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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二十四、斯特拉斯堡

下卷

二十四、斯特拉斯堡

「借用一個地老天荒的比喻,這叫作燈蛾撲火。」親王介面道。
那個農民咧著嘴聽出了神,于連扔了一枚銀幣給他。
「何至於此。你只是眷戀太深,比我想象的還厲害。戴慕桃夫人的心思,全用在自己身上,像所有得天獨厚的女人一樣,上天給了她們太多的尊榮,或太多的錢財。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是她自己,而不是你,所以,她對你並不了解。即使對你有過兩三次感情衝動,那是因為想入非非,把你當作夢想中的英雄,而不是真實的你……」
第二天親王請來一位抄手;兩天之後,于連得到五十三封情書抄本,一一都有編號,是專門寫給最聖潔最幽怨的女子的。
于連用化名,向親王描述了瑪娣兒特的狀貌和行為。
「有什麼關係?」親王說,「頒勛賜爵,不是拿破崙始創的嗎?這至今還是歐洲第一塊勳章,遠比別的獎牌強。」
「要知道我這勳章不是拿破崙賜頒的,分量差遠了。」
他衷心悒悒,騎著馬在凱爾近郊閑逛。凱爾是萊茵河西側的一個小鎮,由於德塞和聖西爾兩位將軍曾鎮守於此而遐邇聞名。一個德國農民,把靠兩位勇將而出名的小溪、道路、萊茵河裡的小島,一一指給他看。于連左手牽馬,右手拿著聖西爾元帥《回憶錄》里的精印地圖在查對。這時聽得一聲歡快的喊聲,他猛抬起頭來。
這個未來,從各方面看,于連都覺得成功的希望缺缺。休看他在維璃葉那麼高傲自大,目空一切,如今卻落到可笑的謙卑狀態。
「元帥夫人是外國女子,這倒是一種新的性格,值得研究研究。」
「跟她接近,或許令人厭煩,但可以看到她美麗的眼睛。她的眼睛,跟天下最愛我的瑞那夫人的是多麼相像。」
「追求一位假惺惺的女子,她父親是襪商,非常有錢。read•99csw.com她的兩隻眼睛十分漂亮;顧盼之間,令人銷魂。她在當地無疑是頂尖兒的美人兒。長於錦繡叢中,只要聽到有人談起買賣和商號,臉就會紅得不知往哪裡擱。不幸的是,乃父是斯特拉斯堡婦孺皆知的一位富商。」
于連只點點頭,都沒勇氣更置一詞。
他們每天都騎馬出去,親王非常喜歡于連。他不知該怎樣表白自己一見如故之情,結末向于連提親,女方是他莫斯科的表妹,一位有錢的獨養女兒。「一經結婚,」親王接著說,「靠我的權勢和你的十字勳章,不出兩年,你就可榮升陸軍上校。」
這句拿談情說愛打趣的話,于連聽了竟湧出兩滴眼淚。「此人很討人喜歡,何不向他討教討教?」失意人突然心生一念。
走出斯特拉斯堡頭號絲綉商店,親王又說:「哎,『呆木頭』夫人社交圈裡有些什麼人?我的天,真是個怪姓!請別生氣,親愛的索雷爾,我忍不住要發笑……言歸正傳,你準備追求哪位呢?」
于連心裏暗想:「真是個幸運兒!看那褲子多合身,髮式多漂亮!唉,假如我也能如此風光,她愛過我三天之後,也許不至於就厭棄。」
「唉,見鬼,這都是些常識了;親愛的索雷爾,你難道還是小學生?……」
「總之,引誘婦女,是他的本行;他費心勞神,琢磨此道已不止十五年,因為他也三十了。倒不能說他不聰明。他為人精明、狡詐,但熱情與詩意,跟他性格卻格格不入。他慣於拉線搭橋,這更可證明他的判斷是不會錯的。」
「啊!我要是有他那功架,瑪娣兒特就不會棄我而取匡澤諾了!」親王的笑談,于連在理智上越覺得離譜,便越看不起自己,認為自己不知賞識,深以自己缺乏風趣為苦。他對自己厭煩透頂。
親九_九_藏_書王發現於連確實神情悒鬱,在回斯特拉斯堡的路上對他說:「哎,小朋友,怎麼回事?錢丟光了,還是看上了哪個女伶?」
「第一,每天去拜望她;第二,另起一題,追求她社交圈裡的一位女子,但表面上不要顯得很熱衷,懂嗎?不瞞你說,這角色很難演。當然,這是粉墨登場,但是,可別讓人看出你在演戲;不然,你就完了。」
于連差不多要接受這門親事了,但公務在身,他得趕去見那位大公。臨行,他答應柯拉索夫日後再書信聯繫。他收到關於秘密照會的復文,便馳返巴黎。才獨自過兩天,便覺得身離法國和瑪娣兒特,真比死還難受。「我不會跟柯拉索夫所說的百萬資產結婚的,」他心裏想,「但親王的忠告,可遵照不誤。」
孤身羈旅,給陰鬱的想法,又加重了分量。「人生得一知己,才最可寶貴!」但是,于連自問,「難道有一顆為我而跳動的心嗎?即使是可共心腹的朋友,出於自重自愛,有話還不是少說為佳?」
「啊!我那時心裏很平靜,」于連無望地追述著,「很有點憐香惜玉的意思……」
「不幹,不幹,」于連一聽就泄氣,「我寧願粉身碎骨,也不肯瞎編三句話的。我跟殭屍所差無幾,老兄,別再對我抱什麼希望。讓我死在路邊吧。」
「第一,應每天去拜望這位夫人……她芳名叫什麼?」
于連對親王大為嘆賞。能像他這樣口角俏利,還有什麼代價不能出的?兩位朋友,談興極濃。柯拉索夫眉飛色舞,從來還沒有一個法國人,聽他講這麼老半天的。親王不禁竊喜:法國人是俄國人的師傅,我今日里開課,居然開導起師傅來!
于連想到的,是常在拉穆爾府走動的菲華格元帥夫人。她是一位艷麗的外國女子,嫁給元帥只一年,便當九_九_藏_書了寡婦。她一生行事,好像沒有別的目的,就是要人家忘掉她是實業家女兒的身份。為了要在巴黎見重於人,她成了一幫懿婦淑女的領袖。
「你我見解,完全一致,」親王已向于連重複了十遍,「你跟小美人兒說話的時候——我的意思是:你當著戴慕桃夫人的面,跟斯特拉斯堡襪商的千金說話的時候,不應流露絲毫的熱情;相反,提筆寫情書時,則要熱情如焚。閱讀一封措辭優美的情書,對假正經的女人,是片刻的鬆弛,是無上的快慰。那時,她不演戲,敢於傾聽自己的心聲。因此,每天得寫情書兩封。」
原因就在於他高強的想象力,從前不斷給他描繪錦繡前程,如今卻毫不放鬆,專門來跟他作對。
三天前,他會痛快淋漓,手刃卡斯塔奈德神甫;但此刻,在斯特拉斯堡,哪怕是小孩子跟他吵,他都會覺得豎子有理。回想生平所遇到的對手仇敵,都覺得是他于連自己理虧!
親王講完凱爾之圍,對於連說:「你這副尊容,活脫像苦修派修士。我在倫敦指點過你,要老成持重,但也不宜矯枉過正。愁容滿面,算不得風雅;相適宜的,是百無聊賴的神態。愁容,表明你人生有所缺憾,某事沒能如願,顯得自己處於下風。而厭煩,正相反,處於下風的,是想討你歡心而不得的那個人了。所以,親愛的,萬萬混淆不得,其間出入甚大。」
原來是在倫敦結識的柯拉索夫親王。幾個月前,此公曾向他指點抬高身價的要則。柯拉索夫自有一套處世之道,並恪守不渝。親王昨天抵達斯特拉斯堡,一小時前剛到凱爾;關於一七九六年圍城的史實,他生平從未讀過一行有關的記載,卻能跟于連說得頭頭是道。德國農夫對親王真要刮目相看了,因為懂幾句法文,親王荒謬絕倫的解說,還聽得read.99csw.com出來。于連跟這農夫的感觀,真是天差地遠。他看起這漂亮哥兒來,正有說不出的驚喜,尤其欣賞他上馬的英姿。
「確如所言,老兄。」他對親王說,「你看得出,我在斯特拉斯堡眷戀情深,甚至有向隅之感。有位風情萬種的女人,住在鄰城的,發狂般愛了我三天之後,就把我甩了。美人變心,弄得我痛不欲生。」
于連在深夜兩點離開他朋友時,已經不那麼可憐兮兮了。
「誰叫你瞎編啦?我提箱里有六本情書手稿,可用來寫給各種性情的女人,包括對最賢淑的女子。卡利斯基不是在里奇蒙,你知道,那是離倫敦三里路的一塊平坦地,追求過一位公誼會修女,全大英帝國最標緻的女人?」
「這麼說來,一談起實業,」親王笑道,「你可以肯定,你的美人兒會自顧不暇,想不到你了。這個可笑的弱點,是天賜之便,應該好好利用。至少可免得你見到她美麗的眼睛,而神魂顛倒。你勝券在握了。」
痴迷!愛的全部效應和感受痛苦的全部能力,你都具備。唯一逸出你掌控的,是那種銷魂的濃歡,那種甜蜜的酣暢。看她睡去,我不能說:她是屬於我的,連同她那天仙般的美貌和可人心意的嬌弱。現在她已屈服於我的威力。上天以慈悲為懷,賦予她這副好模樣,令男人心醉神迷。
「她有的是聰明,而我卻缺少智慧!我註定會打敗仗的。」于連發愁道。
「不必說了,」柯拉索夫攔住道,「為了讓你相信我這醫道,你的心腹事,就聽我口中言吧。這位少婦的丈夫,擁有偌大的家產,或者她本人就屬於當地的望族;總之,她有所依恃,驕矜不過。」
「看來非照辦不可,我得去追求菲華格元帥夫人。」
于連不得已在斯特拉斯堡盤桓一周,盡想些建功read.99csw.com立業、忠心報國的事,聊以自遣。是不是還在熱戀中?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覺得,在他痛苦的心靈里,瑪娣兒特左右著他的幸福,就像左右著他的思緒一樣。他得使出全部的性格力量,才不至於墮入絕望的深淵。凡與拉穆爾小姐無關的事,都沒有心思去考慮。從前,瑞那夫人感發他的情愛,還為少年人的勃勃野心和虛榮心的小小滿足,來分散和沖淡。但瑪娣兒特把一切都吸走了;未來的遠景里,到處都有她纖纖一影在。
——席勒《頌歌》
「呆木頭(Dubois),這樣一個怪姓!」親王哈哈大笑,「對不起,在你聽來當然是仙音妙曲。關鍵是每天要去拜望戴慕桃夫人。特別要注意,別在她面前擺出冰冷的惱火面孔。要記住,當代最了不得的守則是:別人對你期待如斯,你就適相反對,行事若彼。你得裝得依然故我,跟一周前未蒙她垂青時一樣。」
俄國人喜歡模仿法國風尚,但總要落後五十年。他們現在還處於路易十五時代。
「戴慕桃夫人。」
「為什麼沒有第五十四封呢?」親王自問自答,「那是因為卡利斯基遭到了婉拒。不過,襪商的千金冷落你,又有何關,既然你的舉措,只求施影響于戴慕桃夫人。」
「得!進這家鋪子去吧!瞧這條黑領帶呱呱叫,簡直像百靈頓街約翰·安徒生名匠的出品。請賞臉收下,把你纏在脖子上這根難看的黑繩子扔得遠遠去。」
「好!」親王誇道,「有氣派,輕蔑如斯,大有貴族氣派!夠意思!」說完便縱馬疾馳而去。于連緊緊跟上,佩服到了傻不稜登的地步。
「我瘋了,就要淹死了。朋友的忠告應當聽從,不宜剛愎自用。」
「很好,」親王說,「這裡有三劑苦藥,必須立刻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