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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5 這麼近那麼遠

PART5 這麼近那麼遠


瓜地馬拉,Semuc Champey,一連串的水潭和瀑布宛如九寨溝的黃龍
「學英語」這個話題似乎觸到了他某根隱秘的神經。他的視線忽然投向我們身後遠方的某一點,可是眼神卻一片空濛。「墨西哥,」過了好幾秒,他才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我在墨西哥的坎昆待了十四年。」
我看過相關的書籍,對幾百年來瑪雅民族的苦難遭遇略有所知。早在16世紀西班牙殖民者入侵美洲時,瑪雅文化就被大肆摧毀,瑪雅人更面臨滅頂之災。即便到了當代,他們也是被歧視被欺凌的族群,佔全國人口60% 的瑪雅人卻只能使用20% 的土地,還被禁止公開慶祝瑪雅文化的節日以及舉行相關文化活動。1982年是瑪雅人近代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年,當時的瓜地馬拉總統里奧斯將軍與美國關係密切,他打出反共和反左翼游擊叛亂的旗幟,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污衊每一位原住民都是叛亂分子,必須進行「清洗」。大屠殺的結果是:超過四百個瑪雅裔原住民村落遭到清洗,二十萬瑪雅人遇害或失蹤,十萬難民逃往墨西哥。
就連罪惡之都瓜地馬拉城都給了我們不一樣的體驗。這個巨大的首都城市是不折不扣的「萬惡之源」,治安差得令人髮指,持槍搶劫是家常便飯,連公交車司機都常常被劫匪殺死。旅途中遇見的一對美國夫婦就曾在瓜地馬拉城親眼見到犯罪團伙在街頭持槍掃射。我之前認為非常恐怖的貝里斯城和瓜地馬拉城比起來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大部分遊客來瓜地馬拉旅行都會盡量避免在首都停留,我們上次由於要在首都等待換車去Xela,足足三個小時都只敢待在車站,不敢踏出外面半步。從Semuc Champey回來后卻因為大巴時間的關係,不得不在這裏住上一夜,真是令人提心弔膽。
我在心中默默推算著時間。6歲去墨西哥,1996年20歲……那麼慘劇正是發生在1982年,即是前面所提到的瑪雅人被瘋狂屠殺的那一年。我在山中的學校參加過一個關於瓜地馬拉內戰的講座,演講人Pedro被抓進監獄嚴刑拷打時也正是1982年。我出生的這一年,同時也是對瓜地馬拉的瑪雅人來說最黑暗最邪惡的一年。
銘基病好之好,我們繼續旅行。一路走走停停,走過湖畔的村莊,穿梭于瑪雅人的集市,登上宛如月球表面的火山,手持蠟燭在黑暗的洞穴中游泳探險,盪鞦韆盪到河中心再跳入水中……從出發到現在差不多快兩個月了,我們一直在等待著「旅途疲憊綜合症」的到來,奇怪的是經過蚊患、晒傷和牙痛,我們居然從未有過絲毫倦意,我們的心依然為每一種新鮮顏色、新鮮聲音和新鮮氣味而跳,這令我們自己也有點驚訝。也許一來因為長途旅行是難得的體驗,我們時時提醒自己要加倍珍惜在路上的時光,二來大概是我們倆「底線」太低的緣故。不知是「人窮志短」還是年歲漸長的關係,我們好像越來越寬容,看什麼都覺得挺好。而且真正抵達一個地方之前,我們很少對那裡抱有過多的期待和幻想。因此失望雖然偶爾不可避免,更多的時候遭遇的卻是驚喜。
他一直把我送上車,瀟洒地伸出手臂和我碰一碰拳頭,然後鄭重地告訴我:「小心騙子和小偷,別讓任何傢伙碰你的背包……」
「哎呀!你們已經結婚了啊!那你們肯定接過吻了咯!來嘛,你們來打個啵兒給我看嘛!」
整個瓜地馬拉唯一令我有稍稍失望的反而是很多人都讚不絕口的國寶級小城安提瓜(Antigua)。它的美自然毋庸置疑——典型的西班牙殖民風格城市,街道都以鵝卵石鋪就,建築風格大氣,色彩喧鬧明亮。最九九藏書特別的是小城被附近的三座火山環抱,在人文色彩之外又多一份自然之美。可是也許正因為它如此美麗,整個城市都寫著「旅遊」二字。比較中心的區域幾乎做的都是遊客生意,街上熙熙攘攘儘是外國遊客,到處都是為遊客開設的旅店、餐廳、咖啡店、酒吧、語言學校……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商業化,有些外表樸素的老式木門後面竟是十分華麗考究的美容Spa會所,而且大部分旅店的價錢都貴得離譜,和瓜地馬拉其他地方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他還是那麼輕描淡寫的語氣:「哦,因為後來我得了艾滋病,美國政府就把我遣返回來了……」
一個人的被害是一樁悲劇,一群人的被害卻只變成了一個數字。此前我聽說過被屠殺的數字,心中並未有太多震撼。可是眼前的這個受害者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他的憤怒和他的傷痛都那麼真實,也並不隨時間的流逝而有絲毫褪色。我想起了1992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如今正在競選瓜地馬拉總統的瑪雅女性門楚。他們的遭遇何其相似,門楚的父親和弟弟也都在那段時間被軍方殘殺,她的媽媽被軍人強|奸,凌|辱至死……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想象著當時的所有場景,覺得自己的心像是一張紙被揉成一團,直想為自己的無知而痛哭。
在阿蒂特蘭湖畔的一個叫做San Antonio的小村莊,我們坐在教堂前看風景,一位中年瑪雅婦女在我們周圍徘徊良久,不斷勸說我們購買她的手工藝品。後來看我們態度堅決,她大概也累了,乾脆一屁股坐下和我們攀談起來。她問了我們的名字,並自我介紹說自己名叫瑪利亞。瑪利亞雖然人到中年,可是言行舉止不知怎的竟有點無知少女的瘋癲。得知我和銘基是夫妻之後,她咋咋呼呼地驚叫起來:
我和銘基驚恐地對視一眼,不知眼前這個瑪利亞是真瘋還是裝瘋。瑪利亞自己卻還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一邊咯咯大笑,一邊故作羞澀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口裡直嚷著「唉喲,唉喲」,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場景。
我當然不生她的氣,可是對於瑪雅人我真的常常生出矛盾的情感。確切地說,我對他們又愛又恨。作為東方人,我對他們與我們非常相似的面龐五官有種強烈的迷戀。以我的審美觀看來,瑪雅人中美女極多。一般所見的東方美女往往知道自己的美,行為舉止不免帶了矜持的驕傲或是刻意的媚態,她們的眼睛里也因此多了些複雜的內容。可是瑪雅美女大多美而不自知,無論美得像一團烈火還是一潭清水,她們的眼睛都清澈無比,不含任何誘惑和做作。我可以光看她們的臉就看上一天。
然而世上的事情往往事出有因。如果一個民族在最近的幾百年內不斷地被政府和其他族群歧視和摧殘,你讓他們如何熱情友好得起來?無論是嚴重的戒心,冷漠的神情,還是做生意時的咄咄逼人,不過都是為了活下去所必需的手段和保護色。
「為什麼回來呢?」我很好奇。

一

Semuc Champey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一連串的水潭和瀑布宛如九寨溝的黃龍。雖然沒有黃龍那麼美,可是試想一下在黃龍游泳的感受?銘基同學直說要給它「六顆星好評」。我們實在太享受這裏的景色,以至於臨時決定再多待一天,再去那裡好好暢遊一番。「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眼前的美景讓你只願長醉不復醒,泡在水潭中直到天荒地老。那裡的探險項目也是一流的——黑暗的洞穴全長足足11公里,而我們僅僅走了100米就已經險象環生刺|激萬分,又要游泳又要爬梯子又要穿越瀑布,全程都憑藉手中微弱燭光進行,出得洞來,身上或多或少都破了皮掛了彩。可是完全值得,比什麼遊樂場的項目都要刺|激。
有一次在長途車站換車的read.99csw.com時候,我忽然內急卻又找不到廁所,幸好遇到一位好心的當地人給我指路。他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容顏憔悴,衣衫襤褸,以推銷廣告小冊子謀生。令我驚異的是他竟說得一口極其地道的美式英語。我忍不住問他原因,他卻輕描淡寫地說:「哦,我是在美國長大的。」
我開始明白不是只有古迹、教堂、博物館和原住民才能算作「人文」,
尼加拉瓜的這個海邊小鎮改變了我。我開始不急著趕路,
其實這大概是旅行的另一種魅力。取決於興趣、心情和個人的經歷,旅人們對於相同的地方往往有著完全不同的感受。有時我看到別人遊記中對某地的描述,和我記憶中的彷彿是迥然相異的兩個世界。可是這樣其實也不錯——設想如果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同樣的場景,又生髮出相同的感受,旅行也就不再是一件私人的事情,那該有多可怕。
她自顧自地大笑了好一陣子,終於停下來問我們一些比較正常的問題:你們有沒有小孩?你們的爸爸媽媽住在哪兒?你們多久回去看一次爸爸媽媽?……

瓜地馬拉,阿蒂特蘭湖附近的瑪雅人村落信奉的一位當地聖人。傳說這位聖人喜歡抽煙,當地居民會在祭壇供奉當地名煙
選擇旅店就像賭博,彷彿老天故意測試你的運氣,有時連旅行指南書的推薦都不能相信。我們從山上的學校出來以後,在Xela的一間環境非常雅緻的旅館住了兩個晚上。沒想到銘基在第一晚就被房間里的蚊子和跳蚤瘋狂襲擊,至少被叮了五十個包……蚊蟲容易傳染疾病,一天以後,我們乘車從Xela來到阿蒂特蘭湖(Lago de Atitlán)畔的小鎮Panajachel,剛到旅店放下行李,銘基就立刻發起了高燒,整整兩天不退,而且上吐下瀉,痛苦萬分。
日本人出了名的愛乾淨,太陽旅店是我們一路上住過的最乾淨的旅店,無論是窗戶還是地板都纖塵不染閃閃發光。房間寬敞明亮,更沒有蚊蟲之患。在良好的衛生環境和老闆一家的親切招待下,銘基同學的病在第三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們原計劃在這裏住三個晚上,結果住了整整五天!我也因禍得福地享受了整整五天的美食,每一頓都換著花樣讓老太太做不同的日本料理。然而代價也是慘重的——五天結束后,我差不多胖了一圈……
刻薄一點地說,其他人的也好不到哪裡去:「我9月開始念法學院研究生,所以趁著還沒開課來走走中美洲」;「我9月開始念醫學院研究生,所以趁著……」;「我是中學老師,每年有幾個月的假期可以出來玩」;「我一直嚮往拉丁美洲,所以辭掉工作來這裏旅行」;「我反正就是個嬉皮,一邊流浪一邊嗑藥是我最擅長的事」(好吧這個是我臆測的)……不外如此。也許很多人確有自己精彩的經歷和故事,比如在太陽旅店遇到的在瑪雅村莊向當地大媽學織布的日本男生,小巴上遇見的住在宏都拉斯的小島上寫書探討「女人與性」的美國阿姨,在Semuc Champey的旅店裡認識的收養了韓裔孤兒的美國夫婦…… 也許是我們走的路還太少,或者相遇的時間太短,又或許是緣分未到,直到目前為止,和我們有過深入交流而且發現對方很有意思的旅人不超過三個。

四

我喜歡歷史、文化和民俗多過自然風光,因此瑪雅人佔全國人口60%(為美洲之最)的瓜地馬拉對我來說比中美洲的其他國家更為吸引——那裡的瑪雅文化是活的!從小看的書里都把瑪雅人描繪成智慧、神秘且人口稀少的民族,所以此前在我的主觀印象里,瑪雅人和古read•99csw•com埃及人非常相似,遙遠而不可及,像是從外星特地組團飛來羞辱地球人的智商。墨西哥的瑪雅人也不多,而且參觀瑪雅村莊變成了一種旅遊項目,更顯出這個古老民族與主流人口的格格不入。可是在瓜地馬拉,穿著鮮艷刺繡傳統服飾的瑪雅人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走來走去,他們也進餐館,逛超市,做生意,他們也會大笑,調情,生氣,吵架……他們是社會中最普通最常見的人群。
也許你能想象我當時的驚訝?非法移民、艾滋病……隨隨便便一個路人,輕輕鬆鬆幾句話,就勾勒出一個我完全無法想象的世界。
我對瑪雅人的感情還來自審美觀的相近。我自己非常喜歡濃烈的色彩,所以對藏族人和瑪雅人這些擅用色彩的民族有天然的親近感。逛瑪雅人的市集對我來說完全是審美上的至高享受——那些色彩濃麗的刺繡服飾,那些五彩繽紛的布匹和壁掛……如果不是背包實在裝不下,我真想把它們統統買下來。
我們瞬間石化了……瑪利亞卻再一次神經兮兮地大笑起來,捂住自己的眼睛,口裡又直嚷著「來嘛,打個啵兒給我看嘛」……我有點哭笑不得——這真的是傳說中既神秘又保守的瑪雅人嗎?
那麼我不喜歡瑪雅人的什麼呢?他們做生意時非常強勢,很多人也愛漫天要價敲遊客竹杠,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商人並沒有什麼不同。而不做生意的時候,大部分瑪雅人是冷漠且不大友好的,而且很反感被遊客拍照,戒備心理非常嚴重,瑪利亞的亢奮和瘋癲只是極個別的情況。而瓜地馬拉除瑪雅人以外的其他民族大多非常禮貌友好,走在街上會有無數陌生人對你微笑問候,因此瑪雅人的冷漠更加顯得格格不入。
幸運的是這次我們運氣不錯,住進了一間非常靠譜的旅店Hotel el Sor(太陽旅店)。太陽旅店的特別之處在於老闆是日本人,厭倦了日本都市的喧囂,於是來到這個安靜的小鎮定居開店,還娶了當地女子為妻。更妙的是老闆竟然把自己的父母也從日本接來瓜地馬拉的這個小鎮。老闆的媽媽做得一手純正美妙的日本料理,太陽旅店的住客們因此得以享受整個中美洲最地道的日本菜。銘基因為生病幾乎吃不下什麼東西,老太太非常貼心地特地為他熬了白粥,做了小菜,我們感動得差一點熱淚盈眶。
我自己也是遊客,也喜歡享受,喜歡「文明」所帶來的種種便利。可是我不喜歡這樣過度的商業化。在一個如此貧窮的國度里,安提瓜的西方做派和各種享受看起來是那麼刺眼。我也曾想過,發展旅游業可以創造就業機會,改善當地人民的生活,可是再想一想我又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來這裏開店投資的大多是西方人和海外的瓜地馬拉人,這裏的房價和物價被他們越炒越高,使得很多當地人無法負擔,不得不離開城市的中心區域,被迫越搬越遠。遊客們在這裏消費,看起來好像是為當地旅游業作了貢獻,結果不但錢都進了西方投資者的荷包,還對本地人的生活造成了負面的影響。
因為家鄉有很多湖泊,自小在湖邊長大的我從不覺得別處的湖泊有特別吸引之處(除了西藏的納木錯)。出發去阿蒂特蘭湖前,聽說它被譽為「世界上最美的湖泊之一」,我還在心裏嘀咕:你們就吹吧……可是真正泛舟湖上的時候,我被震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碧波如大匹的軟緞舒展蕩漾,湖上水汽氤氳,如夢如幻。本身已經是畫境般極致的美景了,而湖泊的周圍更環繞著三座火山,山色蒼翠,倒映在水中又是閃爍鮮活。水光瀲艷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你說這是仙境吧,可湖的周圍有很多瑪雅村莊,瑪雅人世世代代在這裏「你耕田來我織布」,過著再世俗不過的生活。可你要說這是現實吧——這現實又美麗得太不真實……一般見到寧靜美麗的湖泊,人們往往用「煙波浩渺」、「一碧萬頃」這些成語來形容,可是阿蒂特蘭湖實在九-九-藏-書美得過分,我只覺得自己活在了形容詞的荒年。

瓜地馬拉,彷如仙境的Semuc Champey
除了遊客,這裏當然也有很多本地人常常出入各種高檔消費場所,不過他們都是能夠負擔得起此地高昂物價的富人。我那時剛從山裡的學校出來不久,對那裡人們生活之貧苦仍然記憶猶新,當下在一間咖啡店裡看到滿臉嬌縱的小孩子只吃了小半塊巧克力蛋糕就撅著嘴把它扔到一邊,想到我之前山中家裡的孩子們,心裏頓時非常難過。Andi、Blanca、Edo……他們全都從來沒有吃過巧克力蛋糕。我並不是仇富,我也知道自己這樣很不客觀,可是就從那一刻起,我忽然就更不喜歡這個城市了。
而是學會了享受旅途中緩慢的節奏所帶來的全新視野。
他揮揮手離開了。我這才意識到他的一隻手臂呈現極其怪異的形狀,像是被打斷了骨頭重新拼接起來,可是又接錯了方向,無法回複原狀。我更意識到,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所看到的世界都只是極小極小的一部分,真正的世界更寬廣,更隱秘,更幽深。我得時時提醒自己不要把這一點忘了,我得學會用這方面得到的知識證明那方面的疑問,我得避免將殘缺不全認作真實,我得找到一個超越了憤怒和悲哀的完整世界。

三

幸虧我們提前訂好的一家家庭旅館非常靠譜,由於旅館位於中產住宅區,小區門口有警衛24小時把守。我們在城內活動也全都打車往返,而且盡量避免罪案頻發的第一區和第二區,所幸一切平安。更幸運的是老闆娘人非常熱心,事事為我們考慮周全。我們要趕凌晨四點的跨境大巴從瓜地馬拉城坐18個小時的車到尼加拉瓜首都馬拉瓜,所以三點就要出發去車站。時間太早很難叫到計程車,我們正在發愁,老闆娘卻發話說如果沒有計程車,她就自己在凌晨三點開車送我們去車站!而她本來可以根本不用管我們的……還好後來老闆娘成功幫我們叫到計程車,深更半夜她還特地起床,陪著我們一起在樓下的寒風中等車,我們過意不去之餘,也從此對這個罪惡之都生出了一點奇異的情感,為著居住在其中的這些善良熱心的人們。

二

在墨西哥著名的海濱度假小城坎昆,他在一家旅館當起了非法童工,打掃房間、洗床單、洗盤子……什麼都干。店主非常富有,除了旅館還擁有餐廳和夜店,所以他也常常去這些場所幫工。一開始的整整五年間,他沒有領到一分錢薪水,店主只是找人教他英文作為打工的報酬。1996年簽署和平條約后,二十歲的他重新回到闊別十四年的祖國瓜地馬拉,可是並沒有回到故鄉。因為會說英語,他在阿蒂特蘭湖畔的小鎮找到了一份導遊的工作。薪水少得可憐,可是總比沒有工作強。只是他常常為妻子和兩個孩子感到抱歉,因為每天的飯桌上都沒有像樣的菜色。即便如此,他認為如今的生活怎麼說也比他去墨西哥以前在家鄉時強得多。「Chichicastenango?是的,那是我的家鄉,可是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他的語調如此堅決,可是眼睛里分明有一層霧氣。
老大爺也同樣是美妙的風景。
「你們爸爸媽媽看過你們接吻嗎?」
離開的時候,瑪利亞終於停止了她各種奇怪的問題和要求。她用手肘碰一碰我,臉上笑嘻嘻地說:「好啦,你沒有生氣吧?你沒有生氣對不對……」
老闆已經說得一口流利的西班牙文,然而學語言這事兒對於老人來說卻不那麼容易。老闆的爸爸是個一臉慈祥的日本老頭,倒是學會了幾個九_九_藏_書西班牙語單詞,成天開著一輛小摩托樂呵呵地在小鎮上穿梭,完全是漫畫里的卡通老爺爺形象。老太太卻一句西班牙文也不會說。不同於日本電視劇里那種頻頻鞠躬一臉溫柔的主婦形象,她的臉上鮮少有笑容,話語不多,言行舉止乾脆利落,時不時就點上一根煙坐在院子里靜靜享受。旅店裡掛著禁煙標誌,可是老太太享有特權,可以叼著煙四處走動。旅店裡的一些住客甚至有點怕她,說「從沒見過這麼酷的老太太」……
然而「冷酷老太」的外表下卻是一副真正溫柔細膩的心腸。一開始她沒搞清楚,以為是我生病了,二話不說就撲過來摸我的額頭,又翻箱倒櫃找出一堆藥丸來一顆顆數給我看,告訴我一天吃幾次,每次吃幾顆……銘基吃了幾頓流食之後,嘴饞想吃點正常的食物,結果老太太只是板著臉端上一盤蔬菜,因為覺得他病沒全好,自作主張地不給他肉吃……病好之後我們特地去謝謝她,她一邊抽著煙一邊用她一貫冰冷的語調說:「在外面吃東西要當心,不要吃咖喱,不要吃街頭小攤,吃水果一定要洗乾淨,喝水也要注意,要在店裡買正規的礦泉水,不要在街頭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水和果汁……」老太太渾身有種強大的氣場,我們站在一邊不停地點頭稱是。她真的是個與眾不同的老人,直到現在我還常常想念她。有一晚我夢見了她,可是煙霧模糊了她的五官,只有眉間的皺紋清晰可辨。
我們以往所目睹的世界實在太小,內心又不安分,想要見識本人生活以外的生活。其他旅人的故事並不能使我們滿足,而從當地人那裡聽來的更殘酷的故事又令我們戰慄不安。然而中美洲就是一片這樣的土地,絕世美景背後隱藏了那麼多的貧窮、不公和罪惡,到處都是令人不安的故事,顛覆了我們兩個井底之蛙以往的所有經歷和認知。
在路上走了快兩個月,除了在山裡學校的兩個星期,最常聊天的對象還是和我們一樣的旅人。說實話,我對這樣的聊天已經由一開始的興奮好奇轉為有些麻木厭倦。我們相遇、打招呼、自我介紹,然後很快就各奔東西。我們不得不把自己的來歷和故事濃縮為幾句話重複無數次,重複到連自己都厭惡自己——因為終於意識到自己此前的人生竟然如此蒼白……
我頓時意識到眼前又是一位曾經的難民。可是他身上所承載的故事卻比我想象的還要沉重得多。「那一年我六歲,」他緩緩地說,「軍隊來到Chichicastenango,當著所有人的面強|奸了我的嬸嬸。你能想象嗎?而我當時就在現場……我的父親叔伯也統統被殺了……後來爺爺帶著我逃到了墨西哥……」
在沙灘上挖牡蠣的小孩子和躺在屋外吊床里的

瓜地馬拉,古城安提瓜的石板路上。
那天我們在一個瑪雅村莊的小餐館遇到一位從事導遊行業的瑪雅男子。本來只是因為同桌吃飯而隨意攀談,我問他是哪裡人,他回答說家鄉在Chichicastenango。Chichicastenango是以每周四和周日舉行盛大瑪雅市集而聞名的小城,我們第二天就要去那裡,因此聽到這個名字格外興奮。可是眼前的他言談間不但沒有一般人提到家鄉時的眉飛色舞,眉宇間反而有絲憂鬱揮之不去。我留意到了,可是並沒有多想,接著東拉西扯,問他現在住在哪裡,結婚了沒有,有幾個孩子,在哪裡學的這麼一口好英語……
我們正為談話恢復正常而感到欣慰,誰知她忽然又扔出一個「炸彈」: