他是不是瘋了?他說他要給大家看看:哈克·費恩到底是聽誰的。入春后,有一天他死死盯住我,一把逮住了我,一塊兒下了小划子,帶到河上游大約三英里的地方,隨後到了河對岸伊利諾伊州。舉目望去,全是一片大森林,沒有人家,只見一座舊時小木屋,四周圍樹木茂密,你要是不知道它的坐落,那就斷斷乎找不著它。
沒多久,他從桌子底下滾出來,猛地一躍而起,好像瘋了似的。他一看見我,就沖了過來。他舉起一把疊式刀,在小屋裡來回地追趕我,管我叫作「催命鬼」。他說他要宰了我,我就再也不會來催他的命了。我乞求他,告訴他我只不過是哈克罷了。不料,他先是那麼尖厲刺耳地咧嘴一笑,跟著大吼一聲,破口大罵,照舊繼續追趕我。有一回我剛側轉身來,打算從他胳膊底下躲閃過去,哪知道他輕輕地一把抓住我的夾克衫后領,我想這回我可完了。可是我像閃電那麼快,一滋溜從夾克衫里躥了出來,這才算逃了命。一轉眼,他就筋疲力盡,躺倒在地上,後背靠著房門。他說不妨先歇一會兒,回頭再來宰我。他把刀子放在身子底下,說他先睡片刻,養精蓄銳,以後嘛,他要再看看究竟是鹿死誰手。
整天價遊手好閒,抽抽煙,釣釣魚,不用讀書,不動腦筋——這就是地地道道的好逸惡勞。兩個多月一晃就九-九-藏-書過去了,我身上的衣服已是又破又臟,我可弄不懂那時我竟會那麼喜歡寡婦家裡的那套規矩:吃飯前你先要洗手,然後就著盤子吃,頭上要梳得端端整整,定時睡覺和起床,永遠摳書本子,還得讓沃森小姐一天到晚沒完沒了地找我的碴兒。我可再也不打算回去了。我本來已經不罵街了,因為那個寡婦不喜歡,可現在我又罵罵咧咧了,因為老爸他一概不反對。總的說來,樹林子里的那些日子,是過得美滋滋的。
瞧老爸他正在發脾氣——他生來就是這副德行。他說這次他去小鎮上辦事,樣樣都不順當。他的律師說,趕上有一天真的開庭了,他認為他准能把官司打贏,取到那筆錢。可是話又說回來,人家有的是辦法,使它長期延宕下去,何況撒切爾法官很會來這一手的。接著,他說,有人認為還會有另一次庭審,一是要我跟他脫離關係;二是讓寡婦做我的監護人;而且有人猜測,這一回他們准能把官司打贏。這些話可使我大吃一驚,因為我壓根兒不願意再回到寡婦家裡去受管束,正如他們所說的,要讓我變得文明一點兒。那時,老頭兒就開口大罵了,凡是他能想得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全都罵了,隨後又從頭到尾再罵了一遍,保證他一丁點兒也沒有給漏掉。在那以後,他又籠而統之地罵了一遍,挨罵的還包括一大撥他連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因此,他在提到那一撥人時,就管他們叫作「那個姓啥名誰的人」,接著又一個勁兒罵下去。
晚飯後,老爸端起酒壺來,說裡頭還有好多威士忌酒,夠他喝個「兩醉一昏」。那是他常說的一句口頭禪。我心裏估摸,大約個把鐘頭以後,他就會喝得爛醉如泥,那時我就把鑰匙偷走,或是鋸個大窟窿逃出去,反正怎麼都行。他喝了又喝,不一會兒就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上了。但是我很不走運。他並沒有呼呼大睡,只不過是喝得難受罷了。但見他在呻|吟、嗚咽,兩手來回地揮動了好長時間。最後,我也開始打盹兒了,怎麼使勁都睜不開眼來,所以就迷https://read.99csw.com迷糊糊地睡著了。這時,蠟燭也還沒熄掉呢。
一轉眼,他就打盹兒了。我連忙把灌木條做椅座的椅子移過來,盡量輕手輕腳地爬到椅子上,一聲不響把那支獵槍取了下來。我用鐵條往槍筒子里捅了兩下,得知裡頭確實裝上了彈藥,就把獵槍橫放在蘿蔔桶上,槍口對準老爸,而我卻坐在槍後面,等著他身子一動馬上開槍。哪知道這一段時間要挨過去該有多慢、多靜啊!
沒多久,老頭兒養好了傷,又能到處轉悠了。於是,他上法院去狀告撒切爾法官,讓他把錢交出來。他還跑來找我,說我並沒有停學。他逮住了我兩回,狠狠地揍了我,可我還是照樣上學,多虧是我躲著他去,或是趕在他前頭滑腳溜了。過去,我倒是並非很想上學,可現在為了藐視老爸,我反而覺得非上學不可。法院里辦事原是慢條斯理的,他們好像老是不想著手去辦;所以,我不時向法官告借兩三塊錢給他,免得老挨皮鞭子。他每次拿了錢就去喝到醉;每次他喝醉了酒,就在小鎮上鬧事;每次他鬧事就被關押起來。這對他來說最合適也沒有——因為干這等事,他才是裏手行家。
老爸就這樣一個勁兒數落下去,絲毫沒注意到他那雙靈巧的老腿會往哪兒邁去,結果,他栽了一大跤,摔進了腌鹹豬肉的木桶里,把左右脛骨的皮都給磕破了,難怪他接下來說的都是最狠毒的話——多半是抨擊黑人和政府,儘管把那個鹹肉桶也一塊兒捎上,大罵一通。他繞著小屋亂蹦亂跳了一會兒,先是踮起一隻腳,隨後踮起另一隻腳,繼而抱起一條小腿,接下來又抱起另一條小腿,最後冷不防他舉起左腳,狠狠地踢了木桶一腳。不過這一招並不高明,因為他腳上穿的靴子,頭上已裂開,露著兩個腳指頭。因此,他先是怒吼了一陣,簡直令人髮指,接著,他就乾脆躺倒在地,捂住腳指頭在污泥里亂打滾。那時他罵人的話,簡直把他早先罵人的話全都蓋過去了。後來,他自己也是這麼說的。從前他聽見過索伯里·哈甘老頭兒在最得意時破口罵人,他說這回他把哈甘也都蓋過去了;不過,我覺得這話也許有點兒誇張。
「噠拉——噠拉——噠拉;那是死人大踏步走過來呀;噠拉——噠拉——噠拉;他們就是來抓我的;可我偏偏不想去呀——乖乖,他們已經到啦!別碰著我——好不好!快撒手——手冰冰冷呀——饒了我吧——唉,得了吧,別管我這個窮鬼呀!」
「哦,得了,這才是個了不起的政府,真的可了不起。嘿,且聽我說吧。有一個自由的黑人,打從俄亥俄州來的;他是個穆拉托,可是膚色幾乎跟白人一樣白。他身穿白得耀眼的襯衫——頭上戴著一頂閃閃亮的帽子;整個小鎮上都找不著一個人穿得像他那樣漂亮;他還有一塊金錶,拴著一根金鏈條,手裡拄著一根頭上鑲銀的手杖——是全州最讓人敬畏的一位滿頭白髮的大闊佬。那你們猜怎麼著呢?人們說他是一位大學教授,會說各個國家的話,而且,什麼玩意兒他樣樣都懂。可那還不算是最要不得的。人們說他在老家那裡的時候,還有投票權。嘿,那可真讓我受不了。我心裏琢磨,這個國家到頭來會搞成個什麼樣兒呢?那天正好是選舉的日子,要是我沒喝醉、走得動的話,我自己也還打算去投票呢。但是有人告訴我,說我們這個國家有一個州,會讓那個黑鬼投票的,我就撤回來了。我說趕明兒我再也不去投票了。這就是原話,一個字兒都不錯;他們全都聽見的;我們這個國家爛掉了,我也管不著——反正我這一輩子再也不去投票了。瞧那個黑鬼趾高氣揚的樣兒,——嘿,要是我沒有把他推開,他自己還不會給我讓路呢。我沖大家說,幹嗎不把這個黑鬼拍賣掉呢?——這正是我所要了解的事兒。你猜,他們說什麼來著?聽著,他們說他來到本州要是不滿六個月,就不讓拍賣;他來這兒日子還不長哩。哦,你看,這豈不是咄咄怪事。一個自由的黑人來到本州不滿六個月,政府就不能拍賣,虧他們還管它叫作什麼政府呢?得了,這是一個自命為政府的政府,裝扮得像個政府,自以為是個政府,可還得紋絲不動地坐著,足足滿了六個月,才去踅摸一個到處流竄、賊頭狗腦、窮凶極惡、穿白襯衫的自由黑人,而且——」https://read.99csw•com
他讓我老是守在他身邊,我就始終沒有機會逃跑。我們住在那箇舊木頭房子里,每到晚上,他總是把門鎖好,鑰匙就枕在自己腦袋底下。他有一支槍,我估摸他是偷來的,我們捕魚打獵,全靠那個過日子。沒多久,他把我關在房裡,自己到離渡口三英里的一家鋪子去,用魚和野味換一些威士忌酒回來,一醉方休,接下來卻把我狠揍了一頓。不久,寡婦終於探聽到我的著落,就派了一個人來,打算把我叫回去。可是老爸卻用槍把那個人給攆走了。打那以後不久,我對我的落腳處已經習慣,而且喜歡上了——除了挨皮鞭子那類事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