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派賽斯島
據導遊手冊介紹,斯派塞斯島平均年降雨量約四百毫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不下雨。雨日集中於11月至翌年4月這一期間。不過,一如導遊手冊同時交待的那樣,這當然是approximation(概算)、是statistics(平均統計值)、是it depends(因時因地而異)。這點我也清楚。問題是,就算再it depends,斯派塞斯島10月後半月的氣候也過於離譜。本該不怎麼下雨的10月下半月十六天中有八天下雨,其中四天居然是暴風雨,雨量足有二百毫米之多。我們實實在在的感受是:這恐怕是有點例外。究竟有誰會明知有暴風雨還偏來希臘海島呢?
「唔——,那倒也是。」她說,「特意來希臘一次,喝不成葡萄酒也夠可憐的了。OK,給島上的警察打電話問問,等一下。」
這就是我們在斯派賽斯島第一天發生的事。沒有葡萄酒的晚餐。往下可如何是好?
這麼著,我們——實質上是我一個人做的——最初一段時間依照阿婆吩咐在星期天、星期二、星期四晚上連續倒垃圾。但不久我們就得知島上垃圾收取體系簡直是個超乎想像的謎團。反正有人來收是毫無疑問的,畢竟扔出去的垃圾不知不覺之間就消失不見了。問題是何時、何人、如何收取的根本不曉得。不說別的,我就一次也沒看見垃圾車或收垃圾人的身影,儘管在幾乎不存在車這一物件的如此小的小島小鎮上生活了一個月之久。此乃謎團之一。
他勸我坐馬車去,並幫我找了一台馬車——人很熱情。他告訴我:「付費可別超過二百德拉克馬,馬車費有那個規定。」
希臘許多島嶼如同《白日美人》中的德娜芙具有兩副截然有別的面孔。一副是從復活節至10月中旬旅遊旺季面對外國旅遊者的濃艷面孔,一副是其餘時間即淡季僅僅自己人在一起時的真實面孔。由於差異太大,只看其中一副恐怕很難想像另一副,我覺得。
(C)A與B之間差距實在太大,往往形成精神上的無人地帶。
其實,星期六、星期天都幾乎和我沒什麼關係。在日本時都沒什麼關係,來希臘海島就更加不相干了。星期二變成星期三也好,星期四變成星期一也好,怎麼都無所謂。就算周末同我們有什麼關係,也不過是周末銀行休息、不能把旅行支票兌換成現金罷了。
「我當作問題的,」她像要一把推開我的搶先發言似的說,「是你那種馬虎大意。星期五必須把錢換好是原則對吧?你卻馬上忘去腦後。為什麼不能像普通成年男人那樣把這種事一一處理妥當?」
「這一帶造船廠夠多的。」老婆吃著冰淇淋說。
「可你學那麼長時間希臘語學什麼來著,到底?」妻驚訝地說。我因為想旅居希臘,一年時間里每周去明治學院大學聽一次希臘語講座。
「什麼呢……呃,ⅡΑ∑ΟΚ、ΝΔ……後面好像是人名。」
譬如我住的斯派賽斯島不遠處有個伊德拉島。伊德拉島異常熱鬧,「一日游」的船每天有幾隻開來,遊客吵吵嚷嚷魚貫而下。這座島同樣貓多,但伊德拉的貓們同我們斯派賽斯島的貓們比較起來,二者的性格和生活景況簡直天壤之別。
相反,斯派賽斯島的貓,招呼它一般也不肯過來,剛要摸就一溜煙跑了,有的傢伙甚至發火撓你。較之疑心重,恐怕更是因為完全不習慣人們的這種交流方式。這還不算,提起這裏的貓,全都傷痕纍纍,找不帶傷的貓絕非易事。而且十之八九傷在鼻頭上。看來,這座島上的貓一吵架就把爪子抓到對方鼻樑上去。所以無論哪個傢伙鼻端都黑漆漆的,就像在木炭上「喀嗤喀嗤」蹭過,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就連喜歡貓的我也喜歡不來。畢竟東西南北全都是一副大宮傳助(說法夠老的了)模樣的貓們。
「暴風雨啊!」我說。
翌日早上,雷聲依然響徹四方,而且比前一天還要可怕。不單單響雷,還切切實實刺穿我們四周的大地、搖撼山巒、劈裂巨木、撕開天穹,其氣勢恰如宙斯親自披掛出陣,將雷之粗箭「颼颼」射向大地。果不其然,我不由心悅誠服,希臘悲劇有的部分也還是要親臨希臘才能實際感受得到!但不能感佩很久——雨又浸上了地板!門下塞的報紙已經濕漉漉的再不能吸水了,而備用報紙又沒有,雨又沒有止息跡象。10月29日早上5時,這時我才認識到這其實就是真正的暴風雨。可是為什麼還來暴風雨呢?沒有傘,吃的東西也沒多少了。家裡存的食品只有一點點——夠吃一頓——的意麵、西紅柿、黃瓜、少量熏肉、元蔥、蘑菇罐頭、咖啡。今天一天還對付得了,明天心裏就不踏實了。若再停水斷電,那就一切休矣!米也好意麵也好都生嚼不得,礦泉水也只有一瓶了。
「首先要說明一點,鄙人服務的荷蘭是個非常小的國家。鄙人的國家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因為若不那樣,就會帶來毀滅性結果。關於收垃圾的規定也極為嚴密,因而作為垃圾回收者供職的二十五年時間里,鄙人始終遵守規定恪盡職守。那是交給鄙人的任務。所以,此番訪問美麗的貴國、目睹廚房垃圾一片狼籍的情景時鄙人的驚愕和歡喜諸位可想而知。路旁、峽谷、海邊以及露天垃圾站,垃圾袋亂扔亂放,垃圾破袋而出,赤|裸裸坦露在貴國強烈的陽光下,時而招來烏鴉或海鷗為這過目難忘的光景來個畫龍點睛。對於迄今為止一直生活在密封式垃圾箱和能夠處理密閉式垃圾袋的設備之間的鄙人來說,一連幾個小時坐在那裡觀看廢棄物——這才正是鄙人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生活的食糧——理直氣壯的零亂景象,實在是令人歡欣鼓舞的體驗。我還是第一次目睹零亂得如此美妙動人如此堂而皇之的垃圾,從而獲得極為可貴的閱歷,作為鄙人惟有感謝而已。」
島的第一印象絕對不壞。海灣里有個不大而工整的港口,後面有個不大而工整的鎮。鎮後面有丘陵,有山。山上現出白色的教堂,覆蓋著松樹、絲柏和橄欖等濃淡不一的綠色,作為希臘島是很少見的。大海染成湛藍色,雲絮白得徹底,天空藍得透澈,甚至寥廓。一隻海鷗緩慢而瀟洒地劃過天空,就像在欣賞飛行這一行為。水上飛船馬達停止后,傳來耳畔的惟有船頭切水的颯颯聲。依瓦倫蒂娜的說法,風景實在夠beau——tiful的。
高橋君的書報亭里擺著香煙、口香糖和風景明信片等等,但我從未見到有人在此買什麼,也沒見過有人同高橋君閑聊,時時刻刻都是高橋君一個人坐在那裡以憮然的神色瞪視大海。地段太差,態度也太差。有一兩次我想買點什麼,掃視一遍所擺物品,可惜明信片給太陽曬得徹底變白,反翹了起來,根本不能用。而買包香煙吧,我又一直戒煙;口香糖牙醫不准我吃——能買的東西一樣也沒有。自覺歉疚,但又沒有辦法。這就高橋君的書報亭。
「島一落千丈的原因之一——剛才也說了——在於島上的人投身獨立戰爭過頭了。他們積蓄下來的資本和財富全部投入戰爭,使得自己無法從這場創痛中恢復過來。」
放映當中一隻貓從銀幕前踱著四方步走過。一隻碩大的黑貓,就像暗示李小龍英年早逝似的從右至左緩緩穿過舞台。二十秒后又以同樣步調由左往右來了一次。
「什麼,那是?」我愕然問。
過了麵包屋過了鎮公所再前行幾步,有座棉紡廠舊址。其實已不是舊址那樣溫吞吞的東西,早已淪為徹頭徹尾的廢墟。工廠運轉的當時想必是相當氣派的堂而皇之的工廠——或者不如說是作為工廠未免堂皇過頭的建築物——如今因之愈發顯得寒傖和虛幻。世間偶爾是有這種東西的。惟其動機純正、外觀氣派,因而倒霉時格外顯得慘不忍睹。所有玻璃不翼而飛,窗框油漆盡皆剝落變色,牆壁到處分崩離析,鐵門紅銹斑斑,石牆滿是塗鴉。每次從前面經過,我們都湧起恐怖感,生怕建築物「撲通」一聲塌下來把我們埋了。後來明白那決非多餘的擔憂。暴風雨過後的第二天去工廠一看,牆壁的確塌了一大塊,把路都堵住了。暴風雨都如此,大地震更不堪設想。
不過,我目睹地中海如此場景只是一瞬之間。那個周末(那是個正好用來歡送旅遊旺季最後一天的理想的地中海麗日晴天)過去而10月也過半之後,海灘人影急劇減少,從船上下來的遊客愈發稀落,酒吧或餐館也開始空空蕩蕩。如此這般,海島真正進入淡季。一句話,我們是在大家往回走時趕來的,真是好事得可以。
那麼,附近人們是不是按時間倒垃圾呢(神奈川縣我們家那裡對倒垃圾管得異常嚴厲,致使我養成了小心倒垃圾的習慣),這個也不清不楚。某一天早上8點一齊倒出,另一天下午4點一股腦扔來。也許其中有某種無比複雜的規律性,但至少我理解不了。相比之下,鑒於諸般外圍性情由,我看還是認為人們隨心所欲倒垃圾、收垃圾人隨心所欲收垃圾比較穩妥。
「你家那位情形不妙?」
「沒葡萄酒?」我以乾巴巴的語聲問。
雷聲過後,雨一口氣下個不停。作為無傘之人,一步也外出不得。好在有一定程度的食品貯備,心想不外出也罷,於是終日坐在桌前寫作。傍晚時分,房后「嘩啦嘩啦」響起似乎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還有人的喊聲。打開木板套窗一看,只見房後果樹園的石圍牆像被誰連根挖除一樣倒塌在地,幾個身穿黃色雨衣的人圍著七嘴八舌說什麼。可話說回來,這石牆也太容易倒塌了。不久,第二次黑了,雷聲又「轟隆、轟隆」響起。房子里所有東西都又濕又涼。
首先氣候不同。下面,我從一個叫約翰·鮑曼的人寫的旅遊指南《愛琴海諸島》中引用一段關於氣候的記述:
「知道什麼?」
如此爭吵時間里,阿婆和兒子一直笑眯眯盯視我們,像是說「這兩人在說什麼呢」。
「可為什麼土耳其軍不戰而逃呢?不是很大很大的艦隊嗎?」
早餐桌上,妻基本上講她做的夢,夢見什麼什麼人做了什麼什麼事等等。時不時我也出現,出乖露醜或從房頂掉下來。不過那終歸是別人的夢,與我無關。「哦……唔……真的?」如此應答的時間里,早餐吃完。吃完即跑步。短則四十分鐘長則一百分鐘左右。回來后淋浴,開始工作。這次旅行期間預定完成的有兩本翻譯、旅行遊記(即現在寫的這種東西)加上一部新長篇,所以絕不悠閑。寫一陣子自己的稿寫膩了,就轉移到翻譯上去。翻譯翻膩了又開始寫自己的稿。一如雨天洗露天溫泉:熱了爬出來,冷了鑽進去,如此沒完沒了。
空空蕩蕩的大廳裡頭的服務台坐著一個一副百無聊賴神情的女性,一看就知閑得發慌。我問房間價格,她抬起臉來不耐煩地應道:「哦?房間價格?呃——,四千德拉克馬。」言畢又低下頭去。左看右看也不見像是遊客的身影。三樓陽台上晾著浴室地墊。本想在此住上一次,但這家賓館也以10月28日國慶日為最後一天關門了。從賓館右拐即是港口,開始進入鎮中心。
不過對於阿納爾基洛斯,我倒是能夠比較自然地同他接近。他四十光景,個子不高,一副總像在夢想什麼的表情,說話時浮現出難以捕捉的微笑。說話聲音小——作為希臘人很少見——慢條斯理,和顏悅色。能幹,早上8點開到下午2點,傍晚也開店三個小時。總是一個人勞作,大概是一個人吧。店裡始終光線不足,閑的時候坐在對面石圍牆上同帕特拉利斯⑵或附近哪位太太聊天,客人來時就浮起同樣的微笑,穿過馬路返回店去。店裡不時有貓睡覺。看樣子此貓認定阿納爾基洛斯是自己的監護人,總是在紙殼箱上蜷起身子睡得有滋有味。
但是,面對如此蕭條景況是進入11月以後的事,10月下半月還多少有些生活的餘裕。說是旺季活氣的尾聲也好、餘韻也好,反正尚可受用這方面的氣氛。店鋪和餐館也還盡量開著,風平浪靜的暖和日子也盡可在海灘享受陽光。遊客幾乎沒有了,甚是舒心愜意。假如有人想在希臘海島上住一個月,我想推薦9月至10月中旬這一個月。此前嘈雜得猶如原宿竹下大街;此後么,從觀光角度看來,來希臘的意義無限接近於零。冬天特意來這種地方的,不是特別好事之人,就是盯上淡季低價(低的確是低)的小說家之類。
「布拉鮑、布拉鮑!」
順便再寫一下附近的事。「帕特拉利斯餐館」旁邊有一家阿納爾基洛斯開的小超市。雖說是小超市,其實也就是日本小巷裡的粗糕點鋪那樣的規模。從甘藍、橙子到火腿乳酪牛奶啤酒信封以至衛生巾,密密麻麻一股腦兒堆在裏面。挑選自己喜歡的品牌固然不可能,但最為生活所必需的東西來這裏大體可以解決。當然,也有大概是吉米·卡特當總統那時候賣剩下的清倉查庫商品,這點必須注意。例如買了兩瓶礦泉水,卻見瓶底雙雙長了一層很厚的綠苔。我不精通植物學,具體的不大清楚,但在密封的礦泉水裡繁殖綠苔想必需要相當漫長的歲月。就算店裡再暗,不覺不察地賣這東西也是不應該的。我前去提意見,阿納爾基洛斯到底惶恐起來,趕緊換了新的,把手放在我肩上,十分抱歉地說:「對不起啊,不知道的,請原諒,不好意思。」
「是啊……或許下,或許不下……」阿納爾基洛斯笑吟吟地說。
自從綠苔事件以來,阿納爾基洛斯對我相當友好,教給我用乳酪釣魚的也是他,停電和氣候方面的信息同樣是他告訴的。他講極其蹩腳的英語,我講相當糟糕的希臘語,因此我們的交談只能呈現出線路不好的長途電話般的景況。儘管如此,我仍對阿納爾基洛斯懷有好感,他也對我熱情有加。說老實話,在島上居住的一個月時間里作為結下個人友情的對象也就阿納爾基洛斯一個人。當然不是說島上其他人對我們冷淡,在路上相遇時對方微笑寒暄,每有機會都親切地接待我們。只是,這裏並非遊客紛至沓來的熱門海島,人們還不大習慣同外國人打交道,何況對自己的英語也沒什麼自信。在餐館做工的人會說生意上最低限度的英語,但話題稍微偏離一點點就聳聳肩閉緊嘴巴。我的希臘語若多少流利一些就好了,但實際情況並非那樣,所以不可能發展出個人交情。況且——老婆也時常指出——本能上我有一種迴避深入發展個人交情的傾向,這也使得情況雪上加霜。
「大?能大到什麼程度呢?」
「大蒜」——「斯科爾多」
「保證停的。我在關西長大,對颱風的脾氣相當了解。」
我們爭論的模式大致如下:
從工廠再往前走一會兒,這回是名叫彼希德尼奧的漂亮賓館,建於1914年。不是希臘旅遊景區常見的應急建造的看似高級的賓館,而是真正用心建成的風格獨具的貨真價實的賓館。遺憾的是,在所有意義上都不是現代的。實用性這一概念半點也體現不出來。天花板高得一塌糊塗,儘管只是三層樓,卻足有日本王子飯店六層那麼高。大廳也大得不著邊際,顯得空空蕩蕩。較之空空蕩蕩,感覺上更像是不知如何擺放自身。我不由擔心起清掃來,清掃怕是
九*九*藏*書一場惡戰。
「雞蛋十個」——「迪加·阿布嘎」
首先,一眼即可看出,伊德拉島的貓漂亮。毛色滑潤,有損傷的貓幾乎看不見。親近人,不膽小,卻又不死皮賴臉。在港口附近餐館里吃東西,總有五六隻圍上餐桌,但只是靜靜等待,樣子似乎在說:「如果可以的話,您吃完請給我一點兒,一點點就行。」招呼一聲就豎起禿尾巴過來,一摸就「咕嚕咕嚕」發出喉音。感覺非常好。我猜想,大概因為這裏遊客多,使貓進化得討人喜歡了。
「『嗖』地扔進這裏。明白了?」阿婆問。
當然,傷並不限於鼻子。也有的被抓壞了眼睛,也有的被咬破了耳朵,有的無一倖免。我在黃昏的海灘見過一隻雙耳差不多被咬光的很大很大的黑貓。老實說,那早已不像是貓了,活像從海里出來找腐肉的、住在泥里的不吉祥的四腳魚。這固然是極端的例子,但斯派賽斯島的貓所處情況大體如此。貓的心情當然誰也不曉得,不過這地方反正不容易度日。假如托生為貓,我寧可選擇去伊德拉島。
弄清我們最初進港時看見的四處垂掛的幕布上的名堂是在那天傍晚。那天是星期天,大凡副食品店都不開門,我們只好去港口附近的酒吧式餐館吃晚飯。打開菜單,挑了當日的「魚料理」和煮菜豆,要了白葡萄酒。
就是這樣,希臘人說話時常極有哲學意味,但我不可能一一感佩下去。必須趕在再次下雨之前回到家。從雲的情況看,不大可能有去麵包鋪的時間。回家路上四下一看,石圍牆到處土崩瓦解,有的地方甚至長達七八米整個沒了蹤影,說嚴重也夠嚴重的了。的確下了為量不小的雨。不過滿城圍牆因為這個程度的雨就分崩離析也端的令人費解。湊近細看我才明白難怪崩塌。為什麼呢?因為實在粗糙不堪——很難說是簡潔——首先「通通」壘上石塊,再用泥土那樣的東西填縫,最後外面抹一層厚石灰,這就算大功告成。所以,看上去固然甚是美觀,但大量雨水滲入后,裏面的結合馬上鬆緩,轟然崩塌。我這人對建築工程學自是一竅不通,但這點事還是明白的。回到家跟老婆講起石牆,她笑道:「雨停了,大家還會馬上如法炮製。」我說:「無論如何總該思考一下的吧,畢竟曉得經受不住大雨的了。」
「你們從哪裡來的?」it's all right老伯問。
走過這裏不遠有個麵包屋,常在這裏買麵包。
據書上記載,這家賓館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被歐洲各國的社交界男女和希臘上流社會鬧得紅紅火火,英國艦隊在港外拋錨,一身正裝的軍官們上岸參加在這賓館大廳里舉行的豪華宴會。現在一切都今非昔比了,賓館照樣營業,但細看之下,到處可以看出有欠自然的氣氛。古舊之物誠然精美,但精美之餘又有擋不住的風化,相形之下,新加上去的東西固然新穎,但比之舊物明顯遜色——這種不協調感讓人心裏發冷。
被稱為伊雅尼的頭戴鴨舌帽的左巴趕了過來(希臘男人的名字大約一半叫科斯塔、伊雅尼或吉奧哥斯)。他也歪了歪頭,抱歉似的說:「克努皮查的達姆迪羅普羅斯的房子?我也不知道啊,這個。」
雨好歹止息已是翌日即10月30日中午12點多了。雨就好像說「啊累了就下到這兒吧」似的痛痛快快偃旗息鼓,遮蔽天空的烏雲如細胞分裂一般嘩然散開,北風一鼓作氣將其吹跑,藍天從雲隙間一閃一閃探頭探腦。不過,伯羅奔尼撒半島那邊仍有烏雲層層囤積,似乎氣乎乎地說事情還不算完。
海島淡季
「貓吧。」老婆說。
島的導遊手冊上介紹,這是有感於英國的公學(Public School)制度的希臘富豪們為使這一制度在希臘落地生根而在戰前創辦的學校,以便希臘精英的兒女離開大城市在此接受英式教育。教師裏面也有不少外國人,年輕時約翰·福爾斯(《收藏家》的作者)也在此當過英語教師。他在《魔術師》那部小說里對這種希臘版公學制度裝腔作勢的貴族派頭進行了相當辛辣的冷嘲熱諷,有興趣不妨一讀。斯派賽斯島成了小說舞台,島的歷史也是小說的重要背景。作為小說主人公的擁有島的一半的神秘富翁生活中實有其人。小說本身也妙趣橫生,虛虛實實一波三折,情節編排十分了得。只是,整體協調欠佳——福爾斯的小說大多如此——時常為其手法的捉襟見肘感到難以忍受。
來自荷蘭人的信、島上的貓
想到這裏,有什麼一腳踢飛我的注意力圍牆。那是什麼呢!
這種夏季用的小村落(Resort Colony)宛如小衛星一般點點環繞在鎮的周圍,然而都隨著秋天的來臨而無一例外地化為幽靈城。這樣一來,島上的人口勢必集中到鎮里。島的另一側只有一座漁夫住的小村,山裡生活著幾個牧羊人,數量微不足道。從鎮中心不管往哪個方向,不到十五分鐘,房舍就掩沒于松樹林或荒地之中看不見了。長著渾身帶刺的灌木的沙石地上有人在放羊。這樣的不毛之地上到底有什麼可吃的呢?我很有些擔心。然而羊們「叮鈴鈴」搖晃著鐵鈴,在一個又一個石場間頻繁轉移,尋找可憐的白褐色植物。羊群中有生著漂亮長角的黑臉公羊,以威懾性眼神環視四周——由它統率並保護羊群。我沿路走近時,它猛地揚起臉,晃動兩三下雙角,拉出向我衝撞的架勢,彷彿說再靠近我就收拾你!母羊們不再吃草,聚在公羊身後藏起。
抬頭一看,果然場內天花板大約四分之一如車頂天窗豁然洞開,獵戶座歷歷可見。
雅典娜:……首先由宙斯捲起遮天蔽日的旋風,降下足以沖走車軸的雨和冰雹,借來宙斯的雷火燒毀希臘船舶的約定也已成功。下面就輪到你波塞冬了,你要讓愛琴海怒濤翻滾、大潮奔騰……
工作到11點,然後兩人上街買東西兼散步。花十五分鐘沿海邊慢慢悠悠走到鎮中心。路左側是海,右側一座接一座排列著19世紀建造的老房子。只要風不大,路線甚是愜意,正好散步。海鷗在空中優雅地盤旋,微波細浪緩緩搖晃著海灣里的小船,貓蹲在突堤上曬太陽。據書上記載,過去不存在沿海的路,右側排列的房子和威尼斯同樣直接面對大海,各家有專用碼頭。道路的出現是進入20世紀以後的事。沿路星星點點建有酒吧式快餐店、烤肉串店、土特產店和咖啡館。這個季節全部關門閉戶。透過格子窗往黑乎乎的土特產店內窺看,但見偶人、壁掛和複製古盤等隨處可見的土特產當中有幾個形狀奇特的細細長長的瓶子。瓶里泡著恰如蝮蛇那樣的長蛇。蛇已張著大嘴死了。到底幹什麼用不得而知,總之落著捲簾門的黑乎乎的土特產店裡擺的毒蛇屍體活像杜魯門·卡波蒂短篇小說里的場景,既妖艷,又有哥特意味。
跑了一陣子,眼下現出小小的村落。綠色的松林和藍色的大海之間,幾座工整的白色房子肩並肩靠在一起。有白色的海灘,有簡單的碼頭,有酒吧式餐館,其前閃出圓頂教堂。賞心悅目的景緻。但這是被遺忘的村落。房子是別墅,餐館是來海濱游泳的旅行者用的,而這一切都隨旅遊旺季的結束而告終。別墅窗口落著結結實實的鐵葉窗,餐館連招牌都沒了,大概經營者擔心被盜而拿回家去了。近門處扔著一把缺腿的椅子。一把塗著愛琴海藍色的木椅,漆已剝落得不成樣子了。惟獨這被拋棄的椅子還隱約漾出夏日的記憶。
「下雨時要關上的吧?」
當地左巴系希臘人三三五五從旁邊走過。因通往城裡的公路緊貼海濱,他們每次走過,都左一眼右一眼幾乎毫無顧忌地盯視婦女那朝著初秋太陽挺起的乳峰。
「跟我來!」
到了這時候,周圍開始漂浮起這樣一種氛圍:結束了結束了,往下可以放鬆了!畢竟旅遊旺季周末也沒有、午睡也沒有,一味勞作不止,沒什麼好留戀的。他們夏天拚命勞作,冬天盡興遊玩。賓館也同樣歇業。一時差不多有十家賓館如同退潮一般「啪噠啪噠」接連關門,10月尾聲,剩下的只有一家小型的,而且也是一副不得不應付的架勢。
這樣,夏日期間把遊客運來島內片片海灘的破爛大巴(島上僅有一輛)也隨著酒吧式餐館的關門大吉而壽終正寢。多的時候有十台之多的馬車在10月末也減為兩台。秋冬之間大巴留在島上絲毫派不上用場,遂用渡輪運去本土,淡季作為普通通勤大巴在本土好好勞作,春天來時再返回海島。我目睹了這輛大巴被裝上渡輪運往本土的情景,總有些令人悲從中來。
「想必。一直敞開,座席豈不泡湯了!」(實際上第二次去時也關上了)
我們回家吃晚飯,準備去看6點半那場。
在斯派賽斯島下船的人相當不少,扛著大型背囊的外國遊客偶爾也可見到,但因為旺季差不多已經過去,數量不是很多。乘客大半是希臘人。這些希臘人粗線條說來可以分成兩類:(1)從哪裡來的希臘人,(2)從哪裡回來的希臘人。
原來那些幕布全是選舉用的。報紙上是說選舉馬上開始,問題是選舉怎麼就不能喝酒呢?我就此問她。
「對不起,今天不上葡萄酒。」女主人顯得十分歉然。
「還下不下?」我試著問。
「布拉鮑·布拉鮑(了不起、了不起)。」說著,老伯消失在裏面的門內。好傢夥!
但妻不這樣去想。
我趕緊朝她指的入口處的廣告畫看去,那上面印著《李小龍傳奇》字樣,還有李小龍的照片。
斯派賽斯島上小說家的一天
過去來希臘總是在夏天,而只來過夏季希臘的人是想像不出冬天如何的。實際見到這種無法想像的落差時,我強烈地感覺到超乎現實的冰冷。目力所及,一切都讓我們心裏發冷,一切都使我們這一存在發生動搖。海灘堆積的衝浪用的帆船令人聯想巨大的水母骨骸。空無人影的山丘上,寫有「藍莓山(BLUEBERRY HILL)騎馬俱樂部」的大塊招牌在風中「咔咔」搖顫,現已毫無用處的大巴站標如倒地的傷兵躺在路旁,巧克力包裝紙發出「颯颯」的響聲被風颳走。
雨是從得到忠告的那天(10月27日)下午開始下的,如暴風雨前哨站的簡潔而劇烈的雨。倒霉這東西總是有其前兆,如今想來那場雨即是如此。睡午覺時雨開始一瀉而下,注意到時家裡的地板已然浸水。為什麼下大雨地板會浸水呢?原來房內的地板同外面的陽台完全持平,其間沒有門檻那樣的東西,所以雨稍大房間便成澤國,一點也不奇怪,理所當然。那麼,為什麼不做門檻呢?這個我也不曉得,問我也沒用。
這以前我在希臘各種各樣的島、鎮、村轉過,無貓不帶鼻傷的地方還從未見過。為什麼惟獨這座島的貓如此執著于攻鼻戰法呢?實在匪夷所思。那一來,彼此豈不很快變得醜陋不堪而成為「大宮傳助」?結果可謂洞若觀火。一如人類禁用生化武器和毒氣彈,貓們恐怕也到了諦結禁止攻鼻法協定的階段。但貓們當然無此才智,因而攻鼻戰勢必永遠持續下去。這類似達爾文所說的一定方向進化,此後沒準變本加厲地進行到底。一萬七千年後斯派賽斯島的貓很可能全部擁有堅不可摧的鋼鐵之鼻。
屬於(1)的希臘人大體衣著得體,不是情侶就是一家老小,估計是來別墅度周末的。這類人手上全都拿著一本什麼書。坐在我前面座位的太太領一條很乖的小狗,正在看譯成希臘語的阿瑟·黑利的《大飯店》。旁邊一個身穿超短裙的可愛女孩一邊喝熱咖啡(船上有服務生端送飲料)一邊看大約是希臘版的《ELLE》之類時裝雜誌。這些人周圍充溢著上中產階級(upper-middle)城裡人特有的安詳氛圍。身上是住幾宿用的簡單旅行包、太陽鏡、金手鐲、威尼頓毛衣和索尼隨身聽。
我們上街在快餐店吃了三明治,喝了啤酒,之後去緹坦尼亞電影院看了羅伯特·安利可的電影。看罷電影回家喝白葡萄酒睡覺。
「你說,那不是太過分了?豈不是沒有正義什麼也沒有了?」
老港
路上開門的只一家書報亭,一個戴黑邊眼鏡的老伯從早到晚守在那裡。因此人長相酷似博報堂的高橋,所以我們姑且稱之為高橋君。高橋君是個十分有趣的人物。首先,此人臉上大凡表情都不具有,不笑,也不顯出困惑……反正什麼時候看——無論什麼時候——臉上都一成不變。就好像原本雄心勃勃卻因部下的失誤而不得不下台的總理大臣無可奈何地靜靜看海,終日盯視海面遠處,彷彿在說不久總會有誰坐船帶來好消息。這就是書報亭的高橋君。因為每天都同他照面,所以視線相碰時我試著說「卡里梅拉(你好)」,但高橋君只是以含糊不清的語聲發出「梅拉(當然是卡里梅拉之略)」或僅僅點頭作答。我覺得,無論做什麼恐怕都融化不了此人冰凍的心。若讓他扮演俄羅斯民間故事中的冬神老人,應該再合適不過。
「不是這樣的問題。」她扳著臉說。她視為問題的,對了,是原則。
「內(是的)!」老太婆說。那聲「內」就好像把一直滯留在喉嚨深處因而全然沒有水分的空氣勉強用舌尖拉出似的。
(A)總的說來日常生活中我是個粗疏、邋遢、馬虎之人。就算出現什麼問題也趨向于認為「總有辦法可想」。若無法可想,那的確是無法可想了。
「啊,一點點。」
我們收拾好院子桌上的早餐碟盤,清點錢夾的內容。我手頭上的錢是一千五百德拉克馬,她手頭是二千五百德拉克馬。把衣服口袋翻個底朝天,搜出零幣,以日元計算總計也才四千元。把美元、德國馬克和義大利里拉合在一起,倒是為數不少,問題是島上的商店不接受那些東西,而信用卡在這裏不外乎一張塑料片。必須用手頭上的現金把星期六和星期天兩天應付過去。
但是,說不定你這樣認為:那一來,勢必有損鎮的美觀,又臭,貓狗又會抓破塑料袋弄得遍地都是,還要招惹蒼蠅,豈不一塌糊塗?是的,完全如此。兩個德國垃圾箱裝不下的垃圾袋(也沒裝好)隨手甩在那裡,貓和狗把垃圾抓得亂七八糟,蒼蠅「嗚嗚」飛舞,臭氣熏天,實在慘不忍睹。既然有那麼多遊客慕名而來,那麼也該多少注意一下衛生才是,我想。
吃罷晚飯,外面徹底黑了。我在起居室里聽著音樂看書,老婆或寫日記或給朋友寫信或計算錢款或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什麼「啊討厭討厭討厭上歲數」。寒冷的夜晚往爐里添柴生火。眼望爐火發獃的時間里,時間愜意地靜靜流逝。沒電話打來,沒截稿期限,沒電視,什麼也沒有。只有火在眼前「嗶嗶剝剝」。沉寂委實美妙至極。喝光一瓶葡萄酒,斟一杯威士忌干喝之間,困意隱約上來。看鍾,差不多10點,就勢美美睡去。既像做了很多很多事的一天,又像什麼也沒做虛度一日。
售票處旁邊有一扇門,看情形進門就是放電影的場地了。以為不過是藤澤的美由吉劇場那麼小的電影院,開門一看,結果大為意外,裏面寬敞得不得了。座席齊刷刷排列開去,天花板高高的,通道寬度也綽綽有餘。靠牆是排列著側九九藏書柱的迴廊。雖然絕對稱不上漂亮、豪華或感覺好或有氛圍,但反正是足夠大的。沒一一數過,準確的說不清楚,不過座席數量總在六百左右。相比島上三千人口,可想而知,此乃破格數字。只是門面和門廳——或許不該由我挑三揀四——同裡邊的寬敞實在不成正比,讓人有一種受騙之感。
「總之在那裡土耳其軍吃了敗仗,無法繼續前進。這樣一來,就只剩下海路。於是由八十艘戰艦組成的大艦隊駛向阿爾戈斯灣。島的艦隊在此迎擊。1822年9月清晨,兩支艦隊正面交鋒,就在那裡的海峽。」
「不是旅館。」我說,「準備住克努皮查的達姆迪羅普羅斯的房子。」
概括起來,雖然都是希臘海島上的貓,但由於島的不同,島上貓的島民性(請允許使用這個詞)也多少有所不一。例如米科諾斯島和帕羅斯島和羅得島的貓就各有不同。至於哪裡不同如何不同,具體細說我是說不來的,總之「某處」不同。眼神不同,毛色不同,生活景況不同,待人方式不同,舉止風度不同。如同人多少具有島民性,貓也各有其島民性,而且——這僅僅是我個人意見——人的島民性和貓的島民性在某一部分上是相重合的,至少在局部、在傾向上有共同之處。
但最終那天我們未能撈到葡萄酒。警察的回答是:外國人也好外星人也罷,今天一律不得供酒。無論哪個國家,警察都是照章辦事的。沒有葡萄酒的晚飯是何等索然無味,這點不來希臘是體會不到的。
「不會,我想不是的。宣傳無論如何都搞不到這個地步。」
「沒關係,也沒什麼。」我說。
「阿婆,那不就是李小龍么?」
「艾卡頓·艾克薩科希斯!」黑衣老太婆向我們宣告。
早晨我大致沿著海岸線慢跑。一旦出鎮(轉眼就出鎮),往下很難見到人影。無論怎麼跑,一路上都是漂亮得不由令人屏息的綿延不斷的松樹林——不過因每天都看,便一一屏不過來了。在林中時而碰上獵人。說是獵人,也並非專業獵人,不過是附近的老伯扛槍打獵罷了。一條雙耳下垂的狗跟在身後。這樣的人每次看見我都瞠目結舌(東方人何苦在這種季節一大清早就在山裡跑?),爾後回過神來,精神抖擻地大聲寒暄「加里梅拉(早上好)」。如此賣力寒暄的民族,找遍全世界我想也不易找到。在寒暄勁頭上,希臘人首屈一指。
這是來自最近在希臘度過兩周假期的荷蘭收垃圾者的信。
便是如此內容(內容是我隨便想像的)在後頭無休無止。本該回過頭吼一句「別說了到外面說去」,可這終究是別人的國家,再說——不知幸與不幸——電影又無聊,於是忍住火氣。但其他觀眾似乎毫不介意,全都默默看電影,無人抱怨。我以為是功夫片所使然,不料下次看羅伯特·安利可(Robert Enrico)——令人懷念啊——的《以愛者的名義》(For Those I Loved)那部影片(非常地道的好影片)時氣氛也大體如此。於是我想這恐怕僅僅是一種地方特色。若在四季電影院里如此胡來肯定大觸霉頭。
最終,電影開始前進場的觀眾一共有四十人左右。不知何故,孩子們皆聚於前,大人們皆聚於後。唯獨我和老婆形單影隻地坐在中間,感覺頗為奇異,恍若夢中光景:反正做了個怪夢,我和老婆坐在空曠的電影院的正中,前面全是孩子!後面全是大人,天花板敞開著,可以看見星星。
「不要緊么,吃的東西只這麼多了。」老婆擔憂地說。
電影開始后,孩子們馬上盯視銀幕變得安安靜靜。不料這回大人們接盤嘈雜起來。中途進來的人發現場內熟人互相「喲喲」打聲招呼倒也罷了,問題是那也沒完沒了。一團漆黑中居然能分辨對方面孔,端的十分了得。不過話說回來,希臘人視力似乎好得出奇(的確,除了老人,希臘戴眼鏡的人少而又少),見面馬上「喲喲」兩聲。
緹坦尼亞電影院的深夜
從山丘上俯視,可以從杉樹尖的空隙看到渡輪的姿影。絢麗得近乎完美的秋日陽光使家家戶戶的屋頂都閃著金輝,已經關門的波西德尼奧賓館顯然高出一截的圓頂上蹲著兩隻面朝同一方向的雪白的海鷗。一個十分祥和的午後。風也罕見地沒有。
對方聽明白了。「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早上。前一天晚上拿出去就可以的。」
不過,情況並不那麼富有悲劇性。為什麼呢?因為三千德拉克馬足可以購買兩天的食品、兩瓶葡萄酒和半打啤酒,且還有找零。回想起來,這以前更為險惡的狀況我們都度過了好幾回,年輕時候我也差不多身無分文地旅行過,相比之下,這回實在算不得什麼。
由於電影院大得離譜,多少進來些觀眾也幾乎改變不了空曠的印象。這種空曠感令人想起日本學校常有的兼作禮堂的體育館。前方有個寬大的舞台(估計這裏也發揮鎮的多功能廳的功能),上面拉起銀幕,前面孤零零地放一個落後於時代的中型音箱。兩端點綴著一副寒酸相的人造花,沒有還好,有更顯凄慘。傷腦筋的電影院。初中上生理課時常把一年級女生集中在講堂里用幻燈片講解什麼「關於生理」,而這電影院里便是那玩意即將開始的氣氛,很有點叫人不寒而慄。
走到距港口很近的一處不很大的海灘一看,三十來個遊客身穿泳衣躺在沙灘上,幾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們進水游泳或打水仗。陽光雖然暖和,但風到底挾帶著涼意,很難讓人下到海里去。大家只是歪在沙灘上靜悄悄曬太陽。男士穿一條小而又小的泳褲,女士有百分之七十整個亮出胸部,爭取在冬天到來之前儘可能多一點吸收陽光。所有人的神情都十分嚴肅認真。我心想日光浴來得輕鬆些有何不可,然而這些人(猜想大半是特意從北歐來此尋求希臘陽光的)對於太陽相當認真,氣氛就好像是太陽能電池式電動剃鬚刀們聚在一起舉行兼作充電時間的信仰表白集會。
我手指垃圾箱問:「星期幾·可以·把這個·拿出去?」
「怎麼搞的,原來是揚尼斯嘛,過這邊來,坐坐!還好,你小子?」
問題是儘管情緒如此高漲,但克努皮查的達姆迪羅普羅斯最終也沒搞清。鱷魚男對我說:「克努皮查的達姆迪羅普羅斯的房子倒是不知道在哪裡,不過反正到了克努皮查一問就可以的。到了那裡自然有人知道。」
有趣的是,面對女人們在沙灘上解開游泳衣「嘩」一下子、或者「嘩啦啦」、「啪啦啦」亮出乳|房這一行為——我也想不出更貼切的形容詞——遊客們並沒有賊溜溜地打量,甚至斜眼瞟一下的都沒有。遊客當中有一種共識,認為那麼做是非常不禮貌的,拍照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就算身旁有女人大模大樣亮出乳|房,男人也都一副絲毫不以為然的樣子。我個人稱之為「愛琴海規則」。具體地說,來到愛琴海以後,(A)女孩子心想反正是愛琴海,這麼做理所當然,遂以習以為常的手勢暴露乳|房;(B)男人也做出視而不見的神情,就好像說畢竟是愛琴海,那麼做也無所謂。當然,偶爾也會用眼角斜瞥一眼,但即使那種時候他們也顯得從容不迫,彷彿在說這東西見得多了。此乃基本規則,從容才是至關重要。並且作為實際問題,在希臘住久了,對乳|房之類的確習以為常,一旦習以為常,也就見怪不怪了。我這倒不是自我賣弄。
對上述狼籍景象獻上感謝之情的並不局限於來自荷蘭的垃圾回收者。是的,這些垃圾恰恰是島上大部分貓們的寶貴營養來源和賴以活命的最後據點。我推測,假如希臘的垃圾回收者遵守時間、希臘主婦注意垃圾扔法,那麼島上的貓們勢必轉眼之間減少三分之二。好在一般不至於出現這種情況,希臘仍會遍地是貓。無論從哪條小巷穿過,無論走哪條路,無論往哪裡的樓梯上看,無論走進哪家餐館,也無論拐過哪個街角,看不見貓的時候基本沒有。過去在學校有過這樣一次測試——「注意,看這幅畫細看二十秒,請閉上眼睛。畫中有幾隻貓?」情形同那個一模一樣。各種各樣的貓以各種各樣的姿勢位於各種各樣的地方。
(B)相比之下,妻在日常生活中有些神經質,一點點混亂都難以忍受。事情考慮得很遠很遠,對相應的可能性|事先做好準備,否則就為之不安。
我從口袋裡拉出兩人份的三百二十德拉克馬。忽然有些不放心,於是叮問了一句:「今晚是李小龍吧?」
「不對。」
走過阿納爾基洛斯的小店,前行不遠即是海岸。海岸上只有一座無人的小教堂和帆船出租站建築物殘骸。靠近海岸有個很大的寄宿制學校,學校有比人略高一點的長圍牆,裏面鴉雀無聲。從其前面經過了好幾次,但根本感覺不出牆內有人的動靜,而入口倒是有個煞有介事的門衛房,又有門衛的身影,不像是已經關門。料想牆內確有學生上課。
「島上有木材,所以過去造船業就很興旺。17、18世紀靠了造船業,這座島成了希臘屈指可數的富島。」我解釋道。當然,這是來自旅遊指南的現買現賣。每到一處我都認真閱讀那裡的旅遊指南。「那時候,這老港周圍一排排全是大造船廠,一個勁兒造大船。」
另外,希臘放電影過程中,膠片必定「咔嚓」斷一兩回,場內亮燈十多分鐘。這意味第一盤膠片放完接第二盤(或第二盤放完接第三盤)。這不限於希臘,義大利也同樣。權當中間休息也未嘗不可,問題是方式甚為唐突,讓人萬分掃興。本來買兩台放映機即可解決,但這裏的人們似乎沒覺得什麼不便,全都趁此時機或上衛生間或吃巧克力或總結前半場或鼓足精神迎接下半場。科斯塔和揚尼斯仍在談論科林特斯岳母。通道角落裡貓一個勁兒舔它的睾丸。小孩子們以椅背為對手「嗨唷嗨唷」練功夫拳。不知誰又大聲吹口哨。「室蘭·仙台」不失時機地沖了過來。緹坦尼亞電影院的夜晚便是如此野性地越來越深。
就我來說,秋冬的希臘海島並非溫暖氣候這點自是曉得的,平均氣溫也查閱了,毛衣和風衣當然也準備了,也做了相應的思想準備。然而在秋日海灘迎來第一場北風時,10月25日瑟瑟發抖地往火爐里投第一根柴火時,我還是不由這樣想道:喂喂,這到底算什麼呀?難道這就是希臘?
這樣,最後我也不再循規蹈矩,改為想倒的時候一倒為快。此乃左巴化的第一步。
從老港回鎮,順路到蔬菜店和超市,買了今明兩天所需食品。正要回家,老婆瞥見緹坦尼亞電影院的廣告畫,興奮地叫道:「噢,有李小龍的電影!」她是李小龍迷。
「啊,我倒還好,可我家裡的……」
無奈,我坐在門旁石頭上,閉目合眼,側耳傾聽。即使在萬籟俱寂之中也可多少聽取世界的動靜。細微聲響的聚集。首先是羊脖子上的鈴聲,其次是牛的叫聲——好像是修道院里飼養的。也有遠處傳來的輕便摩托車的喇叭聲。哪裡的教堂響起鐘聲。東正教堂常在莫名其妙的時刻以莫名其妙的方式響起鐘聲。狗朝著什麼叫。有人扣響獵槍。1點半的渡輪拉響進港汽笛。於是我再次意識到自己置身異國,得知自己處於異質人們的活動的包圍中。我訪問外國時,通過聲音往往最為敏銳地認識到其異國性,覺得那裡有視覺味覺嗅覺皮膚感覺等其他感覺所捕捉不到的什麼。我坐在哪裡讓自己的身體沉靜下來,把周圍的聲響深深吸入耳中。旋即,它們——或者我自身的——異國性就如柔軟的泡沫一般忽一下子浮現出來。
另一個謎團是收取日,不清楚什麼時候收走的。假定星期一早上倒的垃圾星期三中午消失,那麼若問是否總是星期三早上來收,那倒未必,因為下個星期二晚上倒的垃圾直到星期四早上還剩在那裡。有時早上消失,也有時下午消失,捉摸不透。
這座棉紡廠是一個資本家為振興本世紀初造船業蕭條以來持續慢性下滑的斯派賽斯島經濟於1920年創建的,但終究命途多舛,戰後關門大吉,其後用來生產魚蝦保鮮用的冰塊和小規模發電。這也於十年前完成使命,後來一直棄置不管。希臘存在著數目龐大的廢墟,但在看到的當中,這是最凄涼的一個。圍牆一角用白漆寫著「ⅡΟΛΙΤΑΙ(出售)」,看情形找不到買主。理所當然,不會有什麼人買這種玩意兒。
我聽了打心底吃了一驚,驚得聲都出不來。沒葡萄酒?希臘餐館沒葡萄酒?這簡直等於進了日本的壽司店,被對方告知「對不起今天醬油沒有了」。
這種冷淡同日本地方小城市的電影院做法又多少有所不同。日本的電影院哪怕再小再破再臟再有小便味兒,但模樣大體上像電影院。建築物的感覺多少與周圍的不同,而且散發出不妨說是喜慶(儘管程度有別)的氛圍。然而此島的電影院全然沒有那樣的氛圍。兩張廣告畫,一張註明ΣΗΜΕΡΑ,一張註明ΑYΡΙΟ就算完事。反正是小島上的小鎮,怕也用不著掛牌告訴人家這裡是電影院。
「不要緊,」我說,「再厲害的暴風雨,中間也必有一下子雨停的瞬間,像幕間休息似的。那時候就一陣子跑到阿納爾基洛斯那裡買食品。而且到他那裡還可得到暴風雨的消息。」
旅行支票!
「喂,喂——,伊雅尼!克努皮查的達姆迪羅普羅斯的房子在哪裡知道嗎?」
「雨停你就知道了。」
實在沒菜可做或懶得做的晚上,就去附近帕特拉利斯的餐館吃。帕特拉利斯的餐館也是因為離鎮中心不很遠的緣故,旅遊淡季徹底成了以當地居民(羅克)為主的餐館。窗邊餐桌時常聚有五六個老伯,一邊喝烏糟酒葡萄酒,一邊大聲喧嘩或一起看電視新聞。這些人一般不會要下酒菜和正規飯菜。也是由於時間還早的關係(普通希臘人9點左右吃晚飯),像我們這樣正正經經吃晚飯的幾乎見不到。我們在桌旁坐下后,和大家一起說說笑笑的帕特拉利斯⑴老大不情願地拿菜單過來,似乎在說這兩個人幹嘛來這麼早。帕特拉利斯的餐館有兩個老伯和一個中年婦女(此人至少淡季不怎麼幹活)幹活,但我直到最後也沒弄清哪個老伯是帕特拉利斯。姑且把耍滑頭的那個叫帕特拉利斯⑴,認真的那個叫帕特拉利斯⑵。帕特拉利斯⑴往好里說是社交型,往壞里說是敷衍了事那一類,可謂某部分希臘人的典型。話說到興頭上,我從餐桌這邊舉手示意,他也全然覺察不出。我說「對不起請拿葡萄酒來」,他也只是應一聲而並不拿酒。以為他正忙什麼,一看,卻見他穩穩坐在兩個英國女孩餐桌那裡一個勁兒教對方練希臘語,實在有點兒令人忍無可忍。淡季這個因素想必是有的,但至少該表現出工作積極性才是。相比之下,帕特拉利斯⑵總在烹調台里一個人靜靜做準備。每次去烹調台看魚,他都熱情告訴我這個好味道。帕特⑴不在的時候他也出來接受點菜,閑下來就獨自坐在裏面的椅子上放鬆。或許這也可以說是希臘人的一個典型。任何國家都有各種類型的人,社會也因此得以成立。
馬車是在時不時去郊外散步時在農家院前見到的。拉車的馬拴在附近的樹上,以柔和的目光自得其樂地吃著乾草,一副「好好,總算可以休息些時日了」的樣子。車夫——其中估計有從我手裡搶去四百德拉克馬的那個人——想必重新干回農夫老本行,在山地里栽培橄欖、西紅柿和茄子等等。
中年婦女則每每坐在餐館角落裡寫什麼,時而一閃往整個房間打量一眼,說不定對帕特拉利斯⑴的工作態度有所不滿。人長得胖乎乎的,不折不扣的希臘母親那一九*九*藏*書類型。我在路上寒暄或簡單搭了幾次話,給人的感覺極好。只是,直到最後也沒明白她是哪個帕特拉利斯的太太。在角落餐桌那裡同帕特⑵坐著靜靜說話,覺得像是帕特⑵的太太;因為客人怎麼等也不送菜單過去故不耐煩出門離去而訓斥帕特⑴——「怎麼搞的,你!要正經幹活的嘛」——的時候,又覺得她大概是帕特⑴的太太。無法判斷。
「說實話,戰鬥幾乎沒有發生。」我喝了一口新端來的啤酒回答,「土耳其艦隊剛拐過那個角露頭,血氣方剛的海島艦隊就『哇』一聲撲來,嚇得土耳其人倉皇逃走。土耳其艦隊只沉了一艘。本來,希臘軍司令打算把土耳其艦隊全部引過來一舉全殲,但留島家人慘遭殺害的船員們忍無可忍地沖了出去。因為土耳其軍出於儆戒的緣故,把途中路過的島上的婦女小孩全部斬盡殺絕。」
「布拉鮑、布拉鮑(了不起、了不起)!」
「啤酒六瓶」——「埃克希·比雷斯」
「糟糕!」我對老婆說,「今天是星期六,就是說,不到星期一是不能兌換現金的。」
「簡直是暴風雨,這個!」我說。隨即邊喝咖啡邊在日記中這樣寫道:早上不到6點起床,雷雨,儼然暴風雨。得得,到這個時候我都沒有察覺這便是真正的暴風雨。
每次我念購物單,阿納爾基洛斯都低聲複述一遍:
「喲,不是科斯塔嗎?」
「有什麼辦法呢,本來就這種性格,說話不擅長的嘛!你若是不滿意,別依賴別人自己學不就得了!」
除了獵人,偶爾也可見到用電鋸鋸松樹的人。這也不是專業樵夫。是鎮上的普通人前來弄木柴準備燒火爐過冬。我想這在法律上怕是禁止的。因為,如果全都擅自砍伐山上的樹拿回家去的話,山很快就會光禿。但人們全都這麼干:小拖拉機上裝著電鋸開到山上,鋸了樹拉回。四下里到處都是電鋸特有的嗚嗚聲。是的,冬天近在眼前。
反正我們一邊嘟嘟囔囔發牢騷一邊用抹布和舊《先驅論壇報》等物擦地板上的水。不料一小時后雨戛然而止,天又晴了。所以沒以為是暴風雨的前奏。這也是倒霉前兆的主要特徵之一。事後才意識到「原來是那麼回事」,但意識到時為時已晚。
「電影院怎麼會有貓呢?」
波塞冬:明白了,我既已決心幫忙,便無須多言。那麼就讓愛琴海波涌浪翻,讓米科諾斯海濱、提洛島石灘,還有斯基羅斯和利姆諾斯諸島、卡佩列烏斯海岬鋪滿死人的屍骸……
「阿爾戈斯……就是上次去過的髒兮兮黑乎乎的小鎮?」
「怎麼關的呢?」
「拿去·哪裡好呢?」
10月末的星期天午後,在老港冷冷清清的咖啡館里喝著啤酒,側耳傾聽「咔嗒咔嗒」的桅杆聲,根本無法想像燈塔前面就有奧斯曼土耳其的大艦隊出現。甚至躺在咖啡館角落的沙發上一邊睡眼惺忪地趕蒼蠅一邊看小報的男服務生恐怕也同樣想像不到。
「理解了。」
我們來島是10月過半的一個周末。換句話說,是旅遊季節最後的周末。「這個時候還勉強可以下海游泳」——人們說的底線也就在此時。實際上這個周末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下海游泳的人的身影。
「一百六十(艾卡頓·艾克薩科希斯)德拉克馬嗎?」我確認一遍。
島上這個季節,母貓養一隻小貓都很勉強,因此只挑看上去最強壯最有出息的留下,其他的棄之不理。人可以在旅遊旺季結束后關上店門去別處做工,幸運者也可以依靠夏天的贏利悠然過冬,可是貓做不到,它們能做的充其量是相互拚命爭奪已經變小的餡餅。
相比之下,屬於(2)的人們感覺上都那麼單純爽快、生機勃勃。儼然「希臘左巴」的老伯和氣色好的老婆婆們滿抱著想必是在比雷埃夫斯或雅典買的貨物「撲通撲通」下到碼頭。他們是真正的平民,我把他們稱「左巴系希臘人」。
「說起來話長,」我大致強調了一句,但時間當然不是問題,這裏時間多得幾乎腐爛變質。「就是說,這座島的商船隊不僅僅是商船。為什麼呢,因為當時的地中海到處都是海盜,動不動都打起來,妨礙船的自由航行。拿破崙時期還有英國實行海上封鎖。為了與之對抗,商船隊開始在船上裝備武器進行自衛——就像是個人擁有的海軍。那時候斯派賽斯島的商船隊以打破封鎖的英勇行為而威名大震。1821年爆發反抗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希臘獨立戰爭時,這支船隊在同土耳其的海戰中發揮了極大作用。就在那裡的海灣——」我指著燈塔所在的岬角尖端,「土耳其艦隊同島的艦隊一決雌雄。伯羅奔尼撒半島發生叛亂,納夫普利翁的土耳其守備隊被希臘軍包圍,土耳其軍趕去救援。但從陸路由科林斯開往納夫普利翁的軍隊在阿爾戈斯一帶受阻。」
「麗娜電影院」關門,門口一直貼著最後那天放映電影的廣告畫。最後那天放的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義大利攝製的西部片,日語名字是什麼想不起來了(似乎是《荒野大保鏢》、《黃昏雙鏢客》、《黃金三鏢客》。誰能區分得開呢?),旁邊貼一張紙,寫道:「承蒙諸位光顧的本電影院照例休業到明年春季,祝諸位冬日愉快……」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照舊緊咬雪茄,眉頭聚起很「酷」的皺紋,肩披毛毯,手槍對著虛空。可憐的是,他將貼著ΣΗΜΕΡΑ標籤在這裏度過一冬。把早已放完的電影的廣告畫揭下來才是道理,可是仍留在這裏不動,儼然以此證明電影院的存在。
「那有什麼,偶爾。又沒有什麼別的事可干,看電影去好了!」
睜眼醒來,窗外舒展著久違了的晴空。夜雨的痕迹在鄰家屋頂上閃閃生輝。天空就好像夏日再度歸來一般飄浮著輪廓清晰的白雲。蜜蜂在院子里的繡球花上發出倦慵的振翅聲飛舞。院牆外面傳來老太婆們互問早安的語聲。哪裡雞鳴,哪裡狗叫。一個神清氣爽的早晨。幾天沒有看到如此溫暖的太陽了呢?何況今天是星期六。
「緹坦尼亞」那邊仍在營業,所放電影每天不同,廣告畫也每天都變。前面說的兩天連放同一部影片的時候有是有,但原則上是一天一部。放映開始時間是傍晚6點或6點半,標準是一部影片一晚放三場。票價因放映時間長短而異。例如九十分鐘的影片票價是一百五十德拉克馬,一百二十分鐘的則為一百八十德拉克馬。說合理的確覺得合理。換算成日元,大致在一百五十至二百元之間。便宜!
「瓦倫蒂娜認識吧?她是我的朋友。」說著,阿納爾基洛斯親熱地咧嘴一笑。看來瓦倫蒂娜跟誰都能馬上成為朋友。
從海上吹來的濕潤的北風搖顫著電線,將不吉祥的烏雲運往遙遠的克里特島那邊。我心裏湧起陰暗的疑念便是在這種時候:莫非我所做的全不對頭?莫非我該去更為不同的地方?
總之,在希臘海島沙灘上依照「愛琴海規則」袒胸露乳的女人橫躺豎卧,男人們在其周圍只管以熟視無睹的神情看書。不過自不用說,這樣的規則也好,不成文的規定也好,對左巴系希臘人是行不通的。倒也不是說他們勸誘遊客:「希臘是個好地方,在海灘露出乳|房也無所謂。」也不是說他們的太太和女兒在日常生活中袒胸露乳。或者不如說希臘鄉下人宗教影響很深,這方面非常保守。眾目睽睽之下肆無忌憚地暴露乳|房的,不過是蜂擁來到希臘的美國人和北歐人罷了。所謂「愛琴海規則」云云,同左巴們是毫不相干的。既然露乳|房是自由,那麼看乳|房也是自由。
時不時可以看見開始崩塌的寒傖的小屋。料想是牧羊人小屋,但已全然感覺不出生活氣息。前行不遠,石山頂上又有一座教堂。很小的教堂,僅有大巴那麼大。究竟有誰會特意跑來這山頂教堂呢?匪夷所思。
「不過么,」我說,「我們是外國人,同選舉全不相干,警察不至於因為我們喝點酒就來說三道四吧?」
拉開電影院的門,裏面是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廳。氣氛不怎麼樣的廳。準確說來,較之廳,更接近裸土間。裸土間右側有個狀似酒吧台的售票處,坐著一個身著黑色未亡人衣服的老太婆。她的形象令人想起只能預告不幸的手相師。下頦收得緊緊的,顯得甚是冥頑不化。裏面有一個大約是裝飲料賣的冷藏櫃,櫃旁摞著幾個可口可樂箱。地板是粗粗拉拉的混凝土,天花板的熒光燈「喀嗤喀嗤」發出不吉祥的聲音。牆壁貼滿褪色的廣告畫,統統是我所不知曉的三流影片。
2點過後,太陽這回也一鼓作氣像彈出來一般陡然露臉,讓一切都閃閃生輝炫目耀眼。積水清晰地映出雲影,各種各樣五顏六色的小鳥在仍滴著水的樹枝間飛來飛去,兩隻海鷗一左一右分別落在彼希德尼奧賓館兩個塔尖。藏在哪裡避雨的貓們也似乎飢不可耐地出現在路上。腋下挾著幾把舊傘的修傘匠唱歌一樣叫著「昂布雷拉、昂布雷拉」在鎮上走動。暴風雨過去了!
這天要的是白葡萄酒一瓶、干炸沙丁魚一大盤、希臘風味色拉、炸魷魚、小鯛魚四條、煮菜豆,大約一千五百日元。不管他們三人是什麼關係,菜可是價廉味美。餐館後面有個臨海的院子,暖和季節可以在外面一邊聞海潮清香一邊受用做好的鮮魚。
島上的淡季以相鄰海灘上排列的酒吧式餐館的關門停業為標誌。一如山國之春始於遙遠的雪崩聲,海島之秋則始於酒吧式餐館收拾桌椅的乒乓聲。關門首先從遠離小鎮的海灘開始,就像1945年的柏林攻堅戰,前線一點一點朝中心部位接近,某一日徹底偃旗息鼓。剩下的只是「尼科斯餐館」和「海豚餐廳」等招牌、釘上木板的窗口以及垂著葦簾的屋頂。還有無家可歸的狗——希臘島上喪家犬何以如此之多呢——依循夏日的記憶,在現已不復存在的想像中的餐桌四周晃悠悠轉來轉去,鼓動鼻孔徒然搜尋食物的餘味,心想投給肥肉和魚頭的友好而出手大方的遊客怎麼一忽兒跑光了呢?我告訴狗:休假結束,都回家去了,現在都早早起來或上班或上學了。但狗當然不懂,不可能懂的。狗所能隱約理解的,似乎僅僅是美好的季節已然結束。
「究竟如何呢……」老婆表示懷疑。看樣子並不怎麼欣賞我的想像力。
「噢,今天不是那個嗎,」說著,她手指幕布,「所以不能上酒。」
十多分鐘后,雨又下了起來。我一小口一小口呷著威士忌繼續寫作。3點響了一陣子雷聲,5點又有了一次。我把所有的抹布和新報紙統統塞進門底下堵水,同時驀然心想人為什麼非打仗不可呢?本來人生中的苦難——暴風雨啦洪水啦地震啦火山噴發啦海嘯啦饑饉啦癌症啦痔瘡啦累進稅啦神經痛啦——已經不計其數了,為什麼還要火上澆油地發動戰爭呢?
「那,還要問回最初的問題,」老婆說,「為什麼蕭條到這個地步了呢?」
如此說話時間里,觀眾陸陸續續進來。功夫片,加之時間早,觀眾大半是小孩子。從小學三年級到六年級那樣年齡的共有二十五六個,教養一塌糊塗,像厄瓜多高地上的一群蜘蛛猴聚在最前排大聲吵吵嚷嚷,總之吵得不行。有的模仿功夫拳互相踢打,有的在座位上跳來跳去,有的厲聲吹口哨,有的把「你娘大肚臍你娘大肚臍」的醜態足足重複了二十遍——簡直戰場一般。何不讓這些傢伙不吃不喝地在倉庫樑上倒吊兩三天!
這彷彿是找不到出路的將棋「千日手」。恰在此時,裏面的門突然開了,一個禿頭老伯出來向我們招手,用英語說「OK,It's all right Blues Lee,tonight」。我仍有些莫名其妙,回頭看老婆。老婆的表情似乎說「雖然不大明白但無所謂吧」,於是我也作罷,付給售票老太婆三百二十德拉克馬。老太婆仍冥頑不化地做出一副「歐希」神色。不可思議的電影院。即使有身穿馬甲的兔子看著懷錶從身旁走過,我想我也不至於這般驚訝。
「理解了。」
我又要了杯啤酒。等啤酒的時間里又往觸礁的貨船望去。
「伊馬斯忒·阿波·庭·雅波尼亞(我們從日本來)。」我按照白水社《速成現代希臘語》(荒木英世著)第22頁上的例句回答。
「不不那不是的,是家裡的她媽,對了,就是科林特斯那個守寡的母親情形不妙,前天住院了。」
當然,愛琴海有暴風雨我是知道的。其實我在來島途中的水上飛船裏面剛剛重讀完歐里庇得斯的《特洛伊婦女》。
兩人抓耳撓腮思來想去,找不出合適的解釋,最終大體得出結論:大概是某種地域性慶祝活動。但不管怎樣,我們來到了斯派賽斯島,往下至少要在這裏安營紮寨一個月。
「哈哈哈,你很熟悉嘛。」我隨便應道。一般說來,希臘人就日本所知道的幾乎全是港口和公司名稱。所以,如果往老伯台詞接下一句,應該是「索尼、卡西歐、雅馬哈、精工、達特桑」。
把東西裝進塑料袋后,他在便箋上寫下價錢計算起來:「42,26乘6,2……一共572德拉克馬,佩塔科希埃斯·埃布造米恩達·迪奧。這是雞蛋,這是啤酒……」逐一把價錢告訴我,親切、易懂。
「到底怎麼回事呢?」老婆問。
記述簡明扼要,關於島上氣候沒有任何可以補充之處。不過——也許我啰嗦——沒有實際來過希臘海島的人,我想怕是不會理解其淡季的難受和凄涼的。明白和理解是兩回事。
「喏,希臘人每有選舉都容易激動的嘛!全都哇哇直叫,如果再有酒上來,說不定就鬧出人命來。所以酒精類遭到禁止,一滴都上不得的。」
就速度來說,從比雷埃夫斯到斯派賽斯乘水上飛船最快,花普通渡輪所需時間的大約一半即可到達目的地,的確節省時間。但是,票價也貴,是普通船的兩倍。而更主要的是缺乏情調。聲音吵得要死,上甲板來個日光浴都不可能,外觀也夠難看的。就像過去看過的電影《海底兩萬里》中的鸚鵡螺號,那種落後於時代的前衛造型,儼然性情乖戾的水生動物一般忽然伸腳在海面突飛猛進的光景,總給人一種不快之感,至少與旅人的心情相去甚遠。
即使不上溯那麼久遠,電影《納瓦隆大炮》也有暴風雨出現。《希臘左巴》那部影片中一開頭就好像是比雷埃夫斯的傾盆大雨。是的,希臘當然也有暴風雨襲來。不過說老實話,我做夢也沒想到會在愛琴遭遇暴風雨。說起雨具,只有離開日本時忽然擔心可能下雨而帶的一把快壞了的小傘,並且那也忘在
https://read.99csw.com哪裡了。然而這當兒完全可以說是晴天霹靂的狂風暴雨朝著連把傘也沒有的我們兩人頭上猛撲過來。是的,他們已如此周而復始了幾千年。看來我還是成不了希臘人。
不過午飯前妻情緒好了起來。天氣好的日子,她沒辦法長時間氣急敗壞。午飯我們吃了淋上番茄汁的意大利麵條和花椰菜色拉,飯後散步到老碼頭。從住的房子到老港走路約三十分鐘,距離正好用來作晴朗午後的散步。穿過小鎮,翻過一道山樑,靜靜的海灣在眼前舒展開來,猶如被時間河流遺忘而迷迷糊糊打瞌睡的海灣。這裡是斯派賽斯島的老港。一如名稱所示,曾作為全島的中心港口熱鬧過,但進入輪船時代以後,由於水深和面積不夠而將地位讓給了新港。現在這裏只是作為遊艇停泊地而勉強維持命脈。
「歐希!不是李小龍,那不是的!」
「那,我幫你打聽一下。」對方說。為人甚是熱情。
燈塔上方有狀如海豚的雲絮漂移,貨船一動不動蹲在那裡,似乎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時間和聲音吮吸進去。
「歐希(不對)!」老太婆疾言厲色地否定,以宣布五年計劃的斯大林的架勢朝空中豎起手指,「今晚是那個!」
「就數量來說。」我說,「但總的說來土耳其這個國家是以陸軍為主的國家,原本不擅長海戰。相比之下,希臘人在海上要頑強得多。況且這座島的水手當時就以英勇善戰出名。例如當時戰法之中有一種叫『火攻』。如何火攻呢?就是在容易掉頭的快船上裝滿火藥,讓它緊緊貼在敵艦身上,然後點火,人跳海逃走,結果船和敵艦一同爆炸。這是這座島的海軍的拿手好戲。這種無比危險的把戲時常由斯派賽斯島的水手表演。土耳其人對此也很清楚,所以一見船影就嚇得逃之夭夭。總之,這斯派賽斯海灣的勝利給全體希臘人增添了勇氣,不久希臘就取得了獨立。這段時間可以說是此島的全盛時代。」
這個星期六早晨我們圍繞兌換現金髮生的爭吵(準確說來我想不能稱為爭吵),自始至終沿襲的都是這一模式。顯然是人生觀、世界觀上的差異,其中存在幾千輛推土機也無法填平的宿命式鴻溝。我身後站立的類似希臘悲劇Khoros(合唱團)的一伙人唱「說到底人生就那麼回事有什麼辦法呢」,妻身後的Khoros則唱「不不,向宿命開戰乃人類天職」。而且我的Khoros總是比她的聲音略小,士氣也不夠。
「噯,往上看呀,天花板開著呢!」老婆說。
看他們造船的工序極有意思。細看之下,造小船和造大船工序完全相同,簡單說來和摺紙鶴差不多,無論大紙鶴還是小紙鶴,折的順序都一樣。先為船底做一根堪稱船之脊樑的壯壯實實的柱子,再把肋骨穿插|進去,然後從裡外兩側釘板,把肋骨固定住,最後四周鑲上厚船舷。原理十分單純。單純而有說服力,看的過程中不由點頭稱是,心想這就是船的本來面目。建造中的船全都塗成橙色,船頭立一個十字架。只以脊樑和肋骨形象放在台上的船竟給人一種安謐的印象,不可思議。
(千曲文庫《歐里庇得斯》)
鎮上,人們繼續做過冬準備。可是我(外國人的我)全然不知如何是好。歸途中本想走進哪裡的咖啡館喝杯啤酒,卻哪裡都不開門。
也是因為閑著,她很耐心地對我解釋一番。
河岸人家的人們用洗臉盆、掃帚往外掃著灌進房裡的水。一個身穿黑色衣服的小個子老太婆一邊朝天舉起雙手比比劃划,一邊以無比激動的神情向過往行人講述其遭遇的災難:「那是昨天半夜裡喲,水『呼隆』一聲涌了進來,莫非有神什麼的不成?」果然像是被夢中劫營,傢具、地毯全都成了泥猴。也有人把那些拿到門外用軟水管沖洗。老太婆好像怎麼說都不解氣,又逮住其他行人揮舞雙手。可憐之至!不過另一方面,在河口一帶堆得高高的無數紫茉莉花的殘枝敗葉竟那般多姿多彩有聲有色。目睹如此多的紫茉莉花這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還一點不巧的是,我們全然不曉得暴風雨的到來。如果知道,我們當然會做相應的準備:購買應急食品和飲用水、備好蠟燭、找傘的時候覺察傘已丟失。但因為家裡一無電視二無收音機亦無報紙,什麼消息都傳不進來。只是前一天鄰居哈里斯來用英語說了句「Mr Murakami,明天下雨喲」,後來在路上碰見附近一位熱情好客的未亡人阿婆時,她也大大舉起手,告訴我「薩·布雷克薩·阿布里奧、薩·布雷克薩(明天下雨,雨!)」。而我卻僅僅以為今天好多人談雨。或許的確是我馬虎大意了,也可能該注意到氣氛有些異樣才是。可是我又這樣想:明確提醒我「是暴風雨」也未嘗不可嘛!輕描淡寫說一句明天下雨,斷不至於想到會是暴風雨。
暴風雨來了
「你怎麼還不清楚希臘這個國家?」老婆說,「就是這樣的國家。不是說好壞,不是說正確不正確。」
「嗯。下了很多雨。」
這令人忍無可忍的水上飛船好歹駛入斯派賽斯島的港灣時,但見碼頭上所有建築物外牆都給白色的幕布遮得嚴嚴實實,就連人家的陽台、賓館的窗口和餐館的門都垂著幕布。三角小旗齊刷刷排開。隨著飛船漸漸靠岸,幕布上的希臘字母看清楚了,寫的是ⅡΑ∑ΟΚ和ΝΔ之類,乍看頗像村莊里插著旗幟歡鬧的秋季廟會,但究竟什麼意思我們全然摸不著頭腦。這以前在希臘轉了很多城鎮,卻從未見過這等光景。
「那麼哪方勝了?」
如此持續了一陣子,剛才那個「室蘭·仙台」老伯以忍無可忍的架勢出場了,大聲吼的估計是:「喂喂,你們再鬧下去,就拎你們耳朵扔到外面去!記住了?傻瓜蛋!」說著,「乒乒」捅了兩三個小孩的腦袋。老伯離開后,孩子們安靜下來,但不大工夫就忘個精光(這上頭也跟猴子一樣),又「叮叮咣咣」折騰起來。有的一聲怪叫「開始嘍開始嘍」,有的口哨吹得比剛才還響(雖是小孩而肺活量卻大),有的連踢更小的孩子,把他們踢哭了,還有的舉起壞掉的椅座表演武打——鬧得天黑地暗。勃魯蓋爾若是看了,想必當場就能畫出大作。
「若是希臘颱風和日本颱風一樣脾氣就好了。」她面帶懷疑地說。她不大信賴我在世俗領域的能力。
對此我什麼也沒說。我無論如何也不認為自己能像普通成年男人那樣把一切處理妥當,小心翼翼地度過一生,再說沒注意到周末到來的責任她也有一半(或者30%,抑或再退一步,算20%)。但這種話說出來勢必沒完沒了,於是我默不作聲。我在婚姻生活中學到的人生的秘密即在於此,並且請不知曉的男士牢記在心:女性並非因為有想生氣的事才生氣,而是因為想生氣才生氣。她想生氣的時候若不讓她充分生氣,往後會難以收拾的。
鎮上有兩家電影院,一家到秋天就關門,另一家常年開著。關門的那家名叫「麗娜電影院」,開門的這家叫「緹坦尼亞電影院」。兩家都位於城邊,而且看上去都不像電影院。若問到底像什麼我也答不上。一句話,什麼也不像。勉強說來,氣氛上就像任何一條商業街都肯定有一家的那種「看不出賣什麼的店」。作為電影院門面過於狹小,門也是極普通的雜貨店那樣的門。知道這是電影院,完全是因為門旁貼有廣告畫。廣告畫有兩張,一張註明「ΣΗΜΕΡΑ(今天)」、一張註明「ΑYΡΙΟ(明天)」。意思是這個今天上映,那個明天上映。但明天(一如希臘大多數ΑYΡΙΟ)是很難相信的。去了一看,有時候上映的是和昨天同樣的東西,有時是和預告毫不相關的其他作品。所以,認為這種預告無非是「某種粗線條假設」我想還是明智的。但不管怎樣,態度都是非常冷淡的。
「有供給商船隊在美洲和希臘之間往返,應該是相當大的吧。島上住著幾個那種商船隊的老闆,互相爭強鬥富。以現在說來,就是奧納西斯和尼亞克斯那樣的感覺。當時,這座島一來從位置上說作為貿易中心也很重要,二來有良港,可以說所向無敵。當時比雷埃夫斯不過是個海邊寒村罷了。」
沿港一條彎路上旁排列著餐館和咖啡館,感覺都很不錯,可惜全部依例關門。原本打的就是遊艇旅行者的主意,夏天一過立即收攤。遠處岬角尖端現出雪白的燈塔。就在燈塔下面,一隻大概是觸礁廢棄的貨船很不安穩地浮在水面,近乎大胆地大量摻入綠色的艷藍艷藍的水面同藏青色的貨船船體以及白雲交相輝映。不見人影。似乎補充完食品的遊艇揚帆出港之後,四下里就再無人影。
「是啊,怎麼關呢?」
拉客的鱷魚男(恐怕是一家寄宿式小旅館的老闆)來到我身旁問:「今晚住的地方定下了?」
「這就是人世,」我說,「這就是歷史。」
僅就原則說來,希臘人對貓們相當寬容,有時是相當親切的。我家門前有一小塊空地,成了附近貓們集會的場所。那裡不時放有剩飯,貓們聚在一起如獲至寶地大口小口吃著——周圍居民特意把剩飯拿去那裡倒在報紙上。魚啦肉啦燉菜啦以及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全都集中一處,就好像年底的大鍋飯。起初我覺得相當奇妙,因為日本不大可能有如此光景。若那樣做,必然有人一面戳脊梁骨說:「那戶人家的太太喂野貓,添麻煩!那一來這一帶野貓豈不越來越多!」一面卻對自己家養的貓疼愛有加。但希臘人不然。除了特殊品種,希臘基本不把貓當寵物。據我觀察,他們既不怎麼欺負貓,又不特別寵愛。感覺上他們只把貓作為存在於那裡生息于那裡的活物看待。一如花草小鳥蜜蜂,貓們也是構成「世界」的一個存在。他們心目中的「世界」——我覺得——便是如此各行其事各得其所,希臘野貓多的真正原因恐怕是他們的這種世界觀所使然。
「噯,那到底寫的什麼?」老婆問我。
旅遊淡季的斯派賽斯島上的小說家的生活是怎樣的呢?讓我挑一天扼要寫一下。
「不是搞什麼宣傳?」
那麼說來倒也是。此外是沒什麼事可干。再說李小龍的電影,不懂情節也沒什麼不便。
還有狗。椅腿下面兩條褐毛狗「骨碌」倒在那裡再也不動,活著還是死了全然看不出來。這也不限於斯派賽斯島,乃是整個希臘日常性光景,我稱之為「死狗現象」。總之希臘的狗在炎熱的下午都這樣像石頭一般睡得死死的,端的紋絲不動,甚至氣都不喘(看上去)。就連希臘人都好像極難分辨出這種「倒地狗」是死是活,幾個希臘人圍著倒地狗,皺著眉頭認真討論狗是活著還是死了,這光景我見過幾次。我想用棍子捅一捅即可見分曉,但不知人們覺得狗被叫醒太可憐還是怕被狗咬,沒有人那樣做,只管定定地看著爭論是死是活。狗自是閑著,人也夠閑的。
起床是早上7時左右。這時周圍已經亮了,自然睜眼醒來。即使睡過頭,7點半教堂自暴自棄地「咣咣」打響的鐘聲也會不由分說把人吵醒。妻醒后懶得動,早餐總是我做。
「定下了。」我說。
「知道。」我說。
「所以說你當作問題的是原則吧?就是說——」
過了山再往前行,有一座大修道院。修道院四周圍著白色高牆,爬上杉樹夾裹的長長的坡路,來到鑲有漂亮的馬賽克畫的門前。一扇很大的黑門,關著。馬賽克畫以拜占庭風格畫著幾個聖人。色彩艷麗的九重葛花圍著門盛開怒放,四下鴉雀無聲。試著「咚咚」敲幾下黑木門,毫無反應。但在我轉念要離開時,一個矇著披巾樣面罩的修女走出,悄聲低語告訴我什麼,然後在眼前擺了擺手,臉上一閃浮現出雲間陽光般平和的微笑,重新把門關上。想必是說不允許參觀。
至於這雷雨持續了多長時間,現在回頭看日記也找不出準確記述。日記相當粗疏。但記得這樣想來著:世上居然存在如此數量的雷鳴!因此估計持續時間相當之長。過去西宮球場有所謂「四大鼓手世紀對決」,在吵鬧和執拗這點上,二者不相上下。
「不得了!」她憤慨地說。《小公主》那樣的故事是她最喜歡聽的。
不料到克努皮查時,我不得不付四百德拉克馬。車夫說東西重得要死,得付特別費用。我未嘗不可以按鱷魚男的話正色說少開玩笑,但東西的確夠重,馬也在上坡路上氣喘吁吁(沒準是表演),再說車夫又給找到了房子——也罷,就付了四百德拉克馬。但不管怎麼說,差了二百之多。
「原來是克努皮查的達姆迪羅普羅斯的房子,」他歪了歪頭,「你曉得那房子在哪裡?」
「塌了再砌就是。」老婆說。
另外也可見到穿肥肥大大的黑色僧袍(稱之為「拉索」)、蓄著長須、神情甚是莊重的僧侶。不知這僧人到底買了什麼回來,一手提一個紙殼箱,而且似乎很重。一個四十光景的中年婦女在舷梯口同前來迎接的小男孩(可能是她兒子)緊緊抱在一起接吻,以致其他乘客下不了船。船上的乘務員到底喊了一聲:「太太,擋住人了,請讓開那裡!」船上一個左巴老伯以大得令人吃驚的聲音朝碼頭上一個左巴老伯喊道:「喂——,科斯塔,你好嗎?」
「喂喂,什麼熱水啦菜板啦漂白劑啦,這些特殊單詞教科書上怎麼可能出現呢?說到底,你在外語學習方面就是過於追求實用。」
人口也陡然減少。當地人原有人口為三千左右,但夏天由於「別墅族」和旅遊者蜂擁而來,人口約增加一倍。而旺季過去之後,島又轉眼之間門可羅雀。散步路上也可一眼看出不少房子空空蕩蕩,海灘附近甚至出現幽靈城(ghost town)。
不過,這也是氣候好的時候的事,及至秋天來臨遊客銳減,餐館關門,貓們能得到的食物便與此呈正比地減少。於是貓們為了苟延殘喘而開始激烈爭鬥。例如我住的房子是三毛貓一家的勢力範圍。每次看見它們,我都零零碎碎投給剩餘食物,但隨著秋日向縱深發展,其家庭成員數量漸漸少了。原本一家四口:母親三毛貓、父親虎紋貓、白斑貓、黑白斑貓。首先是獃頭獃腦的大飯桶父親被三毛「啪」一巴掌攆出勢力範圍:「你上哪裡一個人折騰去!我光管孩子都夠嗆了。」其後過了兩個星期,到了陰雨連綿相當寒冷的時候,白斑貓不見了,一定是被處理掉了。
我說那好。本來一開始就想那樣做。
離開島時照了紀念相。他似乎對照相機感興趣,這個那個問了不少:「這個不錯嘛,唔,美能達?新產品?」他問在日本買多少錢,我告以價格,他說:「呃——,希臘這種東西關稅高,在這裏買要貴出一倍,我這樣的無論如何也買不起。」看樣子極想得到照相機,但我工作要用,無法轉讓,再說旅行者把帶進希臘境內的機械類物品賣掉或送人是違法的。
「車到山前必有路吧。」我說。
不知是不是因read.99csw.com為受了福爾斯小說的影響,來此島旅遊的人大部分是英國人。
「今天是全國統一地方選舉投票日,所以全國任何餐館都不得上酒類。葡萄酒也好啤酒也好威士忌也好白蘭地也好烏糟也好,統統不成。法律這樣規定的。」
「那個就算了,你先問問扔垃圾的事好了,星期幾扔在哪裡?這可是再要緊不過的。」妻說。
我們終於發現一家仍在營業的咖啡館,坐在外面椅子上點了生啤和冰淇淋,一邊曬太陽,一邊眼望天空中飄移的雲,或逗路上走的狗。在希臘生活一段時間,我們身上開始有了一種能力,使得我們能夠長時間怔怔注視什麼而不感到無聊。因為此外無事可干。
真正的暴風雨將我們裹入其翼下是在翌日即28日早上。10月28日為「拒絕日」,對於希臘人來說是具有相當重要意義的節日。大概是由希臘拒絕納粹德國的要求而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或其他什麼而來,詳細的不大清楚。總之是節日,有各種各樣的演出活動和遊行,所以我們也滿懷期待,準備把那種熱鬧場面拍攝下來。然而如此心情隨著一大早的電閃雷鳴不翼而飛——便是這般厲害的雷鳴,以致我心想沒準希臘參加第三次世界大戰了。「轟隆、轟隆、轟隆隆」,簡直像從戰艦上開炮一樣一聲接一聲,並且越來越近,「嗶嗶剝剝」撕裂大氣,猶如宣告世界玩完的火柱從四周拔地而起。實在很久沒見到這麼囂張的霹靂閃電了。我枕邊的鍾針指在早晨6點往前一點點的位置。四下還黑著,夾在雷鳴中的劇烈雨聲也傳進耳鼓。我只好起身,折起《先驅論壇報》塞進門窗底下,以免水進來。塞罷,燒水做咖啡,同老婆兩人喝著。每隔兩三秒便「轟隆」一聲響,閃電把房間染得一片青白,不時傳來地表被一隻巨手剝開般的「喀嗤喀嗤」聲。每有閃電劃過,我們都不由往窗外看去。
也有拉客的。蠻有知識分子味兒,表面上看不出來。一個感覺上像伍迪·艾倫的細高個中年男子,身穿鱷魚牌運動衫,戴一副雅皮式黑邊眼鏡。但無論運動衫、眼鏡還是他本人都有些神情勞頓。他一個接一個拉住彷彿旅行者的外國人,用英語或德語問今晚住處定了沒有。港口廣場一共排列著六台馬車(瓦倫蒂娜所言不差,確有馬車),車夫向人們打招呼:「哈啰,請!」廣場四周咖啡館櫛比鱗次,人們一邊喝咖啡看報紙一邊打量下船乘客。
「橫濱、室蘭、仙台、神戶……」老伯面無表情地列舉到這裏,轉而盯視我的臉,彷彿問下一句怎麼說。
回家做午飯。用一種名叫「邁達能」的惟希臘才看得見的香草做的「希臘風味邁達能意大利麵」。吃罷午飯大體是工作,也有時出去釣魚。說是釣魚,其實非常簡單:把過期的乳酪和麵包加少量牛奶捏成圓粒作魚餌,坐在突堤上垂線下去,一小時即可釣上四五條十多厘米長的魚。大多是不怎麼好看的黑色的魚,一副儼然克勞斯·金斯基的倒霉相,無論如何都沒情緒食用,遂投給常來我家的三毛貓一家。貓們特別中意這種黑魚,興奮得大吃大嚼,所以意外好吃也說不定。希臘這個國家雖然環海,卻很難釣上——除非是高手——像樣的魚。好在水驚人地清澈透明,眼睛從上面可以清楚看見魚在鉤附近往來遊動。從上面俯視,不難得知魚這東西其實蠻聰明的。多數魚只斜眼(我以為)瞥一下魚餌而徑自通過,上鉤的魚屬於例外中的例外。一邊聽尼爾·揚(Neil Young)和傑西·溫徹斯特(Jesse Winchester)(傑西·溫徹斯特!)一邊怔怔地俯視之間,時間隨著流雲悠悠然離我而去。
「不過這不是唯一的原因。」我說,「第二個原因是那以後輪船時代到來了,這意味島上最賺錢的木船失去了存在價值。島上的造船廠也好商船隊也好因而迅速落後於時代。第三是因為輪船續航距離比木船長得多,貿易方式隨之發生變化,致使島作為中轉站的價值也徹底喪失,繁榮轉去了比雷埃夫斯和錫羅斯那邊。」
若天氣暖和,就坐在港口咖啡館里,邊喝咖啡邊看《先驅論壇報》(HERALD TRIBUNE)。島上只有《先驅論壇報》算是地道的英文報紙。即使為了把握世界形勢、為了把握美元和日幣的匯率,這份報紙也是必不可少的。報紙上大大報道了中曾根首相那個關於「美國知識水準的發言」。總體上是對其大加筆伐,但一天讀者來信欄中刊出了美國一個日本通的來信。信中說,日語中的「知識水準」和「智能水準」是不同的。日語所說的「知識」含義比「智能」寬泛得多。中曾根先生的發言誠然非常輕率而Silly(愚蠢),但嚴格說來,「知識水準低」的說法並不意味著Negro(黑人)和Hispano(西班牙血統美國人)是傻瓜。話說得既好像明白又似乎不明白。老實說,我心想與其拘泥於這種語彙性細節,還不如研究中曾根作為政治家的「智能水準」的麻木不仁來得痛快。
「不曉得。」(瓦倫蒂娜沒有告訴我房子地址。這是因為,島上不存在地址這個勞什子。「去了自然知道。」她說。)
「喂喂,又是李小龍!」我說。喂,又是李小龍!
「你也太不追求了么!學法語時也同樣吧——《局外人》能讀下來,路卻問不明白!」
為垃圾目瞪口呆的似乎也不僅我一個。一家名叫《雅典人》(The Athenian)的英文月刊的專欄刊出了一封信,採用的形式是一個荷蘭人寫給希臘旅遊局的感謝信。這恐怕是開玩笑。果真開玩笑,那麼玩笑開得也夠高超的了。下面引用信的內容。
6點半,照明熄了,不是「關於生理」(理所當然)而是《李小龍傳奇》開始了。可這個也同樣一塌糊塗——李小龍沒有出場,出場的是一個酷似李小龍的莫名其妙的演員。演的倒是李小龍的一生,但痛快地說,電影完全無可救藥。可是畢竟進場了,決定看到最後。
晚飯一般6點開始。幾乎所有時候都是老婆做。有時扒牛排,有時炸沙丁魚,有時做鯛魚飯,有時燉青菜,有時醋漬竹莢魚……總之使用當時弄到手的東西來做。冬日的希臘鄉下,弄到食品種類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酷,甚至一天幾乎什麼都弄不到手的日子也不是沒有。比如魚的捕獲就取決於海,糟糕天氣若持續不斷,有時一星期都根本弄不到魚。肉鋪一星期來一次肉,錯過機會就很難買到好肉。海上風急浪高,從本土運送蔬菜的船也停航了(島上種的菜固然好吃,惜乎品種有限)。因此,在希臘自己做飯,隨機應變這一點分外重要,若過於講究食譜,很可能什麼都做不成。
這麼著,左巴們經過時對裸|露的乳|房看得相當投入。話雖這麼說,但感覺上其視線中不含有多少性的色彩。莫如說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倒是不能稱為科學好奇心),我覺得。我無意為左巴們辯護,畢竟他們的好奇心太強了,很難對那一帶比比皆是的乳|房完全不理不睬。我們走路過程中若見有人聚堆,也會伸長脖子窺看——二者同一道理。因此,女孩子們倏然感覺到有放肆的視線落在自己乳|房上而抬起臉時,對方若是左巴,也只好作罷——「得得,又是左巴,沒辦法啊!」
剛到斯派賽斯島時,打掃房間的阿婆在房子里等待我們遞給鑰匙。瓦倫蒂娜這樣安排的。她說阿婆會為我們打掃房間,並介紹在那裡生活的詳細程序。這固然求之不得,頭痛的是這位老婆婆半句英語也講不來。她的兒子倒是住在旁邊,可他還是小學生,幾乎不會說英語。無奈,只能用隻言片語的希臘語交談。以我的希臘語水平,事實上不可能問得很具體,如「這個熱水器打開電源后需要等多長時間才能出來熱水」以及「炸完東西的油扔在什麼地方合適」等等。能打手勢的靠打手勢解決,其餘的只好想開些——車到山前必有路。
「還好、還好。你這傢伙呢?」
「哪裡的旅館?」
在我們的婚姻生活中——在任何人的婚姻生活中我想恐怕或多或少都是如此——爭吵的模式總是固定的。就算開始的形式有所不同,收場也每每相同。在這個意義上,或許可以說夫妻爭吵同系列電影片大同小異,一如史泰龍的《洛奇》。結構不同,情節不同,場所和對手不同,戰鬥的動機和戰術也不同,但最後鏡頭如出一轍,並且背後迴響的總是同一音樂。
正鬧著,「室蘭·仙台」又出現了,但見他雙手狠狠抓住吹口哨和踢人的傢伙的脖子,不由分說地拎去後邊。我心想活該。不管怎樣,由於當場目睹了犧牲者的血淚,猴子們總算老實下來。得得!
兩天後,人們開始維修鎮上倒塌的石圍牆。不用說——不出老婆所料——施工法一如從前。我們在路旁目不轉睛看著工匠們。他們動作麻利地大致摞了摞石頭,把泥巴那樣的東西(或者不是泥巴亦未可知,卻也不是水泥)「吧嗒吧嗒」塞入石縫。看樣子,他們砌圍牆砌得極其幸福,也算得上極其認真。石頭的砌法簡直可以稱之為藝術。看這樣的作業確實開心,看一整天都看不夠。效果也甚是美觀,較之水泥預製塊牆可謂霄壤之別。只要不下大雨,確實是漂亮的圍牆。
「不好辦吶!那,你家那位去科林特斯了?」
「那個是什麼呢?」我問。
突然聽此一句,也還是全然聽不明白。那個是什麼,到底?
不光女孩子,若走去島裡邊什麼人的海灘,脫去泳褲裸|露下半身曬太陽的男子也常可見到。甚至有女人一|絲|不|掛。這個我也做過一回,心情確實不壞。世間有「陰|部」這一說法,但整個沐浴著陽光,也就無所謂「陰|部」了,不就是身體一部分么——對此理解得相當深切。
抵達斯派賽斯島
然而一如我預言的那樣,近午時分雨忽然停了。風也停了,雲也散了,就好像持續到剛才的暴風雨壓根兒不存在似的,惟獨伯羅奔尼撒半島那邊時而傳來沉悶的雷聲——進入了颱風間歇時間。我沿著滿是積水的路跑到阿納爾基洛斯的小店。平時走的近路已化為河流。在阿納爾基洛斯的小店買了兩袋蘇打餅乾、甘藍、馬鈴薯、兩瓶礦泉水、葡萄酒。阿納爾基洛斯以對暴風雨滿不在乎的神情把數字寫在紙上,依然慢悠悠算賬。
「幾年後再下大雨,」我說,「又得倒塌。」
「我想向讀者強調兩點:(1)愛琴海諸島不是熱帶海島,(2)屢有強風吹來。一年之間,6月至8月天氣連續晴好,多數人往往因此懷有此地乃常夏樂園的誤解。但請看一下另表(※年間氣溫表)。儘管各島之間多少存在誤差,但有一點可以明確斷言:10月至4月愛琴海基本無人游泳,11月至3月一般人不會考慮在島上度假。」
「雨真的那麼巧停下來?」
老港是個極好的場所,我喜歡來此散步。寂寂無人的平靜的港灣里停泊著五六十隻大大小小的遊艇,桅杆「咔嗒咔嗒」發著乾澀的響聲,如卜簽一樣不規則地搖擺不已。晒黑的船員把在那一帶店鋪里買的袋裝食品拿上艇去。碼頭向陽的地方一隻黑貓弓身睡得正香。艇尾飄舞著顯示各自國籍的旗。當然,藍地白十字希臘旗不管怎麼說都占多數。此外有義大利旗,以及英國、德國、瑞士……
一直前行,在有燈塔的岬角底端可以看見幾家造船廠的形影。說是造船廠,但並非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不過兩三個工匠在「叮叮咚咚」地用手工造木船罷了。大多是當地漁民去不遠的海灣撒網用的小船,但也有足足超過十米的大船,有類似屋頂形畫舫的頂篷,看樣子是能坐二十人的觀光船。
「水一瓶」——「埃納·涅洛」
可是,貓進入電影院從銀幕前穿過在這島上似乎並非什麼稀罕事,誰也沒有大驚小怪。就連拿吵鬧當買賣做的小孩子們也無動於衷。想必若非馬和騾子,他們是不會吃驚的。
她把我領到扔垃圾的地方。那裡離家三十米左右,擺著兩個高約一百二十厘米的褐色塑料垃圾箱。垃圾箱上用德語大大寫著「垃圾箱」。我問希臘垃圾箱上為什麼用德語標明「垃圾箱」呢,回答說因為垃圾箱乃德國製造。我心想垃圾箱那玩意兒自己國家製造不可以么?又不是什麼結構複雜的東西。不過反正是德國製造。
「是啊!」我把干炸沙丁魚作為下酒菜,斜舉著白葡萄酒杯,開始驅動想像力,「滑頭帕特拉利斯⑴是真正的帕特拉利斯,是那阿姨的丈夫。帕特⑴本來是船員,年輕時候滿世界跑來跑去,拈花惹草,活得相當快活。但由於海運業不景氣而丟了工作,只好返回老婆娘家所在的這座小島,開起了餐館。太太是比較能幹的人,為開餐館攢了一筆錢,又從娘家多少借了一些,肯定。問題是帕特⑴生性輕浮,沉不下心工作,忙的時候也跑出去遊逛。於是太太擔心起來,跑去娘家哥哥那裡相求:『哥,你就訓訓他嘛!我怎麼說他都當耳旁風。』她哥哥應道『那好我去試試』。此人倒是好脾氣,帕特⑴對他說『大道理就別講了幫幫忙吧現在正忙著』,他心想倒也是,隨即留下幫忙,一晃兒六年過去——這麼認為如何?」
我說反正得趁天晴上街買把傘去,隨即獨自出門,沿著海濱路往鎮那邊走去。但由於山上衝下來的沙土擋路,走到棉紡廠前面再也前進不得,只好退回來走那條靠山的路,暴風雨給島上帶來的災害意外之大。道路點點處處豁然塌陷,樹木橫躺豎卧。路面上什麼布娃娃啦垃圾箱啦壞掉的椅子啦簡直就像集市散后的場地,零亂扔著種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還有連根衝來的紫茉莉花沿河道堆積如山。看樣子,是這紫茉莉花掛在橋樑上堵塞了河流,致使濁流流入鎮里。紫茉莉花原本在乾涸的河床沙灘上開得鋪天蓋地。
接下去,似乎專門做外國旅行者生意的漂亮(當然是在比較意義上)店鋪也慢慢察看著周圍的動靜開始關門。一般酒吧、像模像樣的餐館、快餐店、迪斯科舞廳(回蕩著約翰·特拉沃爾塔魂靈的那種勞什子)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消失不見了。
「唔,你會講希臘語?」
希臘貓多有幾點緣由。第一,剛才也寫了,垃圾在戶外隨處可見;第二,除去隆冬時節,氣候不那麼嚴酷;第三,人們一年有一半時間在屋外吃飯,容易得到剩餘食物。大體這三點。對貓來說,是比較好過的地方。
這當兒,旁邊一個看樣子精力充沛的中年婦女插嘴道:「什麼,誰的房子?克努皮查的達姆迪羅普羅斯的房子?」不過她不知道房子位置。這麼著,附近一個又一個左巴加入話題,結果範圍迅速膨脹。而且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克努皮查的達姆迪羅普羅斯的房子?」「沒聽說過啊!」「會不會是那座房子呢?」「問問那傢伙不就清楚了!」就是說,這麼一點點事都可以使大家情緒高漲。我切切實實感到自己是來到一個悠閑或者說得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